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大家的日子刚见起色,远未到丰足安稳的地步,这份信任看着厚实,实则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实则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维稳,让这刚冒头的生机扎下根,而非去挑战那最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景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听不出萧诚御这一番话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点没掺虚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黄松软、余温尚存的玉米发糕,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挣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高产、耐旱、不挑地,浑身是宝。若能推广开来,不知道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多产粮食,让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难道就因为一句不敢,一句没底,就要让这样的好东西埋没,眼巴巴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来,敢为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虽非现世,然道理相同。倘若云朔愿意,待到玉米金黄时,便是再多的稻谷,也换的来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这话往萧诚御的面前递。

    这话有多离经叛道不说,只这一句换得稻谷,便足够叫萧诚御在暴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李景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发颤,“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逼他们,就找几个胆子大、信得过咱们的,悄悄试种一点点?像弄试验田那样?”

    他望向萧诚御,嘴唇抿着,微微泛白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的颤,落在萧诚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轻轻搔过似的,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一下。那点子拒绝的话分明都转到了唇边了,却又抵在齿间,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里肝里,腾出股子应下的冲动,破有股后来者居上的架势,顶穿了那点子拒绝的话,就要破开唇齿,倾斜而出。

    萧诚御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这才保下那一丁点若即若离的理智。

    “纵然悄悄进行,田间地头哪有真正的秘密?一旦种下,便有痕迹。旁人问起,你如何解释?”

    “若试种不如预期,或引来未知虫害,损了旁边田地,又当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经营的这点信任,顷刻便如沙塔崩塌。” 萧诚御摇头,狠下心来,否决得干脆。

    “那……不说是主粮,就说这东西秆叶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换了个思路,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先让大家在地边种几棵看着玩,熟悉了这东西,以后再提吃的事?”

    “农户养鸡喂猪,多为贴补家用,首要仍是人吃的口粮。以未知之物饲喂家畜,他们同样会疑心是否妥当。”萧诚御再次摇头拒绝,理由依旧充分,“若只为些许秆叶饲料,其价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费心,更难引人广泛种植。”

    “或者……由县衙出钱租地,雇人集中种一片,成了再分给大家看?”

    话说到这儿,李景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在胡搅蛮缠了,但他就是心坎里有股子执拗的劲儿,叫他对这玉米念念不忘。

    “县衙银钱本就不丰,租地雇人,所费不赀。若此事不成,便是靡费公帑,徒惹非议。”

    “即便成了,百姓见是官府所为,未必信服,反可能觉得是官家特供,与己无关。”

    萧诚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李景安最后一个取巧的念头也堵了回去。

    接连被否,李景安像是被一连串闷棍敲在了头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蔫了下去。

    他脑袋耷拉下来,盯着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揪出了一片小小的褶皱。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却因为气闷、委屈和不甘而泛起一层薄红。

    那模样,活像只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蜂蜜巢穴,兴冲冲领路回去,却被大熊严严实实挡住洞口,还挨了一巴掌警告不许靠近的幼兽,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我很不高兴、我很委屈、但我好像真的没办法”的憋闷气息。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就闷闷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萧诚御见他这副赌气又沮丧的模样,心下是又好气又无奈。

    这就放弃了?倒不似他往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了。不过,能知难而退,懂得审时度势,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世间诸事,往往心越热切,越需冷眼旁观;步调越急,越要行得稳健。

    他轻叹一声,看着李景安低垂的脑袋和那副“全世界都跟我作对”的憋屈样,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想同往常安抚他那般,揉一揉那总是有些毛躁的发旋,却被李景安猛地一扭身,避开了。

    萧诚御的手顿在半空,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头也跟着莫名空了一下。

    他眸色一沉,缓缓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看了李景安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愿意放弃了?”

    “那不然呢!”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眼圈都有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也拔高了不少,话里话外的,皆存着点赌气的意思,“你都把路一条条堵死了,说得明明白白,我还能硬着头皮蛮干不成?我是县令,又不是山匪!”

    硬干?他倒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左右他有那旁人不知的“模拟实验室”。这玉米种子既是从【玄市】得来,往那实验室里一放,设定参数,反复推演,总能试出个适合云朔的种植法门,无非是耗费多少个铜钱点罢了。

    可要进模拟实验室,需得独处一室,心神俱静。

    偏偏自打上回昏睡醒来,萧诚御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尤其在午后他腿脚不便之时,更是看得紧。他想寻个独处的空隙,比登天还难。

    况且……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沿。

    那模拟实验室再好,终究也只是个旁门左道。实验室里模拟出的风调雨顺,终究是与这真实世界的阳光雨露、地气人情,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来到云朔这半年,亲眼所见的天光云影、四季流转,哪一样不比实验室里那些恒定的参数更复杂,更不确定?

    初时的沤肥、水井便也罢了,那先时的稻种改良、后来的坡田,固然有他的功劳不加,但更离不开王族老、刘三立、阮娘子这些能人的帮衬。

    而这玉米……纵使他能从系统那里得到最优良的种子,甚至雇佣来虚拟的种植专家。

    可单单良种蹊跷这一点,就足以让最信他的百姓心里打鼓,进而引发无数猜疑了。

    更何况真静静思考一番,也不得不认下一点:这玉米确实有诸多好处,但它的种植,也绝非易事。

    头一难,便是它对地力的消耗一向不小。

    那种过一季玉米的地,若不及时补充肥力,第二年再种,长势和收成都会大打折扣,不如豆类等作物能养地。

    云朔地界的地力本就不丰,便是种豆,也是要用肥去喂的。若是种下玉米,岂不得全要仰仗那肥?

    可偏偏,肥多也是要害地的。而云朔的地,是真遭不起这般的迫害了。

    这第二难便是虫害。那玉米秆高叶茂,容易招引钻心虫了,若防治不及时,一旦钻入茎秆或棒穗,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最要紧的是这虫害若在本地原是没有的,自是缺少天敌。一旦泛了滥,必得波及到旁边的稻田菜地,那才是大祸。

    而这第三难,才是最最紧要的。

    云朔人多地少,便是单种稻谷,其间隔就已经是不大够的。

    若将玉米与稻谷相邻而种,那隐患之大,便是想也该清楚的。

    玉米需水量虽不如水稻,可若种在水田附近,其发达的根系可能会与水稻争水。

    更麻烦的是,玉米是许多害虫的寄主,这些害虫可能在水稻和玉米之间迁移,传播病害。

    而且,玉米生长后期高大茂密,若离水稻太近,会遮挡阳光,影响水稻的光合作用,导致稻谷灌浆不足,空瘪粒增多。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细数下来,他便越发觉得萧诚御的阻拦并非全无道理。

    推广新种哪里就是一发种下就能了事的事儿了?那其中的生态循环,主粮与副粮的循环共生才是顶顶需要考虑的事情哩!

    “你说的对。” 李景安那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泄了,肩膀也彻底松垮下来,“你说的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硬要推,只怕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稻子,和坡上那些苗吧。玉米……以后再说。”

    “你能想通便好。” 萧诚御缓声道,“世事艰难,尤以农事为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为民之心,亦有进取之念,此乃好事。然利器在手,更需知何时用,如何用。这玉米,或有一日能成云朔助力,但绝非眼下。”

    他见李景安依旧有些蔫蔫的,便又道:“你若实在心痒,惦记此事。倒可如先前所说,于后衙僻静处,极小规模试种几株,不对外声张,只作你自家观察记录,积累些本地种植的经验,以为日后之备。如何?”

    李景安的眼珠子滚了滚,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看了萧诚御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没必要。有那份功夫和心思,我不如……不如琢磨琢磨甘蔗了。”

    “甘蔗?”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怔,眉峰微挑。

    方才还在好端端的讨论着那玉米可否能成,怎的眨眼间就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甘蔗上?莫不是见玉米入地无门,便又心痒难耐,想在这甜杆子上作妖?

    莫不是见这玉米入地不成,又想在那甘蔗上作妖?

    萧诚御垂下眼帘,顺着李景安的思路一思考,觉得可行。

    甘蔗本地就有,虽说不是大概摸作物,但到底比那玉米听上去靠谱些。

    李景安可不知道萧诚御新种所想,跟萧诚御大谈特谈经济作物的概念和重要性。

    他垂下眼帘,心思却是随着李景安的话头飞快一转。

    甘蔗……此物倒非稀罕,岭南、川蜀乃至江东一些温暖之地皆有种植。云朔本地似乎也有零星产出,只是不成规模,多为农家院角栽种几棵,给孩子嚼个甜味,或偶有熬制些粗糖自家食用。

    比起那全然陌生的玉米,甘蔗至少是有主儿的物件,乡民认得,也知道其性喜暖,渴水的紧。若这李景安真想在这上面动心思,听起来……确实比推广玉米要靠谱些,至少没那么天方夜谭。

    但一个嚼些甜味儿的零嘴儿,又有什么好值得推广的呢?

    李景安可不知这萧诚御心中所想,只见着萧诚御没立刻反驳了,才收敛起的心思又跟着活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这就要到失去知觉点儿的腿了,立刻把身子坐的板正了些。两只手肘往桌上一架,就将身子凑了上去。

    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清亮的吓人:“对,甘蔗!萧诚御,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甜杆子!咱们云朔眼下,靠着新肥、水田、治蝗,粮食的底子算是能慢慢打起来了。百姓饿不死,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可光饿不死不行啊,得让他们手里有点活钱,日子才能真松快,才能真正留得住人,发展得起来!”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立起手肘来,晃了晃食指,继续深入道:“这就牵扯到一个道理,不能光种饱肚子的庄稼,还得种能换钱的庄稼。这能换钱的庄稼,就叫‘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 萧诚御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但结合李景安的思路,其意自明。

    “对!” 李景安点头,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说明,“就好比,咱们种稻子,主要是为了自己吃,交税粮,这是根本,是饱肚子的。”

    “可种桑树是为了养蚕取丝,种棉花是为了纺纱织布,种茶树是为了采叶制茶,种甘蔗……就是为了榨糖!这些出产,自己用不完,就可以拿去卖,换成铜钱银子。再用这钱去买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工具,甚至盖新房、娶媳妇、供孩子认几个字。”

    “有了这活钱流通,市集才能热闹,手艺人才有活计,整个县的经济……嗯,就是这银钱货物往来的气象,才能活络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语速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好些:“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田有限,都指着稻米发财不现实。可咱们这地方,你看,夏日够热,光照也足,有些河谷地带灌溉也方便,正适合种些喜暖喜光的作物。甘蔗就是其中之一。”

    “况且,它也不比粮食那么娇贵,对地的要求也不如稻高,坡地、沙壤地也能长。若是能成片种植,形成规模,咱们就可以自己建糖寮!”

    “待收了甘蔗,就近榨汁熬糖。出的糖,可以贩卖到外地,尤其是北方缺糖之地,价钱可观。即便一时建不起大糖寮,产出粗糖,本地百姓也能消费,比那昂贵的饴糖便宜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吃上甜味。”

    “而榨糖剩下的渣滓,可以当柴烧,可以肥田,甚至……还能试着造纸或者喂牲口,一点都不浪费。”

    “你想啊,若真能成,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门出产。种甘蔗的农户能得现钱,糖寮能雇人做工,贩糖的行商能得利,县里能多收些商税,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也能多买些东西……”

    “这一环扣一环,就成了活水。咱们云朔,不能总指着那点田赋过日子吧?总得自己有点能生钱的产业。我思量着,既然这玉米不行,那便试试甘蔗,总不能错的。”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起来,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在闪烁。

    “最要紧的是,甘蔗可不比那玉米。这东西,咱们云朔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或许都插过几棵,大人小孩都尝过那甜滋滋的滋味,知道它不是个坏东西。”

    “咱们如今说要正经种来制糖换钱,大家听了,心里有底,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自不会抵触。这起步的坎儿,可就低多啦!”

    萧诚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几乎要化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景安看得颇远。粮食安全是根基,必须稳如磐石。

    但根基之上,若想让一方真正富庶,确需有些能“生利”的物产。

    云朔的地理条件,种植大宗丝绸、茶叶或许不足,但这甘蔗……听其所言,似乎确有因地制宜的可能。

    且此物已有基础,推广阻力远小于玉米,所产之糖又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这个李景安,当真是玲珑心思啊……

    萧诚御感慨万千,原想着再激他几句好再多弄出些接过来,可当他眼角余光落到李景安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时,那点心思就瞬间烟消云散了,不至于于此,软下来的心肠也瞬间硬了起来,甚至连眼里都映上了点恼火的痕迹。

    是了!方才听他说得起劲,竟差点忘了,这人还是个连站久了都吃力、下午需得静养的病秧子!自己居然还由着他在这里滔滔不绝,为那还没影儿的甘蔗大业耗费心神!

    “说完了吗?” 萧诚御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分,硬邦邦的,听不出丝毫方才讨论时的平和。

    “啊?” 李景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质问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蒙圈地看着萧诚御。

    刚刚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脸就沉得像要结冰了?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句话触了逆鳞,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诚御的脸色,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说、说完了……”

    接下来便是些该去尝试和说服的活计了。李景安心中自是有个主意的,但他可不打算说,那法子冒险的狠,若是叫萧诚御提前知道了,还不知要遭怎样一顿训斥呢。

    得到肯定答复,萧诚御不再多言,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坐在小凳上的李景安。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李景安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

    李景安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诚御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方才那点红晕都蔓延到了脖颈。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回过神来,又羞又急,手脚并用地想挣扎,声音都变了调。这成何体统!他好歹是个县令!就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

    “那就休息吧。” 萧诚御可没理会他那点挣扎。他将李景安牢牢圈在怀里,转身就朝灶房外走去。

    李景安挣了两下,又怕动作太大两人一起摔倒更难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萧诚御抱着往外走。

    他脸上热得厉害,羞愤交加,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脑袋往萧诚御肩窝里埋了埋,试图挡住自己烧红的脸,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萧诚御!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腿没断!”

    萧诚御却是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小院。

    直到被轻轻放在榻上,裹进被褥里,李景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瞪着站在榻边的萧诚御,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诚御却不再看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是否漏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李景安依旧气鼓鼓的脸上,淡淡道:“既然说完了,便好好歇着。甘蔗的事,明日再想不迟。若让我发现你夜里偷偷点灯写什么章程……”

    他没说下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掩门出去了。

    李景安躺在榻上,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半晌,才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小声骂了句:“专横!霸道!”

    你说不许就不许了?

    我若是个肯这般听话的,如今这腿也不至于后半日的,一点知觉也无了!

    ——

    京城,紫宸殿。

    “经济作物……活钱……产业……” 工部尚书罗晋口中喃喃重复,眼里具是骇人的光。

    他主管工程匠作,虽说对物产流通不如户部敏锐,但因地制宜、通工易事的道理是懂的。李景安这套说法,彻底跳出了单纯劝课农桑、增加田赋的旧有框架,指向一种更……更活泛的治理思路?

    如此一来,百姓即得了口粮,又得了银钱,岂有心中不喜、不愿之理?如此一来,国富民强不在话下啊!

    罗晋想到这一点,心口不由得热了起来。他在这个位置筹谋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一句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再无贫困相扰么!

    李景安,李景安此法大善!

    户部尚书赵文博的反应就直接得多。几乎是那天幕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灼热了起来,手指在袖中掐算得飞快。

    他可太清楚国库岁入对田赋的依赖了,也更明白地方若只靠田赋,民生艰难、府库空虚的窘境。

    若真能如李景安所言,在不影响根本农事的前提下,引导地方发展如甘蔗制糖这等有利可图的出产,则民可增收,商税可增,地方财政可活,于国于民,实有大利啊!

    若此策在其他适宜州县仿行,该定何等章程,如何课税,方能既鼓励生产,又不与民争利?

    反倒是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在惊愕过后,便是更为激烈的斥驳。

    “荒谬!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指着天幕,气得胡子都在抖,“李景安此言,简直是舍本逐末,蛊惑人心!农为国本,桑麻次之,此乃圣人之教!岂可鼓吹百姓弃本逐末,专事那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种粮为饱腹,种桑为蔽体,天经地义!如今竟要种那劳什子甘蔗,只为熬糖换钱?此乃引导百姓趋利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不古,重利轻义,国将不国啊!”

    “王御史此言差矣!” 立刻有较为务实的年轻官员代为反驳,“天幕所示,李县令何曾让百姓弃本?他明明再三强调以不扰农时、不损粮田为前提。其所言经济作物,乃是于农桑根本之外,另辟增收之径,使民得利,使地尽其用!”

    “《周礼》有云“颁职事及居间、州里,使各专其业”,因地制宜,使民得利,何错之有?难道要百姓守着贫瘠山地,一味种那收成寥寥的庄稼,终日困苦,方是正道?”

    “正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手中无余财,终日为温饱挣扎,又何谈仁义道德?” 另一官员接口道,“李县令欲使民增收,手有余钱,方能购盐铁,兴文教,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观其治云朔,先重农桑根本,再图货殖辅助,步步为营,何来舍本逐末之说?”

    “然其所用产业、活钱等词,市侩之气过重,恐非君子所当言!” 又有保守派官员皱眉。

    “词虽新颖,其理却通!为政者,当求实效,惠及黎民,岂可因言辞新颖便摒弃良策?” 务实派毫不相让。

    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倒是那瑢亲王萧诚瑢,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他也曾多次受命,或明或暗地代兄巡访四方。走过富庶的江南鱼米乡,也踏足过贫瘠的西北边陲。见过漕运码头的舳舻千里,也见过深山坳里村民碗中不见油星的菜糊。

    他太清楚,许多州县,尤其是像云朔这般地处边鄙、山水交错的下县,治理之艰难,远非京城高坐庙堂者所能想象。

    单一的粮食种植,固然是保命的根基,却也极为脆弱。一场旱涝,一波虫害,便可能让一年的辛劳化为乌有,让刚刚缓过气的百姓重新陷入困顿。

    即便风调雨顺,亦是产出有限,缴纳赋税、应付摊派之后,所剩几何?

    百姓手中无余财,便无力改善生活,无力应对疾病婚丧,更无力供养子弟读书明理,一代代困守于土地与贫困之中,何谈教化,何谈兴盛?

    李景安所提所论所想,其中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真正心怀百姓、又深知地方实情的为政者而言,都大到难以忽视。

    皇兄所求,是江山稳固,是民生富足。若能于不伤国本、不动摇根基的前提下,多辟一条富民强县的路子,皇兄又怎会拒绝?

    只是皇兄身系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谨慎罢了。

    罢罢罢,萧诚瑢在心中无声一叹,总归是于民生有利之事,皇兄所求,不正是于此么?既如此,我又何必急于定论,或横加阻挠?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仍在激动陈词的众臣,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计较。作为亲王,作为陛下离京时的监国之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无论是支持亦或是反对,都会过早将李景安推向风口浪尖。

    倒不如持观望之态。不遽下褒贬,不轻定是非。以务实调研为名,行观察验证之实。让争论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

    而他,只需稳坐中枢,冷眼旁观,看那李景安在云朔,究竟能将做到哪一步,又是否真能如其所言,既固本,又生利,既富民,又不生乱。

    若李景安成功,证明此路可行,朝廷自可顺势总结推广,他亦不吝为其请功。

    若其失败,或引发不可控之后果,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手段及时叫停,收拾局面,而不损朝廷威严与皇兄声望。

    李景安啊李景安,望你……真能在这条新路上,走稳,走远。莫要辜负了这片土地,莫要……让皇兄失望才是。

    ——

    云朔县,后院。

    发完了脾气,李景安往被子里一缩,双手抓着被沿,盖住了脑袋。

    上下眼皮才刚一黏上,那方游戏界面便又落入了眼里。

    大半个月未曾见了,如今这界面倒是显得愈发的完整了。

    可惜李景安吾心观察这些,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不见半点变化。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工业】——【古法手工机械化】——【古法红糖萃取全指南】。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履带飞速运转着,将几捆青皮甘蔗、不同制式的木制与铁制轧具、大小陶罐,以及一座可调节火力的铜灶运送到了取料区。

    一道乳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玻璃罩的四个边角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操作空间。

    待那白雾缓缓散去,一座结构清晰、细节丰富的微型糖寮模型便出落在李景安的眼前。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转盘,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排列的四个清晰步骤。

    步骤1:榨汁效率对比

    步骤2:汁液预处理

    步骤3:熬煮火候与时长

    步骤4:结晶

    每一步下都有四个分支,只是都空着,似乎是在等李景安自己填写。

    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500铜钱点/次。

    “哦?便宜了不少?” 李景安见状,诧异地挑了挑眉。

    比起动辄上千点的农业模拟,这个价格看起来似乎亲民了些。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

    这500点/次,很可能指的是完成从步骤一到步骤四、一整套完整流程的模拟价格。

    然而,每一步都有四个未知选项,想要找到一套最优的组合方案,理论上需要进行 256 种全排列尝试。

    哪怕运气极好,每次模拟都能排除大量错误答案,实际需要的模拟次数也绝对不少。

    若真要把所有可能性摸个大概,总花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远比之前单因单果的农业模拟烧钱得多。

    这也意味着,满打满算,他也只有一次完整的试错机会。

    一次之后,若不能得到足够有价值的数据,或者运气不佳直接得到个“全盘失败”的结果,他就将彻底陷入无点可用、寸步难行的窘境。

    “唉……”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种被贫穷支配的焦虑感再次涌上心头。

    头一次,他如此迫切地希望,那位神秘莫测的金主能再大发慈悲地出现一次,哪怕只是再借给他千八百点,也能拯救他于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水火之中。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求人不如求己,点少,就更得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四个步骤上。

    制糖……尤其是这种相对原始的古法制糖,他并非一无所知。

    先前在B站上,他刷到过不少相关的纪录片或up主的探访视频。虽然当时只是作为兴趣消遣,走马观花,但一些关键步骤和大致原理,还残存在记忆的角落里。

    他记得,每一位UP主都说过,最为最原始的第一步,榨汁看似简单,实则是重中之重。

    云朔如今所处的时代只有石碾榨和辊式榨两种法子。

    石碾榨,需得依靠健壮的牲口牵引巨大的石磙子,在厚重的石槽里来回碾压铺开的甘蔗。

    此法出汁率尚可,能将甘蔗纤维里的甜味基本压出,但效率着实不高,且石磙与石槽经年累月地摩擦,难免有细微石屑崩落混入汁中,带来杂质。

    更现实的问题是云朔县的耕牛本就不富余,农忙时拉犁尚且紧张,哪里还能匀出宝贵的畜力常年用于榨糖?

    此路,在云朔眼下基本走不通。

    辊式榨床则更先进些,由两个或三个硬木的辊子组成,通过杠杆或水力驱动,将甘蔗送入辊间压榨。

    理论上,辊榨的出汁率更高且更为干净。可辊子的木质需极其坚硬耐磨,间隙需可调以适应不同粗细的甘蔗,压力需足够大且稳定。

    如此一来驱动方式倒成了重中之重了。人力摇动杠杆,费力不说,还效率低下。

    水力固然理想,可云朔并无那般终年丰沛、还可修建水车作坊的河流。

    至于畜力……又绕回了老问题。

    “驱动方式……” 李景安蹙眉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后山那几口悄然产出、已被用作燃料的沼气池。

    沼气燃烧可产热,若能设计一套装置,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岂不是刚好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复杂,远非当下能一蹴而就的。他默默先将此记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深究。

    至于第二步的汁液预处理,同样不容小觑。

    刚从甘蔗里压榨出来的原汁,并非清澈的糖水,而是带有大量纤维碎屑、泥土杂质甚至微小虫卵的混合液体。

    若直接倒入锅中熬煮,这些杂质不仅会使熬出的糖色泽黯淡、口感粗涩,更可能在高温下焦糊炭化,产生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不说,严重时甚至会干扰糖分的正常结晶,导致失败。

    他努力回想视频中提到的净化法子,该是有三种的——自然沉淀、布袋过滤、加入澄清剂。

    自然沉淀最为简单,只需将原汁静置于大缸中,待杂质慢慢沉至缸底,再舀取上层清液。但这法子耗时太长,效率低下,且对那些极其细小的悬浮物几乎无能为力。

    布袋过滤则进了一步,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制成滤袋,反复过滤汁液,能有效去除较大的颗粒和纤维。可对于那些肉眼难辨的极细杂质和胶体物质,同样是效果有限,无能为力的。

    至于加入澄清剂,视频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石灰水了。但这无疑是项精细活儿,石灰水的浓度,加入的量,甚至是搅拌的时机与力度,都需恰到好处。

    加多了,糖汁会带上涩口的石灰味,甚至影响后续结晶。加少了,则澄清效果大打折扣,形同虚设。

    “前两者恐怕是难堪大用的。” 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倒是这石灰水澄清法,虽然要求苛刻,但若是能摸准那个度,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值得一试。就算开始比例拿不准,多试几次,总能摸到边。”

    只是这几次,只怕是他倾家荡产也难以维系的了。

    而熬煮火候与时长就更难了。哪怕未曾亲见,光是看着这几个字,李景安便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无疑是整个制糖流程中,最难、最考验经验、也最关乎成败的核心环节。

    从清亮的蔗汁到浓缩的糖膏,其间火候的微妙变幻、水分的精准蒸发、糖液状态的把握,无不是数年乃至数十年老师傅心手相传的奥秘,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可偏偏,他就是这纸上谈兵。

    李景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他此刻还坐拥10000铜钱点,自然可以像之前折腾肥料、稻种改良一边,在这模拟实验室里肆意挥霍,用无数次试错硬生生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来。

    可现实是,他兜里只剩下可怜的970点,连两次完整的全流程探索都支撑不起,更遑论反复试错、优化细节了。

    还是得找人啊……若能在这云朔县,乃至附近的州府,挖出那么一两个懂行的制糖匠人来,哪怕只是学到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窥见点选择的方向了。

    而第四步结晶就轻松了许多,只需稍加注意调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了。

    将整个流程在脑海中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李景安反而更加不敢轻易下手了。

    他知道的仅仅是皮毛,是原理和大概方向,而那些细节,他一片模糊。

    这可怜的970点铜钱点,只够他“蒙”一次。如果胡乱填写,模拟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结果,这点本钱可就打水漂了,短期内再想尝试制糖几乎不可能。

    “不能急……不能急……” 李景安低声告诫自己。他需要更稳妥的策略。也许……可以先不忙着进行全流程模拟?

    偌大的云朔县,数万人口,三教九流,往来行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略通制糖之法的匠人,哪怕只是个在南方糖寮里帮过工、看过火的?

    若是能将他们寻出来,哪怕只问出些皮毛,再结合模拟进行验证和优化,岂不比现在这般瞎子摸象、全凭运气要强上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蒙在头上的的被子猛地拽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

    可这口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眼前骤然放大的景象就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萧诚御!

    他就站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却笼罩在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常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峰压得极低,一双凤眸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他显然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叫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又偷偷动用了那件邪门的东西!

    “李、景、安。” 萧诚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景安被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脸色和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却又生生顿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我没做什么……就是躺着,想想事情……”

    “躺着?想想事情?” 萧诚御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榻上的李景安。

    他俯下身,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头看着自己,“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傻子?你每次想完事情,便是这副鬼样子!气息奄奄,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

    “李景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糟践你自己?!”

    李景安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里更是委屈的厉害:“我没有糟践自己!我是在想办法!想办法让云朔的百姓多条活路!想办法制糖,换钱,让大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我有什么错?”

    “想办法?用这种邪法,透支你性命的方式去想?” 萧诚御怒极反笑,“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等你真把自己折腾死了,云朔的百姓是能有糖吃了,还是有钱花了?嗯?”

    “我不会死!” 李景安梗着脖子,眼圈也红了,“我有分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那只是有点耗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可制糖的事等不起!再不想办法,拿什么去试种?拿什么去说服百姓?拿什么去换你想要的活钱?”

    “我要的活钱,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萧诚御厉声打断他,“李景安,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眼里,一百个、一千个糖寮,也比不上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李景安!”

    “云朔可以慢慢来,百姓可以慢慢教,法子可以慢慢试!可你的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一次次地挥霍!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李景安也豁出去了,索性直接把眼睛一闭,不管不顾的把心中所想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是你说要稳扎稳打,是你说不能急!可我不急行吗?”

    “天时不等人,百姓等不起!我坐在这县令的位置上,看着大家刚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就干等着,什么险都不敢冒,什么新路都不敢探吗?”

    “那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倒是安稳,不费神!”

    “我知你是心疼我,担心我着身子骨继续这般折腾会坏了根本。但我这身子骨究竟如何,我这病又是如何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你越是约着我,越是不让我想,不让动,那才是害我!我这身子骨,定是要动起来才能好的!”

    “你——!” 萧诚御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身子骨越动便越好!他倒是也曾顺着他的心思让他动了,可结果呢?他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啊!

    “好,好,好!” 萧诚御连连点头,“李县令心系黎民,鞠躬尽瘁,是我多管闲事了。”

    “既然你觉得我碍事,觉得我拦了你的青云路、救民策,那从今日起,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的破身子,你的邪门法子,我一概不管!你便是立刻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

    说罢,他猛地转身,拂袖离开。

    李景安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

    懊恼的神色一股脑的全都爬上了脸蛋,大颗大颗的泪珠儿蓄着眼眶里,将视线都全部磨花了。

    他既然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享受着百姓的信任和期盼,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就得拼尽全力去谋一个更好的出路。

    更何况,如今的云朔,刚刚经历过夏收的喜悦、水田的期盼、治蝗的同心协力。

    他若不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大家的心思引到像制糖增收这样实实在在的新盼头上去,难道要等到这股心气儿慢慢散了,大家重新回到能吃饱就行的老路上,再想去动员、去改变吗?

    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这个道理,萧诚御会不懂吗?

    他一个帝王,深谙御下、治国、聚民心的要义,岂会不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他懂,他一定懂。可懂又如何?

    方才他那番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哪里是在论政事道理?分明是……分明是关心则乱了。

    李景安的脸忍不住红了又红。

    乱到口不择言,乱到说出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这样的绝情话来。

    想到那句话,李景安心口又是一阵闷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他知道那是气话,可听在耳朵里,还是跟被针刺了似的,扎得人生疼。

    罢了罢了……李景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总归是……他方才说话也太过分了些。

    什么“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什么“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这不就是最往萧诚御那关心则乱的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是,萧诚御是专横了些,是管得宽了些。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云朔能稳当当地走下去?

    自己再怎么心急,也不该把火气全撒在他身上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未干的泪痕擦得更花。

    等会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同他道个歉吧?

    萧诚御那么在乎他,气头上说的话,应该……不会真的记恨吧?

    自己都先低头认错了,他总不好还揪着不放,继续同自己置气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吃晚饭的点了。  窗外天色已然昏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开来。

    李景安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方向。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李景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门被轻轻推开,萧诚御端着托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眸中神色,但那张俊美的脸上,阴沉之色并未完全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仔细看去,甚至能瞧出些不易察觉的肿胀痕迹。显然是背地里狠狠哭过一场的样子。

    他……竟气到如此地步,还哭了?

    李景安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心底里陡然升起的一股子内疚感几乎要瞬间将他淹没。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这是得说的有多过分,才把好端端一个汉子给说哭了?

    “萧诚御……” 李景安唤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了,急急地朝萧诚御伸出手去。

    身体急切的前倾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小心!”

    萧诚御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动作吓得脸色一变,立刻低喝一声,也顾不上手里的托盘了,随手往桌面上一搁就疾步上前,手臂一揽,稳稳地将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接住了。

    将人重新按回床榻里侧,用被褥裹好后,萧诚御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你……你不要命了?!” 萧诚御喘了口气,看着被自己圈在臂弯的李景安,语气更冲了。

    可搂着人的手臂却依旧稳稳的把人护着,细细感受,还能察觉到手臂上不自觉的轻颤。

    李景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反而就着这个被半圈住的姿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萧他。

    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难听了……那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说什么意思?”萧诚御的声音依旧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李景安忍不住皱了皱脸,他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见人生气,心里发慌,凭着本能想哄人罢了。

    那些大道理、难处,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刻再去掰扯也毫无意义。

    李景安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虽绷着张脸,可眼神却已经软了下去,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明面上的台阶还是要给的,李景安想了又想,这才试探性的开了口:“……以后我不用那法子乱来了,我保证。制糖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去找懂行的人,好不好?你别不管我……”

    他故意把话说的软乎乎的,再配上他湿漉漉的眼睛,他就不信,萧诚御还能狠得下心来说教他。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虽知他是在故意哄他呢,但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粗鲁的揉了揉李景安方才蹭乱的头发:“……记住你说的话。先吃饭。”

    ————————

    ……继2025年4月被撞飞后,2026年1月再次被撞飞了………………

    感觉有点ooc了,但疼的人傻了…………等我好点来修

    第119章

    打从那日争吵后,李景安像是彻底将“制糖”二字从嘴边抹去了,再未主动提起。

    萧诚御暗中留意了几日,见他只安分翻阅县志农书,调理身子,那耗费精神的“入定”也未见再有,心下方才踏实了些,只当他终是听了劝,晓得轻重缓急了。

    哪知这日晌午过后,跟着王族老去县城采买物什的翘翘照旧来这后堂转悠了半圈,又把这才放下了许久的念头给人勾起了。

    小丫头往日进了城,哪怕只扯上二尺红头绳,回来也是叽叽喳喳、眉开眼笑的。今日却蔫头耷脑,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粗纸包,嘴角瘪着,眼圈儿还隐隐有些发红。

    正倚在窗下看一份邻县邸报抄件的李景安瞧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翘丫头不高兴了?”

    翘翘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一旁跟着进来的王族老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深了几道:“唉,别提了,李大人,是今日买糖给闹的。”

    原来,王族老想着快临那秋收日了,家里和村里几家关系近的,想凑钱买些土糖,待农忙时里冲个糖水,或是补充些体力,或是给孩子蘸个零嘴,也是点甜头。便带了翘翘,寻到常打交道的一个南边来的糖贩子摊前。

    往日这贩子的土糖,虽不算顶好,但颜色正,杂质少,价钱也公道,一直是五文钱一两。

    可今日王族老刚说出要买两斤,那尖嘴猴腮的糖贩子眼皮一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八文一两,老丈。”

    “八文?!”王族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常不都是五文?小哥莫不是记错了价钱?”

    “没记错,就是八文。”糖贩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不是咱要抬价,实在是这年景不同了。您老消息灵通,也该知道,今年南边闹水,北边旱,好些地方还起了蝗灾,种稻米都赶不及,哪还有多少好地腾出来种甘蔗、甜菜?这糖料缺得厉害,价钱可不是就蹭蹭往上蹿么!”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明显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的糖块,又朝四周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努努嘴:“您瞧瞧,这集市上还有几家卖糖的?就咱这儿,还是看您是老主顾,云朔这地界也向来清苦,咱才咬着牙,按这良心价卖。”

    “您要是不信,尽可去旁处问问,或是打听打听从南边来的行商,如今这糖是什么行市!只怕八文钱,您还未必买得着咱这般成色的!”

    王族老被他一通话说得心头沉甸甸的,却也知晓这贩子所言非虚,今年各地灾报不断,他是听说过的。可八文一两,实在贵得离谱。

    他试图还价:“小哥,话是这么说,可咱都是老交情了,我这次买得也不少,你看……能不能再让让?六文,六文如何?这糖我们拿回去,也是几家分着,让娃娃们甜甜嘴,不易啊。”

    糖贩子连连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丈,不是咱不肯让利,实在是本钱撂在那儿了!六文?咱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八文,真真是最低了。不瞒您说,就这价,咱这趟走完,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凑齐下次的货呢!您要是嫌贵,少称点也行。”

    说着,作势就要把那小秤砣往回拿。

    翘翘在一旁急得直拉王族老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黄褐色的糖块。

    王族老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又想着村里几家的托付,再看看那糖贩子寸步不让的架势,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八文一两实在肉疼,原本打算买两斤的钱,最后只够称了十二两,还搭上了几个原本想买盐的铜板。

    李景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小小纸包上。

    王族老解开纸包,露出里面色泽暗沉、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未滤净渣滓的糖块,与他记忆中往年买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点糖,花了将近一百文……” 王族老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往年这些钱,能买上好的三斤还多。这世道,连口甜滋味都快要不得了。”

    翘翘小声补充,带着哭腔:“阿娘还说,想用糖渍点山栗子,给阿爷和县令大人当零嘴呢……这下,怕是只够泡碗糖水了……”

    李景安瞧了眼那糖,又伸出根手指来,轻轻沾了一点糖末,放入口中。

    那甜味单薄不说,还带着些稀稀拉拉的苦涩在,没半点印象里的清甜,着实叫他苦了脸。

    他收回手,转向王族老,问道:“族老,我恍惚记得,咱们云朔不少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头,似乎也零零散散种着些甘蔗?若是自家想用些糖,何不将这些甘蔗收了,想法子加工出来?何必非要花这冤枉钱,去外头买这般价高质次的?”

    王族老正因那糖价肉疼,冷不丁听到李景安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嚯”地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李景安,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方夜谭。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哟我的县令大人呐!您这话……这话可真是……快莫要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闹笑话,“是,咱们这儿有些人家是种了几棵甘蔗杆子。可那不过是娃娃们啃着当零嘴,甜甜嘴儿的玩意儿。可您说的是‘制糖’!那是正经八百的活计,是手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试图让县令大人明白其中的天堑:“您知道熬糖有多费料不?听老辈人说,便是那专门种甘蔗熬糖的地方,也得要足足三四十斤上好甘蔗,才能熬出一斤像样的糖来!咱们这儿零零星星那几棵,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

    “再说那熬糖的阵仗!得先有糖寮是不!得砌专门的灶,安大锅,弄那榨甘蔗的碾子或辊子,还得有澄清、熬煮、打砂、成型的一整套家伙什!”

    “建个像点样子的糖寮,那银子花的,能把咱们一个村半年的嚼谷都填进去!这还不算,找谁来建?建在哪儿?占了谁家的地?都是麻烦!”

    他喘了口气,看着李景安依旧若有所思、并未全然放弃的神色,苦口婆心道:“最最要紧的,是手艺!这熬糖的火候、时候、下灰的多少、搅打的功夫,哪一样不是老师傅手里捏着的吃饭本事?”

    “咱们这山坳坳里,祖祖辈辈种地打猎,谁会这个?就算凑钱把寮子建起来了,谁去掌勺?谁去看火?一个弄不好,几十斤甘蔗扔进去,出来的不是糖,是一锅黑乎乎的焦炭水!”

    “大人,不是咱们不想那甜滋味,是这糖啊,它就不是咱们庄户人家日常必备的东西。”

    “盐不能缺,油不能少,可这糖,那是年节里沾个喜气,或是实在嘴里没味了才舍得买上一星半点舔舔的奢物件。”

    “为了这点子不顶饿不御寒的甜头,去折腾那建寮学艺的大动静?划不来,实在划不来啊!有那力气工夫,多锄两亩地,多编两个筐,换点盐巴灯油,不比折腾这个强?”

    李景安听着王族老这跟连珠炮似的考量,非但不觉着慌,反倒是心下定了。

    这里头的桩桩件件,若是大家伙从未料想过,只他这么一提,便依着他的名望而一呼百应的,反倒不美。

    非得是他们料想过了,再一点点的把里头的疑惑掰碎了说明了,才好叫他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消了,才好把这事儿给稳稳妥妥的推下去。

    他等王族老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族老,您说的这些难处,桩桩件件,都在理上。建寮要钱要地,熬糖要手艺,零星种植不顶事……这些,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忽把这话头一转,只问道,“可若是我说……这制糖的法子,我略知一二呢?不是空想,是真琢磨过些门道。若我能将大家教会,咱们自己建个小些的、合用就成的糖寮,就用咱们自家地头院角这些‘不成器’的甘蔗先试起来呢?”

    王族老闻言,脸上非但没瞧见那半点的喜色,反倒是更显得忧虑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咕噜噜的转了半晌,又偷瞄再偷瞄了李景安的脸色,方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大人,您说您会,老汉我信。您来云朔之后,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瞧着不像是异想天开?可最后呢?沤肥成了,水田绿了,鸭子真把蝗虫治了……”

    “您有本事,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您说能教会咱们,老汉也信,您教大伙儿堆肥、插秧、看水,哪一样不是耐心细致?”

    “可问题是……大人,眼下不是大家不信您,不肯学啊!是大家伙儿的心气儿、力气,都扑在那刚刚有了点指望的田地里头了!”

    王族老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向窗外依稀可见的田野方向,语气激动起来:“好容易,咱们云朔的百姓,因为您带来的新肥、新田、治蝗的巧法子,看见了那么一丁点实实在在的、从土里刨出更多粮食的盼头!”

    “这时候,谁乐意放下锄头,离开刚刚返青的秧苗,去折腾那看不见摸不着、还不知道成不成的‘糖’?”

    “在大家伙儿心里,粮是根本,是命!糖是零嘴,是闲趣! 为了零嘴闲趣,耽误了根本性命,这不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旁边眼巴巴望着糖块、显然对制糖充满兴趣的翘翘,苦笑道:“估摸着,也就这些不知柴米贵、只惦记甜味的娃娃们,听了您这话会欢天喜地。”

    “可这些个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顶什么事?制糖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技术活,光靠娃娃不成啊。”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把手一摇,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族老,那我问您,若是咱们云朔的田地,真如大家所盼,年年丰收,家家粮仓满得再也塞不下新粮了。到那时,大家还会一门心思,把所有力气、所有好地,都继续用来种那已经吃不完的粮食吗?”

    王族老被这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那……那自然不能。地力有尽,得轮着歇歇,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不可竭泽而渔。粮仓满了,自然要想着换种点别的,或是卖些余粮,换些银钱……”

    “正是这个道理!” 李景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光芒微亮,声音也清晰有力起来,“粮仓满了,就有了余力,有了选择。现在大家把全部心力扑在粮食上,是因为咱们的粮仓还远未填满,根基还不稳。可我们想的,不能只到填满粮仓这一步。”

    “族老,咱们不能光指望地里永远只产出一种东西。粮食保命,是根基,这个绝不能动摇。可除了保命,咱们还得想法子活命,活得更好些。”

    “这制糖,就是我琢磨的,能让咱们云朔除了粮食之外,多一样能换来‘活钱’的出路。”

    王族老彻底愣住了,手里那杆早烟都忘了往嘴里送,只怔怔地看着李景安。

    这话里话外的,怎的听着,似是还有那别的思量在作祟了?

    李景安道:“您看,咱们这儿坡地多,好田少。有些地方,种稻收成就是不如人意,但种点甘蔗、果子这类东西,或许反而合适。”

    这话点醒了王族老。是啊,云朔山多地少,真正肥沃平整、能稳产水稻的良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多是坡地、旱地、沙石地,种粮食事倍功半。若是这些“边角料”地界,真能长出换钱的玩意儿……

    “如果咱们能用那些不太适合种主粮的边角地,种出甘蔗,熬出糖来。这糖,咱们自己吃不完,可以拿去卖。卖了糖,得了银钱,就能买回咱们云朔缺的盐、铁、好布匹,甚至有余力修修路、盖盖学堂。有了活钱流通,咱们云朔才能慢慢兴旺起来,便是碰见了灾年,手里的钱或去再囤些个粮,顶上一阵子,也是够的。”

    银钱……盐铁……布匹……修路……学堂……王族老的心随着李景安的话语怦怦直跳。

    云朔苦啊,苦就苦在除了地里那点出产,再没别的进项。盐要拿粮食换,铁器坏了要攒很久鸡蛋才能请匠人修补,好一点的布料更是过年才敢想一想的奢望。

    若是真能有个稳定的来钱路子……

    “粮是根基,我身为一方县令,岂能不懂?可若是全然靠粮,那必得看天吃饭,一时或招了灾秧的,便一朝回了过去。但有了糖的利钱则不然,便是招了灾,也能撑上一阵子,远不至于回了过去不是?”

    王族老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堂了。对啊!原先他们日子苦,是因为手里没粮,肚里空空。

    如今托县令的福,有了新肥、新田、治蝗的法子,眼看粮食的指望是越来越稳了。可为啥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说到底,不就是手里没活钱么!

    光有粮,没银钱,碰上天灾人祸,粮吃完了,还是一样抓瞎。可若是像县令说的,粮仓慢慢满了,手里还能有点卖糖得来的活钱,那可真就不一样了!

    灾年里,有粮保命,有钱就能从别处买粮补缺口,或是换些紧要物事,这抗灾的能耐,可不是强了一星半点!

    县太爷这哪里是异想天开?这分明是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指了一条除了土里刨食之外,还能“活钱”的路子啊!而且这条路子,听起来还不用跟命根子似的粮食争好地!

    至于县令大人说的那些什么建糖寮、学手艺的难处……王族老此刻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

    为啥?因为他们有县太爷啊!这位爷来云朔才多久?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看起来不是难如登天?可最后呢?不都叫他给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他说略知一二,那必定是有大把握。他说能教,那就一定能教会!

    想到这儿,王族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些,他重重地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朝着李景安深深作了一揖:“大人……老汉我愚钝,方才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和那点难处,眼界窄了!您这一番话,真是……真是拨云见日!”

    “您说得对,粮是命根子,得抓牢。可这挣钱的路子,也不能没有!尤其是您说的,用那些不长粮食的边角地来弄,这法子好,不伤根本!”

    他直起身,眼中有了光:“大人,您放心!您既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本事带着大伙儿干,咱们没什么好怕的!”

    “那建寮的钱也好、地也好、人手也好,只要不耽误种粮的正经农时,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凑!不会手艺,咱们就跟您学!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只是……”

    他顿了顿,面上隐隐有些许的难色露出。一双眼往李景安的脸上看了又看,才补充道,“这事毕竟新鲜,一下子全铺开怕大家心里没底。您看,是不是先找几个脑子活、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您先小打小闹地试试?”

    “成了,大家自然眼热。即便有点小波折,也不伤筋动骨。”

    他这嘴上虽是应承下了,可一颗心却仍似那打水的竹篮,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晃荡,没个着落。

    县太爷自然是顶顶好的,见识广,心肠热,待他们这些泥腿子也实诚。

    可制糖……那毕竟是门手艺活,精细得很。

    他们这十里八乡的后生,多是老实巴交、只会下力气的庄稼汉,识得几个大字的都少,真能挑出几个心灵手巧、坐得住、学得会的?

    万一一个不留神,谁没把关键处琢磨透,或是毛手毛脚弄坏了器具、糟蹋了料,岂不是辜负了县太爷一片苦心,更要紧的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李景安哪里能不知道王族老心中所想,也知道这事儿向来都是该一步步慢慢推进的。

    如今这人乐意被他这一两句话说的接受了,便该知足,哪里就能和那田间地头的事情一般,一股脑儿的往下推呢?

    便也就收了手,只点点头道:“如此更好,族老有心了。我便等族老的好消息。”

    翘翘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自家熬糖”、“甜滋味”这几个词她是懂的,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呀好呀!阿爷,我要吃好多好多糖!”

    乐呵呵的送走了翘翘和王族老,李景安轻松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屋——!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只见萧诚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双臂环胸,背倚树干,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李景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心里猛地一沉,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光顾着和王族老剖析利害、描绘蓝图,竟把这尊“大佛”给忘到脑后了!

    更糟糕的是,看萧诚御这姿态,分明已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方才他与王族老那番关于制糖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飘忽起来,不敢与萧诚御那深不见底的视线对上。

    “那个……你、你来啦?”李景安下意识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他脸上那点心虚,简直像是用浓墨写在脸上,连他自己都觉着欲盖弥彰,更别提瞒过萧诚御那双眼睛了。

    萧诚御不置可否,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倚树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景安身上,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谈得可还开心?蓝图绘得不错。”

    李景安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哪里会不知道,萧诚御这是实打实的生气?

    倒也不是觉得制糖这事儿本身不好,不过是觉得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

    李景安自己也有些委屈。

    自打上次因制糖之事争吵后,他可是老老实实将养了小半个月。

    每日好吃好睡的,莫说是那些耗费精神的模拟再没碰过,便是连县务,多是萧诚御处理了再报他知晓的。怎么着,也算是把身子养好了……吧?

    李景安看了看自己这半点变化也没有的腿,那点笃定的心思全都飞了。

    这腿……他知道是那“系统”的惩罚,非寻常药石能速愈。可萧诚御不知道啊!

    在萧诚御眼里,他这就是旧伤未愈、体虚孱弱的明证。

    这些日子,萧诚御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料,甚至私下寻了大夫,仔细学着按摩穴位、调配药浴的手法,每日亲手为他疏通经络,从无懈怠。

    如今眼下还青黑一片,瞧不出半点他这身份该有的精气神呢!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自己,见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一有机会就又去琢磨那些耗神费力、甚至可能伤及根本的事情,恐怕也会怒不可遏,觉得一番心血全都白费了吧?

    想到这里,李景安更加不敢直视萧诚御的眼睛,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揪着衣角,心里头陡然升起的心虚和愧疚都快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理亏!那可太理亏了!可让他就此放弃制糖的念头,他又实在不甘啊!

    农业的进度条已经拉满了,进无可进。可偏偏,中期播报的声响他从未听着过。

    若是再寻摸不出个旁的法子作进展,只怕他这游戏的结局再难打出完美了。

    “那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萧诚御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对不起对不——嗯?”李景安冲口而出的告饶话拐了个陡弯,尾音噎在喉头,人也怔住了。

    他惶然抬起脸,一双还蓄着水光的眸子滴溜溜转向萧诚御,里头闪着惊疑不定的碎光。

    这……这是何意?他心下擂鼓也似。

    莫不是……这位爷竟肯低头了?让了一步?不再铁板一块地拦着,反倒要听他的章程了?

    萧诚御瞧他这副惊兔般的模样,心下又是好气,又觉着些无可奈何的涩意。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方道:“若一味逆着你的性儿,只怕你明面应了,背地里又不知要如何耗神折腾。倒不如让你敞亮说出来,我也听听。或能替你参详一二,省得你独自胡思乱想,反更伤神。”

    他算是看透了,李景安这人,天生一副劳碌操心命,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主意,就跟那蛔虫似的,从外头硬堵是堵不住的,非得让他自个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倒腾出来,方能安生。

    既然堵不如疏,那便索性引着他说个痛快,自己也好看明白,这小县令肚里又打了什么出格算盘。

    李景安一听这话,脸上霎时阴转晴,眉眼弯弯,那点泪痕还没干透,笑容却已亮得晃眼。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遮掩,立时便将肚子里关于糖寮的盘算,如同倒豆子般,哗啦啦全倾了出来,语速快得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既是要试,便不能好高骛远,须得从最要紧、也最省力的第一步着手——那便是榨汁!” 他精神一振,连比带划,“我想过了,咱们不搞那费钱费力的水碓、大碾,也先不贪多求全弄什么大糖寮。就因陋就简,做个手摇或脚踏的小型榨辊!”

    “就找硬木,最好是枣木或柞木,请木匠旋两个带凹槽的辊子,并排固定在本架上。中间留出可调的缝隙,一头装上摇柄或脚踏连杆。”

    “人坐在跟前,摇动摇柄或踩动踏板,两个辊子反向转动,将清理过的甘蔗秆从这头喂进去,嘎吱嘎吱的就从另一头出来了,压榨出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流到下头接汁的槽里!”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倒不觉得意外。这榨汁的法子,他亦是知晓的。

    定辊挤压,外头糖寮,无论规模大小,大抵皆循此法。构造简明,运作起来一目了然,仿制起来也非难事。

    但此法有一大弊,便是浪费着实不小。

    即便将辊间调至最紧,人力或畜力催逼到极致,那甘蔗纤维孔隙之中,仍会裹挟不少糖汁,难以尽数压出。

    往往十斤甘蔗,能榨出的纯净汁液不过五六斤,余者皆随渣滓废弃了。

    如今这糖价高昂,除了天时不利、原料减产,这榨取之法粗放、折耗甚巨,亦是推高成本的缘由之一。

    “你欲用此法?”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

    他心下有些不解,这法子在他看来已足够接地气了。

    简单、易造、好上手,完美解决了王族老最担忧的“无人会操作”、“学习成本高”的头等大事。

    木匠能做,村民一看就懂,摇动摇把或踩动踏板就能出汁,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入门之选吗?

    萧诚御却摇摇头:“此法虽简单,但折损巨大。若咱们照此仿制,虽能得糖,却恐事倍功半,所耗甘蔗甚多,产出却有限,算起成本来,未必真比外头买糖划算多少,更遑论以此谋利了。”

    李景安听了这番话,非但不觉得气恼,反而平静下来,连心头那点因争执而起的忐忑都消散了些。

    他正待开口细说,左腿却忽地一软,那股熟悉的虚脱感再度袭来,膝盖以下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反应算快,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桌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一点点挪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萧诚御在他身形微晃时便已绷紧了背脊,倚着树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倾了倾,几乎要抢步上前。

    待见他自己稳住了,坐下后神色也无异常,不似强忍痛楚,这才将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处,重新靠回树干,只是目光仍紧紧的追随在他身上。

    “你……已有别的计较?” 萧诚御回到正题,只是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许。

    李景安坐稳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才点点头,顺着刚才的思路道:“是有些想法。方才你说寻常榨法浪费甚巨,一次压榨便弃之不顾,确是弊端。我琢磨着,这甘蔗不比旁的,纤维饱含水汁,或可反复榨取。”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继续道:“且那压榨的工具,以往多见只用两根光溜溜的木棍对碾。木棍相触,不过一线之地,受力窄,压榨自然不充分。我想着,或许可分三次来榨。”

    “第一次,仍可用寻常圆木棍,粗压一番,将大半汁液压出,也方便破开甘蔗纤维。”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石桌上虚画出两块长条木板的形状来:“第二次,便将木棍换成两块厚实平整的木板。”

    “木板相对,接触面比木棍大得多,如同石磨的上下两片,将第一次压过的、已松散些的甘蔗渣铺于其间,再次施压。面大了,压得自然更透、更匀。”

    “那第三次呢?” 萧诚御追问。

    “第三次!”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将那两块木板的相对面,仔细凿出严密咬合的锯齿凹槽。”

    “甘蔗渣经前两次压榨,已极为细碎松散,此时需要的不是大面积的平整压迫,而是更深入、更彻底的刮挤。”

    “锯齿交错,如同无数细小的碾轮,能将嵌在纤维最深处的残汁也一点点刮挤出来。”

    “如此三次,工具由简到巧,力道由粗到细,虽不敢说能百分百榨尽最后一滴汁,但比起一次即弃的木棍法,浪费必能减少许多。”

    “而且这木板、带齿木板,寻常木匠皆可制作,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琢磨齿槽的深浅疏密,总比打造精铁重器或营建水碓要容易得多。”

    萧诚御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景安犹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最终都化作一丝叹息。

    他微微摇头道:“我竟不知,这段时日,你连这些细微末节的技术关窍,都已思虑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落回李景安不良于行的腿上,那叹息声便重了几分:“你若早存此心,当时便该与我直言。我并非那等全然不近情理、一味阻挠之人。何苦将诸般思虑尽数埋藏心底,独自劳神,反倒……累及自身?”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萧诚御这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早已暗中将制糖的诸般细节,包括这榨汁的改进之法,都反复推敲透彻,却一直隐瞒不说,以致耗费心神,拖垮了身体。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得腿软了,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些念头,并非我早先苦思所得。实是方才听你提及‘浪费巨大’、‘反复榨取’几句,心有所感,顺着你的话头,临时推想出来的。不过是些粗糙的构想,哪里就值得提前深藏不露了?”

    萧诚御却不以为然的厉害。

    他心想,若只是模糊的灵光一闪,怎可能将工具形制、三次压榨的递进关系、乃至锯齿的妙用都说得如此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这分明是经过反复琢磨才能有的细致推演。

    定是这李景安是怕自己担心,不愿承认私下耗费了心血,才用“临时起意”来搪塞安抚自己。

    见他这副分明不信、却又隐含心疼与无奈的模样,李景安真是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灵光一闪,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逻辑推演吧?

    这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我真没逞强。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法子你觉得……可还有可行之处?”

    萧诚御果然被拉回了正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次压榨,由粗到精,工具渐次巧妙,确是比一次碾压更为尽用其材。”

    “木板、齿板之思,亦合乎常理,制作不难。虽仍需验证实际效用,但……思路可取。”

    李景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些思路,多少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那种更高效生产体系的影子,而萧诚御身为帝王,眼界与思虑本就比常人深远周详。

    制糖这事,又不同于田间施肥、引水、养鸭那般直观,大家伙儿纵使起初不明原理,照着做也能见着效果。

    若自己这“改进之法”连萧诚御都觉着云山雾罩、难以信服,那拿去说与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听,只怕更是鸡同鸭讲,寸步难行了。

    如今萧诚御既点了头,至少证明这路子的大方向没走偏,具备基本的可行性。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制糖的流程继续往下说:“如此一来,榨汁这一步,咱们算是有了个尚可的章程。”

    “紧跟着的第二步,便是汁液澄清。”

    他比划着解释道,“刚榨出来的甘蔗汁,浑浊不清,里头混着细小的纤维碎屑、泥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杂质。”

    “可若是直接下锅去熬,这些脏东西一遇高热,要么焦糊发苦,坏了一锅糖的滋味。要么混在糖里,让糖色发暗,品相难看,更卖不上价钱。”

    “若是自家吃着便也就罢了,但我们的目的是拿出去卖钱,就得在这一步上花费些心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上划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步,常见的有三个法子。最省事的叫自然沉淀,就是把蔗汁倒进大缸里,静置几个时辰甚至一夜,等杂质自己慢慢沉到缸底,再把上头的清汁小心舀出来。但这法子太慢,也除不尽那些极细的悬浮物。”

    “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 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 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即便某次配比不佳,得出的糖液或色泽不正,或略带杂味,也总归还是糖,并非全然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县衙平日膳食,总要耗用糖料。这些品相稍次的,便充作衙内用度,自行消耗了便是,怎算得浪费?”

    萧诚御眸光倏然一动。“自行消耗”这说法,听着倒是个圆融的理由。

    然而,他视线掠过李景安苍白清瘦的脸庞和掩在袖下、犹显无力的手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无声拨动。

    那样的糖……色泽晦暗、或许还带着未净的杂味或不当的涩意,他如何敢让李景安入口?这人身子骨本就娇贵难养,万一吃出些不妥,岂非因小失大?

    也罢。萧诚御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一声。总归,这些试验中不甚完美的产物,最终大抵是要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了。

    当年还在军中,便是那混了泥沙的冷水也囫囵饮下,如今不过些许品相不佳的糖,难道还比那混浊的泥水更难下咽么?

    “好。”萧诚御沉声道,“便依着你的法子,那接下来呢?”

    李景安着实没料到,这听来颇有些胡闹的试错之法,竟被萧诚御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他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后,心头那点忐忑才彻底放下。

    精神一振,这才琢磨继续往下说了:“这第三步,便是最最要紧的熬煮了。”

    “说是制糖成败全系于此,半分也不夸张。寻常人都道此步全看火候,可我细想下来,要紧的反倒不全是火,更是那承火受热的锅,以及掌火看锅的人。”

    萧诚御眉梢微动,显出一丝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熬糖需用连环灶,一排七八口大锅依次排开,各有功用。”

    “初时汁液稀薄,需用猛火,尽快逼出大量水分;待汁液渐稠,便得转为文火,慢慢收干,同时需人不停搅动,撇去浮沫,眼睛更得时刻不离锅中变化。”

    “观其色,察其稠,辨其拉丝之状。火候欠一分,熬出的糖稀水分多,甜味薄,不易凝存。火候过一分,轻则糖色焦褐,味道发苦,重则整锅焦糊报废,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实际安排上,眼中闪着盘算的光:“这火源,咱们倒是不愁。后山的肥池子产气日稳,稍加引导,便是上好的燃料,火力稳定可控,比柴火更方便调节大小。”

    “至于这掌火看锅的人……” 李景安略一沉吟,说出了他思量许久的想法,“我观和果子村的诸位妇人,或可担此重任。”

    “哦?” 萧诚御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李景安解释道:“其一,女子心细,于颜色变化、气味差异、粘稠手感,往往比男子更为敏锐。其二,她们常年操持家务,于灶台之事最为熟稔,对这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有本能的感知。其三,莫看她们是女子,和果子村地僻田薄,妇人亦常下田劳作,手上不缺力气,耐力也好。”

    “而这连环灶前看火、搅动、移锅,正是既需细心,又费臂力体能的活计,寻常男子或嫌枯燥,或耐性不足,反不如她们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手。”

    “灶台之事,虽常系于女子,但这等规模的连环灶熬糖,却非寻常厨灶可比,最是考验臂力、耐性与细心的平衡。和果子村的妇道人家,我看正有本事将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诚御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用人析理,他倒是头一回听闻,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

    他并非不知民间妇人之能,只是鲜少有人如此具体地将她们的特质与一项陌生工技的需求相对应。

    “此说……倒也有几分见解。” 萧诚御沉吟道,“女子心细耐劳,或确比毛躁男子更宜此工。只是,熬糖毕竟非同做饭,其中诀窍非一日可成。你待如何让她们习得此法?又何以确定她们愿抛下家中活计,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新营生?”

    这问题倒是直白的厉害,那和果子村既多事女子,田间之事处理起来,便不如其他村子那边利落,耗费的世间便也多些。

    如此一来,那和果子村的能挪动的人手便是最少的。

    既如此,她们的人又如何能抽调的动呢?

    可李景安显然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当即便答了出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可先择两三户家中有零星甘蔗、为人稳妥又灵巧的妇人,以县衙的名义,请她们在农闲时来帮忙试制,并言明是学手艺,且按日给予些米粮或工钱贴补家用。”

    “初时不必求成,只让她们熟悉灶台、感受火候变化,即便熬坏几锅,也只当是缴了学费。”

    “待她们摸出些门道,再从中择优选为日后糖寮的掌火师傅。”

    “至于愿不愿意……总要试过才知道。至少,能给家里添个进项的机会,总比一味苦守薄田要强些。”

    “和果子村虽说都是妇人,于这农事一道确实不如其他村子利落,可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们的想法总比其他村子来的要更加灵活些。看的也远些。”

    “此一番学习之论,在旁的村或许多有阻挠,可若应在和果子村里,只怕要事半功倍了。”

    “那锅呢?这一点的难处在哪儿?”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把两手一摊,做了个十足无奈的表情,叹道:“难就难在——没铁啊!”

    他指了指县衙方向,又虚划了一圈,意指整个云朔县境:“咱们县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是亲眼瞧见的。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铁。犁头、锄头、镰刀,哪样不缺?”

    “能凑合使唤的铁器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要专门打造一批厚实耐烧、形制规整的熬糖大铁锅了!”

    他掰着手指算给萧诚御听:“若说去邻县采买,也不是完全不行。可如今县库里那点税银,维持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即便挤出些来,怕是连两三口像样的大锅都买不齐全,更别说要凑足那七八口一套的连环灶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锅,熬糖便是空谈。”

    萧诚御眉头紧锁,这确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铁器,尤其是大型铁锅,非本地匠户能轻易打造,采买则需真金白银。

    那天幕的存在或能直接从京城调运所需铁锅。但……云朔如今被雾气封锁,外人进不来。那运来的铁锅该如何进入云朔?

    若让百姓自己出去背进来……倒是个看似合理的法子。只如今百姓手里每个余钱的,哪里就需要出县采买了?

    这边萧诚御正暗自思忖着如何既能解决铁锅来源。那边,李景安却已自己缓过劲来。

    他摆出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架势,反过来宽慰萧诚御:“罢了罢了,索性这已是第三步了。虽说铁锅顶顶要紧,可时序上算,怎么也得排到秋收之后。”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榨汁的家伙什弄出来,再把澄清的法子试验出个大概。等这些有了眉目,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

    “依着如今田里的长势,只要后续没有大灾大难,秋收后咱们多少总能有些余粮。届时组织人手,拿一部分粮食去邻县置换些紧要物事,顺道背几口合用的铁锅回来,正是水到渠成。”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起来:“咱们云朔的米,因着新肥和水田,品相定然不差,换几口铁锅应当不难。如此一来,既不额外耗费县库银钱,又解决了锅具难题,还能互通有无,岂不两全其美?”

    萧诚御听得此言,心头反倒一定。

    这法子不错,而且合理。秋收后以余粮进行必要贸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重要的是,这可为京里来的铁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接时机。

    萧诚御默然片刻,终是点点头道:“此法却也不错。你这脑子,总归想的要比我远些。”

    李景安提着的那口子可算是松了下来,嘴角一扬,勾起点洋洋得意的笑来。

    他耸耸肩道:“我如今眼里只有这云朔一县,自然就看得更远更深些。若是我眼中落的东西多了,只怕也看不到这些呢!”

    萧诚御的神色立刻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狐疑的盯着李景安看了又看,只把那怀疑李景安在点拨他的心思捺下,继续往下引着:“你说这一步关键,便是说下面的都不关键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道:“真若细细论来,这制糖可不比别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的厉害。但若论个轻重缓急的,便是这第三步最要紧了。”

    “毕竟这第四步的结晶,是在第三步上结出的果子了。”

    他说到这儿,抿嘴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熬煮到恰到好处的糖膏,需离火倒入特定的糖槽或糖钵中冷却。若想得到颗粒均匀的砂糖,还需在糖膏尚未完全凝固时,进行搅拌。若不然,只倒入在固定的容器之中,让他自然冷却,便是翘翘如今买的糖块儿了。”

    “这一步倒是没什么好说,只这模具也是要铁器打造的,待到秋收之后,得令人在邻县多待上一阵,将这模具也一并打好了带回才好。”

    萧诚御点点头,这倒也不难。左右他就在他的身边,诓着他提前将这图纸画了,再通过那天幕透露出去,他相信,他那好弟弟一定能帮他解决这燃眉之急吧?

    李景安忽的将两手一拍,笑了起来:“如此,从榨汁、澄清、熬煮到结晶,一套下来,方能得糖。”

    “咱们起步,不求一步登天做出雪白砂糖,能做出颜色正、味道纯、杂味少的红糖,便算是极大的成功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寂然,光影尽敛,然方才云朔后院里那一番关于“没铁”、“以粮易锅”的务实探讨,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群臣心头,久久不散。

    一时间,竟无人轻易出声,唯有细微的衣袍摩擦与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内低回。

    麻木吗?或许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审慎。

    李景安所言,字字句句,掰开了揉碎了看,竟无一不是大实话,无一不是贴着云朔那穷困底子长出来的无奈与挣扎。

    没铁,是真没铁。缺钱,是真缺钱。

    想用自己地里可能多出来的粮食,去换几口熬糖救急的铁锅,这心思……听着也朴实的让人挑不出刺儿。

    便是那榨汁要分三次、澄清得试比例、熬煮需看火候的诸般技术关窍,细想下来,也俱是顺着事理推演,并非信口胡诌。

    唯独这“铁器”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铁,乃国之重器,兵戈之源,农事之本。

    自太祖立朝,便有严律,开矿、冶炼、铸造、流通,皆在官府严密掌控之下。便是民间农具用铁,也需登记造册,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跨州越县的买卖。

    此乃维系社稷安稳、防遏祸乱的根基之策,百年来无人敢轻动。

    如今李景安为制糖一事,虽情有可原,却公然议及“以粮易锅”,这已隐隐触及了那条绝不容逾越的红线。

    往大了说,确有“动摇国之根本”的嫌疑。若各地州县纷纷效仿,各有苦衷,各有急需,这铁器管制岂非形同虚设?国之重器,若可随意以粮帛交易,纲纪何在?

    然而,满殿官员,无一人敢将此番道理朗声驳斥那远在云朔的年轻县令。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悄悄觑向御阶之上监国的瑢亲王萧诚瑢。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对那李景安,非比寻常。

    天幕屡现,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一次次将李景安的言行,乃至陛下对其的纵容与回护,清清楚楚摆在了天下人眼前。

    连远在京城的他们都看得分明,陛下待李景安,已非寻常君臣,那份“爱重”,几乎不加掩饰。

    如今,陛下分明是动了从京中调用铁器,暗中供给云朔实验制糖的心思。

    此时跳出来,揪着“铁器管制”的律条,言辞激烈地反对,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指责陛下徇私,罔顾国法?

    更何况,那李景安描绘的“以糖生利、盘活云朔”的蓝图,听来虽觉渺远,却又隐隐勾动着一些人的心思。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这或许是一条能令贫瘠之地焕发生机的新路。在结果未明之前,贸然扼杀,是否过于武断?

    种种思量,纠结于心,让殿中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端坐于锦墩之上的萧诚瑢,面沉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为难。

    皇兄……这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几口熬糖的铁锅,于偌大朝廷而言,九牛一毛。

    可说小,却也绝对不小。铁器管制,是写入《大梁律》的国策,是维系中央权威、控制地方武备的基石。

    每一斤铁料的流向,理论上都应在朝廷掌控之中。宫中、将作监、各地官坊的铁器出入,皆有严密账册记录,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将一批合乎规格的铁锅变到云朔去?直接调拨,账目如何做平?理由如何服众?说是陛下特旨?那将置《大梁律》与朝廷常例于何地?

    若被有心人利用,奏上一本“陛下以私废公、擅动国器”,岂非徒惹风波,反伤皇兄圣誉?

    可若不办……皇兄透过天幕传递的意思,他又岂敢不懂呢?

    ————————

    来了来了,语音输出的,错字和错误标点有点问题。还有些地方,可能我疼的情绪有一点崩溃了……开始飘了……我其实又往回改的,但是真的好疼……而且,下雪了,又疼又冷……有没有好用的取暖设备啊,不要电老虎,肺炎+车祸+常规哮喘用药后,我真没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云朔县,王家村。

    话说自那日王族老从县城带回李县尊的口信,这王家村里半月来,真个是炸了窝、滚了锅,人人心里头就跟揣着团火似的,热剌剌地烧。

    村头巷尾,田埂地边,但凡撞见,三句不离“甘蔗”同“糖”字。

    家家户户把坡地旱田里那几垄甘蔗秧子,当眼珠儿般伺候,浇水施肥,比供祖宗牌位还上心。

    几个老成持重的,聚在王族老那还算宽敞的院子里,拿着炭条在青石板上划拉,将全村能收的甘蔗估了又估,算了又算。

    连哪块地甜、哪块地壮实,都记得分明,就巴望着能多榨出几勺糖汁来。

    “真要成了,往后娃儿们过年,也能沾沾甜嘴儿!”

    “何止!听说那红糖在州府卖得贵哩,换了铜钿,扯几尺布,添把镰刀,这日子可不就活泛了?”

    “全赖县尊大人给咱指了这条明路!”

    众人越说越热络,仿佛那沉甸甸的铜钱已然塞进了补丁叠补丁的袄襟里,连走道儿,腰杆子都比往日挺得直些。这苦哈哈的日子过久了,猛见得一丝亮光,谁不拼了命想去够一够?

    唯独那王皓轩,心里头却像压了块大石头,眉头总也解不开。

    他到底是念过几句书的,晓得些朝廷法度,尤其那“盐铁专卖”四个字的分量,掂量得清。

    那日听了王族老带回的话,先是同大家一样欢喜,可夜里躺在炕上细细琢磨,冷汗就透了出来。

    铁器,那是寻常能动用的么?私相授受,形同资敌,是掉脑袋的勾当!

    县尊大人虽是个好官,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生路,可这铁锅,好比是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一个弄不好,非但糖熬不成,只怕李县尊头上那顶刚戴稳的乌纱,都要被这“擅动国器”的罪名给掀了去!

    到那时,莫说制糖,整个云朔县怕都要遭牵连。

    他私下寻过王族老,将自家忧惧说了。

    王族老吧嗒着旱烟,沉默半晌,只叹道:“皓轩啊,你的理儿,老汉我懂。可眼下这情形,好比那快渴死的人望见了一眼井,明知井沿滑,也得伸头去够一够哇。你细想,县尊大人不是个莽撞人,他既开了这口,许是……真有他的门道?”

    话虽如此,王皓轩心头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

    这些时日,他日日瞧着乡亲们热腾腾地盘点甘蔗,那劲头仿佛明日就能开锅熬糖,他这心就跟点灯熬油似的,煎得厉害。

    盼头越大,万一落空,乃至招来祸事,那跌得可就越惨了。

    偏偏这话,他还说不得。说了,徒乱人意。

    且看李县尊这大半年来桩桩件件有所成的实绩,他心底里,到底也是偏着这位县太爷腹有乾坤、自有章法的。

    这日晌午过后,村口老槐树下打盹的黄狗忽地支棱起耳朵,冲着黄土路尽头“汪汪”吠了两声。

    只见道路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辆青布篷的旧马车,正不紧不慢,晃晃悠悠朝着村子来。

    拉车的骡子走得闲散,赶车的却是个猿背蜂腰的年轻后生,戴着斗笠,虽看不清面目,可王家村的人,哪个不认得木白那小哥的身形做派?

    “是县尊大人的马车!县尊大人来了!”

    不知谁眼尖,扯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好比滚油锅里溅了水,噼啪一下将全村点醒了。田里忙活的扔下锄头,院里做活的丢开家什,正围着王族老看“甘蔗账本”的众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快!快!县尊大人来了!”

    “定是那制糖的事有信儿了!”

    “走,迎迎去!”

    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眼巴巴望着那车越来越近。

    马车终于慢悠悠晃到跟前,稳稳停住。赶车的萧诚御利落跳下,放好脚凳。一只修长、略显清瘦的手,从青布车帘后伸出,轻轻将它撩开。

    李景安弯腰探身,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只简单束了方巾,除却腰间素带并一枚不起眼的木牌,再无半点缀饰,瞧着与寻常寒门书生无异。只是那眉宇间的清气,同通身那股子沉静气度,却叫阖村上下暗暗纳罕。

    虽说这大半年也算同这位新县尊打了不少交道,可像这般近前细看还是头一遭,这通身的气派,真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叫人不敢直视,腿脚都有些发软。

    “见过县尊大人!”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李景安忙虚扶一把,脸上仍是笑吟吟的。

    王族老抢上一步,声音因激动隐隐发颤:“大人您可算来了!大家伙儿……大家伙儿眼都盼穿了!那甘蔗,咱们都细细点算过了,只等大人您一声令下!”

    李景安瞧着王族老同村民们这般热切模样,心下倒有几分意外。

    他原想着,即便将制糖的种种好处掰开揉碎讲了,这般前所未闻的营生,庄户人家顾虑多,未必能立时人人信服、个个踊跃。

    如今见众人眼中那实打实的期盼,竟是出乎意料的顺遂。

    “大人,您看这糖寮的选址……”王族老见他沉吟,又小心探问一句。

    李景安回过神来,眨眨眼,笑道:“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嘛,头一桩便是原料。且带我去瞧瞧咱们地里的甘蔗生得如何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连声应是,前呼后拥引着李景安往村后那片向阳坡地去。

    不多时便到地头。这并非上好的田,土质略贫,杂着砂石,好在临着屋檐向阳的一面儿,日头足。一片绿油油的作物在风里摇着,杆子挺拔,节节分明,皮子泛着青碧的光。

    李景安步入田垄,伸手轻轻捏了捏一根甘蔗中段,又凑近端详叶鞘同节间长短,随即用指甲小心剥开一小段外皮,露出里头略显青白的茎肉。

    众人见他查得这般细致,非但不喜,反倒心头打起鼓来。

    云朔本地虽无糖寮,邻近大县却是有的,村里常外出走动的人也亲眼见过那边熬糖光景。

    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这原料一样——人家那正经糖寮里堆成小山似的,可都是皮色深紫近黑、杆子粗壮敦实的糖蔗!

    再看自家地里这青皮杆子……这、这能行么?

    众人偷眼觑着李景安神色,见他眉头忽地一蹙,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看向王族老,脸上那点强撑的期盼眼看就要挂不住。

    王族老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当初应承得爽利,回来后也是凭着一股热乎劲儿将话说满了,压根没细究这甘蔗品种的关窍。

    待到全村上下被这“制糖换钱”的盼头点燃,他才后知后觉出去打听,这一打听,简直一盆冷水浇头。

    外县但凡像点样子的糖寮,用的无不是那紫皮蔗。可他们王家村呢?房前屋后随手种的,偏是这上不得台面的青皮种!

    这品种都对不上的,哪里就能熬出一模一样,人人接纳的糖来?

    王族老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自打明了这差别,他这心里就跟塞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似的,终日惴惴。

    可偏偏他又总揣着段侥幸,总觉着既都是蔗,便该是都能熬糖的。

    可眼下见县尊大人皱了眉,那石头更是直往下坠,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这莫不是要说这青皮蔗摊不上大用了?这可怎生是好?

    王族老喉头滚动,正待硬着头皮将实情和盘托出,却见李景安已然直起身,很自然地将那沾了甘蔗汁液的手指,递到身侧的萧诚御跟前。

    萧诚御亦是神色如常,抬手轻轻握住他的腕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细葛布帕子,不疾不徐,力道适中地替他揩净了指尖那点黏腻汁水。

    王族老看得一呆,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只觉得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又浮上心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其余村民亦是屏息垂首,不敢细看。

    待李景安手指恢复清爽,萧诚御才松了手,将那帕子收回袖中。

    李景安转过身,正对上他们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面上却故意将语气沉了沉:“诸位这是何意?莫不是咱们这地里的青皮竹蔗,有何不妥之处,不堪为用?”

    这一问,好似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得王族老浑身一颤。

    他老眼一闭,心一横,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满是懊悔:“大人!小老儿……小老儿有罪啊!明知那外间正经糖寮,用的皆是紫皮蔗方能熬出好糖!可咱们云朔阖村上下,种的却都是这青皮种!”

    “小老儿起初不知此节,后虽知晓,却……却心怀侥幸,瞒而不报,累得大人您空跑这一趟,白费了这许多心血盘算!小老儿糊涂!小老儿愧对大人信重,愧对乡亲们指望啊!”

    他这一领头,后面跪着的村民更是连连叩首,哀声一片,口称“有罪”。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请罪哀恳的景象,终于忍不住,那强绷着的严肃神情破了功,露出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上前两步,伸手欲扶王族老:“族老快快请起,各位乡亲也都起来!这……这从何说起?”

    王族老却不肯起,只抬首惨然道:“大人莫要宽慰了!是小老儿误事!这青皮蔗如何能熬出像样的糖来?都怪小老儿当初没打听明白,就妄言大话,如今……如今可怎生是好?”

    李景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环视众人,提高了声音,清朗的语调在山坡上传开:“谁告诉你们,这青皮竹蔗,就一定熬不出糖来?又是谁定下的规矩,制糖非那紫皮蔗不可?”

    他这话问得众人一怔,连哭泣哀求声都小了下去,只余下压抑的抽噎同茫然的眼神。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语气稍缓,“跪着能解决问题么?”

    王族老犹疑着,被旁边人搀扶着,颤巍巍站了起来,其余村民也陆续起身,却仍是垂手躬身,不敢抬头。

    李景安被众人这般谨小慎微、如临深渊的模样弄得无奈,索性转过身,目光投向身侧一直静默的萧诚御,眉梢微挑,带着三分询问七分调侃:“木白,你来说说,莫非你也觉得,这青皮竹蔗,果真不堪大用,熬不出糖来?”

    萧诚御眸光沉静,在李景安面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眼前那片青翠蔗田,摇了摇头:“若只论寻常糖寮规矩,以紫皮糖蔗为佳,此言不虚。”

    这话一出,王族老等人心又往下沉了沉。

    却听萧诚御继续道:“然,事在人为,物尽其用,未必拘泥成法。而且……”

    他微微一顿,看向李景安,眼底似有极淡的流光掠过:“我以为,大人既然来了,心中必有丘壑。寻常路不通,大人定有别的法子,能化‘不堪大用’为‘堪用’,甚或……‘大用’。”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对惶惑无措的百姓而言,不啻于一剂定心散。

    是啊,县尊大人是谁?那是能让贫瘠土地多产粮食、能让树灵开口说话、能化山火为窑火的人物啊!

    他既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这青皮蔗……或许,或许真能有转机?

    李景安听了,眼中笑意深了些,转回身面对村民,也不再纠缠于紫皮青皮之争。

    而是径直换了个话头,语气和缓地问道:“这青皮竹蔗,咱们王家村,乃至云朔县许多人家,房前屋后、坡地旱田,是不是家家户户多少都种些?”

    “平日里,除了当个零嘴啃着甜嘴,可还觉得它有甚别的不同之处?或说,除了甜,可还有旁的用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茫然。

    不同?用处?不就是个甜嘴儿的玩意儿么?解解馋,哄哄娃,还能有啥大用?

    几个老人皱眉捻须,苦思冥想,也只喃喃道:“好像……也没啥特别,就是水多,甜得清爽些,不像那紫皮的齁甜。”

    “是哩,娃儿们倒是爱嚼,说是比紫皮的不腻口。”

    “再就是……这青皮的好种,不怎么挑地,坡上旱地也能长。”

    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总离不开“甜”“好种”这几样。

    李景安耐心听着,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并不急着点破。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人堆后头响了起来,带着点怯,却又很清晰:“我知道!竹蔗能润肺的!”

    众人循声望去,居然是王族老的小孙女,翘翘。

    “翘翘,莫要胡闹,大人问话呢……”她娘有些慌,想将她拉回去。

    李景安却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冲着翘翘笑了笑:“哦?翘翘说说,怎么个润肺法?”

    见县尊大人和颜悦色,翘翘胆子大了些,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清楚了:“我阿爷前些日子天气燥,他老咳嗽,嗓子不舒服。我就去后坡砍了两节最嫩的竹蔗,用石臼捣出汁水,滤干净了给阿爷喝。”

    “阿爷喝了两次,就不怎么咳了,嗓子也利索了!阿爷说,竹蔗水是凉性的,能润燥呢!”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缩回娘身边,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李景安。

    王族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是了是了!老汉我前阵子是有些咳,喝了翘翘弄的竹蔗水,确是舒坦不少!咳,老了,记性差,竟没把这茬跟熬糖连起来想……”

    李景安眼中笑意更盛,赞许地看了翘翘一眼,这才对众人扬声道:“诸位乡亲听见了?翘翘年纪虽小,却说了个紧要处。”

    “这青皮竹蔗,或许比不得紫皮糖蔗出糖多、甜得浓,但它自有它的好处。性凉,汁多,味清甘,能润燥生津。”

    “寻常糖蔗,甜则甜矣,其性偏温,多吃易生腻上火。而我们这竹蔗,清润之性,正是其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官问你们它有何不同,并非要比较它与糖蔗孰优孰劣。而是要知道,我们手里有的,究竟是件什么东西。知其短,亦要知其长。”

    “若只盯着它出糖或许不如紫皮蔗多,那便是明珠暗投,自缚手脚。可若能扬其‘清润’之长,说不定,我们能制出的,就不是寻常红糖,而是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别有用途的‘竹蔗糖’或‘竹蔗露’。”

    “竹……竹蔗糖?”王族老喃喃重复,脸上仍是茫然一片,眉头蹙成了疙瘩。

    这……这名儿听着就新鲜。可寻常庄户人家,攒点钱买糖,买的也都是那紫皮甘蔗熬出的红糖,谁听过什么“竹蔗糖”?

    再说了,那熬糖的门道、器具、火候,历来都是照着紫皮糖蔗的性子来的,多少年的老法子。

    如今要换作这青皮竹蔗,岂是容易的?这锅碗瓢盆、火大火小,怕是都得两说着。县尊大人……真能连这熬糖的法子一道儿改了?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疑虑重重,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那一片极力压抑又分明可闻的的抽气声,他听得真真儿的。大家伙儿这是又被县尊大人几句话给点醒了,心里头那将熄未熄的火苗子,眼看着又窜起了点光亮。

    他这时候要是再泼冷水,说些丧气话……

    王族老仿佛已经看见那刚聚起一点的人心,“噗嗤”一声,又被浇得透心凉,再而衰,三而竭的模样。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罢了,罢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将满腹的疑虑死死压回心底,只垂着手,脸上挤出几分附和的神色。

    他是不敢再多问了,就怕一个不留神,把这点好容易又拢起来的心气儿给搅散了。

    可偏偏这人一多了,就有那学不会安生的。

    那本就对铁锅一事存着老大疑虑的王皓轩,眼见众人又被李景安的几句话引得浮想联翩,心头那股子不安愈发躁动。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向前跨出一步,对着李景安深深一揖,将憋了许久的疑问一股脑抛了出来。

    “大人所言高瞻远瞩,学生拜服。只是……只是学生愚钝,心中仍有两点不明,斗胆请大人解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安:“其一,方今市井通行、百姓认买的,皆是那紫皮蔗所熬红糖。我等即便制出这‘竹蔗糖’,若旁人不知、不认,销路何来?”

    “其二,制糖器具、火候手法,历来皆因循紫皮蔗之性。如今原料骤改,这一应门法器具是否亦需相应更易?其间改动,可有成例可援,有依据可循?”

    王族老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抢上一步,厉声斥道:“皓轩小子!你如今既算是大人的学生,便该以大人之命是从,全心信赖才是!”

    “大人所言所行,何曾是无的放矢?你何必多此一问,徒乱人意!且往下看、跟着做便是!”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一半是真怕王皓轩惹恼了县尊,另一半,何尝不是想压住自己心底那同样翻腾的疑虑。

    王皓轩却是梗着脖子,又对着李景安一揖到底,倒出来的话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族老息怒。非是学生不信大人。正因信之深,才更需虑之远。”

    “各位叔伯婶娘,眼巴巴盼着这条生路,时日有限,精力也有限。此番期望既已再度燃起,若再……若再有不谐,只怕当真是一而衰,再而竭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饱含期望的面孔,语气沉痛:“原先大家伙儿信着大人,多是因大人过往的恩德与能耐。此种信任,其中多夹些许犹豫。或有不妥之处,皆因有所犹豫而早有准备,故而不至于不成事。”

    “可如今不同,此番制糖,大家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地想跟着大人闯一条新路。唯其如此,成败干系更巨。”

    “故而学生斗胆,恳请大人……将其中艰难、风险,略示一二,也好让乡亲们心里有个底,是破釜沉舟,还是徐图缓进,总有个明白计较。”

    李景安静静听着,面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在王皓轩说完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抬手虚扶一下,示意王皓轩起身,转而面向所有村民,神色坦荡而从容:“皓轩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亦是切实关乎大家生计之问。问得好。”

    他先肯定了这疑问的价值,随即语气一转,清朗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开:“销路之事,事在人为。竹蔗糖若成,其色、其味、其性,皆与寻常红糖有异。这‘异’处,或许正是它的生机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寻常红糖,甜得醇厚,性偏温补。而我们这竹蔗所出,甜味必然更为清浅,入口爽利,回味甘润。”

    “这世上,有人嗜好那浓醇甜腻,自然也有人偏爱这清润爽口,这竹蔗糖岂非正对了胃口?”

    “再者,咱们这糖,不止是糖,更兼有润燥生津的益处。这便是它独有的长处。届时只需将这长处稍加说明,让买糖的人知晓。如此,何愁没有识货之人?销路,自然也就打开了。”

    说到这里,李景安话语微顿,眼风几不可察地往身侧萧诚御那边轻轻一掠,旋即收回,将那到了唇边的下一句话,稳稳地“昧”了下。

    京都贵人,多嗜精美之物,尤爱新奇。

    这般清润别致、兼有养生之说的竹蔗糖,若是作为方物特产精心呈上……一旦博得一丝半点的青睐,何止是销路?那便是泼天的名声与门路了。

    而他笃定,这位主儿可不会拒绝他。

    萧诚御早已将李景安那转瞬即逝的一瞥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心中却已雪亮。

    这李景安,怕是将这打开上层销路、乃至通天的一着,暗暗盘算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若是真能多依赖自己些,倒也是件好事。

    “至于制法器具是否需改……”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片青翠的蔗田,“万变不离其宗。虽原料有异,终究都是要将蔗汁熬煮成糖,大略总是相通的。所不同者,或许在火候拿捏、去杂澄清、凝结时辰等细微之处。”

    “然则,我等本非熟谙旧法的糖匠,无须被那些条框束缚。正因白纸一张,反倒便宜。摸着石头过河,依着这竹蔗的性子,一步步试,一步步调,寻到最适合它的法子便是。这‘微调’,本就是应有之义,有何可惧?”

    “还是说,必得依着那葫芦,行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之事么?”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句“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却隐隐激起了心头一股不甘人后的热气。

    就连王皓轩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垂首道:“学生……受教。”

    萧诚御的目光灼灼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眉尾一扬,露出点淡淡的笑意。

    “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么?这话说的不错。好似,他们一直在“前人未为,我辈当为”之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