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欢意识渐渐迷失,似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循着本能,一声接一声急切地唤着“侯爷”,焦灼地唤着“夫君”。
仿佛是被关在佛堂的那一夜,她跪在冰冷的佛像前,在心中不停地恳求呢喃,又仿佛是在满街的明亮灯火中,她望着身边的侯爷,心中满是安然与欢喜。
又好像是被困在春韶坊的那些可怕日子里,那时的她,在最为绝望无助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呼唤侯爷,盼着侯爷来帮她、来救她呢……那时的她,认识侯爷吗?那时侯爷……知道她吗?
意识迷乱到最深处时,韫欢已完全无法思考,仿佛自己就跌进了重重噩梦中的最深处,需要侯爷来救她,需要夫君来救她。
她一声声地唤着,声气如泣如诉,可嗓音却因暖情酒的药效,甜媚娇柔至极,仿佛正手执着一柄温柔细刀,一边在人心上划拨开细长的口子,一边将天下间最能诱人的蜜酒,甜丝丝地浸灌其中。
她还不止在唤,她的手,她的唇,她所能调动的每一处,都似乎在药效下,尽寻本能肆意行事。沈辞在察觉到补汤有问题时,就已经身体僵躁无比,在不得不扶住苏韫欢,经受她这般撩拨下,更是身体着火般发烫,似要难以自持。
沈辞想要将人推开,但苏韫欢的两条手臂紧紧地缠着他,似死也不会放开。他甫握住她的手腕,似就被她烫热的肌肤,烫到了心尖。
她的嗓音也似是有温度的,仿佛口中含着刚刚烫好的暖酒,一声又一声娇软甜媚的“夫君”,似能融化世间最坚冷的寒冰。
“……苏韫欢!苏韫欢!”沈辞在无法将人推开时,只能试图唤醒苏韫欢的理智。
他焦躁地唤着,几乎是喝出声来,却在唤着苏韫欢的姓名时,嗓音越发暗哑无比,仿佛漆黑的渊流下,正涌动着某种蠢蠢欲动的欲念。
沈辞喉咙哑住,而喉结不自觉滚动,身体越发紧绷如弦时,苏韫欢烫热的香息已扑在了他的面上。她几乎与他贴面,像在焦躁地寻觅着什么,从下颌往上,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唇角。
在心弦已绷紧到极致,似就要用力断裂时,沈辞目光越过苏韫欢肩头,望见了房中博古架上的一尊白玉雕。
那是陆承舟在他十岁那年,送给他的一件生辰贺礼,陆承舟当时说,君子比德如玉,他以玉为礼,是因沈兄在他心中,便是品如圭璋、清正不阿之人,他望能与沈兄结为一生挚友,一生敬仰追随。
道德礼义,在这时,仿佛凛冽的冰雪,注入沈辞灵台之中,助正在情网中挣扎沉沦的沈辞,挣得了一丝清明。
沈辞不敢放弃这一丝清明,怕一个迟疑,错失这一丝时机,就会彻底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立即咬牙抬起手来,轻轻斩在苏韫欢颈后,令她身子一软,随即晕了过去。
似是动手及时,赶在未铸成大错之前。似又还是晚了些,苏韫欢在晕去前,已手抚着沈辞的面庞,寻觅到他的唇。
遂在昏迷软倒的瞬间,她的唇,正轻轻印在沈辞的唇上,沈辞身心忽一颤栗,一瞬间,如神魂几欲飞举,又如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从枕月院走回松萱院的路上,顾令柔在夜色中神色阴沉,她心中又恨又气,脚下每一步都似踏着深深的恼恨与不甘。
然而,当走进松萱院,走至灯火明亮的老夫人房中,她面上神情,便又像平常一样温和娴淑,只是在这时,适当地有些委屈,眸中略含着湿润的泪花。
因孙儿生来早慧,从小就持重端谨,并不会黏着老人,又喜爱读书习武,每日里都十分忙碌,许老夫人从前其实感到膝下寂寞,是外侄孙女顾令柔的到来和陪伴,在这些年里,给了她诸多慰藉。
此时见顾令柔明明眸中泛泪,却还是忍着委屈、一丝不苟地向她行礼,许老夫人心怀愧疚,忙托扶着顾令柔的手臂,让她起身道:“好孩子……你……你今晚受委屈了……”
许老夫人让顾令柔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拿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叹说着解释道:“今晚你走后,我左思右想,总感到有些不安,本打算念佛静静心,却在捻动佛珠时,那串跟了我几十年的十八籽菩提手串,忽然就断了……”
“我想这是佛祖的意思,佛祖在有意点醒我,不要我做下这样的错事,所以我赶紧命人将你喊了回来,以免你也跟着铸成大错……”
许老夫人长叹一声道:“佛祖是对的,我今晚这决定,原就糊涂透顶。即使今晚成了事,阿辞不得不娶你为妻,又能如何呢。”
“阿辞的性子犟得很,他不会跟我这个祖母翻脸,也不会不要你这个妻子,但可能往后一生都为这事,同我们生气,永远都不会再碰你,也不去碰世上其他任何女子……”
“若真是这样,我也是算是害了你了,你母亲离世前给我的信里,请求我照顾你长大成人,为你寻个好人家,我怎么能让你婚姻不幸,一生无儿无女地守活寡呢……”
许老夫人越说越是叹息难过,将顾令柔搂在怀中,摩挲着她的后背道:“好孩子,你别怪我,你和阿辞之间,可能就是这辈子没有缘分吧……”说着自己也伤心起来,“我这辈子,可能也没有能看到重孙的福气吧……”
虽许老夫人说了许多肺腑之言,顾令柔也不是完全没听进去,但她心底还是觉得,老夫人之所以今晚喊她回来,其中定也有嫌她家世没落的缘故。
顾令柔不是不知道,许老夫人暗自为表哥相看的那些好人家女子,皆是公侯之女、豪门千金。若不是万不得已,许老夫人是不会属意她做表哥的妻子的,然而即使像已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许老夫人……像还是看不起她。
即使她这些年,悉心侍奉,殷勤陪伴,想方设法讨老夫人欢心,老夫人像还是从心底看不起她,认为她配不上昭远侯府。
顾令柔心中不由生出怨恨之意,但她知道许老夫人喜欢怎样的女子,又向来擅长在许老夫人面前伪装,这时便面上一丝不露,仍似以往善解人意的模样。
“我明白您的苦心,怎么会怪您呢……”顾令柔一边哽咽说着,一边还反过来安慰许老夫人,说老夫人福泽深厚,侯爷定早晚能明白老夫人的苦心,如老夫人所愿,娶妻生子,为侯府绵延香火。
这番作态,自是惹得许老夫人在愧疚之下,越发怜惜外侄孙女的明理懂事。许老夫人就褪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边亲手为顾令柔戴上,一边安慰并承诺顾令柔道:“好孩子,别再为你表哥伤心了,我一定会为你寻个好人家的。”
原本在孙儿和令柔的事上,许老夫人还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安排。但今夜之事,那串猝然线断的十八籽佛珠,叫许老夫人彻底断了撮合这二人的念想。这时她说着,就在心中为顾令柔寻觅起年龄合适、尚未婚配的世家子弟。
许老夫人从前只关注大家闺秀,对这些世家子弟的品性才学等,并不是十分了解,但想着想着,她心中还是有了个人选。
若是一人,能得阿辞青眼,能与阿辞结为多年好友,应是品洁才优,堪为良配吧。
已是夜半三更,枕月院房中寝榻上,苏韫欢虽身体仍受燥热之苦,但因陷入昏迷,神思并无所觉。
而一帘之外,沈辞虽通过大半个时辰的冷水浴,强行褪了药效,使自己身体冷静下来,但神思却似比中药时还要混乱不堪,千丝万缕乱绪,缠缚在他心头,他越是想挣脱,就被缚得越紧。
今晚之事,定是因那碗补汤而起。补汤应是祖母派顾令柔送来的,在这事上,顾令柔应不敢说谎,另外,顾令柔应也没胆子擅自在补汤中下药,今夜种种,应都只能是祖母的决断。
祖母不会有害他之心,但祖母……在盼着他传承香火这事上,也一向太过于执着。
派顾令柔来送补汤,不会是巧合,令苏韫欢到她那里说话,也不会是巧合,定是祖母想将苏韫欢支开,要他与顾令柔在今晚破了男女之防,而后,逼得他因为礼法,不得不娶顾令柔为妻……
祖母这般行事,险些叫他今夜做下有违礼法之事……虽他今夜并未做下有违礼法之事,可有违礼法之念,似是早就扎根在他心中,在他所不知的日日夜夜里,在苏韫欢的一颦一笑中,潜滋暗长,悄然蔓延。
今夜之事,真正叫沈辞痛苦不堪的,是他所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不是因为中药而有了欲念,而是那暖情的药物,引出了早就潜藏在他心底的欲念,对苏韫欢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