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相
云蹊很想知道这位穿越的前辈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会不会对她找寻回家的方法有帮助。
她跟着老堂主进了万春堂后院。
老堂主在一间平房前停下,推开门,云蹊迈入此间,房间内摆放有床榻、书架等起居物件,放眼望去,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可四处总弥漫着一股冷冽之气,那是久无人居住带来的气息。
她猜到这里就是那位姓林的大夫曾经住过的地方。
二十年了,还是原来的样貌。
老堂主拉开一只木抽屉,缓缓拿出一本书册,这本书册书封泛黄,纸张起皱,一看便是放了经年之物。
“这是他留下的一本书,上头写的什么地质天象,还有写他自己的批注,我也看不懂他那些批注究竟是何意义。”他将书递给云蹊,“你翻翻看,看看能否读懂其中之意。”
云蹊望着这本书,心底涌起一阵接一阵的热潮,除了这本书以外的事物,都化为道道模糊的轮廓。
这是前人留下的东西,是与她一样,穿越而来的人,并且这个人还成功回到了现代。
这本书于她而言,就如一盏指路明灯,她迫切想通过这本书,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沉重且稳稳地接过。
已过了太多年,书封不再干燥,指尖触到纸张,感受到微微的湿濡。
翻开目录,这的确是一本关于自然天象地质类的书,可她从前竟没有见到过,不知林执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书中好几个地方留了记号,折了角,她随意翻了一页,这页记载的是关于天象的文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被圈红的醒目文字。
“彩云现空,双星伴月,必有异世者入局,此后每逢五年,异象之夜太白骤现,便乃异世者返途之机。”
云蹊顺感头皮发麻,一团激荡的热息化为熊熊烈火,烧过她的肌肤与骨血,这一刻,她的心脏只为这行字跳动
古代人看来,这行字就如匪夷所思的神话故事。
可在她眼里,这无疑告诉了她,穿越过来的五年后,才有一次回去的时机,她还要等三年,才能回去。
她如饥似渴从书中汲取其他信息,再翻开标有记号的某页,看到了第二行圈红的字。
“天赐之物,命定之缘,于异象之夜,二者合一,方能找到来时路。”
天赐之物,指的是她与沈随玉手中的玉佩,意思是要等到五年一遇的那个日子,将手持的信物结合,才能回去?
想要回家,二者条件缺一不可。
“你可是看懂了?”老堂主双目混浊。
云蹊回过神,摇摇头:“我也看不懂,不知林大夫是何意。您可否将此书赠给我,若有机会,我带回去问问我师伯师叔,兴许他们能看懂呢。”
老堂主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放弃寻找林执生的下落,听说云蹊或许有办法勘破书中之意,脸上显现出几分神采。
“我本就是想赠给你,若你读懂机缘,千万要告诉我,我想知道,他在何处。”
这么多年了,久友的脸庞依然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哪怕中间经历重重磨难,他都没有放弃万春堂,总是想着,万一哪一天,他又回来了呢。
云蹊收下书册,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能讷讷点头。
看老堂主对林执生的执着,不难猜到,那短短五年,已让这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可这份异世情谊,终不抵林执生本该拥有的人生,所以,他义无反顾选择回去。
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他的选择。
他回去了,这里还有挂念他的朋友。
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她在这个时代无亲无故,到现在都深恶痛绝这个充满压迫与强权的封建社会,这里也并没有她牵挂和牵挂她的人。
她若走后,雁过不留痕,如大梦一场。
这样是最好的。
老堂主把书赠给了她,她揣着这本书,手腕接连不休地细颤,脑海中思绪连天,一时激动一时惊奇,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万春堂的。
一切都是这么阴差阳错,若是她这次没逃到庐州,没有管万春堂的事,没有去救老堂主,那么这个关于她命运的真相,可能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离开万春堂后,她先去了庐州一家名为东盈居的首饰铺。
这是沈随玉知会她的二人通信的地点,这家铺子极为隐蔽,几任掌柜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查了一层还有一层。
她放心坐下,找人要了纸笔,将今日之事一封信告知沈随玉。
她做不出过河拆桥这种事,沈随玉虽然背叛过她,可也算是救过她一命,看在同伴的份上,她选择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更何况,他手中的玉佩,也是穿越媒介之一。
回家的路上,她平复心情,每一步踩在地面上,觉得尤为踏实。
不经意抬眼,只见红霞接空,炊烟袅袅,成群倦鸟飞回树梢,一排排白墙黛瓦勾勒出一副烟火画卷。
任凭从前多少惊险,多少艰辛,都被这阵柔和的晚风抚平。
她还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三年。
三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可时间总是在一日一日往前走的。
只要离开了谢暇,这个地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三年又何妨,这三年,她就当个普通百姓,安稳过日子。
—
沈随玉从庐州回京后,便一直在府上呆着,他知道谢暇的人定会跟踪他,是以日日照常外出谈生意应酬,举止寻常,让人挑不出错。
他与徐静姎有生意上的合作,他若出事,徐静姎便敛不了财,因此,徐静姎必会保他。
而谢暇身为内阁大员,不能单单凭借猜忌他掳走他的妾室便下令缉拿他,他只要不轻举妄动,谢暇便动不了他。
“少东家,京城的两间铺子被官府查了,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有几家商铺的掌柜来报。
沈随玉显然是意料之中,不疾不徐,道:“随他去,送给他了。”
他知道这是谢暇在逼他动身,也明白自己接下来,怕是会有很多生意上的麻烦事,不过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保住云蹊不被发现就行。
不多时,一亲信小厮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随玉看到信便知是庐州送来的,起身接过,将信中文字尽收眼底后,眼中的惊讶之色丝毫不逊云蹊当时的神态。
他知她为人谨慎心细,不会拿关乎命运的事开玩笑。
她说的穿越之法、这信上的内容,是真的无疑。
同时,他心中泛起忧虑,谢暇这个人活生生就是一个古代权臣,心狠手辣,智多近妖,最难的便是云蹊要安安稳稳躲过这三年,不能再落到谢暇手中。
这阵子风头紧,他不能去找她,谢暇也盯他盯得死。以至于府上、各处铺子外,到处都是暗线,府上流出去的东西都被他们的人盘查过,今日这封信,他暂时不能回她。
等过几个月,他再秘密去庐州,与她商议着换个藏身之地、或是去天高路远的西北安定也行。
“我让你派人去淮安、武昌、凤阳这些地方的钱庄取钱,办的怎么样了?”
小厮点头:“放心吧少东家,都办妥了。”
沈随玉沉眸静思。
这招声东击西,希望能暂时迷惑谢暇,让身在庐州的云蹊得以喘息片刻。
—
随国公府,尺雪院。
下了一夜的雨,散落的槐花与绿叶在庭院的水洼中飘转沉浮,本是最宽敞华贵的院子,处处尽显萧条清冷。
自昨日一个大胆的丫鬟进书房送茶,被谢暇下令乱棍打死后,下人战战兢兢,连洒扫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深夜,紫径苑门前的两盏灯还亮着,好似这里头还住着人一般。
谢暇的伤已大愈,皮肉上的伤虽日渐日好,可每每想起那件事,怒火便堵在胸膛,久而久之,便变成了酸胀盘旋全身。
他方处理完回礼使臣的事务,此事尤为棘手,敖图送来的祥兽突然伤人,导致本寓意着两国邦交的围猎赛草草收尾,如今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两国情谊。
谁也不会知道,是他谢暇宠爱的女人,在他身上下迷香,诱导猛虎来攻击他。
此乃奇耻大辱,他做梦都想抓到她,把这份屈辱从她身上讨回来。
他兀自揉着眉心,可无论怎么揉,那股疲乏之感也消不下去。
抬眼间,望见紫径苑的幽微灯火,便想到她在院中跳绳、在房中等他一起用膳、在后湖与他共赏烟火的一幕幕。
从前沉溺不觉,如今终于明白,都是假象。
他心烦意乱,将那些旖旎的轮廓一一从脑海中扫除。
“来人!”
长墨进来,躬身行礼:“爷,有何吩咐?”
“紫径苑人都没了,点个劳什子灯?”
长墨吓了一跳,“爷息怒,爷息怒,这就熄了。”
长墨边附和,心中边觉无辜。
国公爷亲自为大爷牵了好几门姻缘,大爷连女方的面也不见,国公爷气得狠了,又是听了老太太的撺掇,觉得大爷整日对一个卑贱的妾沉溺,会误了前途,便带了人来,欲强行把紫径苑的牌匾拆了,逼大爷走出来。
结果父子二人剑拔弩张,差些打起来,大爷当着全家上下的面下了令,尺雪院各院落布置一切如常,凭谁也不能动。
那这紫径苑的灯,可不就照旧点着吗?
谁敢不点,触了霉头,又要挨罚。
可这会儿是谢暇亲自下令,他哪敢不从,亲自跑出去熄了灯笼里的灯。
灯被挑灭,紫径苑的大门霎时被夜色吞没,什么也看不清。
谢暇望着那黑漆漆的一片,没觉得心头的愤懑与酸胀减退多少。
深夜,长青进了院,向谢暇汇报找人的进展,先道沈随玉这几日并无异动,早出晚归,皆是去谈生意。
谢暇闻言后,眸光攒动,渐渐阴沉,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个姓沈的,倒是护着她,怕自己的动向连累到她,连端了他几间铺子都无动于衷。
也不知道他把人藏哪去了。
云蹊、沈随玉、徐静姎,往后,他会一个个找这些人算账。
他的视线落到桌上那枚香囊上,过了这么些日子,香囊中的香气早已发散,他将东西紧紧攥在手中,觉得她一针一线绣出的古怪别扭、漏洞百出的线面,此刻正在不断扎着他的手掌,他手背乍起青筋。
不过,听见云蹊与沈随玉一男一女,如今天各一方,连面都不能见,他便产生了一股久违的愉悦之感。
他就偏要让他们成不了好事。
长青继续道:“爷,属下按您的令查了,在淮安、武昌、凤阳等地果然查到了沈家钱庄取钱动向,属下已派人去这些地方的官府查过关路引。”
“谁让你去查这些地方了?”谢暇半眯着黑眸,像是顿时明白了什么,嘴角蓦然上扬。
他的好云儿,果真头脑了得,故意留了几个尾巴让他去查。
其实,她都不在这些地方吧?
他幽幽道:“你说的那几个地方,连同着金陵、杭州、松江,这些地方都不必查了,她不在那。”
他对着桌上铺开的大景舆图,默默看了一阵。
如今各地搜查严密,她暂时不会冒险跑到西北那些地方去。
而江南版图就这么大,她插翅也难逃。
淮安、武昌、凤阳相邻的那些地方,极有可能就是她的藏身之所。
他薄唇开合,五官在昏黄烛火下清晰又凌冽:“汝宁、庐州、安庆,这些地方,给我细细地查,去各地官府查过所文书,多注意这段时间租赁房屋的年轻男子。”
第42章 安顿
云蹊在给沈随玉送出那封信后,并未收到他的来信。
她知道,是京城那边谢暇盯得太紧了,他不能传信太频繁以暴露她的位置。
只要消息送到了就好。
她相信谢暇找她也不会找太久,他那么高傲,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不过是觉得自己被她算计了,咽不下心中的那口气而已。
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找不到她,他就会消停。
往后他位极人臣,娇妻美妾在怀,慢慢会将她抛诸脑后。
她要做的就是在庐州用“贺霁言”这个身份安生呆着,这段时间不能随便出城,不能惹上官司,便没什么大问题。
希望沈随玉在京城也能安然无恙。
捱过这三年,他们便能顺利回去了。
窗帘开合,晨光破晓,一丝稀薄的日光照进木屋,邻居家的公鸡已经叫了好一会儿了,云蹊才穿衣下榻,伸了个懒腰,倚在窗边,望着一碧千里的天空,觉得今日天气应是不错。
这样独自住在一间小屋,每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这间房子她没有通过官府所设的租铺找房东租赁,就是怕有人会去查官府的租赁记录,是以她到了庐州后还奔波了几日,住了几日简陋、不需要出世身份信息的客栈,一边多处打听,才从一个女房东手里私下商议租下这间房。
她多付了两倍租金,房东收了钱后,还替她备了些屋内的起居用品,如今住着一切都习惯。
邻居赵元生听说她是读书人,说要付她束脩,让她教自己五岁的儿子识字,她闲着也无事,不过是教个小娃娃识字,举手之劳,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这小孩还算乖巧聪慧,她每日上午教他认五个字,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一遍,到了饭点赵家夫妇就会来接人,若是家里做了好菜,还会给她带一份。
云蹊盛情难却,午饭就有了着落了。
这日吃完午饭,小憩了半个时辰,她想到自己如今女扮男装,安顿下来后,还没来得及买几身换洗衣物,打算上街一趟去买几身。
到了街上,去成衣铺要经过万春堂,她与万春堂的老堂主算是很有缘分,若不是老堂主,她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因此,路过万春堂外,她刻意多驻足了片刻。
因那日老堂主念着徒弟犯下大过,跟百姓许诺,往后一个月,万春堂免费替所有百姓看病,分文不取。是以,万春堂外排起了长队,皆是看病的百姓,看这阵仗,万春堂的大夫恐怕要一日不吃不喝才能看完这么多患者。
她站在医馆外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不知她可能帮得上忙,就当是还老堂主的赠书之恩吧。
进了医馆,的确是大夫不够,才四五个人,要应付外头上百个百姓,一个个焦头烂额,根本忙不过来,连老堂主都亲自坐镇,替人看病。
云蹊抬眼望去,只觉老堂主正在把脉的那个人有几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山海居差些就被骗的身患绝症的男子。
她神使鬼差地走过去,只见老堂主已经替那人把完脉了,他蹙着眉头,面色凝重,似乎也看出此人的病不好治。
“您看我这病,能治吗?”那男子姓卢,名唤卢越,他这病走遍天南海北都治不好,还险些上当受骗,渐渐地,他都不抱能治好的希望了。
老堂主沉默片刻,道:“你面有黄疸,食欲不振,胸闷盗汗,是肝脏疾病。”
这点与云蹊猜的没错,她站在一旁静听。
“现在还能治,再晚一个月就迟了,我给你开个方子,这方子还有药引,二者缺一不可,你回家连服一个月,再来找我看第二回。”
云蹊双眸微微睁大,对此言感到讶异。
其实这个病给她治,她没有把握治好,也只能开些寻常缓和的方子来宽慰人心,治标不治本,可听老堂主的话,他竟像是有办法治好的。
那姓卢的男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老堂主您可真是华佗在世!”
接着,老堂主便给人写方子,他显然是没有察觉到云蹊的存在,戴上一副看样子有些年头的西洋眼镜,下笔极为认真。
云蹊将他写的药方尽收眼底,那股震惊与佩服之感在心中愈发放大,老堂主开的方子有几味她都很陌生,只听过药效,却不知如何搭配,若是叫她开,她开不出来。
她盯着老堂主不消片刻功夫就写成密密麻麻的方子看,忽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这方子上的药材加在一起,功效便彻底出来了,能有效治疗这位患者的病症。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仅仅这一张药方,她便看出,老堂主的医术远远在她之上,是与她外公那种程度的大夫,恐怕她还要学个十几年,才能追上他们。
若是趁着在庐州的这段时日,跟着老堂主精进医术,定能大有裨益。
她在一旁站了这么久,老堂主开完方子才注意到她,有几分意外,随后又和蔼笑道:“原是贺公子。”
“路过医馆,想进来看看。”云蹊见他要起身亲自去给人抓药,搀扶了他一把,“您是我师祖的同辈,这么叫实在折煞我了,唤我的名便好。”
老堂主笑着道好,他在称量药材,每一步都极为精细,云蹊边道:“方才看您给患者开的那方子,实在令我受益匪浅,若是能得您指点,是我的荣幸。我看万春堂的大夫都忙不过来,若您不嫌弃我愚笨,可否让我来试一试。”
老堂主将药材逐一分装,听了她的话,笑道:“我都半截入土了,你们这些后生若看得起我,我就算倾囊相授又何妨,都是替百姓治病。”
云蹊不知为何,虽与老堂主不过两面之缘,可就是这短短几瞬的接触,让她觉得老堂主不仅医术精湛,也是个医德高尚的好大夫。
“不过,你虽是林执生的徒孙,想入我万春堂,还需通过我的亲自考核才行。”老堂主对她道。
其实他知道这位后生医术必定不差,可万春堂有万春堂的规矩,于是,他让云蹊坐诊了三日,自己在旁监督。
云蹊开的药方他一一过目,每一张都万无一失,她用药稳重谨慎,又不失大胆灵活,的确是个好苗子。
最多十年,想必能青出于蓝胜于蓝,把她师祖都给比下去。
通过了老堂主的考核,云蹊便过上了在万春堂坐诊,早出晚归的生活。
其实这与她在现代的生活差不多,白天在医馆帮人看病抓药,晚上下班回家睡觉,或者和朋友聚聚。
在万春堂坐诊的这几日,仿佛让她回到了穿越之前的日子,只专注干着自己的本分工作,一天一天,好好生活。
如果剩下的这三年,能一直这么安稳地过下去该多好。
此后一连下了半月的雨,正值炎炎酷暑,闷热阴湿,这样的气候最是容易引发病症,因此许多百姓身上起了过敏性热疹,这种疹子会通过空气与接触传染。
万春堂挤满了病患,所幸云蹊与众位大夫研制出了有效缓解的药方,阻止了这场疾病的蔓延。
庐州知府亲自到民间市井巡视,见病症可控,不欲宣扬引起恐慌,便并未上报给朝廷,还挥笔立就,亲赐牌匾,着重嘉奖万春堂。
深夜,云蹊还在与老堂主在药房讨论如何进一步改良药方,让染上疹子的患者早日痊愈。
灯影昏黄,照的桌上的几张药方字迹清晰,老堂主眉头紧锁,面上是化不开的凝重。
云蹊看出他的忧虑,担心他的身体,给他倒了杯茶。
官府送牌匾,既是荣耀也是催促,既然接了这块牌匾,获得了名声,肩上便如压了担子,定要早日配出彻底根治的方子才是。
“您为何不叫陆大夫他们进来一起商量,集思广益?”云蹊问。
老堂主如何不知晓他那几个徒弟的深浅,只摆摆手:“他们虽医术尚可,可对这行的慧根不足,让他们想方子也是无济于事,我若不采纳,又伤了他们的心。”
云蹊在万春堂这几日,也看出陆万全那些人是什么水平,就如老堂主所说,医术不差,但死脑筋,不懂变通,老堂主顾着治病,又要顾着师徒情谊,这桩事也是极为难办的。
她望着那张方子,蓦然灵机一动,提议:“再加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甘草五分呢?”
老堂主眼中一亮,觉得有理,动笔写下,边写边道:“此方虽剑走偏锋,但又能与其他药材互相融合,相辅相成,便试试你这方子。”
他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林执生了,但能遇上他这般优秀的徒孙,也算了却了晚年的遗憾。
此时,陆万全与几个大夫还在正堂坐诊,病人实在太多,这两日医馆开到三更才关门。
有一男一女结伴而来,并不是看病的,二人在万春堂门前张望一阵,没见到云蹊,便问:“请问贺大夫在吗?”
陆万全听说他们是找贺霁言的,瞥了瞥嘴,敷衍道:“他不在,你们有什么事?”
那妇人将手中的锦旗摊开,上头绣着妙手回春,华佗在世四个大字。
“贺大夫治好了我丈夫的腿,这是我专门去县里请的锦旗,想赠给他,他若不在,不知能否麻烦这位大夫替我们转交给他,我们夫妇俩都很感谢他。”
陆万全只随意瞧了那锦旗一眼,便低头写方子,没空理会那对夫妇:“知道了,你们放那吧。”
夫妇俩又道了谢,离开了万春堂。
待人走后,陆万全只觉那鲜红的锦旗格外刺目,他啪嗒一声搁下笔,压抑不住对贺霁言的厌恶与不满。
他在万春堂行医这么多年,只得过两面锦旗,而那个贺霁言才来不到一月,就有百姓给他送锦旗。
他倒是觉得此人的医术远不如自己,只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白让那贺霁言得了这样的好名声。
更何况,此人还害得他亲弟弟锒铛入狱。
他昨日还去大牢看望了,弟弟挨了几鞭子,人不人鬼不鬼,一直求自己救他出去,模样着实凄惨。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捏紧双拳,若不是贺霁言多管闲事,他弟弟怎会受那牢狱之苦!
师父也太无情了,他们兄弟俩父母双亡,跟着他学医十几年了,师父那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替他弟弟求情,他也能理解。可那个贺霁言才来多久,师父有什么话都跟他说,反倒把他这个正经徒弟隔绝在外,这会两人怕是在房中商议药方。
不支会他一声,无非是师父心里没他这个徒弟。
他不禁暗暗担忧起来,这万春堂,师父百年之后,不会要传给贺霁言这个外人吧?那他这么多年的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又算什么?
官府已经下令催促了,若这次药方成了,贺霁言只会更受百姓赞誉。
可若是药方无用,或是适得其反呢?
他眯着眼,心生一计。
—
长青派人在汝宁、庐州、安庆这些谢暇吩咐的地方查了将近一月,要凭借这一月来过关的、路引上性别是年轻男子的查出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只能结合过关文书与官府的租赁信息来查,在这三个地方排查了成百上千人,还带人一一去看过,皆不是要找的人。
谢暇听了禀报,折断了一枝狼毫笔,眼底浮动的是锐利的锋芒。
若是找不到,那极有可能是她安顿之时没有通过官府的正当途经租赁房屋,而是私下与人相谈。
也是,沈随意与她分别时,定给她留了大笔银子。
有了钱,什么办不到。
他握着那枚香囊,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如触碰了开关一般,开始隐隐作痛,他眉心一跳,话语露着痴怒:“云儿,你最好祈祷别落到我的手上。”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盘旋的都是她的影子。
最深刻的,便是那日在清濛山,她向他招手,装腔作势地说出等他回来接她去打猎。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都想把她弄回手中。
沉思片刻后,他从圈椅中缓缓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
既主动找不到她,为何不能让人带路?
“把我要下江南的消息,放给沈随玉,另外再继续派人盯着,不能让他有传信之机。”他说出这句话时,止不住胸膛颤动。
他要做出已经查出了云蹊的行踪,打算去江南寻她的假象。
他就不信,沈随玉见他动身了,还能无动于衷?
第43章 误会
沈府花厅,围了一大批人。
桌案上的茶水全冷下去,茶叶沉入杯底,不见一丝热气。
各处铺子的掌柜皆在跟沈随玉汇报,说官府以他们铺子里的货物以次充好,倒卖高价为由,抽走了半成货物回官府检验,导致各处商铺没有货源,只好关门歇业。
沈府这几日可谓是愁云惨雾,连各处掌柜都猜测是不是他们少东家得罪了什么人,才引来蓄意报复。
“少东家,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沈随玉之所以穿越至今,能把沈家商铺打理得仅仅有条,便是因为现代专业对口。
他家境优渥,学的便是商贸管理,在现代自己家也有一份不小的家业。是以,沈家的这些产业,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沈老太爷身子又不好,见向来放鹰逐犬,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一夜之间突然出息了,便放手颐养天年,当闲个云野鹤周游四方,将沈家家业俱交由沈随玉打理。
可饶是沈随玉经商手段了得,被谢暇故意针对这么长时间,也是极为懊恼烦心。
他算了一笔账,各处商铺亏空了一大笔银子,怕是要接下来三五年的盈利才能填的上。
谢亭植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账东西!
沈随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叹了声气:“就按方才我说的办,别跟官府硬刚,该配合配合,该关门关门,正好给你们放个假。另外,通知余下的商铺,将官府会查的各项文书办齐,别再让谢暇的人钻空子了。”
谢暇真像个疯子,是铁了心要搞死他。
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只要谢暇找不到云蹊,便万事大吉。
他倒要看看,谢暇堂堂内阁次辅,为了一个女人,究竟能报复他到什么时候?
日子又这样过了几日,因沈随玉提前通知各处商铺办齐文书,防患于未然,谢暇没找到突破口,沈家各处商铺暂时风平浪静。
就在沈随玉以为谢暇要专心政务,放弃从前的儿女情长之时,传来的一个消息令他异常震惊。
“少东家,不好了,随国公府那边有动静,谢亭植动身下江南了。”
沈随玉今日抽调各处铺子里的人手,又亲自盘账,劳累一日,才得了空闲,方才用书盖着脸躺在摇椅上小憩,听了这话,心中一紧,蓦然睁眼,困意烟消云散。
“什么时候的事?”他眸色沉浓,嗓音发紧。
他知道,谢暇下江南,意味着什么……
侍从道:“就方才,船都要出发了。”
沈随玉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无节律跳动,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脑海思绪万千。
谢暇若是查到了云蹊的安身之所,亲自下江南抓人,想必会把这个消息藏得密不透风,又怎会有机会传到他耳中?
这极大可能是个幌子,目的就是逼迫他行动。
侍从看出他脸上的忧虑,问道:“少东家,可要给云姑娘传信,叫她小心为上,最好赶紧离开庐州。”
“不能传信。”沈随玉想也没想,当机立断否决。
这封信传出去,无疑是给谢暇的路引,他只要跟着信走,便能找到云蹊。
他知道,这是谢暇在逼他做选择,是无动于衷,看着云蹊有可能暴露,还是动身去找她,主动让她暴露。
最好的办法便是坐以待毙,不动如山。
可他又不能确定,谢暇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关于云蹊的消息吗?他知道谢暇的手段,知他智多近妖,绝不好糊弄。
若他知道呢……
在云蹊极有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他没有办法继续安心在京城呆着,思忖良晌,他想出了一个法子:“你找个身形气度与我相似之人,扮作我的样子,速速带批下人,坐船下江南谈生意,往饶州、广信方向走。”
而他,用个假身份,快马加鞭走陆路去庐州,来一招声东击西。
这样一来,谢暇若是真打算逼他行动,想根据他的行踪找到云蹊,就会跟着那坐船之人不放,刚好为他争取到时间去庐州通风报信。
京城渡口,由于昨夜刚落了一夜的雨,江心白雾笼罩,水天一色。
谢暇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眺望一望无际的江面,目之所及,烟水茫茫。
还没等他开口,长青便靠近马车禀报:“爷,沈随玉找来冒充他的人上船了。”
谢暇淡淡冷笑,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修长的指节放下车帘,淡声道:“别打草惊蛇,让我们的人跟着他们的人。”
他就猜到,沈随玉会坐不住,可当听到沈随玉立即就动了身的消息时,他依旧难以抑制住心头的怒火。
沈随玉就这么放心不下她?分明家中商铺的事都千头万绪,听到她有危险,还能马不停蹄地去找她。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微勾唇角,冷冽一笑,“备马,出城。”
沈随玉乘的马车赶了一日路,已离了京,快至保定地界。
他得到了消息,他的人一上船,谢暇便以为船上的人是他,用一艘私船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果然他没猜错,谢暇是想利用他,找到云蹊。
他打算让自己的人带谢暇兜圈子,为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去庐州。
江南并不安全,这次见到云蹊,他把她带去西北安置,谢暇定然想不到。
傍晚,马车仍在赶路,顺利出了两道城门。
夜色渐深,两只灯笼中散发出的微弱烛光,照亮了前方阴暗的路。
虽是官道,可难免有崎岖之地,沈随玉的身形跟随马车左摇右晃,车轱辘碾过砂砾石块,那阵阵嘲哳声震得他心头不大安宁。
不知为何,他一路胸口沉闷,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因谢暇遇袭,临近京城各地城门的防备都严了一层,他却觉得从京城到保定,这一路都一帆风顺。
就算他没用沈随玉这个身份,用的是假身份,扮成普通商人,那搜查应也当照严不误才是。
难道有人故意让他畅通无阻?
人马行到一处竹林,蓦然,乌云遮蔽一半月光,四周阴风袭来,细密的恐惧感犹如一张巨网,朝他压下来。
“停车,原路回京。”
他恍然大悟,自己被人算计了,不能再继续赶路了。
车夫回首答:“怎么了,少东家。”
车夫话音刚落,便被一只凌空飞来的利箭穿透胸膛,衣襟顿时被鲜血染红,一声哀呼之后,人翻滚下马车。
沈随玉眉头一皱,终于察觉异动,周围他带的侍卫也抽出刀剑戒备。
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从竹林深处奔出一队人马,须臾之间,两方即刻交起手来,刀剑猎猎交织,闪出道道耀眼白光。
那批突然而至的人武功高强,身手不凡,沈随玉带的侍卫不是对手,尚未交手两三下,就皆被卸了刀剑,束手就擒。
沈随玉被擒下马车,他静静望着这些着夜行衣的杀手,不用猜也知晓,这些是谢暇的人。
谢暇与他一样,来了一招声东击西,那坐船下江南的,不过也是他派去的障眼法。
他是想跟着他走陆路,找到要找的人。
待竹林风平浪静,乌云散开一片,一轮浑圆的月映在水洼中,空中飘下的一片竹叶,将月影划起了皱。
谢暇高立马上,悠悠走来,一身玄色锦袍融入夜色,黑的凛冽。
沈随玉也不惧他,哪怕被人押着双臂,仍直起背脊看向他,面上风轻云淡:“沈某不过是夜里出城谈桩生意,谢大人却突然截下我的车马,射杀我的家仆,这是何意?”
谢暇轻抚胯。下骏马的鬃毛,挑眉一笑,不欲与他废话,开门见山:“你把我的人藏到哪去了?”
他本就没打算一路跟着沈随玉找到云蹊,这一路山高水长,沈随玉定能有所察觉。
在京城他不好动沈随玉,出了京他还能动不了他?沈随玉若是不告诉他云蹊的下落,他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你的人?”沈随玉徐徐抬眼,望着他,失声哑笑。
在谢暇听来,这声质问,是赤。裸裸激怒。
他尚算平和的面色在听到他这句话后陡然阴沉,抬眼时,目光化为一把能直刺人血肉的利刃。
不是他的人,难道还是他沈随玉的人?
他还不确定,他们一男一女汇合之后,都做了些什么?云蹊有没有背叛他?若是有,他先杀了沈随玉,再找到她,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你说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岭,沈老板外出谈生意,遭贼人袭击,滚落山崖,尸骨无存,明日一早传回京城,会不会有人信?”谢暇翻身下马,步步走去。
沈随玉揣摩他这句话,听出谢暇是想以他的性命做筹码,逼问云蹊的下落了。
或许他说与不说,今夜都难从谢暇手中脱身。
“你和她不是一路人,你做你的高官,她也有她要做的事。”他看似是在劝谢暇放下旧怨,实则是在拖延时间。
谢暇嘴角不可思议地微抽。
眼前这个人,是在叫他放手?云蹊是他的人,他们死都要死在一起。
他眼底激起千钧怒意,一掌震在他胸膛,沈随玉瞬时被击倒在地,唇色发白。
“沈老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把我的爱妾,藏到哪里去了?”
“咳咳……”沈随玉对他的动手预料之中,这一掌落下,他还算是有些防备,没受多大的内伤,直起身子时,身上的玉佩倏然滚落在地。
莹润的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谢暇眸光狠动,看清了落在地上的东西后,只觉眼球被数支尖针狠狠一刺。
他见过云蹊的玉佩,而沈随玉身上掉出来的这块,质地形状与她的一模一样,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与她的那块互补的另外半块。
而云蹊却与他说过,这两块玉佩是她爹娘传给她的,被她弄丢了一块,是以,另一块她视若珍宝,他念她可怜,才还给了她。
可如今,她口中被弄丢的那块,竟出现在沈随玉身上。
这分明就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她跟沈随玉的定情之物吧?!
怪不得她那般宝贝,怪不得她多次求他还给她。
她怎么能那么对他?
他胸膛剧烈震动,笑得低沉阴戾,眸中泛起猩红:“你这玉佩是……”
他的神思只聚集在玉佩上,极度的悲愤与自嘲占据了他大半部分心神,质问沈随玉的话还未说出口,骤然两只利箭当空飞来,射穿了擒住沈随玉的那两个黑衣护卫的脑袋。
沈随玉显然是等候多时,见两边人倒下,觊到空子,拾起玉佩。刹那间,山林涌起朦胧白烟,蒙蔽了众人的双眼,趁此之机,有几名杀手踏月而来,掳起沈随玉,足梢点起马车接力,一前一后架着人走了。
沈随玉出城时,便通过与公主府相连的暗道,传信给徐静姎,叫她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威胁她,若他有什么事,他就把她搜刮不义之财、民脂民膏的勾当曝光青天之下,让谢暇能找到理由攻讦她。
徐静姎派的这几个是大内高手,果然将人成功救走。
一瞬间,白雾尽散,谢暇回过神来,眼前开阔,山林空荡无人,月色如霜。
“爷,要去追吗?”长青策马问道。
谢暇五官晦暗,不辨神情,冷嗤一声,并未发号施令。他知道是徐静姎的人出手了,去追人也是无济于事,若是追到京城地界,还会给自己留下追杀皇商的把柄。
他眼前依旧晃着那只玉佩的光影,一想到那是云蹊和沈随玉共同的信物,便眉心大跳,手掌寸寸捏成拳,发出咯吱闷响。
他的内伤未完全痊愈,只觉一腔血气又在翻涌,服下带在身上的药,才缓缓压下痛楚。
她躺在他身侧时,手里握着的,是与另一个男人的信物。
而他送她的礼物,她弃如敝履,能随意丢弃在路边。
凭什么,他到底哪里对她不好,她要这样对他?
她凭什么能这样对他?
他眼底倒映着扭曲的痴狂。
“爷,天快亮了,可要先回京?”长青问他。
谢暇沉思良久,固执地摇摇头,他不回京。
他先前已经排除过江南一些地方是他们故意放出来混淆视线的,查到最后只剩汝宁、庐州、安庆这三个地方。
而沈随玉听到他动身的消息,便心急火燎坐不住,可见,人就在这三个地方其中的某处。
他本就有伤在身,皇帝不想他死,让他安心养伤,还特许他告假一段时日。
他偏要亲自走一趟,亲手将她搜出来。
他想了想,随口道:“启程,先去庐州。”
第44章 冤屈
庐州,万春堂。
因云蹊那日与老堂主改良的新药方中缺了几位珍稀药材,是以暂时配不出根治的药。
万春堂已将所缺药材上报了官府,待官府从临县运来药材,便能配出药来,完全根治这场小规模的时疫。
热疹因会通过接触传染,官府派了官差,将染上病的人隔离在医馆,不准他们到处走动,防止传染更多人,其中万春堂内病患是最多的。
云蹊戴着一层面纱,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身上挥之不去的都是药草气息。
这些日子,问诊、开方子、煎药,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分毫怠慢,来万春堂看病的百姓渐渐都知道了这位贺大夫,都道他为人和善亲厚,尽心尽职。
云蹊见一些患者耐不住痒,会去抓挠伤口,导致伤口发炎流脓,很是苦恼。
于是连夜翻医书研究,用各种药草捣碎,反复试验,才研制出了一种外敷的中草药膏,将药膏涂在起疹子的皮肤上,能缓解麻痒,防止指甲抓伤皮肤再引起感染,撑到解药配出。
众大夫先按照云蹊交代的配比,做出了一批药膏,分发给病患使用。
患者用了这药膏后,身上的痒意暂时消褪,皆是满意,纷纷夸赞。
“贺大夫可真是医术高明啊,这药膏涂上就不痒了。”
“是啊,不知贺大夫可是老堂主新收的徒弟,万春堂可真是后继有人了。”
云蹊听了这话,时常跟他们解释,自己只是个普通大夫,并非老堂主的嫡传弟子,言外之意,她将来不会接管万春堂。
尽管她自己没这个意思,只想尽大夫的本分,看病救人,可好名声传播起来如何也阻止不住,这样诸如此类的话源源不断传到陆万全耳中,令他很是不悦。
陆万全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在云蹊之上,还特意写了一张根治热疹的药方交给老堂主。
谁料老堂主看了后,将他的药方批得一文不值,骂他不思进取,医术停滞不前,只叫他按照贺霁言说的步骤做,好好给人看病就行。
一想到这些事,陆万全便握紧拳心,恨意遍布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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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官府运来药材,云蹊亲自钦点,带人搬运,确认无误后,便马不停蹄配药。
老堂主见云蹊事必躬亲,深感欣慰的同时,也念他年轻,怕他连轴转累倒了,嘱咐他:“霁言啊,你将药配比出来,再誊写个十来份方子,叫他们根据药方去熬药便可。”
云蹊摘下面纱透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在称量药材,嘴上道:“您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安全起见,她不会一直待在庐州,只是这场时疫,让她暂时留在了万春堂。
官府既对万春堂寄予厚望,她便不能怠慢,等这药配出来,解了这场燃眉之急,万春堂名声大噪,日后她离去时,也算还清了老堂主的赠书之恩。
她熬了一夜,眼下浮起一层鸦青,眼眶中也泛起微红的血丝,直至次日天光破晓,才终于配出药来。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胀的手臂,比疲惫先来的,是终于大功告成的喜悦。
她对这个方子信心十足,等第一批药熬出来,万春堂的患者喝了有好转后,药方便可传至各大医馆。
她取纸研墨,欲誊写方子时,有个大夫在外头喊他。
“贺大夫,隔壁仁心馆的李大夫来了,说他们那边有个患者病情突然加重,他们束手无策,欲请你过去看看。”
“知道了,就来。”云蹊闻言,也觉得情况紧急,立即戴好面纱,跟着他去了,离去时还留了话,药方等她回来再誊抄。
她离开后,一直到日上三竿,陆万全才赶来万春堂,此时早过了医馆开门的时间。
他就是觉得自己再怎么任劳任怨,也得不到百姓的一句夸赞,功劳全到了贺霁言一个人头上,是以开始消极怠工。
老堂主正在帮一位上了年纪的患者看病,见陆万全这个时候才来医馆,心中不虞。
他默默回想,越发察觉陆万全这些日子来心思不在医馆,提点他:“行医之人,当心系病患,医馆本就人手不够,大家都宵衣旰食,你却这个时候才来,成何体统!”
陆万全虽心有不满,可到底不敢跟师父当面杠上,即刻低头认错:“师父息怒,徒儿早起偶感身子不适,喝了一帖药才来。”
老堂主冷哼一声,移开视线:“贺大夫已配好了第一批药,你带人去煎出来,给医馆的病患服下,再好生观察观察患者的情况。”
他知道这个徒弟争强好胜,可难免眼高手低。
他虽与贺霁言投缘,可一来,贺霁言毕竟不是他的徒弟,二来,他也看出贺霁言没有一直留在万春堂的打算,这个医馆,终归还是要传到陆万全手上。
等这场时疫过去,他要趁着一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再鞭策一番这个徒弟,否则,他难以安心。
陆万全嘴上认了错,可心里十分不服气,眉毛高扬,憋着一口心气来到药室,看见药柜上云蹊配好的药,与一张圈圈点点的药方,忽然眸色一暗。
正巧药室四下无人,他拿起药方细看,读透了这张药方上所有药材的功效,暗道,那贺霁言确实有两把刷子。
虽这样想,可心中并不承认贺霁言比自己优秀,若给他一些时间,他未必想不出这方子来,只是师父不肯点拨他罢了。
他越盯着方子看,越觉一股焦躁在心头狂涌,一个念头不断在脑海中跳动,此番大好时机,他要让贺霁言身败名裂。
若是往这药里加上一味王不留行……
这味药材药性温和,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也嗅不出什么味道,可与药方中原本的药材药效一冷一热对冲,便不足以散发药效,患者服下后不会有效果。
官府那边催解药催得急,若是三五日见不到疗效,难免会觉得贺霁言是个庸医,层层压力之下,他便不配待在万春堂了。
届时自己再拿出正常药方,所有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他从药柜中取出王不留行这味药,混入云蹊配好的药中,欲亲自去煎熬,可想了想,又顿住脚步,唤来后方负责煎药的学徒。
“阿福,我要去看诊了,你去把这药煎了,这可是贺大夫配的药,不得马虎。”
阿福不敢怠慢,将药材逐一包起,拎了下去:“知道了,陆大夫。”
云蹊去了趟仁心馆,原来是那位患者食用了辛辣之物,导致病情加重,她替人敷了药后观察了一段时间,待病情平缓后,她才回万春堂。
阿福这时候已煎好了药,一包药煎了五碗药汁,正端着出来,见云蹊回来,喊她:“贺大夫,您配好的药我已经煎出来了。”
阿福不过十六岁,是万春堂的学徒,常在后院煎药,他生得一张圆脸,做事机灵认真,很是招人喜欢。
云蹊一向放心他做事,只看了眼那五碗药,药草气息悠悠飘入鼻间,是那几位药材的味道无疑,“辛苦你了,给我吧。”
这五碗药她打算先给病情最严重的五位病患喝。
她亲自端着药去了病室,那五个病人的热疹因敷了药膏,消褪了不少,今日也不喊痒和痛了。
“这是我们万春堂配的解药,你们趁热喝了。”云蹊亲自将药碗端到他们手上。
这几位患者信任她,听到是解药,眼底大放异彩,放心喝下,“贺大夫的医术真是高明啊。”
虽说是解药,可也非灵丹妙药,云蹊怕他们操之过急,还特意跟他们道:“你们喝了后,还需在万春堂住个三五日,待身上的疹子褪了,才算真正痊愈。”
百姓们点头道谢。
云蹊一边观察这几个病患,一边连夜誊写药方。
前半夜,她去病室检查询问,服下药的百姓都道起疹子的肌肤上微微泛凉,她听后,异常欣喜,这便是药效起作用了。
这夜,她又熬了个通宵,亲力亲为誊写了十几张药方,打算一早便分发给各大医馆。
淡薄霞光透过窗纱,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她才终于感到困乏,欲趴在桌上睡会,眼皮刚合上,便听到有人慌张大喊。
“不好了贺大夫,那几个昨日服了药的患者,今晨病情突然加重,疹子长得浑身都是!”
云蹊晃了晃脑袋,甚至恍惚了片刻,才听清人声,立时紧蹙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那方子她敢打包票,退一步说,就算没有效果,也不可能会适得其反。
一股微弱的恐惧愈演愈烈,感直冲大脑,她顿时困意全无,奔至安置患者的病室,这一看,心神俱乱。
他们肌肤上本就消褪了些的疹子又卷土重来,又开始密密麻麻在长,甚至还有人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云蹊静止在原地,如被人当头敲下一棒,把她的心神思绪齐齐敲断。
这一瞬,浑身血液倒流,她的指尖像在冰水中浸了一遍,冷得无知无觉。
怎么会这样?
她尚且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只能暂时用药膏替他们涂抹,稳住疹子蔓延,再去后厨要了昨日熬药的药渣,可近期熬的药多,后厨每日定期清理药渣,昨日的药渣早被倒了。
她一遍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是负责煎药的人搞错了?
还没等她弄清状况,万春堂乱用药导致百姓病情加重的事一传十十传百。
官府的巡视官差立即将百姓服了万春堂的药方后病情急转直下的事上报,庐州知府勃然大怒,把万春堂所有大夫都押来衙门问话。
他本就重视这场时疫,层层压住消息,才没有传回京,影响他的业绩与前程。
他特赐万春堂牌匾与荣耀,可那批大夫居然个个都是庸医,本都快好了病,服了药竟又严重了,若那五人撑不过去……那可是五条人命啊,他只觉头顶的乌纱帽要不保。
“你们好大的胆子!那些百姓服用了你们配的药,为何还会病情加重?你们是在戏耍本官吗?”
堂前跪了一众大夫,后头的大夫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
云蹊与老堂主跪在最前头。
被带来官府的路上,云蹊并未畏惧,她满心想着那药为何功效会适得其反。
可眼下到了衙门,她终于从一个大夫的身份中暂时挣脱出来,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贺霁言这个名字能让她暂时安全生存,可一旦惹上官司,只怕有心人一查便能查出她来。
陆万全隐在衣袖下的手抖若筛糠,背上泛了一层冷汗,他也没想到,他就仅加了一味药,为何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唯一的可能便是贺霁言第一回开的缓解症状的方子中的药材,与他私自加的那味药材药效对冲。
可即便真相如此,他也不能宣之于口,不然便是害了自己。
他率先磕了个头:“大人,那药是贺大夫配的,除他之外的其他人并未参与,我们全都不知情啊!”
不如就把罪责推到贺霁言的身上,贺霁言是外人,万春堂的其他人若不想惹上麻烦,识相的也会跟他一起指认贺霁言。
老堂主双目一黯,不可置信陆万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没有贺霁言,万春堂哪有今日的名声,哪能愈发被百姓看重?这种过河拆桥之事,他最是鄙夷。
“你住口。”他轻声呵斥。
当务之急,是将事情搞清楚,而不是推卸责任。
他信任贺霁言,信他配的药绝没问题,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陆万全不解,开口反驳:“师父,我没说错,这药本来不就是他配的吗?是他医术不精,一味地贪功冒进,反倒连累了我们。师父如今是要为了他,搭上我们整个万春堂吗?”
果不其然,有几人惊慌之下,也说自己从未参与过配药方,药方皆是贺大夫配的。
“贺霁言,那药方可是你一人所配?”庐州知府疾言厉色,质问云蹊。
“的确是我一人所配,与他们无关。”云蹊沉着镇定,也敢作敢当,药方是她配的不假,她不想连累旁人。
这其中,定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老堂主突然道:“知府大人,那药方我也配了一半,并非贺大夫一人之过。”
陆万全则低着头,牙关微动。
他见师父是豁出去了要替贺霁言说话,心里极度不平衡,师父对一个外人的好,远胜过对他。
云蹊眼眶一热,鼻尖泛起酸意,可她并不想把老堂主牵连进来,朗声喊道:“老堂主配的方子,我并未采纳,私下自己又配了一份,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45章 清誉
“霁言!”
老堂主意图打断他,想着有什么事情大伙一起承担,若有误会,总能解释得清的。
“你们都别说了。”云蹊的声音清冷镇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药是我配的没错,可我的药方,绝不会害人,许是中间煎药,不慎搞混了药材。”
若有纰漏,那只能是她配好药离去后,有人替她煎药时,将药方不慎跟其他药材混合,才导致药效混乱。
可煎药的阿福从小便在万春堂后厨煎药,这么重要的方子,怎会犯这种错?无论是不是阿福一时大意,只消一查那药渣便可,只可惜,那药渣没有了。
她缓缓闭上眼,思绪一团乱麻,在脑海翻来覆去的绕。
阿福一听,也吓得磕头:“不是我,我就是按照贺大夫配好的方子去煎药的,我还寸步不离守着药炉子,就怕他们搞错了。”
其实云蹊也不是很怀疑是阿福那边出了错,他做事一向极为认真,她来万春堂这么多日都看在眼里,眼下听阿福言辞恳切,就更不觉得是他粗心大意了。
饶是阿福单纯,没把陆万全供出来,陆万全也吓得手心冷汗涔涔,如芒刺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老堂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忽然转头,盯着陆万全,话中是深深的质疑:“万全,我不是叫你去煎药吗?你为何假手于人?”
老堂主此话一出,不止陆万全心中一震,云蹊也眸泛明芒,视线朝陆万全扫去,暗暗思量。
若这其中还有陆万全的事,那一切都好说了……
陆万全本就因她揭发了陆万贵联合张道人行骗一事对她颇有成见。
后来她来到万春堂,做了万春堂的大夫,他也对她冷嘲热讽,水火不容,无非就是怕她是故意博得老堂主的信任,将来觊觎这间医馆。
她虽配不上君子之称,可这陆万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她暗自冷笑,陆万全有足够的动机,往她配好的药里加东西,再故意支会阿福去煎药,万一东窗事发,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在我配好的药里加了什么?”她两颗瞳孔漆黑有神,不再是怀疑,而是明晃晃地质问,这声质问中,也带着极度的愤怒。
枉他为一个大夫,竟能为一己之私,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陆万全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激灵,慌张在众人跟前辩驳:“师父是叫我去煎药,可我一到药房,便有患者来找我看诊,我忙不过来,才唤阿福去煎药。贺霁言!你无凭无据,自己配错了药,反倒咬我一口,还请知府大人明鉴,重重治这个庸医的罪。”
他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唯有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才令他稍稍安定心神。
这是官府,凡事要讲人证物证,一来,无人看见他动手,二来,那药渣子已经没了,贺霁言就算猜到是他,又能奈他何?
这一切都是他贺霁言咎由自取,谁让他高高在上,欲独揽功绩,关起门来自己配药,现在知道是自掘坟墓了吧?
云蹊眼底流露出无限的悲哀与讽刺,她断定就是陆万全干的,可惜什么证据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小人撒谎狡辩。
“陆万全,你真的问心无愧吗?”她极为厌恶地凝视他,目光仿若锋利刀刃,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一字一顿,“你就不怕今夜天打雷劈,叫你不得好死?”
陆万全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强行挺直身躯,嘴角微微抽搐:“贺霁言,这是公堂,诅咒若有用,你是把知府大人当摆设吗?”
老堂主捂着胸口喘气,模样痛心疾首,扯住陆万全的衣袖:“你给我……住口!”
陆万全也顾及不上师徒情谊,怫然甩开手,“知府大人,万春堂的名声您是知道的,除了草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这么多年,从未有百姓说过万春堂的半分不好。这个贺霁言,来路不明,信誓旦旦说能配药,结果就酿出了那样的事,大人不若查查他的身份。”
云蹊自从进了这公堂,便心如死灰,早料到身份要暴露。
可这并不是她畏惧的,她害怕的是自己背上庸医的骂名,日后被百姓指责。
她只想要一个公道。
庐州知府再次望着堂下跪着的斯斯文文的青年,那杆名为怀疑的天枰开始朝云蹊身上移动,忽然觉得陆万全说的有几分道理,此人的确面生,亦是突然来的万春堂,行迹可疑。
正当此时,一名官差慌张跑来禀报:“不好了大人,服了那药的患者,其中一位身亡了。”
堂下众人鸦雀无声。
风清日朗的夏日,云蹊却在酷暑中结了冰。
“将此人收监,听候发落!”庐州知府指着云蹊,气得发颤。
万春堂的大夫到底在这场时疫中有些功绩,若全定罪,难免有非议,他只能关押云蹊,等上面问起,便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害了百姓的性命。
老堂主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师父!”
“师父,你怎么了?”
云蹊被钳制住手臂,眼角被不断涌出的温热洇湿,想开口说什么,又犹如有刀子在割她的喉咙……
—
此事一出,庐州知府再不敢隐瞒时疫,也怕后续病情不可控,即刻上报。
尚未抵达庐州的谢暇在路上接到这道急奏,看过后,继续让人将折子派发回京,拨一批药材与银钱来庐州。
而他也更坚定了往庐州去的心。
他一猜便知,庐州的这场时疫有段日子了,是那知府何旻隐瞒不报,直到如今兜不住了才上报朝廷。
奏折并未加急,可见不是什么大规模不可控的瘟疫,可何旻此举,已经罔顾百姓安全,实在胆大包天,恐怕这官他是不想做了。
他命人继续朝庐州赶路,思绪却不受控制。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不知是否身在庐州,有没有遇上这场时疫,现在怎么样了?
时隔多日,一想到她的样貌,他仍忍不住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谢暇这趟是微服南下,到了庐州,已是七日之后。
此时时疫已得到有效控制,患者服了万春堂陆大夫配的药方,不消五日,红疹褪去,尽数好转。
百姓都在传陆万全陆大夫华佗在世,是庐州百姓的恩人,医术远胜他师父,大街上的百姓都自发送锦旗进万春堂,医馆门口水泄不通。
“那是做什么呢?”
谢暇坐在马车内,听着周遭不休的赞誉与附和,只觉得聒噪,微微眯眼,向长青询问状况。
长青打探回来,道:“爷,有位姓陆的大夫,他配的药方治好了庐州的时疫,百姓自发赠礼称赞。”
谢暇听到大夫这个字眼,眉头抽动,随手挑开车帘,朝那名为万春堂的医馆轻微瞥了一眼,见个年轻男子喜笑颜开,受了不少百姓的礼,站在人群中央同百姓说话。
他不禁微哂,收回视线。
倒也不排除此人是有些本事,可看这做派,也是个追名逐利之徒。
若是她呢?她会同此人一样吗?
很快,他抚平了自己这丝荒唐的想法,他也没抱多少能在庐州找到她的打算,他只是不放心,想亲自来查。
“去让何旻来见我。”他淡淡吩咐。
何旻这个庸官,连时疫这种大事都能欺上瞒下,背地里为官如何,还得去查查才知。
乌云蔽月,星斗稀薄,庐州的夏夜比京城要热许多,暑夜里,偶有一阵凉风都是奢侈。
谢暇购下一间私宅安置,派出去查云蹊下落的人刚出去,何旻后脚便来拜见他。
何旻眼看时疫解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思忖着,就算事后朝廷派钦差、御史来庐州巡视,也会嘉奖他及时防控,抑制病原。
至于那个服药后身亡的百姓,到时候便把贺霁言交上去,就说是此人配错了药,吃死了人,让朝廷拿他问罪。
原本如意算盘打得叮咚响,可小厮突然来报,说京里来的谢大人要见他。
他反复确认,才打听清对方是随国公世子,前浙江巡抚,现任刑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的谢亭植。
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从榻上爬起来,穿好官府便来拜见,一路上惴惴不安,他怕是朝廷猜到他隐瞒病情不报,正是派这谢亭植来查他的。
进到花厅,沉水香清冽浓厚,周遭透着一股威仪之气。
谢暇正一袭深青色衣袍,坐在上首,神清骨秀,玉容端方,一手抚着茶盏,氤氲热雾濯得他眉眼愈发凛冽清寂。
何旻虽是初次见他,可也听过不少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岂能不惧,慌张拜下:“下官拜见谢大人,不知谢大人亲临庐州,多有怠慢,有失远迎。”
“何知府免礼。”
谢暇含笑招待,命人看茶赐座,举止温和儒雅,尽显世家文臣风范。
客套毕,他与何旻谈话时,又迟迟不说正事,只问些庐州风物,山水之乐等闲话,令何旻越听越楞,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后,谢暇才抿了口茶水,嗓音清朗:“本官是到了庐州后,才听说时疫的事。可这时疫传染到发作并非短短几日功夫,想必何大人上报之前,庐州便已经经历了一段时日的时疫了吧?”
他方才待人谦和,以至于何旻稍微放松心神,眼下又突然开门见山,打得何旻一个措手不及。
何旻岂能听不出,谢暇这是在质问他为何知情不报。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没遇上他便过去了,可偏偏谢暇来了庐州,就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交代了。
“谢大人有所不知,这场时疫规模并不大,原本是万春堂的贺大夫胸有成竹说能研制出解药。下官见病情可控,也不欲引起百姓恐慌,便想再观察几日,等解药配出,是以才按下不表。”
何旻正是想将罪责推到贺霁言身上,直说是他贻误病情,道来:“可谁知,那贺霁言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他配的解药,竟令患者服药后病情加重,其中一位患者当场死亡。下官察觉不妙,才紧急上报朝廷,所幸万春堂有位陆大夫妙手回春,最终是他配出的药方,替庐州解了这场天灾。”
“哦?”谢暇早已派人去查了这何旻,查到此人去岁联合当地巨贾,贩卖私盐赚取利润,虽打点得隐蔽,却还是露出了些蛛丝马迹。
本身影子就是歪的,一听他这话,便知他在推卸责任,于是饶有兴致问道:“此庸医竟如此胆大包天?”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何旻即刻附和:“大人,下官还查到,此人女扮男装,连身份都是假的,是个黑户,不知可是哪地逃来的囚犯,难怪如此罪大恶极!”
谢暇猛然挺直身形,眼皮一跳,一股朦胧的预感在心底翻转变幻,逐渐清晰。
茶水滚烫,他握着杯身的掌心纹丝不动,甚至察觉不到高温烧灼带来的痛意,那日日夜夜在心头反复叫嚣的执念,宛如寻到了源头般,躁动不休。
“贺霁言。”他默念这三个字,把这三个字拆成一笔一划,在齿关狠狠嚼碎,“尚在何处?”
何旻答来:“此人顽劣,已在狱中关押了一段时日,仍不肯招,下官正准备明日上大刑。”
谢暇乌黑的两只眼中光彩缭绕,胸膛不住地颤动。
—
牢房光影昏幽,不见天日,除了血腥气便是一股潮湿的腐败气息。
这是云蹊被关在狱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她习惯了多日的黑暗,甚至一丝天光照进,都让她觉得异常刺目,极其不适。
她衣衫脏污,蓬头垢面,女身自然也暴露无遗。
她心知肚明,那庐州知府何旻是听说出了人命,才急于找人顶罪,而这个人,她最合适。
这十几日来,她阖眼的次数屈指可数,一闭上眼,除了谢暇来抓她,还有百姓们纷纷骂她是庸医,说她是杀人凶手,残害性命。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外公学医,外公总教她的那句话。
“不炫虚名,惟其博济;不计其功,不谋其利;不论贫富,药施一例。”①
跟着心中那道声音默念完这句话,她眼眶又蓄起了泪,水光濯去眸中深灰,一双眼中不变的是那丝明亮的光。
她从来都无愧于大夫这个称呼,也无愧于经她诊治过的百姓。
然而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名声,这个名声,不是外界虚名,而是众人对她由衷的认可。
她真的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恶人,这比杀了她、摧残她的肉。体还难受千百倍。
她不知外头怎么样了,陆万全那个混账,顺理成章除掉了她,现在应该洋洋得意拿着她的药方,博得了百姓的赞誉吧。
老堂主呢,他身体还好吗?
她如今身份暴露,谢暇什么时候找过来?
无数只大手合力,搅得她身心筋疲力尽,眼前天昏地暗。
她只觉得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自由,在封建强权面前,不值一提。
这丝偷来的天光,真的好短暂。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给她希望,又一次一次无情毁灭,将她打入深渊,带回原点。
她也只是一具肉体凡胎,极度的疲乏与惊恐已让她神思衰竭,想不出什么办法。哪怕累到极致,她也强撑着不敢睡过去,她怕睡着了,有人会让她强行画押,承认配错了药方,毒害了百姓。
她靠墙僵硬地坐着,神思漂浮,连牢房的大门被人打开都无所察觉。
两名官差进来催促:“赶紧出来,今日过堂,京城的大人物来了,你识相就快些招了,也免得吃苦头。”
第46章 玉碎
云蹊反抗不得,也无力反抗,跟着官差往外走。
三次入狱,每次一都何其无辜,每一次都身不由己,可她被这个黑暗的时代裹挟,心中的一点光亮也被逐渐消磨。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这个罪的。
从大狱到公堂,她都不记得走了多久,在阴暗中待太久了,以至于日光照在她脸庞,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切。
上回看到这般好的日光,是她捧着林执生留下的书,欢欣雀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时晚风惬意,红霞满天,余晖耀眼,她本以为往后的三年日日是好日,可一切就像做了个短暂的梦。
仿佛她先前所有的反抗挣扎,都只是白费心神。
公堂来的人很多,有庐州知府何旻、两个县的知县通判,还有光明正大坐在上首听审的谢暇,这些人里他官职最大,众人无不恭敬捧着他,听说他要来听审,无不拿起十二分的认真与威仪。
“何大人,犯人已在堂外。”
何旻正襟危坐,一挥手道:“给本官带上来。”
谢暇忽而睁开假寐的眼,支起半边身子,朝门前光亮处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的轮廓越来越近,他抑制不住,呼吸都变得不畅,额头突突跳动起来。
哪怕日光太盛,还看不清来人的身影,可那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的玲珑有致的身形、不堪一握的腰肢在脑海越发清晰,就连碰到她何处最敏感他都一清二楚。
身影越来越近,与他想象中的那张脸无限重合,蛰伏在心头几个月的困兽如同听到呼唤般,咆哮苏醒,浑身的血液倒流激荡。
果然是她!
他产生了一种欲走上前去,将那些耻辱与愤怒全发泄在她身上,最好就这样掐死她的冲动。
可当人走近,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脏得不成样子,五官仿若钝了一层,以往那双清亮的眼瞳中像蒙了暗沉的灰。
真可怜啊,他复又冷笑。
早就跟她说过,跟着他才有好日子过,她偏要不知死活,到头来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怎么不算是活该呢。
可在他看来,还不够惨,他想让她也体会那些痛楚。
云蹊进来公堂后,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便猝不及防闯入她眼帘,她屏息凝神,仅是心头微微一颤,并未有过多的震惊。
因为她知道,谢暇迟早要找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他锐利的五官凿刻入她眼底,那双狭长微挑带着些恶劣神态的眼,是她不愿回想的噩梦,令她双手都止不住发颤。
二人对视,视线锋利冰冷,汇聚成一道无形的线,火花四溅,要烧透彼此的胸膛。
看来他也没受多重的伤,这么快就痊愈了,亲自追到庐州来。
她不畏惧他的冷傲的目光,淡淡地移开视线。
反正他也是想借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整死她,横竖都是一死,她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