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敬亭竟又提起了请神的事。
他还请祝家那对父女来。
郑敬亭坐在书房里。院里有人扫地,竹帚一下一下擦过石板。廊下的脚步到了门前便停住,有事回一句,得了吩咐,人又退下。
太太偶尔还在内院喊“闻舟”。这声音,郑敬亭早已听惯了。那一声明明还在耳畔,可他却觉得,吴慎走后,这个家好安静,好安静啊。
供堂里的神像前几日才修好,脸上的裂口补平,又重新上了彩。他去看过一回,那张泥脸修得齐整,看着却总有些不自在。
他同人说新修好的神像,还要再请人来安一安。
他想起祝无忧头一回站在前厅,朱砂盒还捏在手上,张口又要添两文香钱。吴慎在旁边,领着人去看供堂,一路交代,话总说不完。
“吴慎,去请——”
门边的小厮应声进来。
郑敬亭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将话说完。
“请祝先生父女午后来一趟。神像修好了,劳他们再安一安。”
小厮领命去了。他提壶给自己续满茶,壶嘴已经转向旁边,才停了下来。
那只杯子空着。
吴慎喝茶不讲究,有时进来,茶正烫,放到一旁;待想起喝,又已经凉透了,他便连着喝尽。郑敬亭说过他几回,后来看见他坐下,便先叫人换一盏热的。
今日壶提起来,手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郑敬亭将壶放回原处,杯子却留着,没有叫人收。
桌边那张椅子也还在。扶手朝门的那头,漆磨去了一片,吴慎进出总爱在那里撑一下。年纪大了,起身慢,郑敬亭同他说着话,见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便喊住。他就再撑着坐下来,听他说完。
这些日子,进屋的人都站着。
郑敬亭让过他们坐。有人只挨一点椅沿,坐下也不敢将手放到案上。他说几句,底下便应几声,话到这里,就再也没有了。
他拿起案上的旧单,原想问问吴慎,这一笔当初是不是少记了一项。
那名字已到了舌尖。
他将纸翻过去,自己又算了一遍。
***
年轻时,两个人也曾合着算不清一笔账。
铺子才开不久,赊出去的钱收不回,眼见就要误了下一批货。郑敬亭在人前说没事,回到后间,却将算盘拨得珠子乱响。吴慎蹲在地上,用一张铺货的旧纸,一项项记,记到后来,自己也急了,拿笔杆敲他膝头。
“你先把这几处给我说清。光冲那算盘发脾气,它也吐不出银子。”
郑敬亭踢开脚边的小凳,坐了下来。
那晚两个人吃的是冷饭。吴慎将碗搁在账纸旁,一边吃,一边听他骂人。骂欠账的,骂将生意抢走的,末了连自己也骂,说当初便不该信这句话,不该作那个揖。
外头来了人,他立刻起身,掸过衣裳,仍出去赔笑。
等门关上,吴慎将他的碗推回来。
“接着吃。方才都没吃两口。”
他便坐下,将剩的饭吃完。
后来铺子大了,他说话有人听,再不必为一笔小钱来回低头。吴慎到家里吃饭,仍会将最早那回拿出来说,笑他当时把算盘拨得像要拆房。
郑敬亭也笑,叫他在孩子跟前少讲两句。
“知道了。”吴慎应着,下回还是要讲。
他知道郑敬亭怕穷,知道他受不得旁人轻看,也知道他那些体面话底下,有时藏着怎样的盘算。
有些事,郑敬亭说到半句便能停下。吴慎听得懂。
小姑娘病的那一回,也是这样。
吴慎进来时,外头的大夫已经候着。说乡下来的话很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郑敬亭听着,先想起的,却是族里那个男孩。
女儿还在,令仪一心要接回来。他若这时候抱个男孩进门,她问起来,那些早已留意好的事,都得找好借口向她说。
孩子若没了,便另是一回事。
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遭,他搁下手中的账,问乡下是不是已经请过郎中。
随后那些话,说起来竟很顺。
病中换药,怕折腾。明日自己亲自过去。诊金照给,先请先生回去。
吴慎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大夫都来了。”
郑敬亭低下头,说知道。
那人终于出去了。门外的脚步跟着远去,郑敬亭仍坐着,过了许久,才将翻开的账合上。
第二日赶到乡下时,孩子已经没了。
乳母将小被揭开给他看,衣领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那孩子眼睛合着,眉毛很淡。他伸手碰过她的脸,凉意从指尖贴上来,半天收不回去。
他那时心里也难受极了,回程的一路上,索性连一句话也没说。
吴慎在门内接他。郑敬亭先叫人将小床收了,随后问起族里的孩子,几时能抱来。
说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
吴慎看着他,已经听明白了。
往后谁也没有再提那位大夫。
男孩很快抱进门,令仪肯吃饭了,夜里也能睡上一阵。郑敬亭站在门外,听见她低低哄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慎仍陪在旁边。孩子哭,他抱;太太不知该怎样伸手,他便将凳子挪近,慢慢教。
再后来,他照旧来同郑敬亭吃饭,说铺子,也说家里,话说到气头上,仍会顶回一两句。
府里的人都怕郑敬亭,有时候他却是真怕吴慎。那人一搁筷子,直呼他的名字,他便知道,自己又要挨说了。
***
账房进来时,郑敬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尝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仍觉得吴慎从前那样喝茶,实在糟蹋东西。
账房说,许青生回戏班了。官署认定争执中意外落水,班主的保状、吴芸求从轻的那张纸,都核过了。雇人的账与教词也已交还,问老爷收在哪里。
郑敬亭叫先放在案上。
那一页页纸摊开,有许青生认过的几句话。破领口的旧衣,是吴慎给他看过的;那句有人害我,却是他临时喊的。他见过领口,又亲历一回池边拉扯,听太太护着自己,便顺口借到了郑闻舟身上。
原先几声东厢的咳嗽、喊娘,如今也都核到他进府学词的日子。吴慎教过他放慢,先等太太应声。他站在屋里练,声从窗缝漏出去,院里便有人听见。至于饭碗,太太叫添,下人就添,挪过了,次日再摆回原处。
他当初只想将这些一并收住。
请人安神,再让闻舟出来告别,活着的人,往后便能安生些。
如今戏散了,唱戏的回班,做法的回家,可他的家,却好像也的没了。
“吴芸可还有什么要办的?”郑敬亭问。
账房说,姑娘该领的已经领了,也没再提别的。
他点了点头,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吴慎将女儿教得很好。
官署那日,吴芸问许青生怎么就不肯喊一声,这句话后来也传到了他耳里。如今她仍肯替人说话,放那人回去。
这件事,他想了几日,始终没能替她想明白。
账房又提起小荷,说她托问回江南的车船,顾家二老在那边等信。小荷想请祝家帮着照应清婉,自己回去一趟。
郑敬亭抬起头。
他知道祝无忧去过官署,也知道诗册送到以后,她又去见了清婉。
那本册子,他拖过些日子。
起初确实不愿开箱。令仪少年时的诗稿、闻舟后来添上的字,都收在里头。他拿出来翻,翻着翻着,便会停在某一页。可到了后来,连自己也知道,迟迟不送,又有别的缘故。
册子上有清婉的字。
他同外人说她多思、睡不好,说太太舍不得她,便将这些日子讲过去了。可那册子翻开,有他们一同写过、笑过的东西。人看过,还会想去问。
事情便又要从头说。
可是这些年这些事,哪里是头呢?
令仪搁下的诗,没能接回来的小女儿,闻舟的死,还有清婉亲口认下的罪……
所以那本册子,他从来不敢细看,怕在里头看见从前的郑敬亭。
他只盼着先将眼下的事安排好。
门房来回话,说祝家应下了,午后便到。
郑敬亭点了点头,叫人将案上的纸收一收。
等人走了,他重新提壶。壶里已经没水,他提起来,才觉出轻。
***
小厮将父女俩领进书房时,郑敬亭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给顾家写信。
听见脚步,他搁下笔,先看见祝槐生,随后才是旁边的青绿裙影。祝无忧同父亲一道向他行礼。
他起身相迎,请父女俩在书案旁坐下,叫小荷添茶。
小荷将茶放好,仍在旁边站着。他知道她有话想问,便让她也听着。
“像已经修好了。”郑敬亭向祝槐生道,“还想请二位再安一安。”
“那我陪您去瞧瞧?”
郑敬亭的手仍搁在桌上。
“先坐一会儿吧。”
祝槐生便坐了下来。郑敬亭向桌边那张空椅看了一眼。
“吴慎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事,明日还能同他说。”
祝槐生没有劝他看开,只等着。
郑敬亭看着同样上了年纪的祝槐生,忽然有些想多说两句。吴慎出事以后,来的人都先说节哀,再说一说别的。他每次都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有一回我去吴慎家里吃饭,芸儿还小,嫌我坐了她的地方,站在旁边,非等我挪开。”
郑敬亭说到这里,唇边有了点笑意,伸手在身旁比了比:“那时候,才这么高。”
“吴慎就叫我挪。我一挪,她才肯吃。”
祝槐生跟着笑了笑,说自己家里那个也一样,认定哪张凳子是他的,换一张都得问。
“后来她大了,我再去,她都是先替我添饭。”郑敬亭道,“人一长大啊,有些话,也就不肯直说了。”
“阿满如今也读书了?”郑敬亭问。
“才进学堂,日日都肯去。”祝槐生笑了笑,“女儿倒是想去一趟江南,正等那边回话。”
“二位不一道去?”
“我去不了。灯铺的活接下了,阿满也得有人看着,我留在长安。”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一眼,没接话。
“她一个人?”
“她同小荷约好了,车船还在打听。”
郑敬亭望着祝无忧。她年纪不大,初来时便敢问他添香钱,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坐在这里,倒安静下来。
“路上辛苦,外头的事也难料。小姑娘家……”
“是有些怕。”她忽然接道,“所以还没定。我得再问问。”
郑敬亭点头,说想得周全些是好事。
小荷还在一旁站着,郑敬亭便说起清婉。衣食照旧由家里送,只是府里人去问,她总说不缺什么。如今小荷也要回江南,他想着,往后该有个能同她说话的人。
他谢过祝无忧,又托祝槐生替清婉跑跑腿、捎捎话。日用缺什么,来郑家说一声便是。
“她爹娘若是来了,您这边打算怎么安排?”祝槐生问。
郑敬亭将案上的信拿起。
“我写了封信,想让小荷带回去。亲家见了她,多少也能宽心些。”郑敬亭道,“长安这里有祝先生照应,吃穿也不缺。我想劝他们先留在江南,年纪大了,路上奔波……”
他说得慢,祝槐生一直听着。
“顾姑娘怕爹娘来,见了伤心。这是她的意思。”祝槐生道,“可都是做爹娘的,哪能听一句别来,就真不来了呢?”
郑敬亭将信放低了些。
“我也是怕他们来了,一日一日守在外头,身子熬坏。”
祝槐生顿了一下,道:“我往后去看她,她的话,替她带出来。家里来的信,也替她带进去。”
他没有接劝顾家别来的那一句。
郑敬亭听明白了,将信放回案上。
小荷在旁听了半晌,目光从那封信移到郑敬亭脸上,终于问出了口。
“老爷,您可愿意去替姑娘说说话?”
郑敬亭没有立即答。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这些日子,小荷打听过,求过人,说郑家若肯从中出力,姑娘或许还有出去的一日。那些话传进府,他都听见过。
可要他以郑家家主的身份,出面替清婉求情,他终究应不下来。
吴慎要是还在就好了,这话便不会问到自己跟前。
***
窗外扑啦一声,是院里在抖被褥。一个丫鬟笑着嚷,说同伴蒙了她一头,催着快些扯开。笑声还没落,厨娘又扬声喊起来:“外头那几只空碗,也给我拿进来!”
祝无忧抿了抿唇,望了郑敬亭片刻,才放轻声音道:“说起那尊像,那晚的事,我倒又听说了一点。”
郑敬亭望向她。
“那晚神像会动,是吴伯做的。他想叫我们自己说,这场法事做不得。”
他的手停在茶盖上。
祝无忧将许青生说的事讲给他听。吴慎还叫许青生帮着试过,原是要多留他陪太太一阵;可等神像砸了,又急着赶人走,不许再往太太那里去。
说到这里,她转向小荷,问吴慎回内院时,她在不在。
小荷点了头。
小荷记得,那晚清婉陪太太回房,进门便问她,明日还有什么要带给江南的人。太太说起一匣旧笺,说她回去写了新的,记得寄来。小荷正要去取,吴慎进来了,说今夜做不得,先送人回班。
太太却松了口气。
“那就再住几日。你那匣子也慢慢收。”
顾清婉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药匙。
“我的东西都收好了。”
“总还要再看看,路上漏了什么……”
“娘,我明日想走。”
太太抬起头。
“您先前答应过的。”顾清婉将药匙搁下,“我娘也等着呢。”
“我不过留你几日。”
“我已经留了两年了。”
药匙滑到碗沿,磕了一声。小荷伸手扶住碗,听见姑娘的声音也高了些。
“您今日还替我收东西,怎么一转眼,又要我留下?”
太太看着她,伸出去的手慢慢落回膝上。
“我想着,今晚人都在,一道吃顿饭……”
“饭我陪您吃。明日,我要回家。”
太太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望向吴慎,让他叫那孩子来,坐着说说话便好,清婉也在,一道吃些东西。
顾清婉仍站在桌边。那句明日要走,太太没有应。
“她说的是谁?”郑敬亭问。
小荷抬眼看了看郑敬亭,嘴唇动了动,又停住。过了片刻,她才垂下眼,低声答道:
“太太说,那个唱曲的孩子。”
郑敬亭慢慢将手收回案上。
“她知道?”
祝无忧点头。
“做法前三日,就见过了。认得出,仍想留他坐坐。”
郑敬亭看向小荷。小荷点头,说吴慎临走前,叫她留在房里陪太太,别往外走,又答应会把许青生领来。太太这才喝了药,后来便一直等着。
郑敬亭垂下眼。桌边那只杯子仍空着。
从前妻子添了碗筷等闻舟,他总要劝她收起来。人已经没了,等着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明明认得出那孩子,仍肯喝了药,坐在那里等一顿饭。
今日他也望着那只空杯,竟也盼着有人走来喝一口茶。
过了许久,郑敬亭才将那几张雇人的旧纸拢齐。
原来那天晚上,吴慎也有了瞒着他的秘密。郑敬亭心里有些难过。
连他也开始怕他了。
祝无忧说起自己砸像的那一下,抿了抿嘴。
“我爹是说要走。我怕拿不到尾钱,偏要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他几乎看得见那个人怎样在两头来回。向自己应的是将人送走,到了妻子跟前,又舍不得让她失望。出了供堂,还要看看偏屋里等钱的年轻人,再想想清婉的归程。
那时自己还在前院等着回话。再迟些,便要亲自去问。吴慎若真将人领到妻子跟前,她开口一留,先前瞒下的许诺便都得说出来。偏偏许青生还知道神像里的手脚,仍留在府里,谁去问过一句,便可能将这两头的话碰到一处。
他催人出门,连坐着换鞋都等不得。
“他来同我说一声,我会听的。”
郑敬亭说着,仍望着那只空杯。当年闻舟要去江南,吴慎叫他亲自向令仪开口,他也去了。如今若是吴慎来替妻子求缓几日,他也会应下来,再让吴慎陪着她,慢慢将人送走。
他好像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多这重要。
“他怕您知道太太认得出,还非要留。”祝无忧的声音低了些,“怕您送她出去养病。”
郑敬亭抬起头,目光落在姑娘脸上。
原来吴慎那晚来回奔忙,心里还怕着这个。他坐在前院,只当事情已经办妥,等吴慎来回话。
“吴伯为什么会这样想?”她问。
祝槐生叫了声祝无忧,身子向前欠了欠。
姑娘听见了,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她看了父亲一眼,转回来,仍望着郑敬亭。
“那位去乡下的大夫,人已经请到了。”
郑敬亭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大夫都来了”,他当年也听过。吴慎站在门前,叫过他一声老爷。
如今换了这个姑娘坐在跟前。
祝槐生的手已经护在女儿身旁。郑敬亭看着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落下去。
从前他朝闻舟一伸手,那孩子便会偎过来。
刚学写字,总爱抱着他的腿,仰起脸,非叫他看看。纸攥在小手里,展开时皱巴巴的,字也歪,一笔拖得老长。郑敬亭说好,孩子便把纸举得更近些,指给他看,今日这一行,先生也说好了。
他伸手将孩子抱到膝上,拿过笔,在旁边写一个。闻舟便伏在他手边,照着描,描完还要问,爹,这回好不好。
有一回他只顾着同吴慎说话,孩子叫了几声,他才低下头。闻舟已经将那张纸叠好,仔细收进怀里。
“明日再写给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