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恰似春灯 > 5、05
    这话很不好听。

    比起先前说的“各过各的”,要直白锐利许多。

    她说完就走。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汽车发动时的轰鸣声响起,又很快远去。

    似乎连客厅里的灯也被震得一晃。

    “看来这次是我帮错忙了,”楼梯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灯光摇晃,映照出女人深邃的五官轮廓。她端着红酒杯,声音淡淡。

    女人站在光影之间,眉眼在半明半暗间更显深邃锋利。

    谢书音轻咳出声,先前那阵微妙的不适暂时压下去,她淡淡笑:“她大概就是这样的性格。”

    这样的直白,是因为感觉被冒犯,被不尊重。

    云家的大小姐不缺钱,雕刻这些小玩意大概只是爱好,既不缺钱,那么是真心等待喜欢这批木雕的人出现。

    只是,姑姑买下这批木雕时,也没跟她打招呼。

    她知道时已经晚了。

    她只好等着她兴师问罪。

    谢馥之轻笑一声:“这位大小姐,还挺有个性的。”

    不过呢,她一向独断专行,做事前从不顾及旁人的感受,更是习惯了拿钱砸人。

    前两天的一次聚会上,她意外听闻了云大小姐喜欢爬山、徒步、潜水,还喜欢做些木雕,于是心思一动,悉数买下。没想到啊……

    “不过,看来你对她的性子还有几分了解?不是之前没打过交道吗?”

    “嗯。除了这两次,也就是一面之缘。”

    谢书音低下头,记忆里的影像缓缓浮现。

    她回想起第一次见云嘉时的样子。

    那是去年春天的一次企业会议。嘉时代表裁云集团上台发言,声线平稳,语速极快,发言结束时下颌微微抬起,神色自信从容,意气风发。

    谢书音静静看着嘉时在台上讲话,看她下台,目光不知为何随她而动。也是正好,看到她入座时,工作人员给嘉宾添茶,不小心撞到她,泼了水。

    那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慌慌张张,眼睛瞬间红了,想来也是知道这种场合的嘉宾,穿着的西装大多价格不菲,怕是一个月工资也不够赔付。

    但,那位在台上锋芒锐利的云小姐并未动怒,温和地说了句没关系。

    ——不是那种强自忍耐而说出的‘没关系’,还是丝毫不在意的那种‘没关系’。

    后半程,谢书音注意到她的神情姿态都全然淡然放松。

    很奇特的感觉。

    该怎么描述呢?

    明明这人身处名利场的核心,却有一种冷冽的抽离感,似乎这世界所有纷扰都与她无关。

    那才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而非嘉时以为的,天色欲暗之际,茶室的那一次见面。

    -

    嘉时很想把自己的木雕拿回来。

    但这批木雕毕竟已经被买走了。它们的所有权现在是属于谢书音的。

    她难不成还去强行要回来?

    算了。本来也就是她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开车疾驰回家,嘉时回房间,见到桌边放着一件未成品的木雕,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

    她拿起刻刀,却有些出神。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陈素以的声音:“嘉时,休息了吗?”

    上次为了跟谢家的人见面,她才从疗养院离开,最近也就在家里休息。

    “没,”嘉时起身去开门,“您这么晚还没睡吗?什么事?”

    “妈妈想跟你说说话。”

    嘉时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陈素以进房间坐下,见嘉时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边,习惯性拿起衣服,抻开后挂好。

    嘉时看着母亲收拾自己衣物的动作,偏过头,沉默不语。

    “你爸爸让我跟你说一声,上周你出差在外,这周回来了,就跟书音回谢家吃一顿家宴,再回家来吃饭。”

    “这是必要的礼数。”

    嘉时淡哂,一向温和沉稳的脸颊上现出一丝冷漠的嘲讽:“礼数?”

    这个婚结得匆匆忙忙,莫名其妙。

    两家人见过一面,做生意、谈合同似的定下这桩婚事,催她们莫名领了证,现在还讲起礼数来了。

    陈素以感受到女儿的情绪,她在嘉时身边坐下:“妈妈知道……你其实很抗拒这样没有感情的婚姻。”

    嘉时沉默不言。

    其实她那天约谢书音见面,是想劝谢小姐放弃这桩婚事的。只是不知怎么,后来又变成了“互不打扰、各取所需”。

    陈素以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是妈妈没能帮上你什么。”

    她是云泽辉的妻子,但是这么多年,她不如简若芳能干。而且,她没能给云家生育儿子啊。

    “我知道了,”嘉时从母亲为难的神色中读到她心中所想,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潮,“我累了。您早点休息吧。”

    陈素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嘉时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只好出去。

    嘉时握着先前雕到一半的木雕,拿起刻刀,划出一丝毛发的弧度后,忽然在想,谢书音在谢家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否则这桩婚事也不该这么仓促狼狈。

    家宴。家宴……

    她今晚才说出划清边界的话,谢书音难不成还会主动跟她说话?

    想到这里,刻刀一划,这只小熊猫的耳朵刻歪了,她随手扔到了一旁。

    -

    “啊?你前几天跟谢书音讲了这么一段话啊?”

    “是啊,”嘉时拿筷子戳了戳餐盘的米饭,只夹起了几粒,很没胃口地嚼了嚼。

    “那她后来有说什么吗?”

    “没有。”

    嘉时有些出神。

    她莫名想起,那天谢书音微微拧了下眉。

    这会时间接近一点。

    公司食堂里基本没什么人了,大家都赶着回工位午休。嘉时和覃央坐在靠窗的位置,讲话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

    “嘉时,其实你觉不觉得,那天你的反应稍微有点大?”

    嘉时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知道。”

    昨晚她有些失眠。

    睡前心绪涌动,不由回顾起这段时间的经历。

    无非是因为,她只希望商业联姻也如工作那般公事公办,她和谢书音只在两家长辈面前扮演角色。私底下互不干扰,不要卷入彼此的生活。

    况且,第一次见面,她们约定好了,互不打扰,各过各的。

    只是,大概人总是要事与愿违的。

    她的物品被清空。

    她的作品被买走。

    她不能再随意回家住。

    如今,云家和谢家已经进行深度利益绑定,哪怕她再不愿意,也要跟谢书音装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

    但,尽管如此,她无法接受任何踩过自己边界的行为。

    “对了,前两天你说要主动请辞,离开采购部,现在怎么说,定了吗?”

    “定了,今早我爸让人通知我,说他同意我的提议,让我准备这周交接好工作,去市场部任职。”

    “那你这两天有的忙了,难怪看你总加班呢。”

    “是不少事。走吧。”

    嘉时把这段对话放到脑后,整个下午都在忙碌。

    临近下班时间,她却收到了谢书音的消息。

    「嘉时,方便电话吗?」

    嘉时回了一个字:嗯。

    指尖在键盘敲下这个字,她又拧了下眉头。

    这位谢小姐怎么也不征求一下她的意见,谁允许她擅自叫自己的名字的?

    很快,屏幕显示“谢”来电。

    “嘉时,下午好,”隔着电流声传来了女人清润好听的声音,“抱歉打扰你了。”

    她念出她的名字时,嘉时呼吸暂停了一秒,大概人的声音总是比文字更有穿透力的。

    她们没那么亲近,还是连名带姓叫比较好。

    谢书音声调依旧和缓温柔。

    仿佛前几天傍晚嘉时根本没说出直白的、划清界限的话。

    仿佛她们之间关系并不紧绷。

    嘉时嗯了一声:“什么事?”

    “今晚有时间吗?方便的话,一起去我家老宅吃顿便饭,好吗?”

    这是和缓的,征求意见的语气。

    嘉时心知这就是父母跟她提起的家宴了。大概两边长辈已经碰面聊过这事,谢书音也收到了这一任务。

    嘉时应了:“几点?”

    “你照常下班。我在公司侧门等你。”

    “知道了。提前一点吧,五点半。再晚堵车堵得厉害。”

    嘉时不再多说什么。

    她按了按铃,助理薄夏进来,她交代她:“你现在去我家一趟,告诉我家人要准备去谢家的礼盒,她们会拿给你。”

    薄夏点头:“下班后需要我送您过去吗?”

    “不用,”嘉时摇头,顿了下,语气略微有些不自然,“她顺路来接。”

    薄夏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一瞬的不解,不解这句话中的“她”是谁。

    但她很是体贴,什么也没问,带上门出去了。

    嘉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丝别扭,又莫名有一丝懊恼。她摇了摇头,长呼一口气,继续处理工作。

    她看一眼时间,正好是四点。

    薄夏快去快回,五点过十分回到公司楼下,她没上楼,说是在楼下等着,等会直接把礼盒提上车。

    五点二十分,嘉时从手包里拿出口红,补了下妆,起身拿起大衣和围巾。她看了看远处层叠屹立的建筑,高架桥上车流不息。

    五点二十五分,她关掉电脑,准备下楼。

    等电梯下楼时正好五点半。

    一辆加长的黑色奥迪suv停在侧门处。

    门是半拉开的。

    后备箱才关上,薄夏小跑过来说:“礼盒已经放到后备箱了。”

    “辛苦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她们说着话,司机也隔着车,微微颔首,打过招呼。看起来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

    嘉时走到车门前,这姑娘过来为她开门:“云小姐,您好。我叫杨澈,您叫我小杨就好。”

    “你好。”

    这会嘉时才看清她的样貌,很年轻,看起来顶多才二十岁,高高瘦瘦的,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她也姓杨,估计是杨粟的亲戚。

    之前领证的那天,嘉时是开自己的车过去的,这是第一次坐谢书音的这台车。

    车门拉开,她看出这车是改装过的,靠左边的座椅卸下了,安装了固定的栏杆。

    谢书音正坐在她的轮椅上,眼眸低垂,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她听见声音抬头,浅蓝色眼眸里荡开笑意:“嘉时。”

    仿佛等了她很久。

    像…怕她不来那样。

    嘉时嗯了声,坐上左边的座位。

    姿态依旧是淡淡的,疏离的。

    她被谢书音的目光看得不太自在,偏过头,对着车窗,悄悄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发丝。

    很好,不乱。

    这才出声。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