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言到郊区的工作室,进会议室时,看见沈牧予已经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喝茶,她脚步停了一秒。
白宥不是说,他应该不在吗?
但,这工作室都是以沈牧予命名的,他来也正常。
而且《花生与树》的著作权人就是沈牧予,他在场的话,一会儿签委托合同也方便,不用白宥再倒一手。
阮言面色如常,落座。
沈牧予就在他正对面的位置,跟她隔着一张会议桌。
他头发有些长,松松垂在额前,穿了件黑色的宽松衬衫,一双长腿自然交叠,还有种日系的氛围感。
身边还有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往那一坐,就跟拍杂志封面似的。
沈牧予微翕唇,淡道:“可以开始了,阮律师。”
阮言将笔记本电脑拿出来,也直接切入正题。
“目前来看,如果直接起诉‘阳城莽子’侵害著作权,被法院驳回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证据层面,《花生与树》的权属证明和实质性相似的比对证据都有,唯一缺的还是‘接触’的证据。也就是我们需要证明,对方有可能在他的作品发布之前,就听过《花生与树》。”
“如果只有工作室内部人员泄漏音频这一个怀疑方向,那么我们就从这个方向入手,在起诉之前,先补齐证据。”
白宥说:“其实这几个月,我也断断续续在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准备起诉的事,也只有我、沈牧予、几个法务,以及之前签过保密协议的律师知道,没跟其他工作室的员工透露过。”
“到现在,我也没查到什么头绪。”
阮言之前在美国参与的案子,也是窃取商业秘密侵犯知识产权,虽然那起案子是发明专利相关,但情况其实跟现在很像。
那起案子最初,也是找不到“接触可能性”的相关证据。
后来是他们团队律师亲自进当事人的公司搜集查探,找到员工将原始图纸泄漏给被告方的证据,最终才得以胜诉。
阮言问:“工作室各处都有监控吗?尤其是排练的区域。”
白宥说:“现在肯定是有,但年初排《花生与树》的那段时间,监控还没装。”
阮言想了想,“从年初到现在,有工作人员、乐手或者员工离职吗?”
白宥很确定地说:“没有,我们工作室人员变动一直不大的。尤其是今年搬工作室之后,就更没有过人员流动了,连新招进来的保洁阿姨和保安师傅都没走。”
阮言又向他确认了录音棚、乐队的情况,得知参与专辑录制的一众人都是跟沈牧予合作多年的,录音棚那边也没有人员流动。
她思索着问:“排练的区域现在有加装隔音设施吗?”
白宥:“当然有,排练室和沈牧予的琴房都做了隔音,只要关上门,站在门外都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响。”
阮言说:“最近先拆一部分吧,对内可以说是需要重新装修。另外,可以找个理由把排练区域的摄像头也拆了,换个更隐蔽的装上。”
白宥完全没明白,一脸茫然:“啊?为什么?”
沈牧予轻哂:“除了钓鱼执法,还能是为什么。”
阮言默了下,也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她的思路。
她平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手头一点证据都没有,唯一的线索就指向内部人员泄密,只能设计先把人找出来了。”
“虽然把握不大,但窃密本质上也是偷盗的行为,有一就很容易有二。如果这个人还在工作室,就有可能冒险再次偷录,尤其,还是在获取过一次利益的情况下。”
白宥思索着说:“行,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这段时间的监控和员工电脑里的文件传输记录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除非这个奸细还会再来偷录,否则真没办法抓。”
“不过。”
白宥看向沈牧予:“乐队的乐手最近都放假了,下个月才能回来。回来之后,主要也是几个晚会那边的彩排,不会集中排新歌。”
说出去可能都没人信,他们工作室里所有人都有假期,乐手每年巡演结束之后休一个月,如果不出突发状况,员工也是正常休周末和法定节假日。
仅有的两个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的,就是沈牧予和白宥这两个老板。
白宥是因为琐事缠身,基本24/7全时段待命。
沈牧予则是圈内出了名的卷王,自出道以来,基本是每年都出新专辑、开巡演。
休息日对他来说跟工作日没差,反正都是在写歌改歌。
沈牧予漫不经心道:“那就先拆我房间的隔音,然后在我门口找个位置藏摄像头。”
阮言:“可以。”
她是知道沈牧予写歌时候的动静的,又弹又唱,如果没了隔音设施,外面肯定能听到。
阮言说:“现在监控摄像头基本都能联网,我可以绑定到手机上,方便查看异常情况。”
沈牧予看她一眼,“不行。”
阮言:“为什么?”
沈牧予顿了一秒,“把我门口的监控画面连到手机上,阮律师有点侵犯我隐私了吧。”
“………”
阮言皱眉:“摄像头是安在你门口,又不是你房间里面。”
沈牧予语气戒备:“门口也能拍到我什么时候进出,还能听到声音。把我的行踪动态绑到你手机里,24小时随时监控,甚至还能录屏保存,这样合适吗。”
阮言无言以对,按按太阳穴,“那交给你们工作室的保安看吧,或者法务。”
法务小张就坐在侧面,被迫加班,全程一言未发,突然听到cue自己,惶恐道:“我?…也不太合适吧。”
白宥:“保安也不行,不能排除是保安泄的密。”
阮言也万万没料到,会卡在这一步。
那难道让沈牧予自己看吗,她都不用问,就能猜到他一定会反问说:我是看起来很闲吗。
须臾,白宥给出一个解决方案:“不然这样吧,二楼有几间空的办公室,监控就连办公室的电脑上,给录像设置一周的保留时间。阮律师如果方便,就定期过来查看一次。”
沈牧予勉强的语气:“也行吧。”
阮言一时没说话,她现在也想问,她是看起来很闲吗?
沈牧予工作室还开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路上不堵车都得一个多小时。
白宥大概也想到这一点,补充:“除了案件代理费之外,这部分工作,可以按阮律师的小时费率另算报酬。”
阮言内心轻叹一声气,但也不想在这一趴上再纠结了,“可以,那就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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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国内的律师基本不会亲自帮当事人搜集证据。
大多是根据现有的证据,结合法律要求,指导当事人查漏补缺。
回国之后,这种从零开始找证据的活,阮言还是第一次接。
这大概也是他们找过许多律师,最后都没能达成合作的原因。
好在,这摄像头是装在沈牧予自己的工作室里,不涉及非法证据的问题。
如果真拍到他们内部人员偷录音频,也的确是那人打算二次侵权。
从会议室出来,法务小张先下班了。阮言又跟着两人去了沈牧予的琴房门口,同白宥商量了半天摄像头应该装在什么位置。
沈牧予没参与他们的讨论,进屋给自己的杯子添了水。
他经过时,阮言才看到他水杯中是胖大海金银花茶。
这茶最初是大一的时候,她推荐给他的。
那时沈牧予还没系统学过声乐演唱,发声方法不对。
尤其在写词期间,每一句都得对应旋律反复写反复唱,加上他龟毛的强迫症,一整天下来,声音都是哑的。
她刷到网上的推荐,去超市时就顺手给他买了胖大海和金银花,回家泡水。
一开始沈牧予还挺嫌弃的,觉得胖大海泡在水里的样子很恐怖,金银花味道也怪怪的。
但因为是她亲手泡的,硬着头皮喝下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保留着喝这茶的习惯。
也不嫌胖大海长得恐怖了,都不用泡完之后专门挑出来。
沈牧予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垂眸也看了眼水杯里的东西。
他在原地停顿两秒,折返回琴房,把刚添好水的杯子又放回去。
白宥:“那就这个位置吧,明天我就让小张去装,然后把他门上的隔音棉拆了,在工作室大群里发个琴房和排练厅要装修的通知。”
阮言说:“好,我下次过来之前,提前给你发消息。”
白宥:“不发也没事,门口保安是24小时轮班的。我到时候提前给你留个放监控的办公室钥匙。”
阮言淡笑:“还是要通知一下的,毕竟我也不是你们工作室的,万一哪天不方便呢。”
一边说着,他们一边顺着走廊往外走。
“都行。”
白宥笑笑:“这案子总算是看到希望了,不像之前,一直一筹莫展,都以为只能吃哑巴亏了。”
阮言:“希望还是比较渺茫的,现在只能赌人的贪欲了。”
白宥:“有一点希望也不错了。这几个月我也快久‘病’成医,知道只要找到证据证明莽子有可能提前听过《花生与树》,我们就有很大可能告赢他。”
“我们工作室法务人数不多,就只负责一些常规的合同还有合规工作,其他法律相关事务一直都是包给外部律所的。”
白宥计算了下时间,“我们跟上家律所的协议也快到期了,如果年底能把证据找到,也不用等胜诉,工作室的法律服务协议就直接跟你们律所签。这也是我跟杨主任承诺过的。”
阮言心里诧异了下。
原本在看到沈牧予的时候,她就以为长期合作的事已经泡汤了。
在这案子上,最多也就是赚笔代理费。当然,如果能胜诉,加上赔偿款的提成,也是一笔不菲的创收。
沈牧予此时倏然出声:“什么协议?”
白宥:“长期法律服务协议啊,我提前答应过他们所合伙人的。”
沈牧予纳闷:“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白宥转头看向他,同样莫名:“您老人家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
二人在一开始合伙的时候就有过分工,沈牧予只负责音乐和演出相关的,其他一概不管。
起初,白宥还是会跟他商量,譬如晚会报酬怎么算、代言的品牌方如何筛选云云。
有次打扰到沈牧予写歌,他不耐烦了,直接重申了一遍分工,问他:如果这些事全都要来问他一遍,跟他自己处理有什么区别,成立工作室的意义又在哪。
后来白宥也就不汇报了,全都自己定夺。
沈牧予也是真不关心,这么多年,也没对他的哪项细节性的决策有过意见。
沈牧予静了一秒,像是也想起了法律合作协议这种事这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无甚所谓般道:“随便你吧,对我来说跟谁签都一样。”
快到楼梯口,他径直下去,打算去楼下健身房。
刚下了两步,阮言叫住他:“沈…先生。”
沈牧予停住脚步,两秒后回头,淡声:“还有什么事?”
阮言从包里拿出文件袋,“这次的代理合同还没签。《花生与树》的著作权是登记在你的名下,代理合同需要你本人签字。”
沈牧予又返回来,直接接过她手里的纸笔,翻到两份合同的最后一页,连会议室都没进,垫着手机就把名字签了。
阮言默了下,继续刚才还没说完的话,“可以检查一下费用的部分,还有最后的风险告知书。”
她的签字笔还在沈牧予手里。
他手指顿住,掀眼看向她,“是需要我现在把名字涂掉,检查完再重签一遍吗。”
“……”
多年未见了,她已经不习惯沈少爷这臭屁的态度。
而且,他以前明明已经在她一次次抗议后,改掉了这不好好说话的毛病。
现在全都恢复如初,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言深呼吸,克制住脾气,咬了咬牙:“如果检查出问题,当然是改后再重签。”
沈牧予应该是看到了她眼中隐忍的怒意,薄唇轻抿了下,把合同和笔递还给她,语气似乎也缓和了几分:“就这样吧,不用检查了。”
阮言正感到些许欣慰,紧接着,听到他冷幽幽补了句:“人都被骗走过,这点钱又算什么。”
“…?”
沈牧予已经转身下楼了。
白宥在旁边一脸吃瓜的表情,看向她,压低声音:“真的吗?”
阮言耐心也告罄,把合同塞包里,往外走,“真的。不信你陪他去体检,看他有没有少一颗肾。”
白宥反应了一下,而后笑起来,“别说,你俩这说话风格有时候还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