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被宿敌掳走后 > 11、第 11 章
    燕照尘动了动,侧首垂眸看她。

    曲岁秋又问了一遍:“燕照尘,你的道心是否有碍,是否有心魔?”

    燕照尘唇角轻扯,眸光渐冷:“若我有心魔怎么办,曲仙尊过去斩了不少走火入魔的人,如今也要对我动手吗?”

    曲岁秋扣着他掌心的手用了些力,燕照尘的目光下移,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她的指节苍白,指尖毫无血色。

    “你已半步飞升,大道无量,前面那几百年多么艰难竭蹶都未令你走上歧路,若你此时走错,付出的心血便都功亏一篑了。”

    燕照尘并未说话,仍旧盯着她的手。

    曲岁秋无法忘记她看到的那一眼,那是几乎吞噬他的恨意,令她想起许多年前死在她剑下的人。

    她的师尊。

    因心魔蒙蔽屠戮满城的人。

    旧事似乎要再次上演,曲岁秋执拗地握紧他的手,指甲无意识地狠狠摁在他的手背上,掐出了些月牙印。

    她一字一顿道:“你快要飞升,心有业障者是无法过天门的,若有心魔,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去攻克你的心魔关。”

    燕照尘长睫抖了抖,抬眸淡淡看她:“你要我放下所有的事?”

    “你知道心魔的恐怖,这拖不得,四海的事务交给你手下的人暂代,你那些折子我替你批也行,左右我当了百年的仙尊,这些杂务并非难事。”曲岁秋站起身,声音急了几分,“若你真有心魔,你必须得——”

    “没有。”燕照尘淡声打断。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没有心魔。”

    曲岁秋冷声道:“燕照尘,此事事关紧急。”

    “你担心我?”燕照尘忽然问,看着沉默不语的曲岁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拉了拉,“若我有心魔,于你而言不该高兴吗,我们是什么关系,是能为彼此担心的关系吗?”

    曲岁秋倒是不知道,这百年里燕照尘的嘴皮子磨得这般利落了,过去他们吵架,十次有七次都是她赢。

    “我只是觉得你快飞升了,不该这般放弃。”

    曲岁秋别过头,下颌却又被他捏住转了回来,她皱起眉。

    燕照尘俯身,几乎和她鼻尖相抵,以至于曲岁秋可以清楚看到他那双漂亮的浅瞳,光映入眼中,剔透得宛如琉璃珠。

    “你不想我放弃自己,那你在干什么?最先放弃的不是你吗?”

    他上前一步,推着她踉跄了下,曲岁秋后退一步,坐上了身后的木桌,她皱眉便要下来,身前却又堵上了个挺阔的身躯。

    “你三岁就能引气入体,十六岁元婴,六十岁当上仙尊,此后你为中州奔走了三百年,承你恩的人数都数不清,可你落得个什么下场?”

    “就那么一个临南境,你就甘心缩在那里等死?你不回长青山,不找柳成荫和薛庭玉,那么多被你救过的人你都不找,连我你也不寻,你做过那么多事,如今谁还记得你,这天下的烂好人都让你当了是吧?”

    “曲岁秋,你就甘心,你就甘心!”

    燕照尘对她说话,几乎没有过声音大的时候。

    在曲岁秋的印象里,无论他再狼狈时,身上那股从小养出的矜贵也从未褪去,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声音极大,曲岁秋感受到他周身凝滞的威压,看到他眸底逐渐爬上的血丝。

    曲岁秋盯了他很久,不躲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他额上的青筋。

    他们吵过很多次架,最严重的一次便是她决定继任仙尊时,那是曲岁秋第一次见燕照尘发那么大火气。

    此后三百年,他们之间像是蒙了一层雾,关系瞬间跌至冰点。

    燕照尘握住她胳膊的手无意识地用力,用力到在颤抖。

    在他几乎要压不住心魔时,曲岁秋动了。

    一声很轻的叹息逸散,紧接着,一双手抚上了他的头,微凉的指腹按在他的太阳穴处,轻轻地揉了起来。

    曲岁秋温声问:“你有头疾是吗,头疼吗?”

    燕照尘浑身的力气忽然就散了,近乎颓丧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低声呢喃道:“我好疼,曲岁秋,我好疼啊。”

    -

    夜深露重,风声簌簌。

    曲岁秋仰头,看向那株不知道在此扎根了多久的古树,透过斑驳的叶隙,望向高悬的圆月。

    身侧有人走来,寂云痕拎着药箱,在她身侧坐下。

    “仙尊,境主还在忙,吩咐我来给您把个脉。”

    寂云痕是四海有名的医修,师承药谷,曲岁秋先前见过他不少次。

    曲岁秋垂眸道:“有劳。”

    寂云痕轻轻将指腹搭在她的腕间。

    曲岁秋问道:“燕照尘的头疾还好吗?”

    “害,境主的头疾时间已久,并非好调理的,这些年都这般过来了,仙尊,您该操心操心自己。”寂云痕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好似风一吹就倒了的人。

    他很难将她和当年悬立于虚空,一剑荡平兽潮的那个白衣仙尊联系在一起。

    曲岁秋道:“虽不知为何复生,但我当年确实死了个彻彻底底,命数已尽,寂公子也莫要为难。”

    寂云痕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去,只叮嘱道:“您的经脉中如今遍是血瘀,境主传我来便是为您打通血瘀的,这些时日烦请仙尊每日戌时归后留些时间于我,我会竭尽所能为您调理。”

    曲岁秋抿了抿唇,又问道:“燕照尘他……是不是有心魔?”

    今日燕照尘将她送回来,便离开去处理事务,曲岁秋根本没有时间问他。

    寂云痕笑笑:“仙尊多想了,大乘修士几乎不受心魔所困,而如果境主有心魔的话,也不可能修至大乘满境。”

    曲岁秋皱眉:“我应该没有看错,我确确实实——”

    “仙尊。”她对心魔太过敏锐,寂云痕只能打断她,“您不在的这百年,四海发生了很多事,境主也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他心中或有业障,但没到心魔的程度。”

    “心魔,需要有极强的执念和恨意,可境主如今要什么有什么,何来执念?恨谁杀了便是,又何来无解的恨意?”

    寂云痕叹了口气:“许是您看错了。”

    他说的这些话,曲岁秋自然也考虑过,这一路都在思索这件事。

    可寂云痕既然这般说了,便不会再告诉她另外的答案。

    曲岁秋颔首:“有劳了,我知晓。”

    送走寂云痕后,青菡和青蔓进来。

    “夫人,夜深了,您可要休息?”

    曲岁秋已经无暇再纠正她们的称呼,安静了瞬,问道:“燕照尘还在处理公务吗?”

    “是,尊上尚未回来。”

    曲岁秋点点头,撑着身子起身:“那我去休息。”

    困倦是她没办法避免的,这样的身体确实应该多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四海的风水好,还是寂云痕的药有用,来到四海的这两日,曲岁秋睡得十分安稳,不再像过去那般时常惊醒。

    一夜无梦,她睡到第二日天亮,刚好卯时。

    睁眼的时候,曲岁秋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去。

    隔着一层珠帘的外厅,靠窗边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个竹榻,燕照尘便睡在那里,外衣解下搭在床头,只剩里面深黑色的中衣。

    曲岁秋:“……”

    四海境主殿就缺他个住的地方了?

    又不让她住别的地方,自己还要住过来。

    曲岁秋坐起身,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并未惊醒他,她穿好外衫下床,拨开珠帘走过去,站在竹榻边看他。

    燕照尘昨晚不知几时回来的,起码得是后半夜了,她睡着时,燕照尘还未归。

    她看了会儿,没打算吵醒他,转身就要走。

    刚走出一步,垂下的手腕被人攥住,力道不重,轻轻圈住她的腕骨。

    曲岁秋回头,燕照尘睁着眼,眸中清明。

    双目相对,燕照尘并未说话,好像只是下意识拽住她而已,待回过神后,他松开手。

    燕照尘掀开薄被,颀长的身影陡然站起,曲岁秋后退了一步,看他去寻了件新衣换上。

    他低头束着腰封,曲岁秋看着他挺阔的背影,没忍住问道:“这是你的寝殿,我不该住在这里的,你给我寻个偏殿住便好。”

    燕照尘并未回头,淡声道:“主殿内有温养神魂的阵法,你睡这里好些。”

    曲岁秋:“……那你也睡这里?”

    燕照尘束好腰封,回头看她:“你想离开我吗,不想见我?”

    曲岁秋:“?”

    曲岁秋无奈:“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这么暧昧的话?”

    燕照尘却声音平静:“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好像她说想要离开他后,这人又要如昨日那般发疯了,曲岁秋实在想不明白,燕照尘对她的这股执拗到底源于何处,一百年过去,他确实变了太多。

    令她觉得有些陌生。

    曲岁秋点点头,无奈道:“行行行,您说了算,我去盥洗了。”

    等她盥洗好,青菡已经将早膳备好,燕照尘也盥洗完毕坐了过去。

    青蔓正在拱门外传话:“尊上,灼逍大人从思浪崖跑来了,说想见您。”

    燕照尘拿起锦帕擦手,头也不抬道:“要么让他滚,要么让他爬。”

    曲岁秋:“……”

    青蔓:“……是。”

    曲岁秋走过去,皱眉道:“你怎么对小红这么凶?”

    “他性子顽劣,总不长记性,若非我管着不知道得死多少次了,此次孤身闯中州,让他受罚长长记性。”

    见她坐下,燕照尘将盛好粥的碗放过去,头也不抬道:“不说他了,跟你说件事,下月初九,你三妹要成婚。”

    曲岁秋拿筷子的手一顿,安静了片刻,又自顾自地夹起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应:“嗯。”

    “跟玲珑城少主。”

    曲岁秋皱眉,咽下包子问道:“玲珑城城主那个独子?”

    “嗯。”

    “那人之前不是有未婚妻吗,听说两人还是青梅竹马。”

    “死了。”

    “那湘儿她……”

    燕照尘抬眸看她:“你三妹自愿嫁的,落得个什么境地都是她自己的事,你这好姐姐还没当够是吧?”

    曲岁秋白他一眼:“你既然主动和我提了此事,那就不是随口闲聊。”

    燕照尘垂眸用膳,冷声道:“玲珑城主还邀请了我,下月我会去。”

    曲岁秋一口汤差点没呛死,偏过头咳嗽几下,燕照尘皱眉,抬手在她脊背轻拍,用灵力为她顺气。

    “这般激动做什么,吃饭慢些。”

    曲岁秋瞪大了眼:“四海境主?去中州参加婚宴?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怎么,不能去?”燕照尘冷嗤一声,抬手擦去她唇角的水渍,“他有求于我,我也需要去拿件东西。”

    曲岁秋觉得这世界可太癫了,燕照尘什么时候会和中州结交了?

    见她愣着神,凤目都瞪圆了些,燕照尘弯弯唇,抬手扶正她有些歪扭的珠花。

    “卯时一刻了仙尊大人,再不用膳,你今日上课要迟到了。”

    曲岁秋:“我都这副模样了,你不折腾我会死?”

    燕照尘忽然偏头凑过来,一张精雕细刻般的脸陡然在她面前放大,曲岁秋瞳仁微颤。

    “我就爱折腾折腾你,仙尊大人,若十日内你并未引气入体,我可要在你三妹的婚礼上大闹了,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吧?”

    曲岁秋咬牙切齿:“燕照尘,你有病啊?”

    燕照尘反而笑了:“我有病,发不发病看你表现。”

    曲岁秋想把汤盆子扣他头上。

    她掂量了一下,最后扭过头吃饭。

    算了,打不过。

    曲岁秋用完膳,看都不看他一眼,起身就往外走,今日是青蔓送她去栖梧院。

    她一走,燕照尘也不再用膳,淡声吩咐:“吩咐膳房,明日多做些果粥。”

    青菡道:“是。”

    待燕照尘离开后,她上前收拾碗筷,这才发现,放在曲岁秋面前的果粥,是她唯一吃完的饭。

    如今日头已高升。

    燕照尘走入议事厅,檀无绪摇着扇子跟来。

    “尊上,薛庭玉已动身前往玲珑城,还拿上了未晚剑。”檀无绪顿了下,又接着道,“既是曲家的婚事,想必这一次,曲澜和曲怀思也会去。”

    燕照尘站定,反而笑起来。

    他低低地笑出声,平日清洌低沉的声音,如今像是鬼魅低语般。

    “那就先从他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