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 14、不是失手
    祝无忧已经记不清,这是这几日里第几回进官署了。

    前脚听人说可以回去了,后脚便又有事要问。一趟接着一趟,郑家的门还没认全,官署的门槛倒先跨熟了。她提起裙边,脚尖越过那道高高的木槛,连往哪边拐都不用人指。

    院里有人唤书吏,抱着文书的人应了一声,急急从廊下过去,衣角带起一点风。门边的差役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一停,还没开口,她便先朝他点了点头。

    好,又见着了。再来两回,怕是连她哪日没到,人家都得问一声。

    崔班头将几人分开问。祝无忧和明寂说完了自己听见的,便又在廊下等着。她朝阶外挪过来的日光瞧了一眼,熟门熟路找了块阴凉,坐下时才叹出一口气。

    来的路认熟了,回去的时辰,却一回也没准过。

    屋内的纸翻了一页,又一页。书吏念到郑闻舟的名字,清婉应得很轻,后面几声却清楚了些。

    “不是失手。”

    祝无忧听到这里,手停在包袱上。她还想过,会不会是两个人争起来,一推一拉,谁都没料到。可清婉自己先将这句话说了。

    里面静了一下,随后响起细细的沙沙声,笔尖擦过纸面,绵细而缓慢。写过一阵,声音便停住,纸张被挪得窸窣一响,再接着往下写。那点笔声一断一续,廊下竟听得分明。

    明寂在她旁边坐下。檐下的阴影刚够落住两双鞋,阶外已晒得发白。他见她几次抬眼望向屋门,听见翻纸声,又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便稍稍侧过身,声音放得很轻。

    “累了就歇一会儿。叫到你,我会叫你。”

    祝无忧转过脸。

    他看着她,等她应声,眼里的平静让她绷着的肩头也松了些。

    “那您记得喊我祝姑娘,别叫仙家。叫仙家,我得好好盘算盘算,今日要请哪一位才能把咱俩从这堆事里带走。”

    “祝姑娘,不必担忧这些。”明寂说得慢悠悠的,后头似乎还有话。

    “停停停。”祝无忧赶紧抬起手,“您是不是要说,善哉善哉,佛祖自有安排?打住,这句我已经会背了,是挺好用的。”

    祝无忧接得快,说完才瞧见他眼里那点笑,举着的手便慢慢放下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却没放出来。

    屋里的笔仍沙沙地写着,她暂且没有再往门那边看。

    “您也想回去,是不是?”祝无忧问。

    “想。”

    祝无忧朝他稍稍凑近些,低声道:“我还当只有我惦记着跑。好好一个郑府,怎么有这么多事?听着都累,过日子的人可怎么办。”

    “要维持一家子的好名声,可没那么容易。”明寂道。

    祝无忧听着,叹了口气。廊外有人唤书吏,屋里的笔声停了片刻,又接着响起来。

    “阿满午后还要来。”明寂往院中看了看,“得赶在那之前回去。”

    “大师如此尽职尽责,我们也不能让您光干活,不给钱呀。”祝无忧转回脸,“教他认字的束脩,您还是报个数吧。吃碗面是可以,但面是谢您诵经的,教书可得另算。”

    明寂想了想:“每月二百文,纸笔照旧自己备。”

    “成,这钱按月给您,少不了。”祝无忧答得利索,“回去我就同我爹说,从阿满的工钱里扣。他自己学的本事,也得自己出一份钱。”

    祝无忧扬了扬眉:“咱们祝家可有规矩,挣了钱知道往自己兜里揣,学本事自然也要掏自己的兜。”

    廊柱将日光隔成几道,院中的脚步声远了,屋里沙沙的笔声便又清楚起来。祝无忧说到后头,声音压得低,明寂便略偏过头,听她说完。两人挨得近,风从廊间穿过,他灰衣的袖边轻轻扫过她搁在凳沿的指节。

    祝无忧缩了缩手,方才还想接的话,倒忘了半句,目光只落在他腕上那串木珠上。袖口露出的几颗珠子圆润光滑,随着他的手轻轻一转,日光便在珠面上一闪一闪的。

    真漂亮呀,她又多瞧了两眼。

    侧屋的门轴吱了一声,崔班头已站到门边,唤他们过去。

    “顾夫人方才说到了吴管事出事那一夜。二位再来一趟,从那夜做法事的事说起。”

    祝无忧往廊外望了望。方才还晒着阶沿的日光,已经越过院中那块方砖。明寂也顺着看过去,略停了停。

    “这会儿再问,今日怕是赶不上教阿满了。”祝无忧低声道,随即转向崔班头,“班头,能不能劳烦出去的人顺路给我家捎句话?就说我们还在这里问话,叫我爹今日别送阿满去寺里了。寺里也请带一声。”

    崔班头应下,叫住一个正要出门的差役,将两处去址交代了。

    祝无忧这才转回来,朝明寂道:“我是不是还欠您一碗面?今个忙完,直接到我们家吃吧。”

    “好。”

    明寂答得干脆,祝无忧听着,眉眼舒展开些。说起煮面,连身子也坐直了。

    “不是我吹牛,我煮的面可真不赖。面条软硬正好,青菜烫得脆生,出锅再滴两滴香油。阿满每回吃完,碗底比洗过的还干净。”

    问话仍在侧屋,门开着。小荷坐在门边,哭过的眼皮微微肿着,眼尾还泛红,几根睫毛被泪水黏在一处。

    听见两人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却很快又落回清婉身上,嘴唇抿得紧紧的。郑敬亭另在一间候问。崔班头翻出旧供,让祝无忧和明寂重新核过吴伯出事那夜的先后。

    问过那夜,又核到许青生背过的话,崔班头将从吴伯旧匣里取出的衣裳铺到清婉面前,问领口究竟是怎么破的。

    她认得。右边领口有一道旧缝,是成婚后她替闻舟补过的。旁边那道撕口却大得多,线头散着,衣料已经褪色。

    “怎么死的重要吗?”她轻声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晚我在水埠等船。”

    暮色沉下来时,岸边的铺子正在收东西。竹篙碰着船沿,响声一下一下从水上过来。清婉把自己带的东西抱在胸前,巷口每来一阵脚步,便先回头看。

    她已不愿再等那辆车。问路、找船,都没有托吴伯。走到这儿,郑家终于没人在身旁替她说往哪里去。

    可闻舟还是来了。

    “他说先跟他走。”

    她等了一下,才接着道。

    “车也退了,信也没来。他答应我的事,一件也没成。那时候又叫我跟他走,除了要拦住我,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难道我还要再信他一回,跟着他回去等?”

    书吏问她站在何处,她往桌边比出两级。

    “我在上面,他在下面那一级,背后就是水,没有栏杆。”

    她先攥住了他的衣领。他伸手来握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将他往外推。领口在她手里扯开,他后退,脚下踩空,掉了下去。

    衣料绷裂时那一声,隔了两年,她仍记得。

    “我知道他后面是水。”

    她望着案上的旧衣,声音没有再抬起来。

    “我就是要把他推下去。”

    小荷手里那方帕子掉在脚边,她弯下去捡,过了好一会儿才坐直。

    她说,她记得那一晚的所有声音。

    石沿下先是哗啦一响,接着,湿手拍在石面上,啪的一声。指头擦着石沿,细细地响了一下,又被扑腾的水声盖住。隔了片刻,拍石沿的声音又来了一回,紧跟着便是呛咳。

    “清婉——”

    那声呼唤只喊出半截,后头全是水声。

    她没有应。

    鞋底蹭过石阶,一步,又一步,渐渐响进巷子里。身后的扑腾声却还在,隔着巷墙,听不大真切了。

    卖绳子的铺门磨着门槽,吱吱地响。她的脚步从铺前过去,才有了那一声:“有人落水!”

    木头的响声顿住。

    “哪儿?”

    “水埠!”

    铺里凳脚拖了一下,随后是杂乱的脚步,有人催着拿灯,有人喊拿竹篙。脚步从她身旁过去,急急地响向水边,竹篙磕上石头,当的一声。

    她自己的脚步声,跟到巷口便停了。下石阶的声音仍一阵接着一阵,有人喊“让开”,有人问“看见没有”,水声被搅得更响。没有人再叫清婉。

    那些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鞋底才又朝郑家的方向去了。

    后来,院门外的脚步杂沓起来,门槛边有人低低地提醒:“慢些。”衣料窸窣,几声喘息,末了便听见一句:“已经没了气。”

    然后就再没有郑闻舟的声音。

    书吏将记下的话念给她听,又问她,当时有没有伸手救人。她闭了闭眼,答了一声没有。

    祝无忧看着那件衣裳。

    许青生背过领口的说法,说是水边剐破。她当时只觉得这同行敬业,准备全,连破衣裳也要有一套词。如今撕开衣领的人就在对面,衣裳平放着,谁都没有再碰。

    祝无忧没有见过郑闻舟,却早听过他的名字。街坊说他有才学,待人和气,娶了妻子也是出了名的恩爱。自从进了郑家,几乎人人都同她讲过他:太太惦记他冷不冷,清婉记得他修过的灯,连不爱吃的甜藕,他也肯替妻子吃了。听得多了,祝无忧竟像也认得了他几分。

    她能体谅清婉想走。可那些话里的闻舟,分明也有许多好。哪怕有些答应的事没能做到,让清婉一回回失望,他也不该就这样死在水里。方才那声没喊完的名字,像还隔着石沿传过来。她没有听过他的声音,这会儿却忍不住想,他那时候,该有多盼着妻子伸一下手。

    祝无忧望着案上的旧衣,喉间有些发紧。明寂的目光则一直停在那道撕口上,若有所思。

    屋外有人来交纸,叫了两声班头,门内没人应,便候着。直到清婉认过最后一行,崔班头才让人进来,另派人去核水埠和车行,调当年的旧供。

    清婉留下候问,郑敬亭也被叫进去。小荷替少奶奶取药,卢账房等着照应。祝无忧和明寂的话记清,便准他们先回。

    两人刚走到廊下,身后便有人唤祝姑娘。郑敬亭从另一间屋出来,扶着门边缓了一下,才向他们欠身。

    “今日劳烦二位了。该说的话,照实说便是,不必因替郑家做过活,就替我们留着。”

    他眼下的青色更深,声音也哑了,廊边候着的人却都听得清。书吏抱着纸从侧屋出来,他便转过去,问清婉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

    “记了,她也认过。”

    郑敬亭低低应了一声。纸张从书吏臂间滑出一角,他伸手托住,等那人拢好,才松开。

    清婉也被领到廊下,暂坐着等。郑敬亭走近两步,没有碰她手里的信。

    “你方才说,不愿再让我替你安排。好。今日你愿意说清,我便陪着。”

    清婉抬起脸,干了的泪痕绷在颊上,嘴唇分开,却一时没有出声。小荷抱着药包走到她身旁,她才往里让了让,将那包药接到膝上。

    崔班头从屋里出来,叫郑敬亭稍后再进去,旧供还有几处要问。郑敬亭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屋。

    “官爷,清婉说的那些委屈,有些确实同内人有关。留她吃饭、不肯让她回娘家,确实是内人舍不得。我从前怕惊着她,许多事便拖着,没有说清。”

    他顿了一下,廊外恰有差役快步过去,佩刀的鞘碰着腰侧,轻轻响了一声。

    “如今既要问,就劳烦到府里也问问她吧。我来陪着。总不能因为是我的妻子,便略过去。”

    明寂抬起眼,目光清明而敏锐,从郑敬亭恳切的眉眼间缓缓掠过,最后看住了他。

    郑敬亭说完,还候着崔班头答话,眉间的几道褶痕也未松开。

    祝无忧想起太太夜里的叫喊,那声“闻舟”隔着门窗也能钻进耳朵。今日这一问,要是再闹上这么一遭,郑府接下来几日,怕是谁也别想睡个好觉。可郑先生说的也没错,既然连当年的事都要重查,太太知道什么、做过什么,总不能绕过她不问。祝无忧又朝明寂看去,他没有转过脸,只等崔班头开口。

    “该问的人,我们会去问。你先把自己知道的说清。”

    “是。”郑敬亭应道,“旧衣、旧账,要取什么,我都叫人拿来。”

    等崔班头交代完,他才望向小荷,问清婉的药取到没有。见她点头,便叫她好好陪着,吃用仍照从前。

    “有什么事,立刻叫人回府找我。我若不在,就找卢账房,别叫她缺了什么,还得自己开口求人。”

    他略停了停,声音仍温和,廊边的人却都能听见。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一直是我们府里的少奶奶,不能因今日的事便慢待她。”

    卢账房一直在阶边等着,此时才被唤到近前。

    “给亲家捎个信。”郑敬亭道,“清婉今日亲口说,当年是她将闻舟推下水的。这句话,要说清楚,别叫亲家从旁人那里听见。话传来传去,一件事便能传出几种说法,到头来,事情还没问清,两家倒先生了嫌隙。”

    清婉指头在药包上收紧,包药的纸窸窣一响。她抬起头,郑敬亭也望着她,声音缓了些。

    “再告诉他们,我陪她到了官署,一切请官署查明。她愿意认下,我们不拦;可她在郑家做了这些年的孩子,出了事,我也不能撇下她。亲家若要来,车马我来备。”

    账房应着要走,他又叫住。

    “府里问起,也这样说。别传成少奶奶一个人叫官差拿走了。”

    卢账房低低复述了一遍。说到“亲口认下”时,郑敬亭听着没有接话;说到老爷仍在照应,他才点了点头,叫他去吧。

    祝无忧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顾家的信扣了那么久,清婉等了又等;如今这封报信,却连车马都一道安排了。她娘总算能知道她在哪里,也能过来见她。可头一句便是女儿亲口认了杀人,后头又跟着郑老爷如何宽待,亲家见了面,还能先说什么呢?

    身后的书吏唤郑老爷,郑敬亭应了,向两人点头道别,将方才压皱的袖口抚平,才转身回屋。

    明寂等祝无忧迈下石阶,才同她往外走。后头有人拦住卢账房,问郑府究竟出了什么事。账房的声音隔着廊柱传来。

    “少奶奶自己认下的。老爷陪着来的,连太太那里,官爷也要去问。”

    院门就在前头,祝无忧却不由慢了一步。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账房说的,也没有哪句不对,可她听着,总觉得有个地方没对上。明寂停下来,转过脸等她。她看着他,本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往那条长廊望了望。

    算了算了,别人的家事,她还是少掺和吧。亲眼见的、亲耳听的,已经向官差说清了,再往下想,怕是连晚上的面也得煮糊。

    祝无忧呼出一口气,朝明寂偏了偏头:“走吧,回家。”

    明寂应了一声,两人一道出了院门。

    ***

    回到祝家时,日头已经偏低,院墙上的光剩了窄窄一截。灶房里响着切菜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颤。祝槐生听见门响,从灶房探头,刀还拿在手里,先问女儿吃了没有。见明寂也跟着进来,便回身放下刀,擦了擦手。

    “大师也来了,快请坐。还没用饭吧?”

    明寂向他合掌问好:“祝先生,叨扰了。”

    “哪儿的话。阿满还劳您教着呢,正好,一道吃。”

    祝无忧往石桌那边去,将摊在桌上的灯纸拢到一旁,又把靠墙的凳子搬过来。

    “您坐这儿。”祝无忧伸手按了按凳面,见稳当,才向他让开,“面得我来煮,您先歇着,今日听人说话,听得够多了。”

    明寂坐下,顺着她收灯纸的地方看过去。院子不大,墙根靠着长短不一的竹条,几副扎了一半的架子叠在旧筐上。一盏刚换过纸的灯晾在窗边,纸还没干透,风一过,薄薄地鼓起来。石桌沿上有几处干了的浆糊,桌下却扫得干净,几根零碎竹篾都收在一边。

    灶房的门敞着,隔着这个小院,能听见锅里水滚,也能看见祝槐生案边切好的菜。祝无忧收妥纸,便又往灶房走去。

    “就吃了个早饭。”祝无忧走到灶房门边,往门框上一靠,“下午这一番折腾,早饭那点东西早不知跑哪儿去了。爹,您说,郑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多是人多,也不该有这么多事呀。说好了走,偏又有下一件,听得我脑袋都大了。”

    祝无忧长长叹了口气,连腿也懒懒地伸直了。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响,锅盖边逸出一缕白汽。她探头瞧了瞧案上切好的菜,方才那点愁眉苦脸便又散开。

    “行了,先不说他们。爹,余下的菜您帮我择择,灶前这点活交给我。今日这碗面,我可早答应人家了。”

    明寂听着,目光从窗边那盏灯移回她身上。她先前说过,白日推着面车跑,夜里还得扎架子、糊纸。如今这些东西就在眼前,增添了几分熟悉感。

    她靠着门框,腿伸得随意,叹完气又惦记起煮面,今日一路惦记着回家,原来只为了这样的松快。等她转头问他面要盛多少,他也不客气,答了一碗。

    “先一碗,吃完再添。”祝无忧说着,将包袱搁到屋里,回来洗了手,袖子两下便挽到肘上。父亲让开灶前的位置,坐到旁边择菜。她提起水壶往锅里添了些水,顺手将几只碗排到案边,盐罐、油瓶都放到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

    今日的事只短短说了。父亲听到认杀,手里的菜停了停,问过两人的话已经向官差讲清,便没有再追着问。锅里咕嘟咕嘟,水重新滚开,祝无忧便将面条抖散了下进去,长筷从锅底一挑、一拨,缠在一处的几根面就分开了。筷尖轻轻敲过锅沿,她用火钳将灶膛里一截柴往外抽了抽,方才鼓起来的白沫渐渐落下去。

    明寂隔着小院看她。灶门里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额角也沁出细汗。她低头看着锅,唇轻轻抿着,方才靠在门边叹气时那点懒散已经收了起来。垂到颊旁的一缕头发碍事,她便用手腕往耳边一拢,另一只手里的长筷没停。水声一起,她就知道往哪里拨,父亲递来菜,她也不必转头找,伸手便接住了。

    明寂等着吃面,风吹过窗边,纸灯上的薄纸便在耳边窸窣作响。

    他想起她在寺里说过,若能选,还是想开个吃食摊。如今看着,倒明白了几分。

    扮神仙时,旁人嘴上敬她一声仙家,她却得先看人家的脸色,琢磨哪句话说出去才叫人高兴。到了灶前,她只管看好这口锅,面软硬如何,汤咸淡如何,自己尝一尝便知道。

    她眉间舒展,火光映得眼睛亮亮的,连唤父亲递菜时,声音也轻快起来。

    祝无忧挑起一根面看了看,才将青菜下进去。菜叶在滚水里一翻,绿得鲜亮,她已经转身调好了碗底的盐。

    热汤浇下去,香油浮出几圈亮亮的纹,清香随着白汽散到院里。她将面条挑进碗,青菜覆在上头,碗底在案上笃笃两声,便都搁稳了。

    “您先尝汤,面小心烫。”

    祝无忧把明寂那碗端到桌上,将筷子递到他手边。她眉梢扬着,下巴也微微抬起来,唇边的笑藏都藏不住。见他仍看着自己,她便笑着朝碗里示意:“看我干什么?是,之前自卖自夸不太好,可您尝尝,尝过就知道了。”

    明寂低头接过筷子。她转身回灶房时,他才尝了一口汤,又夹起一片青菜。热气迎着脸,香油的味道很淡,菜叶软嫩,梗却还是脆的。他抬头想说一句,祝无忧已经在往父亲碗里添面,隔着白汽,听见她同父亲说,锅里先别再下面,谁没吃够再现煮,面条泡久了发坨,现煮的才好吃。

    祝无忧端来自己的面,坐下便将每月二百文束脩的事同父亲说了,叫他从阿满的工钱里扣一份,不够的家里补齐。祝槐生应下来,说往后同买纸笔的钱也给阿满记着。

    明寂听着,倒觉得这一家有趣。他见过不少父母,恨不得将孩子读书的花用一并备齐,宁可自己省些,也不叫孩子操心。祝家却连阿满这样的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工钱。做了活,便有他的一份;学本事,也要从自己那份里出些。缺的家里会添,但即便年纪小,也要自己承担一部分。

    祝无忧将明寂的面碗往里挪好,也端起自己的,先喝了一口热汤。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院外先响起几声孩子的喊叫,夹着鞭梢啪的一响。阿满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木陀螺,腰间还挂着抽陀螺的绳鞭。两边裤膝蹭得灰扑扑的,额角一层汗,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一道黑印。外头有人喊明日还来,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瞧见明寂坐在桌旁,眼睛一下亮了。

    “大师!”

    他将陀螺往空凳上一搁,便凑过来拽姐姐。祝无忧挡住他伸来的脏手,朝水盆一指。他低头瞧瞧自己的手,赶紧跑去洗,嘴里却没闲着,隔着半个院子问明日还能不能去寺里。

    祝无忧才夹起面,便朝明寂扬了扬下巴。

    明寂向阿满道:“明日照旧,半个时辰。”

    阿满听完,又问写完能不能放纸鸢。祝无忧将嘴里的面咽下去,答了声能。孩子立刻跑去找自己的线轴,她便将碗搁好,回灶前给他现煮一份。等他抱着线轴回来,祝无忧将面放到他面前,朝碗里示意:“赶紧给我吃,一会面就坨了。”

    阿满把线轴往桌上一放,赶紧接过筷子。祝无忧看他埋头吹面,今日心里那点涩才散了些。

    等几只碗都见了底,院墙上那一截日光也淡了。

    明寂起身告辞,祝槐生送到门边,阿满抱着线轴跟过去,仍不忘说明日要去。祝无忧在灶前收碗,听见明寂应了,便也隔着院子道了声慢走。

    门合上,灶里还有一点火,锅中的水咕嘟了一声。

    祝无忧把空碗摞好,便又出了灶房。

    到了院门前,她放轻脚步,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些。

    明寂还在巷中。

    月光落在灰衣的肩头,他步履从容,经过邻家檐下,又隐进一段暗影,始终没有回头。

    祝无忧靠着门边,却没有唤他。巷子渐渐静下来。

    夜风吹来,鬓边的碎发贴到脸上,她往耳后一拢,目光仍跟着那道灰色的背影。直到明寂转过街角,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祝无忧才低头看了一眼落在鞋尖上的月光,转身回院,将门轻轻掩好。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