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温差 > 4、04 余温【文案章】
    第二天一早,施九鸢被阿wing的工作汇报电话吵醒。

    “yvette,早啊!黄竹坑那边的场地,施工队已经进去开始布置了,你今日得不得闲?要唔要过来看一看进度?”阿wing在电话那头汇报着。

    施九鸢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想起昨天在施家老宅闹的那一场,正好想出去散散心,她随口应了句:“行啦,我下午过去一趟。”

    下午两点多,车停在了黄竹坑的工厦楼下。

    电梯门一开,混合着新刷油漆和木材切割的味道先冲了进来,施九鸢皱了皱眉,她抬手按了按墨镜,踩着高跟鞋走进去,抬眼扫了一圈。

    几百呎的空间,挑高很高,顶部的工业灯轨已经装了大半,场地中央搭着几个亚克力陈列台,地上铺着防尘布,散着几张设计图和拆开的纸箱。

    她站在场地中间,摘下墨镜,环视了一圈。

    阿wing拿着平板从后面跟上来,点开设计图递到她面前:“yvette,现在基础框架已经差不多了,中间的主装置和旁边的陈列台,尺寸都是严格按照图纸做的,很快就能完工了。”

    她划了一下屏幕,语气带上了一丝犹豫:“但是,我总觉得……还缺一点什么。”

    施九鸢没接平板。

    她偏头看着场地中央那片刻意留出来的空白区域,目光落在那几块割裂的设计上。

    《拼图:遗失的那几块》。

    缺失的陪伴、缺失的安全感、缺失的父母。

    这个主题当初是她亲自定下的。

    她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把手袋链条绕了一圈。

    收回视线,施九鸢淡淡开口:“做旧的东西还是没有感情,联系一下本地的儿童福利院,看能不能收到一批二手的旧物吧。”

    “好,我记下了。”阿wing连忙低头记笔记。

    两人正对着图纸讨论,身后的消防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施小姐!哎哟,施小姐来了!”

    施九鸢转过身。

    场地经理刘经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杯咖啡,拎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过来。

    他今天穿了身极其正式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笑容跟先前打太极的老油条简直判若两人。

    施九鸢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轻哼一声:“刘经理,前天我来的时候,不是说谁来都没用吗?怎么您今天有空过来了?”

    刘经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端着咖啡的手缩回去也不是,举着也不是,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搓着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的贱兮兮:“哎呀,施小姐,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您早说您和席生认识啊!您看看,这真是……”

    刚要去拿图纸的手,也顿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挑了挑眉。

    席生?

    施九鸢抬眼看向刘经理,没急着接话。

    前些天她可是因为场地被席氏旗下的人抢了,才闹到要发律师函的。

    她跟席明煊认识不假,但这跟场地有什么关系?

    “刘经理,”施九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早说我认识他?”

    刘经理眼珠子一转,见她不像是要生气,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邀功似的:“您还不知道呢?前两天席生那边亲自过问了这事儿,人家底下人办事效率是真快,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们上面老板都快吓死了,连夜就让我把场地给腾出来,施小姐您放心,现在这地方干干净净,绝对没问题!”

    施九鸢站在原地,听着他连珠炮似的交代,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里的墨镜。

    原来是他。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时间。

    刘经理说席生那边“前两天”就亲自过问了,那么算下来,应该就是她在沙田撞上他的那天。

    也就是说,她在走廊里对他冷嘲热讽、说他“贵人事忙”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吩咐人把场地给她腾出来了。

    席明煊明明帮了她,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任由她阴阳怪气,仿佛半点脾气都没有。

    施九鸢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不要指望她自责内耗,这本来就是席氏旗下子公司的人先做错事,他来善后是应该的。

    反正她骂得理直气壮。

    至于他连续几次为她默默兜底这件事——先是不声不响地让人腾出了场地,又转头斩断了陈家那笔几十亿的银团授信……

    施九鸢心里猛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意外,惊诧,还有一点被人暗中护着的陌生感。

    她垂眸拨弄了一下腕间的镯子,理顺了心思,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方才那副冷艳骄矜的模样。

    “您说这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刘经理浑然不觉她的出神,弯腰又递上一张新名片,“我们下面这些人办事不周,您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去。场地我们全部清空了,您看看这布置,合不合意?有咩需要,您尽管吩咐!”

    收回思绪,他这一连串的点头哈腰,看得施九鸢一阵腻味。

    她最看不上这种踩低捧高的人。

    之前场地被抢的时候他那副嘴脸,她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知道她跟席家有关系,就又换了一张皮。

    施九鸢戴上墨镜,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没接那张名片。

    但场地还要继续租,事还要继续做,她也不打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不用了。”施九鸢偏过头,语调不轻不重,带着敲打的意味,“我签了合同,付了钱,你按规矩办事就行,不用特殊照顾,也别拿那套来烦我,我只需要你们各司其职,把事做好。”

    刘经理愣了半秒,随即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系系系,施小姐说得对,按规矩来,按规矩来。您放心,场地这块我亲自盯,绝对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施九鸢没再理他,偏头对阿wing道:“今天就到这,剩下的进度你跟着,有问题再找我。”

    她转身往电梯走去,刘经理一路小跑送到电梯口,抢着按了向下的按钮。

    直到电梯门合上,把那张殷勤得过分的脸彻底关在外面。

    ……

    回到车上,司机发动引擎。

    车窗外的黄竹坑工厦在暮色中渐渐退后,车内冷气开得足,真皮座椅透着微微的凉意,贴在施九鸢裸露的手臂上。

    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潮湿的、带着工业区特有金属气味的晚风灌进来,混着车厢里残留的淡淡白茶香薰。

    轮胎碾过粗糙的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阿wing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瞧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试探着问:“yvette……那个,你同席生,到底什么关系啊?听讲前天在沙田是,今天又是,他好像……挺护着你的。”

    施九鸢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远处中环的霓虹已经次第亮起,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

    她没吭声。

    车厢里静了片刻。

    施九鸢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沉沉地抵在冰凉的头枕上。

    脑海里浮起的,是四年前那个立冬的夜晚。

    ……

    她第一次见席明煊那天,是立冬的夜晚。

    那天是施九鸢十八岁生日宴会。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由一千二百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垂坠而下,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整个厅堂像是浸在碎钻的河流里。

    厅里开足了暖气,混着从半岛酒店请来的糕点师傅刚出炉的舒芙蕾香气,甜得发腻,香槟塔堆了七层,每一层的杯沿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金箔。

    施九鸢穿了一身白色的纱裙,露肩,乌发盘起,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的时候像拖着一片海浪,脚上是一双银色细高跟,鞋面上镶着几百颗碎钻,碎光流淌了一地,耳垂上那对宝石耳钉,是让瑞士的珠宝商空运过来的,下午才到,盒子还没焐热就戴上了。

    满堂宾客,港岛有头有脸的世交来了大半,衣香鬓影,香槟碰杯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宴席过半,老太爷拄着手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当众宣布,将施文烨名下所有的资产正式转到施九鸢的名下,包括港岛中环的几间商铺,新界的地皮,半山的豪宅,还有海外信托。

    然后他亲手拿出一只沉甸甸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套老坑翡翠,水头极好,翠色欲滴。

    老太爷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给她戴上了那只手镯,冰凉的玉石贴上她手腕的皮肤,沉甸甸地坠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们九鸢,成年了。”施鹤年有些干枯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四房的东西,该是她的,一样都不会少。”

    满堂掌声响起,施九鸢微微抬着下巴,理所当然地受了。

    宴会临近尾声时,施承敏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失手,绊了端酒的女佣一脚,那女佣手里的酒盘一歪,满杯的红酒全泼在了施九鸢身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胸口往下淌,浸透了薄纱面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微涩的单宁酸气,混着香水味,甜腻得有些恶心。

    那女佣吓得当场腿软,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等施九鸢说什么,她自己先红了眼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仿佛被泼了一身酒的人是她一样。

    “搞什么”?施九鸢当时气得胸口起伏,冷笑一声,却骂不出更难听的话,只咬牙丢下这一句,“我又没打你,你哭什么?把地方收拾干净。”

    她没回房间换衣服,拎着那条滴着酒渍的白纱裙,拐了一趟厨房,才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施承敏正对着穿衣镜整理裙摆,手里捏着一支刚拧开的口红,镜子里映出施九鸢走来的身影,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脑勺的长发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

    “你——”

    剪刀是施九鸢从厨房顺来的,冰凉的金属柄握在掌心,她把那缕乌黑的长发在指间绕了一圈,剪刀张开,咔嚓。

    第一剪下去的时候,施承敏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剪,尖叫声才炸开。

    那些发丝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毯上,落在她睡袍肩头,也落在施九鸢沾了酒渍的裙摆边,整个房间瞬间弥漫开一股洗发水的花果香,混着刚才宴会上残留的酒气,甜腻又刺鼻。

    施承敏挣扎着去抓她的手腕,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炸开,施九鸢吃痛,手劲儿松了半瞬,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退,反手把那缕头发攥得更紧,手腕从施承敏的指甲里硬抽出来。

    施九鸢没打算真给她剪秃,但也不能便宜了她。

    她握着剪刀,瞄准耳边那一绺,咔嚓一下。

    就三剪刀。

    地上落下几缕参差不齐的长发,施承敏原本顺滑的头发,从耳根处缺了一大块,扎眼得很。

    方丽娥冲进来的时候,地上那堆头发乱七八糟地堆着,施承敏捂着半截参差不齐的短发,哭得浑身发抖。

    施九鸢把剪刀往台面上一搁,金属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眉头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偏过头,看着蜷缩在椅子上、捂着半截头发的施承敏,微微翻了个白眼。

    “喂,哭什么啊。”施九鸢轻嗤了一声,“你想用酒泼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这人很讲道理的,你弄我一身,我还你几剪子,很公平吧?”

    “施承敏,你给我听好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发丝,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梳妆台边的人,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再敢在背后耍小手段,下次我就给你推个光头,让你上宝莲寺做尼姑去。”

    施承敏的哭声猛地噎住,攥着断发的手抖了一下。

    施九鸢没再看她,转身就走,身后是方丽娥气急败坏的叫骂,她理都没理,踩着高跟鞋一路下了楼,穿过宴会厅,推开侧门,跑到了老宅后面的花坛边。

    立冬的夜风很凉了,迎面扑来,卷着白牡丹的淡香,一下吹散了她满身那股混着酒气的甜腻。

    她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畅快极了,连冷都觉不出了。

    施九鸢坐在花坛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酒渍的新裙摆,随手扯了一片白牡丹的花瓣,在指间碾碎。

    花瓣的汁水沁出来,指尖染上一点涩涩的凉意。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脚踝,银色细高跟磨出的酸疼一阵阵往上涌,手指碰到皮肤,冰冰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像是什么东西点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

    “白牡丹很美,看久了易着凉。去,给九小姐披上。”

    那声音带着一点疏离的温淡,像是杯温过的酒,落进夜色里。

    施九鸢偏头看去,只见花坛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肩线上,勾勒出一张极其沉静内敛的脸。

    她认得他。

    是她阿爷卖了老脸才请来的贵客,席氏集团的新任掌权人—席明煊。

    也是今晚所有宾客都想巴结讨好的对象。

    按辈分,施九鸢得叫他一声“席叔叔”。

    身后的助理已经上前,将一条叠得齐整的灰色羊绒围巾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围巾带着一股极淡的、温热的烟草气,夹杂着羊绒特有的干燥触感,恰好遮住了她裸露出来的肩膀和皮肤。

    施九鸢瞥了一眼,没领情。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被阿爷奉为贵客,但对她而言,终究是个不熟的外人,她肩膀微动,任由那条围巾顺着肩头滑落,掉在冰凉的地砖上。

    “不用了。”她偏过头,目光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防备的距离感。

    席明煊垂下眼,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围巾,也没生气,他偏头,把手里的乌木手杖递给身后的助理,金属杖首磕在手杖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她面前。

    施九鸢这才发觉他究竟有多高,挺拔的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冷冽的沉木香随着他的靠近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嗅觉。

    施九鸢仰头看他,下一瞬,他屈起长腿,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施九鸢愣住了。

    他没有丝毫不自在,也不觉得蹲在花坛边有什么不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散漫,屈起长腿,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席明煊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木香混着极淡的烟草气,瞬间笼罩下来,几乎盖过了四周的花香,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浅色的眸子近在咫尺。

    “得罪了。”

    他声音低沉,语气温和得像在商议一件极微小的事,透着疏离的礼貌,偏又不容置疑,仿佛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天经地义的照拂。

    说完,席明煊抬手捡起地上那条围巾,动作绅士地,裹住了她沾了酒渍的脚踝。

    羊绒面料擦过皮肤,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混杂着刚才残留的、温凉的余温。

    施九鸢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脚踝,却被他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掌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低垂着眼,没有半点越界的意思,动作甚至透着一种老派的、公事公办的从容,将那截沾了酒渍的脚踝裹得严严实实。

    “你既叫我一声叔叔,”他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情绪极淡,目光沉静如水,“我应该照顾你。”

    冬夜的冷风里,那股极淡的烟草气混着寒气,再一次缠入她的鼻息,清冽而沉静。

    施九鸢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