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十二月花事 > 10、10
    惊吓和惊喜交织,堵得盛灵姿的喉咙过了两秒钟才发出声音,只是语气还是淡,她基本不会有大呼小叫的时候:“来这么早,准备发奋图强了?”

    闻疏白只笑了笑。

    手已经摸到了钥匙,盛灵姿把它拽出来,闻疏白往旁边让了让。

    盛灵姿开锁的时候他目光落下去,看见挂在上面的钥匙扣,问道:“你喜欢《夏目友人帐》?”

    “没看。别人送的。”

    闻疏白的追问几乎踩着她的最后一个字:“谁送的?”

    盛灵姿旋转钥匙,“咔哒”一声,推门的时候转头看他一眼:“你问得有点多了。”

    “和班长起步晚啊,当然要多问点,才能追上进度。”

    “……什么起步晚?”

    他好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答:“做朋友。”

    盛灵姿一向没什么表情,所以脸色沉不沉的也没差别,但确实感觉心脏往下沉了一点。

    已经没有一个朋友比他走得离她更近了,而这在闻疏白那里似乎才刚刚起步?他是不是带过一百个朋友去他一个人待的地方?要熟络到什么程度才能成为他标准下的“朋友”?

    她是在这个瞬间才意识到一件事,闻疏白又不喜欢她,他们能够发展得最远的关系,也就是“朋友”而已。

    可是她又不缺朋友。

    没有让这种凭空的失落发散超过十秒钟,盛灵姿回到自己座位,脱外套放书包,拿出mp3,塞上耳机,开始每日二十分钟的听力训练。她会在第一遍听的时候,尽可能多地记下听出来的信息,没听出来的以下划线代替,复听第二遍、第三遍进行补充,一直到整段句子全部听懂为止。

    虽然未来的方向还不明晰,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绝对不会留在北城,未来或许会飞往大洋彼岸,此刻听懂的每一句话,都会是丰满她羽翼的羽毛。

    斜后方隐约传来咳嗽声。

    盛灵姿想起来围巾还没还给闻疏白,但做完练习,才摘了耳机,拿出书包里的围巾,起身朝他走去。

    闻疏白抬眼。

    盛灵姿把围巾放在了他桌上书堆的最上方:“谢谢。我看这个好像是羊绒的,不能水洗。你需要干洗的话我就过两天再还给你。”

    “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是新的,那天是第一次戴。”

    “我不要不能放洗衣机里搅的东西。”

    闻疏白笑着“哦”了一声。

    盛灵姿低眼,看见闻疏白手肘下压着一张物理试卷,她以为他提早来也不过是摸鱼,没想到居然真的在学习。

    或许闻疏白注意到她的目光了,顺势问道:“能找班长问问题吗?”

    “可以。有偿。”

    “怎么收费?”

    “视难度而定。”

    闻疏白把试卷往她的方向转了转,请她评估难度。

    “这道十块。”

    闻疏白真就去翻书包,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盛灵姿。

    盛灵姿冷冷地:“找零找不开。”

    “那我再预支九道?”

    “你有这么多问题要问的话,建议你留级效率更高。”

    闻疏白笑着把一百的塞回去,重新抽出一张十块的。

    盛灵姿接过钱,摊开手掌,闻疏白恭敬地递上手中的铅笔。

    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自动铅笔,握感好舒服,重心位置也极其合理。肯定是高级货。

    十块还是收少了。

    “这里,”盛灵姿拿铅笔在闻疏白画的受力分析图上圈了一下,“法向力不是mg·cosθ,是mg·cosθ加上f·sinθ。因为f是水平的,也有一个垂直于斜面的分量。”

    闻疏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正要列式子自己算一算,盛灵姿看了看压在围巾下的试卷册,抬手抽出。

    “刷”一下摆在他面前,“哗啦啦”地翻起来:“山东卷、湖北卷和江苏卷都有类似考点的题,你做完这道,把其他几道也做了。老师是讲过的,你肯定没听讲。这是易错点,肯定还会考的。”

    盛灵姿飞速翻到这几套试卷,把相应的题目圈了出来。

    好从容,仿佛知识是她信手拈来的仆役。

    盛灵姿转头看他:“听到没有?”

    “嗯。听到了。盛老师。”闻疏白回神,以低笑掩盖心脏的怦跳。

    “……”盛灵姿突然语塞,丢下铅笔,“……自己做吧。”

    迅速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抽出了生物笔记本,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耳垂。已经不烫了。

    李熙桐踩点赶到,下了早自习,盛灵姿去她位上,把从闻疏白那儿赚的十块钱给了她。

    一整天,两人没有过多交流,盛灵姿非常满意闻疏白的边界感,如果他敢来时不时地骚扰她的话,她一定马上把他移出“朋友”名单。

    他的“办事处”解散了,严铭一吆喝就会被他呵斥“安静点”,严铭当是大考在即,懒散少爷终于有了点临时抱佛脚的紧迫感,毕竟这次再考倒数,真就要去十六班了,于是贴心地留出了学习空间,去别班找他的狐朋狗友,成立新的“办事处”。

    晚自习下,盛灵姿照例会多学一阵。

    今天一起做教室钉子户的,还有闻疏白。

    很快,教室里就剩下她和闻疏白两个人。

    盛灵姿又坐了五分钟,没回头,但忍不住说:“你还不走?”

    “班长走我就走啊。”闻疏白笑说。

    盛灵姿懒得管他,起身收拾书包,冬天夜越深风越冷,她会比之前走得早一些,回家之后再多学一阵。

    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闻疏白也在收拾东西。

    她起身的时候,后方也同样响起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闻疏白背靠住走廊的栏杆,抱臂看她锁门:“其他班委不管钥匙?”

    这问题他上次就问过。

    “我要是来早了就得等人开门。”

    闻疏白点头:“你喜欢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盛灵姿斜眼看他,不适应他突然整上这种大词。

    不过他说得没错,眼前有詹韵如这样一个随波逐流的反面教材,她时刻警醒自己绝不能把命运交给他人处置。

    两人并肩,步行下楼,去车棚取车,又一起朝校外骑去。

    冷风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盛灵姿转头,见闻疏白拽了拽口罩,问道:“你感冒还没好?”

    “……嗯。”

    “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帮我推车。”

    “不是不是。我一到冬天就这样。”胡同口在即,闻疏白稍扬下巴,“要去麦当劳吃点东西吗?”

    “不吃。”

    “我请客。”

    “谁请都不吃。”

    闻疏白笑了笑,一点不在意。

    一拐出胡同口,风就大了起来,盛灵姿不再说话,拉围巾掩住脸颊,闷头骑车。

    经过了槐荫胡同,盛灵姿只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转头对闻疏白丢下一句“拜拜”,就继续赶路了。

    闻疏白不好往前跟了,哭笑不得地拧转把手,拐进胡同,大声说了句“明天见”,希望声音追得上她的背影。

    此后几天,闻疏白真的一改玩玩打打的作风,早到晚退地搞起了学习。

    他只会在所有人都没来,和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找盛灵姿问问题,问的也都是有难度的易错点。

    盛灵姿愿意纡尊降贵地教他,因为他不笨,一点就通,布置的任务也都足额甚至超额完成。

    钱没再收。毕竟她又不打算一直充黄钻。

    盛灵姿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她的生活,是以一场一场的考试为节点进行划分的。

    她有个计划本,前面附带月历,考试的日子拿红圈圈出,过一天划掉一天。

    很快就又到了红圈的日子。

    为了跟高一错开,期中考试时间安排得比高一稍晚一周。

    这次考试,加上前面两次月考,三次排名平均,十五班排在56名之后的学生,就会去十六班;相应的,其他班级排进56名之内的,会被调进十五班。

    对于盛灵姿而言,她的战争是第一名的卫冕之战。守擂总是很难,因为宝座之下都是挑战者。

    第一天盛灵姿正常发挥,交卷之余有几分担心第二考场闻疏白的情况,所以收东西稍稍磨蹭了一些,等闻疏白经过。

    果然没一会儿,闻疏白就跟严铭一起过来了。

    明明前一秒还在跟严铭说话,后一秒闻疏白却突然转头,向教室门里看了进来。

    她就坐在第一排,避无可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如多日没见的朗晴天空一样耀眼,仿佛在跟她汇报考得还行。

    盛灵姿紧紧地绷住脸,低头继续收拾文具。

    第二天温度骤降,气氛更肃杀。

    盛灵姿没等到闻疏白经过,只看见严铭和他另外的朋友,回到教室,闻疏白也不在,去吃了饭回来,依然没见他的踪影。

    大约是一放学就被接回家吃饭了,盛灵姿第一次萌生主动给他发qq消息问一问的冲动,但这冲动很浅,没有付诸行动。

    下午考完理综,盛灵姿照例把动作放慢了一点。

    没一会儿,闻疏白和严铭过来了。

    他戴着口罩,背包挂在一旁肩膀上,另只手抄在外套口袋里,步子有点懒散,像提不起劲一样。

    严铭:“我靠兄弟你怎么迟到一小时才来,睡过头了?”

    闻疏白“嗯”了一声,仿佛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严铭:“牛啊。看来你是真不想待十五班了……”

    赶在闻疏白把头转过来之前,盛灵姿飞速地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紧抿着唇,回神的时候,发现橡皮擦被自己的指甲抠掉了一角。

    盛灵姿回到教室,往后方扫了一眼。

    闻疏白趴在书桌上,似乎在补觉。

    ……到底是有多少觉睡不完,这么重要的考试都能睡过!

    晚自习盛灵姿照例去帮忙登分统分。

    因为迟到,闻疏白的理综卷一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做,大片大片的空白。

    总分和排名如何可想而知。

    回到教室,把各科试卷交给课代表发了下去,没一会儿薛老师过来了。

    今晚是自习,薛老师一般不占课,就坐在讲台上备课,维持纪律。

    晚自习不集中下课,只有十分钟休息时间,方便大家去洗手间。

    坐在三组三排的李熙桐这时候开口:“薛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换座位啊?”

    “哦。”薛老师抬头,“是该换了……你们想怎么换?按名次?”

    他们的座位,还是开学初自由选座的。

    有人提出异议:“按名次不就跟考场一样了。”

    薛老师笑说:“那只能我来排了。你们有几对同桌得拆开坐。”

    李熙桐忙说:“十六班的前十名可以自己挑选同桌,我们要不要效仿一下?前十挑同桌,剩下的薛老师你来排。”

    “看来李熙桐你这次考得不错啊?第几?”

    “第十。嘿嘿。”

    薛老师被逗笑:“那进步很大。这个提议不错。我先问问……”

    薛老师转头看第一组:“盛灵姿这次第几?”

    “第一。”

    “让你选同桌,你想选谁?”

    “……我都可以。”

    薛老师又问这次考第二的林见卿。

    林见卿想了想:“盛灵姿或者舒霓吧。”

    再问舒霓。

    舒霓:“盛灵姿或者林见卿吧。”

    有人抗议:“前十名不能互选!”

    盛灵姿这时候低声问同桌郑淼还想不想继续跟她坐。

    郑淼吞吞吐吐:“……我这次第九名。”

    盛灵姿明白了:“你想选谁?”

    “……李钦。”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好。”

    郑淼忙说:“班长你如果还想跟我一起坐的话,我也很愿意!”

    盛灵姿笑了一下,“没事。我真的都可以。你选你想选的吧。什么时候还想跟我一起坐,我们再互选就行。”

    舒霓反驳抗议前十互选的同学:“当然谁都能选啊,不然考前十有什么意义?”

    薛老师出来主持局面,问李熙桐:“十六班前十能互选吗?”

    “能。”

    “那你们前十两两抱团的,给不给后面的同学跟你们同桌向你们学习的机会啊?”薛老师笑说,“我只给前三这个权限,前三想选谁就选谁,前四名到第十名都只能选十名以后的。好,你们自己去商量吧,班长下晚自习把结果汇总给我。”

    盛灵姿说好。

    过道里忽然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熟悉的气息经过,盛灵姿屏息。

    闻疏白走得很快,差一点撞到她的手肘。

    等人走过了,盛灵姿才抬眼去看。

    闻疏白拉起挂在下巴下方的口罩,挡住了脸。

    她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

    后半节晚自习,闻疏白一直没回来。

    直到下课铃打响,他匆匆回到教室,拿上书包就走了。

    这是自那天以来,盛灵姿第一次一个人留到最后。她如常锁门,取车,独自一人骑出校门。

    风冷得好像要把脸上皮肤一块一块地割下来。

    她埋头骑车,什么都不让自己去想。

    /

    闻疏白下晚自习之前,被叫去主管行政的王主任的办公室了。

    涉及到重点班,学校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更主要的是十六班排名靠前的学生,已经在问末位淘汰的具体执行细则。

    王主任让闻疏白把门关上,让他去旁边会客的沙发区坐下,还给他拿了一瓶水。

    两人面对面坐着,王主任笑说:“这次没考好啊?”

    “……嗯。”

    “情况我听监考老师说了,你这个其实也算是情有可原。其实末位淘汰咱们之前没搞过,是打算从你们这一届开始试行,也只出了一个试行文件。学校很感激梁董对学校建设做出的贡献,所以也很愿意再给学生一次机会……这个制度,可以酌情从半学期,改为一学期一执行。疏白,你自己觉得呢?”

    闻疏白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他很勉强才挤出来一个笑:“没什么情有可原的,没考好就是没考好。我外公设立奖学金就是为了奖励成绩优秀的学生,我这么做不是在打他老人家的脸吗?王主任你就按规则办吧。你放心,我爸妈肯定也是支持你照章办事。”

    王主任松了一口气,笑说:“其实十六班跟十五班的师资力量一模一样,只是班主任不同。一次失利没关系,我看过你的成绩单,抓抓紧,期末就考回来了。”

    “……嗯。”

    他想起离开教室时,大家讨论选同桌的事。

    他并没有盛灵姿会选他的这种奢望。

    痛苦在于他意识到他把被她挑选的资格都搞丢了。

    /

    次日是周五。

    盛灵姿跟新同桌舒霓去食堂吃完早餐,回到教室,看见闻疏白连同其他几个同学的座位空了。

    没一会儿,五个十六班的学生陆续进来,填补了这些空出来的座位。

    一整天,各科老师讲完了期中考试的试卷。成堆的作业布置下来,薛老师简短叮嘱,学校放假。

    半小时,校园安静下来,偶尔听见一串脚步从楼下跑过,伴随几声笑。

    今天詹韵如不回家,所以盛灵姿打算趁着天没黑,早点回去。

    锁了门,去往车棚的路上,看见篮球场上有个人在投篮。

    早在高一,盛灵姿就能够隔着七八个班级的距离,在人群中一眼识别出闻疏白,所以只是一瞥,她就看出来了投篮的人是谁。

    他跳得不高,投得也不用力,球就这样砸向篮板,落下来,在塑胶的篮球场上弹跳几下,被慢悠悠走过去的人重新捡起。

    重复如此。

    北方的冬天黑得很早,暮色浓重,把他身上穿的白色卫衣,也染得不再醒目。

    篮球又嗙的一声砸向篮板。

    天色愈沉。

    盛灵姿看了一会儿,被这声音吵得心烦,转身走了。

    没走出几步,听见最后“砰”的一响,球场安静下来,身后一阵脚步声匆匆朝她走来。

    “班长。”

    盛灵姿脚步不停。

    “班长。”闻疏白又喊,这次声音带上一点笑。

    盛灵姿走得更快。

    书包被轻拽了一下,盛灵姿停步,恼然转身。

    “班长……”闻疏白笑说,“我不在十五班了,你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喜恶同因。

    吸引盛灵姿的,就是闻疏白身上那种风一样没有重量的自由感。可此刻她最憎恨的也是风的来去无定、若即若离。

    前一刻将她视作空气,后一刻又莫名其妙地贴上来。

    前一刻还在“洗心革面发奋图强”,后一刻就随心所欲直接睡到错过考试。

    而最恨的,是他明明拥有那样好的条件,好得她嫉妒得发狂,却毫不珍惜。

    “我已经不是你的班长了。”盛灵姿扬起下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绪,“没错。被淘汰的人不配跟我讲话。”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没跟上来。

    片刻,暮色里响起闻疏白几分低沉的声音:“我会考回来的。”

    “关我屁事。”

    盛灵姿骑得很快,没让痛苦追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