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老王叔描述了一下过去之后要做的事情。
钟洨觉得好像跟市队晋升省队打集体赛没啥区别。
都是各自带好各自的行李,然后到公家准备好的场所、有寝室有训练的地方,一起和其他参与选拔的球员们打几场。
选成绩最好的,从市体工队到省体工队、从省体工队到国家队。
体工队选拔地点在市区北边。
她们去的话,要借用生产队的拖拉机,跟着乡下去市区送东西顺道一起去。
阿喜收拾东西收拾到发疯,看什么都想拿着,但现在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邮差包。
空间很小,塞两件换洗衣物,一双鞋就没多少空间了。
阿喜感慨道:“哎呀说不准咱们明年这个时候,就都是国家队的人了,到时候出门都能亮国标了嘿嘿。”
钟洨笑道:“即使是这个年代,国家队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阿喜挠挠脸。
她觉得自己和洨洨都是在现代接受过非常专业训练的运动员。
洨洨又是在地狱级难度的现代选拔中,打入过国家队层级的人才。
她觉得……这次去参加选拔,基本就是走个过场。现在进国家队的难度肯定要比现代低很多吧……
钟洨擦了擦自己的球拍,希望把毛刺磨平一点,抬头道:“不要小看现在的那些运动员们,不管是外协还是咱家的这些,都不弱的。现代的国家队是因为竞争人选多、僧多肉少,现在是版本切换问题,大球和小球的系统完全不一样。虽说咱们那个时候都是高蛋白专业营养师科学训练,但体育竞技不是比谁个儿高、比谁吃得好。还要比个人意志力、韧劲儿和忍耐力。”
要论能吃苦。
谁能比得上这个年代的人们呢。
阿喜听进去了。
唉,也是噢。
从她认识钟洨第一天起,就知道钟洨一直都很尊重对手,不管对方水准如何。
每一场比赛都会认真准备。
看着钟洨在收拾自己的球拍,阿喜也把自己的球拍拿出来,坐在钟洨对面一点点擦。
要把表面擦得足够光滑。
现在没有膨胀油也没有润滑油,全靠自己一点点磨。
阿喜在现代没有参加青训选拔,也没有体验过体育界的“考公”模式。
全国三百多乒乓球青少年苗子,竞选那五个进入国家队的名额。
现在终于有机会,她还真有点兴奋。
二人收拾到大半夜,赶在凌晨前才上床休息,一觉睡到第二天王阿姨来叫她们。
王阿姨给钟洨和阿喜各做了一件新衣服。
是用供销社的平价白羊布扯的一条翻领对襟短褂子。
王阿姨手很巧,还在衣角处绣了一朵黄色杜鹃花和蓝色小蝴蝶做区分。
这年头衣服是能倒手卖的好东西,大家穿的都很爱惜,有时候一件能穿一整年,缝缝补补又一年。
钟洨和阿喜就互相换着穿。
二人蹲在村子门口,等着生产队要去市里的拖拉机。
老王叔跟司机打过招呼,会绕到村门口来接钟洨和阿喜,省一点去城里的路费。
昨天下了一场雨,脚边的黄泥地到处都是水坑。
她像躲地雷一样,专门挑着略干的地面跳着走。
阿喜也背上了干妈给她缝的斜挎布包,里面装着球拍和一些重要的证件。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衣服和一些随性物品,走过来的时候还有一些叮叮咣咣的声音。
大概率是干爸放了一点干果和酱咸菜之类的,怕钟洨和阿喜到了城里吃不惯。
钟洨背着一个绿色邮差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尿素袋做成的手提包。
里面装着衣服裤子鞋,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试训一共四天。
要在体委们安排的集体宿舍吃住。
干爸和干妈在旁边又叮嘱几句,什么路上小心小偷啊、遇到不认识的搭话不要理啊、陌生人绝对不能跟着走啊、遇到危险向谁求助啊、晚上不要偷跑出来啊……之类的。
阿喜从小也是自己一个人闯荡过来的。
她八岁的时候就背着包去打小学组比赛。
一个人都没问题。
阿喜拍着胸脯跟干爸干妈保证:“放心吧!”
其实阿喜很想跟自己爸妈说,她从十一岁就跟着钟洨到处去比赛了,不会有事的。
“轰隆隆隆——”
生产队的拖拉机从南边村头绕了过来。
暗红铁锈被风吹日晒的多处掉漆,但车头前的“东方红”字迹非常醒目。
这是整个第六生产队唯一的硬家伙,据说是二战时期从日军手里缴获的小坦克车,被改装成了大件农机。
大家伙停在钟洨和阿喜不远处,钢制履带在水泥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渠。
司机是李婶老公,正坐在驾驶室里。
所谓驾驶室其实也就是个铁皮小房子。
只能坐进去两个人。
钟洨和阿喜就只能在后面的木制货斗里,把行李和背包放在驾驶室中。
迎风翻扬的绿色波浪与蓝天相连。
从小湖村的黄土泥地、山林水秀、田埂河池。
到四层砖混筒子楼、联排砖木平房。
钟洨和阿喜坐了五个小时的拖拉机。
一路颠簸。
身子骨像散了架似得到处都疼,终于到了市区北边。
“哎,就给你们捎到这儿了喂,我得去加煤油了!”李婶老公冲着二人摆摆手,帮她们把行李拎下来,指着南边十米外立起来的一块铁皮白漆站牌说。“那个有个汽车站,你们过去瞅瞅能不能到要去的地方。”
“哎,谢谢叔。”阿喜甜甜地道了谢。
这年头去什么地方都得靠嘴问。
钟洨和阿喜两个人又来回倒车,坐了七八站才到老王叔说的地方。
那是搭建在彭州市少年宫旁边的一个工人体育馆。
在门口凭自己的证件和推荐信报道。
二人坐着拖拉车来,一身灰尘扑扑外加还有煤油味,在公交车上又颠了好久一落地有点水土不服。
阿喜肚子里直反胃,早上吃的咸菜小米粥一直往上涌。
钟洨让她先坐在旁边台阶上缓一缓、自己先去找体育馆登记点,一打眼儿看过去也很好找。
门口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队,人群里有男有女。
一打眼儿看去。
年纪有十五六岁的学生、也有二十多的成年人。
大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顶着大太阳,像一条长长的小蛇往前咕蛹。
“怎么这么多人啊……”阿喜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跟在钟洨身后,脸色还有点发白。
一打眼瞧见前面九曲十八弯,粗粗一算至少一百多人。
钟洨也纳闷呢。
是啊,不是说现在没多少人打乒乓球吗?
她还以为最多只有二十来人呢。
前面有个女孩听到钟洨和阿喜的对话,转过头来说:“当然啦,这是进省体工队啊,整个淮苏省练球的都来了。”
“省体工队?!”钟洨瞪大眼睛。
阿喜人麻了:“洨洨,咱们不会走错地方了吧?”
前面的女孩说着苏南口音,笑道:“整个彭州市就这一个乒乓球选拔试训地点,为了挑选进省体工队的人才,难道你们不是这个项目的?选女排的在东区,你们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为了以防万一,钟洨先抄了一条小道到登记的工作人员那里,询问道:“同志,麻烦您帮忙查一下,有钟洨和阿喜的选拔名额吗?”
怕工作人员不知道是那几个字。
钟洨还单独用手笔画了一下。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舔了一下手指、在登记表下面翻了一会儿,说道:“钟洨——陶喜——哦有的有的,就是在这儿,去排队吧。”
钟洨松了口气。
没走错地方就行……
但……
她连市体工队都没进啊,直接应召省级的吗?
啊?!
此时再看一起排队的这群人,钟洨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有几个人看起来还挺健壮。
身上有训练过的痕迹,不太像是小白或者刚接触乒乓球的人。
她随手拉了一个在排队的人问:“你们是不是都是从市体工队来的啊?”
那人点点头:“是啊,我是淮浦市体工队的。”
另外一个人也跟着说:“我是云滋市体工队的。”
“我从最南边来的,哎呦喂怎么这次试训点定到整个苏北啊,坐火车累死了……”
“就是啊,我赶了三百多公里嘞,皮都快颠掉咯。”
钟洨和阿喜对视一眼。
本来还想先勇闯新手村。
看看现在大家都练得怎么样了。
结果面前这些人都是从市体工队里经历过第一轮选拔赛挑上来各市头几位。
有几个还说自己已经在市体工队练了两三年了。
并非钟洨以为的门外汉、各个都有拉小球的基础。
有几个球板上还贴着胶皮呢。
老王叔现在的球员选拔,都是省体委们各自去管辖处的体校一个个挑上来的。
没上过体校的,就要自己的辅导员或者所在生产队写推荐信,但这类的都要先去市体工队。
怎么省体委还安排她们俩跳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