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十二月花事 > 3、03
    视线相对,静峙一瞬。

    闻疏白毫无被发现的慌乱,他甚至还打招呼似的笑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移开了目光。

    ……脸皮好厚。

    盛灵姿手掌按向胸口,想把动静过大的心脏,按回原本的状态,非常徒然。

    她紧抿双唇,不爽地拉校服蒙住脑袋,午睡。

    月考期间的晚自习都改成了真正的自习——盛灵姿一直想吐槽,三堂连上的晚课,套了个更温和的称呼,老师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霸占应属于课间休息的时间。

    明天上午考英语,或许是怕听力考试期间犯迷糊,为了保证睡眠,大家都比平常走得早。

    盛灵姿离开教室,去往车棚的时候,校园已然阒静无声,只剩零星的几个教室还点着灯。

    北城192中学是区重点中学,坐落在胡同深处,越过了青灰色的欧式拱形校门,盛灵姿把单车踩得更快,轻捷地穿过灰色砖墙延伸数百米的胡同。

    沿路有风,吹过槐树的树梢,又吹起她的发丝。

    早晚骑自行车上下学,是盛灵姿每天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仿佛闭着眼睛骑下去,就能一直骑向远方,骑进风里,冲破一直笼罩在她头顶的灰色天幕。

    到了胡同口,大路上的灯火便似星星瞬间点亮,齐齐涌进眼中。

    盛灵姿放慢速度,沿着街边缓慢骑向家的方向。

    经过了学校附近的麦当劳,和一连串的小店,在路口处刹住车子,等人行横道的红绿灯时,听见身后传来“铃铃铃”的声响。

    盛灵姿还没回头,一辆自行车已经风似的冲了过来,又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外套没穿,仅着短袖,宽松的白色t恤,被风鼓起的衣袖还没落下去,而墨色的发梢也还在溅动。

    把手上挂着印着麦当劳logo的牛皮纸袋,闻疏白单手撑住把手,低倾的身体稍直起来,看向她,笑说:“班长也住东边?”

    “……嗯。”

    “怎么走得这么晚。”

    盛灵姿其实不是很想跟他说话,盯着信号灯里的红色小人,片刻才说:“钥匙是我保管。”

    “所有人都走了你才能走?”

    “嗯。”

    “那早上也得第一个到?”

    “嗯。”

    闻疏白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那不是好辛苦。”

    盛灵姿不觉得辛苦。比起待在家里,那还是待在学校更让她开心一点。

    “班委不只你一个吧,怎么不轮流保管。”闻疏白又问。

    红色小人闪了几下,变黄,又变绿。

    盛灵姿支在两侧的脚踩上踏板,自行车重新启动,压着斑马线驶向对面。

    闻疏白也立即跟了上来,与她并行。

    但没再说话。

    与盛灵姿的刻板印象不同,闻疏白这人其实很有边界感,每次当她表现出不想交谈的姿态时,他就不会再多说什么。

    似乎不过十分钟,前方出现了“槐荫胡同”蓝底白字的路牌。

    这条胡同密集分布着名人故居,也曾驻扎着某政府部门的四合院宿舍。

    盛灵姿知道闻疏白住在这条胡同里,但一次也没进去过,更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

    每次上下学,她只是看一眼路牌,然后深踩踏板,飞快地经过。

    果然,闻疏白放慢了速度,但没把车停下来,而是转头看向她,笑问:“你住哪儿?”

    盛灵姿没有作声,继续往前骑。

    慢速的自行车摇摇欲倒,闻疏白掌着把手将其扶稳,拐了个s形,又跟上了她。

    盛灵姿张张口,刚想说“你不是已经到了吗”,反应过来这会暴露自己,又把嘴唇抿了起来。

    又经过了一个路口。

    盛灵姿蓦地双足点地,刹停单车。

    闻疏白反应不及,一下冲到了前面,紧跟着停住,转头往回看。

    盛灵姿:“你住哪里?”

    “槐荫胡同。刚已经经过了。”

    “那你是在……”

    “送你啊。”

    盛灵姿一下捏紧了单车把手。

    片刻,她才冷淡地开口:“不需要。你赶紧回去吧。”

    “时间挺晚了。”

    “我每天都这么晚。”

    闻疏白没说什么了,笑了一下,拐个弯把自行车掉头,骑回来,又在她身旁停住。

    手指勾住了把手上的牛皮纸袋,往她的车把手上一挂。

    盛灵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蹬踏板驶远了。

    “你的东西……”

    “请你!”

    少年压低上身,脊背微弓,自行车如一条银鱼,轻盈越过了路灯,汇入更凉的夜。

    纸袋里是个汉堡,可能是闻疏白给脑力消耗整天的自己的加餐。

    盛灵姿把车停在自家小区楼下,吃完了那个汉堡,一点不剩,连最讨厌的生菜也皱眉咽了下去。

    纸袋抚平,叠起来,很快意识到这样傻得不得了,迅速丢进垃圾桶里,上楼。

    /

    理综一考完,饶是第一考场也是一片哀嚎。

    舒霓拉住盛灵姿对答案,盛灵姿余光瞥见闻疏白背着书包出了考场,脸上没有一点被题目难住的阴翳。

    ……他理综有这么好吗?

    依然是闻疏白刚出来,就被隔壁教室窜过来的严铭勾住了。

    严铭:“我靠出理综卷子的老师是变态吧,这么难,给我干哪儿去了,黄冈?”

    “我们班就有老家湖北的,别让他听见过来打你。”

    严铭笑说:“你呢兄弟,这么气定神闲,指定考得不错吧。”

    “指定要去十六班了。”

    “要降班了还这么开心?”

    “不挺好吗。尖子班太累了,不适合我。”

    闻疏白从兜里掏出手机,点按几下,看了看屏幕,单手按键盘,飞快打字。

    严铭仍然搭着他,跟他一道往楼梯方向走去。

    “国庆准备去哪儿玩?”

    “奥地利。”闻疏白答,“有个表姐结婚……”

    声音渐远,不再能听得真切。

    理科出分快,头一天考的语文和数学试卷陆续回到班上,晚自习没过半小时,薛老师就叫盛灵姿领几个班委去帮忙统分。

    到了办公室,舒霓立马把自己、盛灵姿和林见卿的英语和理综试卷找了出来。

    三人对彼此的前两门分数了如指掌,分数一加,立即能知道第一是谁。

    舒霓高兴地舒了口气,大大方方地对盛灵姿和林见卿笑说:“承让。”

    盛灵姿:“没让。真没考过你。”

    舒霓哈哈大笑:“哎呀。那我更高兴了。”

    盛灵姿总分只比舒霓少了一分。

    恰恰是一分惜败,让盛灵姿整个国庆假期都有点耿耿于怀。

    尤其当她统分的时候,偷偷关注了一下闻疏白的理综试卷——他英语非常好,单科前三,基本不必操心——最后两道大题,好几问没写,甚至公式都懒得列。

    一片空白,她看见的瞬间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

    又想起他交完卷气定神闲的样子,跟严铭说降班也无所谓。

    她们辛辛苦苦争取的,仿佛根本是他懒得要的。

    /

    国庆节后的第一个晚自习,大家都有点人心涣散,交头接耳,闲聊假期生活。

    课间休息舒霓凑过来,问盛灵姿国庆怎么过的。

    “就在家……去了趟图书城。”

    “买什么了吗?”

    “淘到一本习题还不错。”

    “给我看下给我看下……”

    盛灵姿从桌斗里把习题册拿出来,舒霓半趴在她桌上就开始翻阅。

    盛灵姿低眼,看见她校服外套上别了个金属胸针,似乎是葡萄藤缠绕大提琴的形状,非常精致。

    “哪里买的。”

    舒霓顺她的目光看一眼,“哦,从闻疏白那儿薅的。他不国庆去了趟奥地利吗,带回来的纪念品全被人薅光了。”

    “……什么时候的事?”

    “晚自习开始之前那会儿……”舒霓想了一下,“你那时候好像被薛师太喊去办公室了。”

    “哦。”

    舒霓边翻边说:“看闻疏白空间的照片,奥地利好漂亮啊,希望我上大学的时候,能够攒够钱去玩……”

    “……你有他q-q?”

    “大家都有。”舒霓似乎反而有点困惑,“你们关系那么好,你没有吗?”

    “我没有跟他关系很好。”

    舒霓笑了笑:“那也能加。他q-q随便加。”

    舒霓说着便转头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偷偷地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q-q。

    盛灵姿看见她点开了列表里一个软件默认的企鹅头像,从桌上拿了支笔。

    盛灵姿这才反应过来舒霓是要给她抄闻疏白的q号,说道:“不用,我不需要加他。”

    “哦哦。不加也行,他说好友太多他懒得线上回,让大家有事直接找他本人。”

    盛灵姿没吃晚饭,晚自习做了个小随堂,饿得不得了,在“忍一忍放学再吃”和“去超市买点东西垫一垫”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后者。

    结果在超市里碰见了闻疏白。

    和几个男生,似乎是他分班之前原班级的同学,几人把超市里仅有的一张小桌子坐满了,闻疏白是站着的,靠着桌沿听他们讲话,有点漫不经心。

    盛灵姿进门时他抬头看过来,露出一个打招呼意味的微笑。

    盛灵姿没理他。

    拿了面包和茶,结完账走出超市,听见身后闻疏白跟那几个男生也出来了。

    几人边走边聊,到一楼楼梯口才分别。

    盛灵姿将要走到二楼时,身后脚步声加快,追上她,又变作并行。

    沉默地爬了半层楼,闻疏白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将手伸进白色运动外套的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比巴掌更小的一个东西,像是书,或者本子,绛红色的硬质外壳,印着烫金的花草纹边框。

    闻疏白把东西递给她,笑说:“给大家带了点纪念品,不过别的都被抢完了,就剩这个。不嫌弃的话拿去玩?”

    盛灵姿目光定在那上面,脑海里很荒谬地响起87版《红楼梦》里林黛玉的声音,她把宫花掷回盒中,怼周瑞家的:哼,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来的,也不会给我。

    盛灵姿没接,冷淡地收回目光,快走两步,甩开了闻疏白。

    /

    周三班会时间,天气晴好,文娱委员李熙桐征得薛老师同意,把大家拉到了操场,进行最后一次排练。

    经过前几次的排练,各声部已经合得有模有样。

    薛老师却不甚满意:“李熙桐,你们是按什么顺序站的?”

    “按声部的,薛老师。”

    薛老师沉吟片刻:“盛灵姿,你跟闻疏白站出来领唱。你俩唱单独唱到‘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这句,大家从二段接合唱,这样从空灵到磅礴,有个层次变化,听起来也好听。”

    盛灵姿立即说:“薛老师,我唱歌不好听。”

    “没事,你可以对口型。就跟林妙可一样。”

    “……我不喜欢假唱。”

    “这是为了集体荣誉的事,什么假唱不假唱……”

    盛灵姿嘴唇紧抿,固执不肯动。

    薛老师看向闻疏白。

    闻疏白笑说:“我唱歌也不好听。两个人都假唱,观感上可能有点不好。”

    薛老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闻疏白:“还是让唱得好的李熙桐和张珩领唱吧。”

    半刻,薛老师说:“李熙桐、张珩,你俩到前面来。”

    两人出列,站到最前。

    闻疏白立即语气夸张地称赞:“还是薛老师有想法,领唱男帅女美,视觉效果一流。”

    薛老师被逗得没忍住笑:“你拍马屁的本事跟谁学的?”

    “哪有。都是我的真情实感、肺腑之言。”

    一场不愉快顺利化解。

    排练完毕,薛老师对最终结果还算满意,离下课还剩十分钟,就慷慨放了大家去食堂吃饭。

    大家四散而去,盛灵姿被李熙桐追了上来:“班长,悲报悲报!”

    盛灵姿停步,“怎么了?”

    “这我姐发来的……”

    李熙桐从q-q里点开一张照片,递给盛灵姿看:“好像是机器问题,印出来的图案是糊的,色差也大得离谱。”

    “来得及重印吗?”

    “他们还得调试机器,可能来不及了。”

    “换别家呢。”

    “这个报价是看了我姐面子的友情价,别家估计谈不下来,而且周五就比赛了,可能也来不及了……”

    林见卿和舒霓也围了过来。

    李熙桐把情况重述一遍。

    盛灵姿冷静地问:“印成这样,我们不需要给钱吧?”

    “那肯定不会的。”

    “我去找薛老师批假条,熙桐我们直接去商场挑。”

    “来得及吗……”

    “先试试。”

    闻疏白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个款式合适吗?”

    大家齐齐望过去。

    闻疏白把外套的衣襟掀开,指了指身上的白色t恤。胸口印着一个长眼睛的红色爱心。

    “好看!”李熙桐犹豫了一下,又问,“贵吗?”

    “能拿到内部价。”

    “我们班费预算有限,每件不能超过六十。”李熙桐说。

    闻疏白笑了一下:“差价我来赞助。”

    李熙桐双手合十:“谢谢谢谢,闻少爷你就是在世财神爷。”

    “没事,能帮到你们就好。”

    盛灵姿敏锐捕捉到了闻疏白的语气里,某种置身事外的态度,看向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不是十五班的一员?”

    闻疏白微怔,笑了笑,但没说什么。

    “后天中午之前衣服要调过来。”李熙桐这时候补充。

    “可以。”闻疏白点头,“尺码件数信息给我。”

    李熙桐立即摸手机:“马上发你q。”

    几个男生围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闻疏白:“没事。吃饭去吧。”

    /

    盛灵姿吃完饭回到十五班,教室里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她按照时间表投入学习,写了会儿试卷,隐约听见有抽泣声。

    循声望去,是坐在一组倒数第四排的一个女生,名叫乔伊——十五班一共56人,女生13个,盛灵姿目前只认识了全部的女生,大多数男生还是名字对不上人的状态。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脸埋在校服衣袖里,哭得肩膀剧烈起伏。

    盛灵姿看了稍顷,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没一会儿,教室门口有人进来。

    盛灵姿讨厌自己不用抬头就能清楚知道进来的是谁的这项直觉。

    余光捕捉到闻疏白穿过过道往后走,在倒四的乔伊身旁停顿了一瞬。

    随后他回自己位上坐下,伸手摸向身后的背包,再抬起手,手指间多出一包纸巾。

    他拿纸巾轻轻戳了戳斜前方乔伊的肩膀,女生倏然抬头转身,看见他手里的纸巾,顿了顿,接过去,嘴唇嗫嚅,“谢谢”没说出口,又转回了身。

    三分钟后,盛灵姿意识到自己思绪空白地发了好久的呆,狠咬了一下下嘴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使自己全神投入题海之中。

    晚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教室坐满,盛灵姿去讲台上提起了要收班费的事,让大家在周五中午之前,把班费交到生活委员那里。

    /

    第二天上午,有个爱国主义的宣讲会,全校出动,搬椅子在操场上依次排开。

    临近正午,日光尤炽,大家拉校服领子蒙住脑袋,生无所恋地各自偷偷找起了乐子。

    舒霓和林见卿在纸上下五子棋,李熙桐偷看藏在习题册下面的娱乐杂志。

    盛灵姿在玩数独。

    斜后方队末尾传来音量不大的对话声,盛灵姿立即听出来其中一道属于闻疏白。

    闻疏白:“……这是什么?”

    “花体字。”接话的是李钦。

    这是盛灵姿少数名字和人能对得上的男生,因为他写得一手极其漂亮的英语花体字,也是办黑板报的中流砥柱。

    闻疏白没有立即出声,大约是欣赏了一会儿,才说:“接受约稿吗?”

    “……啊?”

    “雪莱有首诗我很喜欢,你愿意帮忙写一份吗?”

    李钦:“可以。”

    “多少钱?”

    “……啊?”

    闻疏白笑了一声:“你不是想免费写吧?”

    “我从来没收过钱……”

    “要收。这是对你劳动成果的尊重。”

    “……那就给我五块钱吧。”

    闻疏白有点无奈:“五块钱够你买墨水的钱吗?”

    “那……十块?”

    “……”

    “二十?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不好意思收了。”

    “行。不过以后可能要经常找你约稿,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

    对话没再继续,盛灵姿回神,看见自己在数独格子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a”。匆匆划掉了。

    放学,盛灵姿依然最后一个离开。

    她去车棚取了车,正准备走,想起来单词本落教室了。

    锁好车,折返回教学楼。

    走到二楼半的位置,听见上方三楼走廊里传来对话声。

    很意外其中一个是闻疏白,他明明一向走得很早。

    与他对话的另一个男生,盛灵姿没有听出来是谁。

    男生:“……行,我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在追盛灵姿?”

    闻疏白:“没有。”

    男生:“说实话。”

    闻疏白:“追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为什么要撒谎?”

    男生语气放松下来:“但你不老是帮她……开学第一天就帮她搬书,昨天还为了她顶撞薛师太。”

    闻疏白:“我也帮了其他很多人。每个我帮的人都在追的话,我追得过来吗?”

    男生:“你没追的话,那我就追了?”

    闻疏白:“这什么友谊赛吗,让来让去的。如果我的态度对你这么重要的话,你应该追我而不是追她。追人不主要看喜不喜欢吗?”

    “那你喜欢盛灵姿吗?”

    “哪种喜欢?”

    “还有哪种。男女的那种。”

    闻疏白:“不喜欢。”

    “真的假的?

    闻疏白仿佛无奈极了:“我不是说了吗,追谁和喜欢谁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如果喜欢、如果在追,我会承认。”

    “我喜欢。”男生嘿嘿一笑,“我准备追了。”

    “祝你好运。”

    ……

    盛灵姿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转身,以寻常的步幅下楼。

    找到自行车,骑出校门,穿过胡同。

    到胡同口,璀璨灯火涌入眼中,她闭了一下眼睛,脚下踩得更快。

    从槐荫胡同经过,她第一次没有去看胡同口的路牌。

    对闻疏白的初印象其实很糟。

    某次月考结束,她去看墙上张贴的排名。

    身后有人经过,紧跟着如透明冰块一样浮荡的声音响起,带一点笑:“不用看了,第一名肯定是你。”

    盛灵姿还以为是有人在对自己说话,转头才发现是“日月同辉”——知道他们并不稀奇,他们从教室旁经过时,总能听见女生们如水壶将要烧开一样,发出“嘶嘶”的窃语低笑。

    这句话是闻疏白对晏斯时说的。

    诚然,晏斯时已经三次蝉联年级第一了,证明了自己在成绩方面绝对权威的统治力,盛灵姿还是被这句话狠狠冒犯:有什么了不起?以为第一名真的世袭罔替吗?而且那是你发小,又不是你自己,你跩什么跩?

    这种糟糕的印象,一直持续于高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

    盛灵姿有一只猫,六岁时从家附近的雨棚里捡回来的野猫,这么多年,遭受母亲詹韵如无数次的训斥,她也顶住了压力没把它送走。

    猫年纪大了,总是生病,拉了好几天肚子,送去兽医门诊,不多的零花钱全部贴进去,也没救回来。

    晚自习收到主治医生发来的短信,说十分钟前猫咽气了。

    她去请假,当时脑袋混乱,编不出更合理的借口,直接实话实说了,老师觉得因为一只猫耽误学习简直荒谬,没有批她的假。

    不记得整晚怎样度过,下晚自习去车棚取车,钥匙插进锁孔,没有第一时间拧开,她瞬间被再也承受不住的痛苦击中,抱膝蹲下来痛哭失声。

    不远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是一道如透明冰块浮动的声音,带点儿迟疑:“……这怎么有个女生在哭。”

    另一道声音淡淡地说:“又不认识。”

    她听见脚步声径直朝她走来,停在他面前,眼睛从手臂间瞥去一眼,看见闻疏白递到面前的手,手里一包纸巾。

    她没接,脸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

    一阵窸窸窣窣哗哗啦啦的声响过后,闻疏白说:“纸给你放这儿了。有需要自己拿……等会要下雨,别待太久。”

    脚步声远了,她才抬头。

    面前的水泥地上垫了一张干净的纸,黑色包装的整包手帕纸被放在了纸上。

    同学间经久不息地流传着闻疏白助人为乐的事迹。

    因为初印象,她一度觉得这个人很会作秀。

    可原来,再讨厌的太阳,照到自己身上也是会觉得温暖的。

    印象的两极反转,使盛灵姿没法不去留意这个人。

    直到某天意识到,自己花了远甚于以为的时间,在走廊、在操场、在人头攒动的食堂里,去搜寻这个人的身影。

    有些事情,意识到的那一刻就盖棺定论了。

    盛灵姿推开门,率先闻到一股酒味。

    电视开着,詹韵如躺在沙发上,卷发散乱,不时发出仿佛头疼至极的呻-吟。

    盛灵姿关上门,詹韵如骂声立即迸出来:“关门不晓得小点声音!”

    餐桌上一桌子菜,一筷子没动。

    盛灵姿知道詹韵如发火,是因为韩老板没来。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去。

    到门口时听见玻璃瓶的哐当声。

    回头一看,詹韵如坐了起来,脚边瓷砖上一个摔倒的啤酒瓶,酒液还在汩汩地往外淌。

    詹韵如骂了一句,又去摸烟,把细细的长梗烟点燃,衔进嘴里猛吸了一口,手指抬起来,殷红的指甲指向盛灵姿:“把药给我拿过来。”

    盛灵姿折返回餐厅,从餐边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止痛药,倒了杯水,放去詹韵如面前的茶几上。

    “……少喝点酒吧。”盛灵姿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阻一句。

    詹韵如根本懒得理她。

    掰出药片塞进嘴角,喝水吞下去,又一头栽倒在沙发扶手上。

    盛灵姿放了书包去洗澡,洗完经过客厅时,见詹韵如一动不动的,有些担心:“妈……”

    “干嘛?!又要钱??没钱!韩其明这个王八蛋一个月没来了,我去哪儿给你们弄钱!”

    盛灵姿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房间。

    窗户关得太严,空气沉闷。

    她踮脚把窗户推开,仰头深深吸气,盯住黑沉沉的夜空。

    作为她擅自叛变“讨厌”立场的惩罚,痛苦也是活该。

    她本来就应该一直讨厌闻疏白才对。

    /

    第二天,盛灵姿照旧去一食堂吃饭。

    角落里坐着的人,在她坐下以后,就轻车熟路地端上了盘子,来她对面坐了下来,笑说:“原来班长是单数日期才会来一食堂吃饭。”

    盛灵姿没有作声,默默地,不疾不徐地吃饱了肚子,最后放下筷子,看向对面。

    “闻疏白。”

    语气非常严肃,显然闻疏白也感觉到了,笑意收敛,身体也坐直了一点:“……嗯?”

    “我知道你过来跟我拼桌,是因为在你的认知里,落单很可怜。就像你觉得,李钦一个贫困生,拿不出钱交班费很可怜,所以你有义务帮他——帮我们。我想告诉你,只要我开口,愿意陪我吃饭的人,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校门口。我单独一个人,只是因为我喜欢这样。我不知道你是白骑士综合症,还是觉得救苦救难就是你的责任……不要再拿你那套觉得他人可怜的高高在上的态度来羞辱我。”

    盛灵姿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以后别来找我拼桌。”

    端起餐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丢下最后一句话:“也别跟我说话了。”

    闻疏白怔愣许久。

    视线追过去,看见盛灵姿放了餐盘,穿着校服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消失于楼梯口。

    一直只有她很漂亮的笼统印象。

    但好像此刻他才真正把她看清。

    白皙如釉的皮肤,浅黑的眼瞳,微微上扬的眼角,挺翘的鼻梁,自然偏红的唇色……毫厘不能偏移地组合出了一张清冷孤艳的脸。

    这些固然醒目,还是不及她严肃倔强的神情让人屏息。

    闻疏白目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向室外,许久,终于看见对面的树下重新出现了盛灵姿的身影。

    手指无意识颠转着手机,回神时发现自己失神了很久。

    盛灵姿一口气走出食堂,走到了树影下,才放慢脚步。

    非常痛快,像出了一口恶气。

    可还是有隐隐的恨意在细细地燃烧。

    很多事物,总是先有存在,再有定义。

    譬如氧气,譬如抑郁症,譬如这种恨意,多年后的网络上,才出现了它的精准描述:

    恨来恨去,还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