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不到半月,这南书房宋蕴居然来了三次。
这搁哪个朝代都要让人羡慕地称上一句“圣眷日隆”啊。
一踏入南书房的门槛,宋蕴就听见几声清叱,只见庭院中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被一团剑气包裹着,身法凌厉、矫健如龙。
此时正值日头西落,正是文人墨客感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怅惘时刻,但那日光洒落在剑刃上,锋芒四起,剑气森森,居然让人陡然生出万丈豪情来。
剑锋一转,招式变了。
剑气时而凝滞,仿佛竹林中灵蛇伺机吐信;时而敏锐,好似长空中鹰隼飞掠。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手中剑宛如闪电般疾射而出,只听到“锃”的一声金属嗡鸣,宝剑从宋蕴的身旁掠过,扎入了大门的辅首衔环正中。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麻雀不知怎么误闯了进来,翅膀被剑气所绞,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
宋蕴看得一会儿激昂、一会儿屏息、一会儿惊叹,仿佛自己也在剑气中走了一遭似的,最后那只麻雀落在她身前的时候,她才从这场舞剑中惊醒过来,一摸鼻尖,出了一层冷汗。
这剑练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但其实是能杀人的。
这天子的确雄姿英发,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是噬人的猎豹。
“陛下真乃天人之姿,让人景仰,”宋蕴拍马屁的话信手拈来,“要是什么时候能有陛下本领的万中之一,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裴祐接过内侍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你倒是会说话,事情也办得不错。”
“陛下谬赞了,是陛下这领头的带得好,自从得了陛下的差使,我每日都精神百倍,做事也犹如神助。”宋蕴边说边后退了几步,奋力从辅首衔环中将宝剑拔出,送回裴祐面前。
裴祐转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宋蕴今日穿了件浅粉绿的百花襦裙,娇嫩的颜色衬得她笑靥如花,让这满园的春色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
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得一滞。
能让宁倬从求死到归顺的女子,果然是绝色。
从卫慎到宁倬,这女子莫不是擅蛊,能操控人心?
裴祐接过宝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既然如此,朕召你进宫陪伴荣宁夫人,你为什么推三阻四?”
宋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道:“陛下……陛下召我进宫,我自然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进宫为陛下……分忧……可是……这……”
“说吧,别藏着掖着。”裴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心中默念:看你能编出个什么花来。
“陛下,那我可就说真心话了,”宋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荣宁夫人的兄长是陛下的父亲,是因为我父亲死的,她必定看我十分厌憎,我进宫陪伴岂不是要让她日日不开心?夫人是陛下仅剩不多的亲人之一,我万万不敢再让她伤心难过,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我自己在京城找个小宅子暂时落脚就好了。”
裴祐脸色微变。
裴、宋这血海深仇并不隐秘,但这样摊开来在他面前提及的,这两年少之又少。
一是因为当时他惊闻噩耗,身心俱损,身边人都不想他再有什么万一,不愿再提触及他的痛处;二来是此事虽然和前朝皇帝相关,但主因并不是他,过多提及反而有避重就轻之嫌。
现在他入主京师,破旧立新成了君王,这仇也报了十之七八,再加上要对前朝旧臣怀柔招抚,再提好像也有些不合时宜了。
他还以为宋蕴也会一直装糊涂呢,没想到今天居然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倒是大出他的意外。
“你也知道你父亲干的好事!”裴祐不再看她,大步往里走去,语气冰冷。
宋蕴一路小跑着跟了进来。
于昭转头吩咐了几句,也跟着进来了,声音压低了劝阻:“殿下,你别再说了。”
“铮”的一声,宝剑入鞘,裴祐坐在罗汉榻上,眉目间笼罩着一层寒气,比刚才凌厉的剑锋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蕴不知道怎么了,不过立刻聪明地转移了话题:“陛下,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跳脱不羁,后宫只有荣宁夫人,连个嬉闹玩耍的人都没有,你让我住在里面,只怕我没几天就要翻墙出宫了,到时候惹恼陛下砍了我的头,我还去哪里为陛下鞍前马后效力?”
裴祐揉着太阳穴,接过一盏茶来饮了一口,却依然一语不发。
宋蕴心一横,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我知道陛下记挂着我,想让我进宫有个落脚的地方,也能日日陪伴荣宁夫人,但路人道听途说,领会不了陛下为了社稷江山的拳拳之心,只怕会以市井八卦之心揣度之,以为陛下和我有什么首尾,这样岂不是误了陛下的一世——”
“扑”的一声,裴祐口中的茶喷了出来,于昭瞠目结舌,整个人都呆了。
宋蕴慌忙举着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拭:“陛下,你小心些,别呛到了。”
裴祐往侧旁一让,避开了她的手,冷冷地问:“那照弘福公主所言,若是朕真想日日见到你,又不要惹人猜疑,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于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裴祐身旁伺候已经有两年了,这种暧昧的话还从来没有从裴祐口中听到过,让人浮想联翩。
但看这天子的表情,却没有半分旖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日……倒也没必要吧?”宋蕴赔笑道,“以后我每月进宫向陛下请安,陛下意下如何?”
裴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杯盖刮着杯中的浮沫。
“半个月一次?”宋蕴硬着头皮讨价还价。
裴祐一语不发。
“那一旬一次?”宋蕴的额角渗出汗来,紧箍咒越套越紧了。
裴祐放下茶盅,吩咐于昭:“宫里安排得怎么样了?弘福公主娇气,你可别怠……”
“陛下!”宋蕴终于急了,“两日一次总成了吧?每逢双日我入宫向陛下请安,你别嫌我啰嗦把我赶出去就好!”
裴祐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弘福公主果然是个知趣的,朕心甚慰。”
进宫的事情解决了,两人各退了一步,但结果还算满意,宋蕴放下心来,使出浑身解数说笑逗趣了一会儿,这才告退。
没有了那个清脆的声音,南书房里安静了下来,裴祐忽然有点不适应了,正要吩咐于昭把今日的奏折取过来,转头一看,于昭的神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裴祐纳闷地问。
“陛下……”于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碗药汤,“陛下先用药,省得又头痛了。”
裴祐将药一饮而尽:“你想问什么便问,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这……这弘福公主……陛下对她如此优待……难道……这……只怕……”于昭有点惶恐。
裴祐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连你也胡思乱想了起来?”
于昭慌忙跪下请罪。
“她的身份特殊,朕本想省心点让她进宫陪伴荣宁夫人,拘着她,就不用担心她和前朝余孽有什么牵扯,”他哂然一笑,“现在看来现在这样的安排好,让她离不开京城半步,也能随时了解她的动向。”
心事一了,宋蕴脚下的步子都轻松了许多,一路哼着小曲回到了公主府。
府里热闹了好多,门口守着的御前侍卫在封赏诏书到的时候就撤走了,裴祐赏赐的仆从有几十个,现在留着也没用,宋蕴挑了几个看起来壮实的守门护卫,其余的先打发了回去。
第二天,工部的秦主簿来和宋蕴商量公主府整修事宜,说是陛下吩咐的,工期要尽快,暂定两个月的时间。
宋蕴这才有了几分要住大房子、新房子的实感,也终于对裴祐有了那么一丝的感激之情。
虽然裴祐行事奸诈,但雷声大雨点小,对她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作为新帝,对于她这个前朝公主有提防之心也很正常,召她进宫虽然有软禁之意,但最后也还是让步了。
不知道裴祐是不是生病了,那日走出南书房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药童,还闻到了一股中药味,下次入宫请安的时候,要么嘴上关切几句,反正也不用花银子。
“殿下,”秦主簿叫了她两声,“大概的整修方案就是这样,殿下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
宋蕴回过神来,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有,有好几个要求呢,秦大人请跟我来。”
她领着秦主簿绕着公主府实地勘察了起来。
“这座寝殿里务必要造一个藏书阁,书房也要特别大一点,若是能弄些佛门的石刻什么的就更好了。”
“这座梅林一定不能损毁,再多些梅树更佳。”
“北面建个演武场够吗?舞刀弄剑方便点,最好还能骑骑马。”
“这边要放几个兵器架。”
“主殿一进门的池塘务必要挖得大一些,我要养些金龙鱼,哦不,锦鲤。还要挖条漂亮的沟渠,把几个寝殿都连通起来,再弄个大花厅,方便以后宴请。”
……
秦主簿越听越纳闷,但仍然兢兢业业地记录了下来,只是不免好奇地问:“殿下这些喜好怎么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几个人,这府里是要安置些什么人吗?”
宋蕴神秘地笑了笑:“佛曰,不可说。”
当然不是要安置什么人。
她这是把几位金主的喜好都提前安顿上,要是以后她不住这座公主府了,找买家容易些。
送走了秦主簿,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摆在了宋蕴面前。
整修工期两个月,她该找个什么地方落脚呢?
“去租个大宅子吧,”福璃提议,“殿下总不能委屈了自己。”
“陛下请公主进宫住着,公主怎么就给回了呢?”福琉还在惋惜,“皇宫那么大,说不定连荣宁夫人的面都见不到,公主你就不想再回宫里看看吗?”
福璃白了她一眼,送了她两个字:“傻瓜。”
宋蕴捋了捋鬓边的发梢:“的确不能委屈了自己,走,我们出去逛逛。”
“逛什么?”福琉和福璃齐声问。
“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打打秋风,要个白住的宅子。”宋蕴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