离开青训基地后，晏澈站在路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和他印象里充满雾霾的蓝不同，是清澈的，湛蓝的，说明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已经截然不同。
他伸手拦了一辆悬浮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晏澈想了想，“空港。”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大厦的外墙上的全息广告正宣传着最新款的游戏舱、机甲模型、战队招新信息。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悬浮屏幕播放着职业联赛的精彩集锦，机甲碰撞的火花和能量光束划破屏幕，引得路人驻足。
晏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悬浮出租车正在驶离青训基地，前往火星的空港。
火星、月球、蓝星，以及周边的数十个殖民星球，共同组成了蓝星人类联邦。在大侵染时代，人类联邦就是星穹同盟的主力之一，凭借顽强的战斗意志和牺牲精神，在最终胜利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如今虽然战争已远，但那段历史让人类在星域联合议会中占据着重要席位。尽管在和平时代的游戏竞技场上，蓝星队伍的表现已大不如前。
脑海里又闪过一些画面——燃烧的天空，坠落的战舰，机甲残骸如雨点般落下，蚀变体黑色的浪潮吞没一切。
他应该死在那里的。
但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费。
……
“啊？你真的解约了？”
通讯里传来一声惊呼，打来通讯的是原主晏澈的发小林轩。
晏澈原本不想接的。他才刚进入这具身体，仅仅继承了一些记忆碎片，跟熟人聊得多了，有露馅的可能。
奈何对方太锲而不舍，通讯器震个不停，大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嗯。”
面对林轩的质问，晏澈一边应了一声，一边朝着空港大厅的售票处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族混杂。人类、星海灵裔、共生体联盟的成员，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机械改造程度很高的智械族。
“嗯什么啊？你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嗯？”林轩的声音拔高，“当职业选手不是你的梦想吗？怎么说解约就解约了？是不是那边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找我爸……”
“不是。”晏澈打断他，走到一个空闲的售票窗口前，对里面的售票员指了指全息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去蓝星的临江市。”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性，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点了几下。
“蓝星的临江市是吗？”她指了指光标，等面前的少年点头后，熟练出票，“50星币。”
晏澈从口袋里掏出原主留下的最后一点现金，递过去。
售票员接过钱，核对信息后无误，递给他一张票：“三号登机口，半小时后起飞。”
“谢谢。”
晏澈收起票，重新把通讯器贴到耳边。
那边林轩还在喋喋不休：“……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回老家吗？那你爸妈……”
“他们不在。”晏澈说。
原主的父母在两年前因事故去世，留下一点抚恤金和一套老房子。这也是原主拼命想成为职业选手的原因之一。他想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而不是一直靠救济金和别人的同情。
林轩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忘了……那你先回来吧。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俩谁跟谁啊？”林轩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语气，“快说，几点到？我去空港接你。”
晏澈本来想说不用，但对方态度强硬，拗不过，只能报出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
“行，我准时到。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挂了通讯，晏澈把通讯器塞回口袋，朝着三号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空港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穹顶，巨大的导航牌，地面是光洁的金属材质，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
晏澈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
星海灵裔的旅行团，他们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头发是宛如星空一般的深蓝色，五官轮廓与人类相似。共生体联盟的商人，身上覆盖着暗色的甲壳，甲壳缝隙间伸出数根灵活的触须，各自操作着数据板，虽然直立行走，但关节处的结构明显异于人类。而人类游客则兴奋地指着远处停泊的星际飞艇拍照。
和平、繁荣、交融。这是他为之战斗、牺牲，最终换来的世界。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了那个燃烧的年代。
……
排队过安检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晏澈抬头看去，是一个星海灵裔的年轻女性，正焦急地比划着什么。她的面前站着两个安检员，一脸为难。
“翻译器……丢了。”她用磕磕绊绊的通用语说，“找……找不到……”
安检员试图理解她的意思，但显然失败了。其中一个拿起通讯器，似乎想呼叫语言支援。
但队伍已经堵住了，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探头张望。
晏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站到那个星海灵裔女性身边，用流利的星灵语问：“需要帮忙吗？”
星海灵裔女性转过头，眼睛里闪过惊喜的光：“我的翻译器不见了，可能是掉在路上了。没有它我没法和人类沟通，也看不懂指示牌……我错过了一次航班，不能再错过这一次了。”
晏澈点点头，转向安检员，用通用语复述：“她的翻译器丢失了，需要语言协助。她的航班是？”
安检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类少年会说星灵语，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接过女性的登机牌看了一眼。
“去天狼星系的观光团，航班号st-447，登机口七号，还有十分钟起飞。”
晏澈用星灵语告诉女性。
女性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客气。”晏澈说，“你可以让安检员带你走快速通道，应该还来得及。”
女性又谢了几句，才跟着安检员匆匆离开。
晏澈回到队伍里，继续排队。
旁边一个人类大叔好奇地看着他：“小伙子，你会说外星语啊？厉害。”
“学过一点。”晏澈简单回答。
其实不是学的。
星灵语是星海灵裔的母语，音调优美，语法复杂。
前世作为星穹同盟的王牌机甲师，他必须掌握所有主要盟友的语言，以便在联合作战时沟通无碍。
星穹同盟——那是大侵染时代末期，由蓝星联邦、星海灵裔、铸铁军团、共生体联盟等数个文明临时组成的军事联盟，旨在对抗蚀变体的入侵。同盟最终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战争结束后，同盟解散，各文明回归和平发展，同盟演变为松散的“星域联合议会”。
但那段并肩作战的历史，被铭刻在了纪念碑上，也融进了彼此的文化里。
比如《星痕》这款游戏，就是对那段历史的纪念和重现。
登机口前的等待区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窗外。
很快，登机时间到了。
晏澈跟着人群走进飞艇内部，刚坐下，旁边就有人过来了。
晏澈抬头，愣了一下。
是刚才那个星海灵裔女性。
对方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笑容：“好巧，你也这班飞艇？”
晏澈点点头，“你不是去天狼星系的航班吗？”
“没赶上。不过他们给我安排了另一班航班，要去蓝星那边转机。”
女性解释道，然后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把随身的小包放好：“刚才真的多亏你了。我叫艾莉，你呢？”
“晏澈。”
“晏澈。”艾莉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别扭，但努力纠正，“你是去蓝星旅行吗？”
“回家。”
“哦。”艾莉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他，“你看着很年轻，是学生吗？还是……”
晏澈看了她一眼。
艾莉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打探隐私，只是你刚才在空港的样子，很冷静，很……专业。你的星灵语说得真好，是语言系的学生吗？”
晏澈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你是做什么的？”艾莉问完，又觉得自己可能问太多了，补充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晏澈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空。
他是做什么的？曾经是机甲驾驶员，是战士，是为了文明存亡而战的棋子。但现在呢？一个刚解约的青训生，一个身无分文的十八岁少年，一个与这个和平世界格格不入的幽灵。
“我不知道。”
艾莉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看着少年侧脸，那上面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去了锚点的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浮。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晏澈打断她，平静道，“只是暂时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飞艇的广播响了，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飞艇即将起飞。
船舱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加速带来的推背感把乘客压在座椅上，窗外逐渐变成了深邃的星空。
“你看起好严肃。”艾莉的声音把晏澈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晏澈转过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
“在想事情。”他说。
“关于未来？”艾莉轻声问，“你刚才说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是有什么顾虑吗？”
顾虑？倒没有到这种程度。
“只是不知道能做什么。”晏澈说，“以前学的东西，好像都用不上了。”
艾莉眨了眨眼：“以前学的？是语言吗？你的星灵语说得那么好，可以做翻译啊。”
晏澈摇了摇头。
艾莉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或者……你有没有考虑过做《星痕》的主播？你长得很好看，在我们星海灵裔的审美里也是。而且你会多门语言，做翻译类直播会很吃香的。”
晏澈一怔。
“就是现在全星际最火的那个游戏。”
艾莉以为他不知道星痕，解释道，“我堂兄就是做这方面直播的，虽然技术一般，但是他长得很帅，粉丝也很多……”
艾莉后面的话晏澈没怎么听，他微微低头，表情若有所思。
“谢谢。”
艾莉一愣，没想到他会道谢，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客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觉得有帮助就好。”
……
飞艇在蓝星临江市的空港降落，正好三点二十。
晏澈跟着人群走出船舱，踏上蓝星的土地。空气里的味道和火星不一样，更湿润，带着植物和海洋的气息。空港内部依旧繁忙，但人类的比例明显高了很多，偶尔能看到几个其他种族的旅行者，也不像火星空港那样密集。
“喂？晏澈你出来了没？我在三号出口这边，举个牌子，你肯定能看到！”
“刚下飞艇。”
晏澈说，“我过去找你。”
“行，快点啊，我带你去个地方。”
晏澈挂了通讯，朝着三号出口的方向走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举着一块发光牌，上面用荧光字体写着“晏澈”两个大字。
晏澈：“……”
有点丢人了。
林轩和原主记忆里一样，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晏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轩转过身，看到晏澈，眼睛一亮：“你可算到了！走走走，我们先出去。”
他收起牌子，很自然地接过晏澈手里那个简陋的行李包。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林轩一边走一边说，“你吃饭了没？飞艇上的餐食肯定难吃死了，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家。”
晏澈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谢，半年多没见了，又瘦了不少。”林轩摆摆手，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个……你真解约了？没挽回的余地了？”
“嗯。”
“唉。”林轩叹了口气，“算了，不提这个。你先安顿下来，好好放松几天。”
两人走出空港，林轩叫了辆悬浮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子启动后，他转头看向晏澈，欲言又止。
“怎么了？”晏澈问。
林轩看着晏澈的脸，眉头皱了起来：“澈子，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从刚才见到你就感觉你闷闷的。”
晏澈怔了一下。心情不好？不，他只是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走。但林轩显然误解了。
没等他解释，林轩已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些糟心事了！走，我带你去游戏里赚把大的！我前几天在《星痕》里摸到一把超厉害的金武器，属性极品，还没来得及出手。我带你百万撤离，保证让你爽到！”
“……”
赚把大的？百万撤离？这些词汇对晏澈而言有些陌生，但林轩话语里的兴奋和仗义却很明显。更重要的是，林轩的邀请，意外地和他刚才在飞艇上的思绪接上了。
“去哪里打？”他问。
林轩眼睛一亮：“你答应了？太好了！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游咖，他们设备最近刚更新过，性能还不错。”
悬浮车在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建筑前停下，林轩付了车费，拉着晏澈下车。
“就是这儿。”
他指着门口闪烁的招牌，拍胸保证，“别不开心了，今天肯定让你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