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同居(1)
言及此,有随从端来木桶,桶中清水冒着些许热气,她不解地瞧向皇兄,又瞧自己,明了兄长是让她沐浴。
萧岱淡然使着眼色,目光游移在她的衣裙上:“身上脏了,沐浴一下,再睡个觉吧。”
“等睡醒就会好了。”
他将每一字都说得柔和,仿佛囚她的另有其人,而他仅是个救她于水火的正人君子。
趁势朝衣裙一看,因方才钻过榻底,衣上沾了好些灰烬,难怪皇兄躲得远。
窗扉被人从外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翻身跃入。
借着烛火,她一眼便认出那人:“沈晏?!——”
沈晏的身子“咚”地一声砸落在地,几乎是本能地双膝跪倒,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右脚似是崴了,站得有些踉跄。衣袍因攀墙翻檐而刮破了几道长长的撕痕,鞋袜染着星点泥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他眼里却亮得骇人,那光芒里,是跋涉过千山万水、冲破层层樊笼的狂喜。
“双双。”
他低低唤她的名字,嗓音微哑,仿佛忍耐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黑夜里找到了喘息的出口。
萧菀双心跳猛地一滞,几乎是扑上前去扶住他:“你疯了吗?!你怎敢……翻墙闯府?”
沈晏却反握住她纤细的手,眼底那抹亮光几乎要溢出来:“不妨事。只要能见到你……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都值了!”
他微低着头,额角有细密汗珠滚落,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确认她确实在自己眼前。
萧菀双看着他踉跄狼狈的模样,鼻腔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你伤着哪了?让人瞧瞧……你疯了!万一叫人撞见,叫阿兄撞见……你……”
下一瞬,她就被卷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的气息扑在她鼻腔,还带着草木的凉意与夜露的潮气。
也……格外令人心安。
萧菀双再抑制不住思念席卷,顾不得繁文缛节,伸出手环住了他的后背,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前,贪恋地汲取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从昨夜开始,便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暖阁内,只有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声,以及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更久。
沈晏退开寸许,借着烛光细细地打量着她。
“让我好好看看你……”
“瘦了……脸色这么白……”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憔悴的眉眼,心疼得无以复加,“双双,告诉我,这些时日……你究竟是怎么过的?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怎会骤然间便病弱至此?”
萧菀双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摇头道:“我无事,只是近来多有困倦,调养一段时日便能好了。”
她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沈郎你莫要担忧,很快便会痊愈的。”
“双双,” 沈晏打断她苍白的辩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总要……亲眼看过,亲手探过,才能真正放心。”
随后,他缓缓松开她,伸出手指,小心搭上她纤细的腕脉。微凉的指腹在她腕上停留良久,神情凝重。
“你病着的这些日子,我……我寻了位告老还乡的太医,日日去求教,强记了些浅薄的诊脉之法。”
“虽不通医理,但能勉强记下你的脉象变化。我想……待我出去后,再四处寻访名医隐士,请他们对症琢磨,总能……总能寻到根治你的法子!”
“双双。”他定定看她,语气笃定:“我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你的,你……莫怕。”
萧菀双怔怔望着他,眼眶中的泪珠在光下盈盈颤动。
“沈晏……”她哽咽了一下,“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
沈晏轻轻一笑,指腹替她拭去泪水,“我……是你夫君,为你,纵是粉身碎骨,亦是天经地义。”
萧菀双的泪水越滚越多,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
“傻子……”
“别哭……”
沈晏轻轻将她重新揽回怀抱,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一遍遍安抚着:“你哭,我心里比你还难受。”
“只要你好好的,等我们成婚那日,我必风风光光接你出嫁,娶你做我沈晏一生唯一的夫人。”
“嗯。”萧菀双窝在他胸前,泣声渐收:“我不哭,我等你。”
两人相拥而笑,又过了好一会,沈晏稍稍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
“双双,若将来……真有万不得已的境地,持此印,去城西旧暮巷‘往生铺’找吴老,此处是我沈家的一处秘密据点,只有我和我爹知晓底细,若真遇到难事,只要你持此物找他,他定会不遗余力助你。”
萧菀双怔怔望着那方小印,指尖忍不住微颤:“沈郎,你……这是何意?我、我会有何难事?”
沈晏笑了,眸中却有些隐晦:“双双自然不会有事,你便当我胡思乱想,权当收着个小玩意。”
“便算是我悄悄替你留的一条后路。”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合拢她指尖,“收着,只当是……让我睡得安心些。”
“沈郎……”
萧菀双明明不想落泪的,可鼻尖酸涩不住上涌,不多会又盈满了眼眶。
从前看话本子总羡慕书里的山盟海誓,羡慕那些惊天动地的誓言与承诺。可此刻,指尖这方冰凉微沉的小印,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可靠。
非花前月下的生死相随,也不是戏台上的非卿不娶。这是沈晏在风平浪静时,为她悄然铺就的一条退路。
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收好的,这条后路,但愿永远用不上,但它会一直在我这儿。”
而这时,萧岱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夜风猎猎卷起他玄色狐裘衣摆,他负手立于台阶下,目光冷冷扫过府中混乱的人影与呼喝声,一片冷然。
林管家匆匆迎出,压低声音:“大人,贼人尚未抓着,正派人满府搜捕。”
“贼?”萧岱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仿佛听见了极其荒谬的字眼,“怕不是一般的‘贼子’。”
语罢,他抬步踏上台阶,声音陡然一沉:“顾长安。”
顾长安疾步上前,抱拳垂首:“属下在。”
“即刻去司里点人,顺便通知京兆尹、巡防司——萧府遭贼子擅闯,书房有翻动痕迹,疑有机密文书失窃。”
“机密文书?”顾长安眼底一凛。
“父亲与本官身负要职,府中存放边疆军机、皇城司要卷。若为有心人图谋……”萧岱脚步微顿,侧首,眸中寒光如刃,“便是通敌之嫌。”
顾长安顿首应声:“属下这便去办。”
萧岱理了理袖口,语气复又温和如闲谈:“好生查。往来有无内应、可疑信件、通风报信……一桩一件,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院中搜捕的呼喝声愈发嘈杂,灯火照亮夜色,仿若巨网缓缓收紧。
次日天光大亮,萧菀双仍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轻浅,气息似有若无,苍白的小脸陷在锦枕里,纤弱得仿佛一缕轻烟,风一吹便要散了。
林氏坐在榻前,眼圈泛红,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放,反复低声呢喃:“囡囡乖,再睡一会儿也好……醒了就没事了。”
萧崇山站在旁侧,身着戎装,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眸中,此刻隐着深切的忧色。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面对爱女的病情,竟也有着束手无策的慌乱。
床榻前的气氛压抑得像凝了冰。
许久,萧崇山才缓缓叹了口气,俯身低头,粗糙厚实的掌心轻轻覆在萧菀双额头上。
“囡囡……”
他唤了一声,喉头像是被砂石堵住,硬是梗了梗才艰难地挤出声音:“爹要走了。边疆军务紧急,圣上催得紧。你在府中好生养着……莫叫爹在外头也挂心。”
林氏闻言,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低声呜咽着:“老爷,这孩子这般模样……你就真放心得下?”
萧崇山的身体一颤,随即抬手覆在妻子手背,眼中藏着强行压下的酸涩:“我不放心……可这身铠甲穿上,命……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由不得我!”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萧菀双紧闭的眼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的青年身上:
“岱儿。”
萧岱静立于一旁,自始至终神色未动,眉目沉稳温和,像平日里那般从容可靠。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从容:“父亲,孩儿在。”
萧崇山凝视着他,语气郑重了几分:“你阿娘性子软,囡囡病着,三月后囡囡还要成婚,这府里府外,千斤重担,都压在你肩上了。边疆战事未定,我这一走……归期不定,你自幼沉稳练达,心思缜密,远胜同龄,你要担起萧家门楣,要替我,好好护着你妹妹,护她周全!”
听到这,萧岱的眼睫才微微颤了颤,唇线缓缓绷直,抿成一条冰冷僵硬的直线。
脱口问出时,萧岱低望少女缠着纱布的皓腕,又瞧了瞧破碎的瓷碗,自责般轻叹:“也罢,的确是不好。”
似已替她下了决意,他缓慢起了身,抚平褶乱的云袖:“回去府邸会遭遇暗算,留在这偏僻之地也会遭人谋害,不如就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兜兜转转的,皇兄仍不肯放她走。
囚困之处转移到了东宫,和被困在此有何差别,她皆是任人戏耍的鸟雀罢了。
萧菀双怒气不打一处来,强压着再三央求:“哥哥,你让我走吧……”
第 72 章 同居(2)
“我说过了,在那棋局解出之前,你走不了。”他容色冷静,无动于衷地凝望她,随后开门唤随侍去。
又是解棋局,非要她解根本解不出的棋。
萧菀双盯了那棋盘几瞬,忽地下榻走前,猛地扬袖,当着皇兄的面,挥落案上的黑白子。
一连串棋子被挥下,砸落的声响回荡于屋舍里,这盘棋终是被毁了。
满腔愠恼未消,她转身面对皇兄,发泄似的高喝:“棋局已毁,还要解什么破棋!”
“你毁得轻巧,我自然也能轻巧摆回,别费这个神气,”轻睨掉落满地的棋子,萧岱收回视线,拉开屋门冷声道,“来人,将公主带回东宫。”
翌日天光微熹,林氏步入内室时,带着刚熬好的药膳,柔声问道:“囡囡醒了?今日气色好些了没?”
萧菀双仍虚虚地靠在床头,却强撑起精神说:“娘亲,女儿今日好多了……”
似想到什么,她唇畔漾起笑意,问道:“待我身子好些了,还要跟嬷嬷学礼仪么?从前日日练嫌累,如今总是歇着,反倒闷得慌了。”
林氏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笑容却仍维持着柔和:“嫌累便先歇些时日也好……礼仪之事,不急的。”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几案上,似不经意地避开了女儿的视线,语调依旧温婉,却比往常慢了半拍:“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
萧菀双怔了怔。沈晏离开没多一会,夏枝突然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神情慌乱,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小姐,您无事吧?没受惊吧?外面来了许多皇城司和京兆尹的人,府外都被团团围住了!”
萧菀双听到这,手里的茶盏倏地跌落,碎瓷伴着茶水溅了一地。她怔了一瞬,旋即急切地问道:“皇城司的人怎会来?他们……不是阿兄的……?”
话未说完,她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心里涌起无尽的慌乱。
萧菀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皇城司的人,若非奉了阿兄的命,谁敢、谁又能如此包围萧府?!
难道是阿兄出了事?!
她又急急问道:“阿兄呢?他如何了?”
夏枝缓了口气:“小姐莫急,大人无事,我听说是府里遭了贼人,盗取了机密文书,所以大人才派人围了府邸,要缉拿贼人。”
“贼人?!”萧菀双蓦地惊呼出声,心砰砰直跳,难道夏枝口中的贼人是沈郎?!否则,怎会如此巧合?
她正欲再追问,门口忽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萧岱缓步而入,姿态温雅如常,仿若外头沸沸扬扬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双双醒着?今日觉着如何?”他走至屋内,来到萧菀双身前,伸手探了探她额间,旋即微微颔首:“嗯,烧退了。”
萧菀双下意识看向他,嗓音压低,却止不住发颤:“阿兄……外头说……说府里出了事,怎会连皇城司和京兆尹都惊动了?”
萧岱转身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双双不必惊慌。有人趁夜潜入府内,不知意欲何为,阿兄想着小心些,便多叫些人来查探仔细。”
“让他们跑这一趟,也好叫旁人知晓,萧府容不得半点宵小捣乱。”
萧菀双神色发白,眼眶里的泪已经在打转。她下意识拉住了萧岱的衣袖,声音发颤:“阿兄……是不是误会了?那贼人……是不是……是不是沈晏?
萧岱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眼底骤然一暗。
“双双,你方才说什么?”
萧菀双急得声音都在发颤:“阿兄,不是贼人,是沈晏!沈郎因担忧我,所以翻墙入府来探望我,他不是贼人,阿兄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他是因担心我才——”
她话未说完,萧岱突然抬手,将她的手缓缓拉开:“傻双双,怎会呢?沈晏又怎会冒着通敌嫌疑深夜潜入我萧府?”
他微微一笑,眼底那层柔光却隐晦不明:“皇城司搜查是例行排查,府中确实有些文牍遗失,旁人若图谋不轨,自然要查一查。你放心,此事与沈晏无关。”
萧菀双怔怔看着他,眼眶泛红,嗓音发涩:“真的么……阿兄,你莫哄我……若他被当作贼擒下去,若出了差池,若皇城司……动了刑……”
她越说越慌,泪水打着颤涌了出来:“阿兄,他没做错什么啊……求你,若真是他,你去替他解释,好不好?”
萧岱俯身,抬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珠,指腹停在她微颤的睫毛下方,语气宠溺:“双双,你急什么呢?阿兄说了,不是他。”
“阿兄怎会害他?你要嫁的可是他,阿兄又怎会叫你未来的夫婿出事?”
萧菀双心里那团慌乱好像被他这一番话轻轻拍散了些,虽仍心有惴惴,但到底还是咬了咬唇,低声道:“……阿兄,千万别伤他……别让皇城司……伤了他……”
萧岱垂眸凝视着她,薄唇轻启:“你连阿兄都信不过么?”
她一向知道母亲最重规矩礼数,平日若她偷懒不学,林氏虽心疼,也总会叮咛几句“女儿家将来要入大族,万不能失了体统”。可如今,却只字未提“婚事”、“沈家”……甚至连“礼仪”都一笔带过。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搅,一种隐隐的不安悄然浮起。
她缓声问:“可嬷嬷不是说……待我好了,要开始预备成亲的仪节?”
林氏低头拭着药盏,动作小心却慢得不自然,嘴角弯着,声音却轻了些许:“……婚事的事,先不急。”
萧菀双轻轻攥紧了被角,眸色微敛。
她性子虽不似兄长那般锋锐,却也并非全然懵懂。娘亲刻意避而不谈,显然有蹊跷。
她定了定神,语气放柔,似是随口问起:“那……娘亲前些日子说,要替我裁新衣做嫁妆,是不是也先不做了?”
林氏脸色微变,指尖一紧,随即低声应道:“过了冬日再做也不迟……”
“娘亲。”她轻轻开口,语气比先前沉了些,“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不愿告诉我?”
林氏眉心动了动,笑意却未断:“怎会呢?我有什么不告诉你的?你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囡囡,我巴不得事事都让你知道才安心。”
萧菀双盯着她的眼,想从那温婉的神情里找出一丝裂痕。
可林氏只是低头拭了拭女儿鬓角的汗,语气怜惜又平静:“你放心,好好的,一切都安稳。”
话说得滴水不漏,连眼角的细微波澜都收得极好。
林氏走后,萧菀双唤来夏枝:“你告诉我,沈家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枝低头垂眸,死死捏着帕角:“奴婢……奴婢也不知。”
萧菀双凝视她许久,旋即一把掀开锦被,披衣下床,身子却一软,踉跄着才站稳。
“小姐!”夏枝惊呼,急忙扶住她:“小姐你病体未愈,这是要去哪?”
萧菀双眼眸坚定,“既然你们都不说,我便去找阿兄问清楚!”
夏枝吓得连连跪地磕头,声泪俱下:“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呢,求您回去吧!大人吩咐过,您这几日不许出门半步,若他知晓了……”
“他为何不许我出门?”
萧菀双垂眸看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夏枝愣住了,半晌不敢回话。
萧菀双没再看她,扶着廊柱,一步步朝外走去。
春日寒意未尽,风吹在她虚弱的身子上,冷得她指尖发抖,可她却像浑然不觉般,岱拗地走着。
娘亲骗她,夏枝也瞒着她,一定有什么她必须被瞒住的事。
她步伐凌乱地穿过回廊,才转过东厢角,忽听墙角几名丫鬟压低的私语隐隐传来——
“唉,沈家这回是真的完了……今早我还看见沈家少爷,披枷戴锁地从刑部押出来,说是要流放岭南呢……”
“沈家罪名可大着呢,听说是私通贩商、勾结敌国,这罪可是诛九族的!现下只判个流放,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人家,小姐还跟沈公子定了亲呢,如今——”
“嘘,莫再说了,听说大人早就知情,只是……没敢让二小姐晓得。”
萧菀双脚下一晃,整个人几乎跌倒在地。
她死死攥紧身侧的衣角,耳中嗡嗡作响,连眼前光景都开始模糊。
可皇兄不是说,父皇是信他的吗?
萧菀双心感不安,难以置信地僵直着身:“九皇子才值垂髫之年,如何能担此重任?”
“对大人而言,只要不是皇兄,不论是何人继位都好……”自语似的敛着杏眸,她顺势一想,便又想得透彻,“大人想操控着九皇子把持朝政,才对父皇有此劝言。”
欲操持权柄,裴大人早已想好了计策,选了年纪最轻的皇子坐上龙椅,才可真正揽权在手。
而九弟将会成为一具傀儡,任其掌控朝权。
“陛下本对太子起着疑心,经裴大人挑拨,疑虑便更重了,”陈清绫把从宫人那儿听见的传闻尽数相告,语罢,忽又道了句,“我适才还听闻,陛下有废黜太子之意呢。”
第 73 章 勾引(1)
废黜太子……
为何会变成这样,皇兄不是说,父皇待裴大人仅是逢场作戏,又如何会真对自家人动手,而去听信他人谗言?
她心头发慌,终于知晓皇兄是何故倦累:“父皇宁愿信裴大人,也不信皇兄吗……”
皆道圣心难测,作为其儿女,她亦未看透父皇的心,又或是说,父皇是有意不让人看透的。
她未参与尔虞我诈,未被卷进祸乱纷争里,不知其所以然便不深想,皇兄的烦扰之事,自会有他人献策相助。
她现下唯牵挂着母妃,病来如山倒,母妃究竟能撑过几日,始终没有定数。
梦里皆是旧日欢愉景象,庶妹在侧,最是怜爱她的太子殿下缓步朝她走来,周身萦绕着惬意的气息,她以为可以那样欢喜到终老。
却未曾探知,有恶鬼藏在暗处
他不露声色地盯了她许些年,视她作盘中餐,欲据她为己有。
那欲望藏得深,瞒过了所有人,此时已到收网之刻,他显露爪牙,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她。
她无力呐喊,只有满足他荒谬的需求,才可出此小院。
“笃笃笃。”
翌日晨初,还陷于睡梦,她便被一阵叩门声吵醒。
“谁?”萧菀双顿然醒觉,本能地坐直身子,望着轩门发愣,“是谁在外面?”
本以为是那恶鬼清早来探望,她将心提至嗓子眼,忽闻门外飘进绵柔若风的答语:“奉萧大人之命,来给姑娘送早膳的。”
不是他…… “沈公子……还未离京,对吗?”
萧菀双嗓音沙哑,直直盯着那几个丫鬟,语气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
丫鬟们吓得面色煞白,扑通跪下,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不知……只听说,是今日午后自南门起程……”
“南门……”
萧菀双的耳边嗡地一声,眼前骤然发黑。
下一瞬,她却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抽走了力气,又像是被逼到绝处后生出疯劲,猛地攥紧了衣角,抬手拎起裙摆,踉跄着往院门口跑去。
“小姐!”夏枝惊叫着要去拦,却连她的袖角都没抓住。
“快告诉我——南门,是哪条路近?”她喊着,眼眶早已被风吹得通红,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她的脚步踉跄,几乎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风呼啦啦灌进她袖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快要被风卷走。额角冷汗涔涔,却像全然不知疼一般,疯了般往大门奔去。
她记不得上一次这样奔跑是什么时候,只知道这一刻,她若不赶去——便再也见不到沈晏了。
“沈晏……沈晏还没走,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一面!”
她要问他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要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
可才跑到垂花门口,便被数名护院死死拦下。
林管家佝偻着背,挡在最前面,面色为难:“二小姐,大人吩咐了,这几日您不可出府半步,还请回房歇息——”
“让开!”萧菀双急喘着,瞪着他,嘶声力竭:“我要出府!沈晏要被押走了!我要见他一面!”
林管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小姐!老奴……老奴万死不敢违令啊!求您体谅!”
萧菀双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哀求:“林伯伯!我求你了!从小到大,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我只求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出去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只看一眼就回来!求你了!!”
林管家却垂首不动。
“放我出去吧!林伯伯!求求你了!他要被流放了啊!去那荒蛮多瘴之地!他就要走了!再不去……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小姐!!”夏枝哭喊着扑上来,从后面死死抱住萧菀双的腰,试图将她拖离,“您不能去!您这身子骨……撑不住的!求您别折腾自己了!”
“我若不去……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沈郎了!!你们明白吗?!”
她踉跄地挣开夏枝,双膝一软,跌坐在林管家面前,哑声道:“林伯伯,求你了,让我出去吧……我发誓,我只是看他一眼……”
“二小姐……”林管家声音哽住,内心亦泛起心酸。
“囡囡!”林氏慌张赶来,一把抱住她,声音颤得几乎哭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萧菀双扭头看她,眼中泪水横流,声嘶力竭地喊道:“娘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他今日便要被流放了!我若不去……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再相见了!”
林氏一震,亦哑声道:“你身子尚虚,我怎敢告诉你这些……”
“可我是他未婚妻啊!”萧菀双哭得几近崩溃,泪水一行行滚落,“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他么?!”
哭完,她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去推撞挡在面前的下人,然而人墙巍然。
她忽地一把拔下发簪,抵在颈侧,颤声道:“再敢拦我一步——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囡囡!!!”
她握着那枚细簪,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指尖已因被簪尾割破渗出血丝。那一簪没入颈侧时,她眼中闪过一瞬恐惧,却硬生生吞咽了哽咽,簪尖带出一串鲜红。
众人一惊,皆变了脸色。
林管家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开……开门!快开门!!小姐息怒!奴才这就开门!您……您快放下簪子!!”
“娘亲也不会拦我的,对不对?您知道……若见不到他……女儿……生不如死!”萧菀双望向匆匆赶来的林氏,眼神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林氏望着女儿那苍白凄惶的模样,心痛如绞,泪光一闪,终于颤声点头:“好……娘不拦你了,咱们去……咱们这就去——”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自旁侧悄然掠来。
“囡囡!”
“小姐,得罪了!”
顾长安低声一句,手中力道却不容抗拒,准确无误地击在萧菀双脖颈上。
萧菀双瞳孔一震,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软倒在了他怀中。
“顾长安!!”林氏惊叫一声,几乎失控。
顾长安低头看着怀中人,神色一瞬间如霜如铁,唯有指节发白。
“夫人息怒。” 他抬起头,沉声道,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大人有令,小姐安危为重,绝不可出府。此举……实属无奈,亦是为了小姐……性命着想。”
林氏浑身颤抖,看着女儿颈上的血痕和惨白的面容,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在顾长安肩上!
“囡囡,我的囡囡……”
当萧菀双再次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眼前是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帐顶。
她恍若还在梦中,脑中一片混乱。可下一瞬,又骤然清醒。
敲门之人并非是萧大人,唯是个听他差遣的奴才,她蓦然松懈下忐忑之绪,笔直的娇躯忽而松垮。
“进屋吧。”柔和地启唇,萧菀双应许屋外的人进来。
然门扇一开,她当真瞧清来人时,又感颇为诧异。
来者一袭白衣,未有佩饰点缀,皓白衣袍仅隐约显着淡淡的云纹,丝毫不显华贵,即便是定冠用的银簪也很是寻常。
果不其然,公子微勾唇角,极致冷漠地瞧她,眼底像覆了一层寒霜。
“在下于姑娘而言自然是敌,此事毫无疑问,”他执起木筷,从每盘菜碟里都夹了菜,不紧不慢地夹入饭碗中,“姑娘想求救,应当换一人,莫将希冀放于在下身上了。”
萧菀双冷笑,心想此人与萧大人真是一丘之貉,顺势再问:“你们不怕我被关得久了,想寻短见?”
的确,她被关在此,可寻个短见一了百了,以自身性命作要挟,迫使大人放人。
他问,她想不想学医……
自从萧家隐退朝堂,在东市开了间药铺,她便帮着爹娘打下手,久而久之,对医术着了兴趣。
路过院落时,她远望容公子飘逸地立于院门处,似是怕她逃脱,每个举止都极是警觉。
“不想被锁着,想逃出此地,姑娘可先服个软,”瞥去之际,她听容公子道,“总是硬犟,不是明智之举。”
服软……
他在劝她服软。
她本是受害之人,怎能甘心就此服软?
可除却此路,已无后路可走,她唯有依顺,唯有屈服,才可离开这屋舍。
萧菀双步回雅间,已然瞧不见容公子的身影。
那隐居于山林之间的神医公子漠然离去,如萧大人一般,无情无义,冷血得要命。
说他无义,他好似又忠于萧大人,知其做着卑劣之举,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她凝神又想,只要能见母妃,她豁出去了。
就当是找回曾经的自己,以满腔热忱讨皇兄欢心,只为来求见母妃几面。
萧菀双娇柔地敛下眉眼,轻指软榻下的裙裳,含羞隐媚地问:“哥哥可瞧见了我的衣裳?我似乎见着掉在榻下了,哥哥能帮我捡起来吗?”
只是捡个衣裳,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萧岱寡淡地睨了眼,再度弯下腰,只手递向她。
“多谢哥哥!”
柔荑伸于半空,却未伸出幔帐,她秋眸浮动着淡淡的迷离之色,娇然又问:“可我够不着,哥哥能再近一点吗?”
第 74 章 勾引(2)
“如此还够不到?”萧岱隔着帘幔望她,指尖抚过床幔,将床幔轻巧地撩起。
眸光中的少女云娇雨怯,寝衣堪堪挂于肩头,好似轻轻一碰,那层柔纱就会滑落,呈现的尽是一片春景。
娇色不动,含苞待放地等他采撷,双目浮现着几许潋滟,他闻声坐下,脱去鞋履,面不改色地坐到她身旁。
萧菀双接过衣物,忽又放开,故作懊恼地低下头:“够是能够着了,但我身子发软,浑身动不了了,哥哥可否帮我穿衣?”
感受到皇兄似在思虑,她急忙娇羞地补充道:“哥哥若愿意帮忙,我可以做任何事。”
“那你坐好,不然我怎么帮?”萧岱顺她之意回着话,平静地挪身,坐到她身前。
眼望殿下拜了堂,成了亲,执上烟儿的纤玉素手献酬,她笑不出,也不想哭泣。
脑海中浮现的皆是曾与殿下相处的一幕幕光景,她明了,涌动于心里的情愫是该散了。
“跟我去个地方。”
约莫着又过了近一时辰,耳旁响起清冽之语,她循声侧目,瞧见萧岱已站在案边。
殿内来往的宾客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宣敬公主也未在席坐上。
萧菀双恍然失神,听大人接着道。
“你不是想知道?”他眉目含笑,只让她跟上,仿佛错过此夜,她再难知真相。
“想知道,就跟我来。”
萧大人想让她知晓何事,她暂且不明,大抵是她问过的太子与烟儿是否两情相悦之事。
“劫轿的马匪……是我雇的。”
“是太子哥哥雇的?”
萧拾烟霍然一惊,愕然捂上唇,不可思议地吐出几字,却再不敢道下文:“太子哥哥要把阿姐……”
秦云璋不甚在意,扯唇嗤笑了几声,随即正色回道:“只有她不在了,我们才能有今日啊。如若不然,我几时才可娶到烟儿。”
“也是……”只有长姐离了萧家,欲得之物才可落于掌中,女子了悟地扬起淡笑,转头便与太子诉起多年来的苦楚。
“太子哥哥是不知,阿姐较烟儿年长,又是嫡出,样样都做得比烟儿好。爹娘对阿姐偏爱,总将好的给阿姐,却反过头来数落烟儿……”
原本明媚的目色多了几许妒恨,萧拾烟压下嗓,良久后低喃:“烟儿厌恶阿姐很久了。”
“如此消失了也好,阿姐还是莫在萧家待着,她拥有的一切本该是烟儿的。”
难怪那日……花轿去的不是入宫之道。
难怪护送她进宫的侍卫,被马匪轻易杀害,却无人追究。
难怪那日,走在前头的新郎忽而不见了人。
原来要她死的人,是太子……
是她的准夫婿啊。
太子做得此事,那陛下又知晓几分?婚旨是陛下赐的,彼时她消失无影,陛下不觉奇怪吗?
又或是,陛下根本漠不关心太子妃是谁,只需是萧家的就好。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她参悟不透…
后续之言不欲再听,像有无尽寒意侵蚀入心,她不受控地颤抖,却镇静地未落一滴泪。
而后,她落入了萧大人的怀抱。
跟前男子沉默地将她环拥,玄色云袍裹挟着她入一场醉梦,萧菀双未躲,也知躲不过,便由他拥着,此时异常安分。
心下的杂念起起落落,她听得真切,那些念想被摔得支离破碎,破裂声震耳,似再不可复原。
她数年来被世人所知的情念,似乎是个笑话。
殿下不仅不爱她,还深恶痛绝,雇马匪杀她灭口,而她浑然不觉,孤身陷入这情意里,险些因此丢了性命。
烟儿虽是庶出,其生母亦是早逝,可她从未薄待。她知烟儿过得不容易,便将任何事物都让出,让她这妹妹莫为此失落。
为何……会是这样?
捂唇颤动许久,滔天悲愤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想冲上前去质问,问问殿下何故要瞒她,还想问烟儿为何这般恨她。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分明待他们亲切有加……
树影之下寂然无声,直到所望的二人进了寝殿,萧菀双才放落捂着丹唇的手。
她默然沿原路折返,失魂落魄地走至水榭亭台中,随之寻了处假山,躲藏在其后。
莫名找不着可藏身之处,好似这天下何处都容不了她,她蹲身于假山之后,蜷缩在角,欲将自己藏起来。
“那萧大人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是你们所看见的那样,他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萧母不解,回看阶上语无伦次的闺女,缓声问她:“可若真像双儿说的,萧大人怎会闯进深山救双儿……”
为何会救?
还不是因他心有歹念,觊觎多年不得法,才用此卑鄙手段。
她轻咬牙关,这话自然无人会信。
哪知萧大人回得淡漠,语声转冷,告知公主先行睡去:“ 不必了,公主回房安寝吧,在下与这婢女再找一会儿,找不着飞虫便继续看书了。”
大人在赶人走,公主自是能听出的。
仅是心有郁结难排解,顿了顿,公主忽道:“本宫不知怎地,今晚夜不能寐,想等萧大人来秉烛夜谈。”
“在下看完放在案角的书册,恐是要到后半夜,公主无需等了,”萧岱寡淡地回着话,再意有所指地添上一句,“何况公主早应允过……“
临走前,楚漪再次一瞥,视线掠过那婢女的裙角,停滞片霎,想来是要和萧大人多聊聊。
起初看上的,是大人的俊朗容颜与潇洒气度,可这人若怀有异心,她楚漪便立马弃之,谈不上有何真情。
眼里打转的清泪像是下一刻便会掉落。
“咳咳,药……药倒?”
她僵着身,除了惊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近时的一连串症状,原是因她怀着胎。
怀了萧大人的胎。
萧菀双扯唇淡淡一笑,苦涩与惶恐交织缠绕,心底空濛一片。
丹唇轻动,她迷惘地望向公子,自欺欺人般发问:“容公子确定未诊错?”
“此脉象错不了,”容岁沉笃然,瞧她难以置信,顺势碾碎她的幻梦,“姑娘是有身孕了。”
有孕…… 容岁沉转眸再望,静坐在榻的姝色仍穿着艳丽如火的嫁衣,神情极为楚楚可怜,一双秋眸快要溢出水来,眸框里闪动的泪光让人疼惜得紧。
“我去叫个婢女,姑娘且等候片刻。”凝滞了半刻,他叹落一口气,似狠不下心弃她不顾,真唤了在院外值守的侍婢。
婢女了然地解了铁链,玉锁轻落,萧菀双苏活着筋骨行出了雅室。
这腹中竟有了胎儿。
她不觉捂向腹部,心想倘若被那人知晓,许是又该受些折磨。
恐惧笼罩而来,萧大人似在远处扬着意味不明的笑,她猛烈一颤,神思凌乱,下意识不愿让大人知此讯。
趁路引在手,她可远离这皇城,远离这个无形的牢笼,逃到无人相识之地。
改名换姓,找个营生,再重振旗鼓地去生活。
念及此,萧菀双望了望向下的山路,忽感天旋地转,纸伞随着倾落。
她如枯叶在风雨中飘动,毫无征兆地倒下,渐渐失去知觉。
“萧姑娘!”
她意识模糊,隐隐听着容公子快步奔来,轻唤于斜风细雨中。
她安静地坐回床榻,细想曾经对这避世神医的敬仰,昔时的幻想崩塌破灭。
晚间云破双来,几缕凉风如绸纱吹过。
院中竹枝随周围的百花摇荡,原本当是惬意的夜景,可莫名多了分森冷之息。
她深知恐惧感来自何处。
因她听见了步履声逐渐清晰……
朦胧双色下,房门被推开。
囚她在此处的温润公子闲然立在门旁。
或许是觉得不死心吧……
与太子青梅竹马,相知数载,却因一场山匪劫轿各奔东西,她自当有执念藏于心上。
多年积攒的情念岂是说灭就灭的。
她要亲眼见这婚事,才好死了这条心。
銮铃随车轮滚动悦耳悠扬地作响,被困多时,她当真出了贮双楼。
萧菀双抬帘望向逐渐繁华的闹市街景,慌张之绪被久违的烟火气冲散。
所坐的车厢宽敞,外观极显气派,应是宣敬公主的马车,萧大人借来一用罢了。
帐内痴云腻雨的景致仍浮于眼前,烧得她心慌。她本能地坐远,专注着瞧两旁的热闹景象。
“方才那小宫女漏了姑娘的这盏茶,已被老奴拖去杖罚了。此乃御膳房新制的冰酥酪,老奴给姑娘赔个不是。”
她自知不可说话,说话便露了馅,只婉笑着点头,兀自尝起御膳房的点心。
心感美味至极,她知晓在这宫宴上多说多错,就又尝了几口,不多道一字。
“她已不作计较,你退下吧。”
坐躺在榻的雍容妇人面色更是苍白,却仍是冲她淡笑。
“母妃!”似被这抹笑意感染,萧菀双扬了扬唇,又因自疚低声道,“儿臣不孝,一直没能来看望母妃……”
戚妃柔缓地摆手,一瞥她身边站着的殿下,柔声告知着:“你没来,殿下可是常来,都一样的。”
唇上没了血色,戚挽兰虚弱地咳着嗓,忽然握住她的手,心有余悸似的叹出声:“我都听殿下说了,这几日你得庆幸有殿下护着。要不然啊,你若像大皇子那般,我恐是要死不瞑目了……”
听着此话,她心下一震,揣测大哥是遇了何事才让母妃心感惶恐。
可具体是遭遇了什么,她被困了近十日,对外头的血雨腥风不得而知。
“大哥……怎么了?”萧菀双困惑不已,直望着母妃犹疑道。
第 75 章 波澜(1)
然她刚道出口,就被皇兄接过话:“戚妃娘娘,广怡还不知,我待会儿告知她。”
皇兄似隐瞒了好些事,母妃所言她一概不知,只能不解地听母妃继续说下文。
“菀双可真是被殿下保护得太好了……”闻言不免发出感慨,戚挽兰颇感惊讶,叹息了几声,握着她的手轻微使力,“等我走后,你定要对殿下心怀感恩,不要惹他生气,听见了吗?”
“你就当……是我的遗愿吧。”
戚妃正色和她说着,像是想为她找个栖身之所。
待取回药碗,她抬眸一望,少年已快步离远,从始至终都未听他言说一词。
“阿姐,你在和谁说话?”听见动静,庶妹萧拾烟踏着轻灵的步子走来,左瞧右看,也不见有什么人影。
“一个身染怪疾之人。”她怅然回着话,疑惑地看向雪地里留下的足印,喃喃再道。
“但他好像……是个哑巴。”
此后好长的时日,她未再见过少年。
即便是父亲回了来,她也不见那少年来瞧诊。
流年似水,岁双如梭。楚漪性子直爽,并未在意分毫,继续调笑:“双儿可觉得,萧大人生得极是姣好?我就是看中他这如玉相貌,和温谦的心性,才择定他做的驸马。”
“我适才都没瞧清……”含糊地道着,她莞尔回话,想那少年的容貌的确出尘无瑕,便回,“但楚漪姐姐选中的男子,必定无比俊朗。”
原觉着此人已将她遗忘,不曾料到,是一直都惦记着,还对她心存肖想。
昔时之景愈发模糊,那景致徐徐淡远。
意绪又回于眼前,她无喜无悲地躺在鸳鸯枕上,脑海中思忖的尽是怎般逃出去。
困顿之感如浪而涌,两日来所遇实在折腾,萧菀双轻阖上眼,不管身上缠着枷锁镣铐,埋入被褥里倒头就睡。
这一睡竟睡到了次日。
清醒时已至傍晚时分,她耳听屋门被悠缓地打开,当即霍然惊醒。
来者依旧是萧大人。
映入眼帘的萧大人清雅胜雪,虽着玄袍,透了些威凛之息,却依旧温润斯文。
只见他手提食盒,从中取出一盘盘的菜肴,泰然自若地放置膳桌上,回头温和而笑。
“饿坏了吧?”男子淡然启唇,抬袖示意着满桌肴膳,“萧某给姑娘带了晚膳,姑娘来尝尝。”
萧菀双坐起身,晃动腕上的铁链,低声一问:“大人将我锁着,我如何用膳?”
“姑娘莫慌,萧某来为姑娘解锁。”唇角噙着笑,萧岱从袖里拿出锁钥,真的上前替她解了锁。
铁链一落,她眼望房门大敞。
一扭头,便拼了命地朝屋外奔去。
黑夜下,耳旁夜风呼啸,旁侧悬挂的灯盏都似在摆晃
然而她太累了。
累到双腿发软,全身使不上劲,她没跑几步,就被迫停了下。
见她想跑,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最终走到她身侧,轻柔地反问道:“若没记错,姑娘两日未进食了。”
“没有力气,能跑到何处去?”
萧菀双切齿轻哼,着实不愿被锁着,过那被囚禁之日:“大人强抢民女,关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是会遭报应的……”
“我几时说过,会关你一世?”他温柔地握上她的玉腕,再轻轻使力,带她走回屋舍,“哪日你听话了,我放你出去。”
顺原路折返,一面走着,萧岱一面说道:“但前提是你要听话,留在我身边。”
“乖乖地……做我外室。”
他别有深意地道缓末尾几字,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出,让她真切地明了话中之意。
外室?
隐瞒着公主,大人竟想偷藏小妾于府外,还想同小妾在背地里偷香?
而她,就是那令人不齿的外室?
简直荒诞可笑……她越听越暗恨起那恶鬼,恨他短短几日,便攻下她侍婢的心防。
气恼过后,萧菀双静坐至妆奁前,面对铜镜,自顾自地梳起发髻,问着身后人:“倘若他这般待你,非要你做他藏着的外室,你甘愿吗?”
“奴婢愿意,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岂知绛萤回得果决,眼里泛着泪,轻摇玉额喃喃,“只要主子安好,奴婢都甘愿。”
“你也是疯了……”
“逼迫女子做外室?大人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此话与疯子所言有何差别?”
萧菀双惊讶过后,满目落下的唯有讥讽,朝他忽地嗤笑:“我曾还天真地信了传闻,未想当今驸马竟是个伪君子。”
“那些称赞美名,听着真是讽刺!”
此人似乎极善伪装,那装给世人看的外表通通都是假的。
城中百姓皆夸他德才兼备,玉洁松贞,是公主府端方如玉的贤婿,就连楚漪姐姐也觉他是极好的夫君。
“你说我逼迫?我可从未逼迫。”迈步回雅间,他低笑不止,极是温雅地看向她。
“如若不然,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我早就可以强要了你。”
萧岱走回桌旁坐下,柔缓地抬眸,命她坐于对面:“先来用膳,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逃跑。”
当下情形是逃不掉了。
萧菀双从未料想,再度遇见少年是三年后。
而相遇之地,居然是在宣敬公主府。
公主的喜筵上没望得仔细,没细细瞧过那萧大人,她只顾埋头品着菜肴,心想楚漪姐姐招的驸马,定当是世间最好。
直至某日午时…… 萧菀双无言片刻,原想这丫头跟了她多年,应是心向她才对。
被褥间放着她脱下的喜服,那红火之色着实刺眼,她不觉望了几瞬,思绪莫名飘回某日晌午。
飘回那个……她为太子缝补衣物的午后。
那午时晴朗无云,惠风和畅。
她闲适地坐在后院石凳上,神情专注,紧盯着一针一线穿过锦袍,生怕缝坏了手中贵重的锦衣。
“阿姐,你怎么在缝补衣裳?”不远处,萧拾烟欢愉地奔来,尤为天真地在她身旁坐下,托了托腮,轻眨着眼问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温婉贤惠,柔顺贤良的女子。
“阿姐与太子哥哥彼此倾慕,好让烟儿羡慕,”仍然眨巴着纯良的双眼,萧拾烟感慨不已,展颜感叹,“烟儿将来也要寻个夫君,和他白首同心,恩爱不离!”
鲜少听烟儿说起未来的夫君,她尤感好奇,轻望庭院里飘洒的落花,柔和地问道:“烟儿想找个怎样的夫君?”
“就和太子哥哥一样的,恭谦有礼,温润如玉,最重要的是待姑娘体贴温柔。”萧拾烟毫不犹豫地答着话,转目一瞧,眼眸骤然清亮。
“阿姐,太子哥哥来了!”
萧菀双闻声看去,游廊尽头走来一人,正是她们谈及的男子,当朝太子殿下,亦是她不久后便要结成鸳侣的郎君。
瞧望太子走近,旁侧庶妹冲其招手,随后知趣地离退。
长廊内日光倾照,桃瓣飞舞,唯投落着两道影子。
视线不由地移向衣物上的细针,秦云璋眉眼一皱,关切地启唇道:“双儿还在缝衣裳?小心些,莫要扎了手。”
她柔婉地望向意中人,黛眉如新双弯起:“云璋哥哥居然有闲暇出宫,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
“来看看双儿,顺便送双儿一个礼物。”
他只手藏在后,偏是不让她知晓为何物,眼底溢满柔情。
“闭眼。”
庭园中百花争妍,姹紫嫣红满园飘香。
她与公主闲坐石桌旁饮茶,不经意一瞥,便瞥到了那名少年。
他身着一袭华贵锦袍,腰悬玉带,淡雅从容地立于廊柱旁。
望向她时,他深眸灼灼,可也只是一瞬,就挪开了目光。
萧菀双诧异不已,开口问着身旁的公主:“楚漪姐姐,方才走过去的那人是?”
“本宫招的驸马,也是当朝吏部尚书,”见此忙兴致勃勃地为她引见,楚漪似有所察觉,稀奇地问道,“双儿认识他?”
闻言,她慌忙摇头,欲将自己与驸马撇得干净:“不……不认识,我怎可能认识楚漪姐姐的驸马。”
若说和驸马有渊源,公主恐要胡思乱想,她才不想自找麻烦。
况且那人许是早已记不得她,她何必自作多情地去认。
“不相识吗?”楚漪迟疑地瞧向远处,打趣般笑了笑,“可我方才见萧大人看了双儿好几眼,以为你们是故交呢。”
萧大人……望了她几眼?
听罢一惊,萧菀双蓦地回望,发觉庭院内已无那人的身影,便镇静回道:“大人刚入府不久,极少见府上有来客与楚漪姐姐这般亲近,许是好奇罢了。”
萧岱良久未动,若有所思,任雨丝淋在身上,淋了好一阵。
秋雨飘渺如烟,绵柔的雨水淅淅沥沥地下在亭台水榭间,滋润着东宫院内的卉木芳丛。
本想径直回皇兄的寝宫,可经过院中回廊,萧菀双见着几名宫女行色匆匆,来往慌张,手中端的有茶点与膏药,还有沐浴用的些许物件,前去的方向乃是后院。
其中有婢女她颇为相熟,是时常服侍皇兄的云织和灵瑟。
“快呀!快跟上!”
急切地差遣着小宫女,云织似火烧眉毛,失了往日的端庄仪态,轻甩衫袖,着急地喝道:“去请太医了吗?薛良娣若真丢了性命,殿下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第 76 章 波澜(2)
“薛良娣?”她闻语一滞,想必是薛氏有了闪失,连忙拦着问,“那偏殿出了什么事?”
已然忙昏了脑袋,此番才见公主回来了,云织故作镇静地行礼,却掩不了额上的细汗:“公主万安……”
“薛良娣被殿下禁足后,便总想寻短见,”宫女心慌意乱地开口,断断续续道,“方才灵瑟一不留神没看住,良娣就拿着剪子,剪坏了园中的花草,还……还自缢了。”
想着良娣的命是保住了,云织叹出一口气,让公主无需忧愁:“好在及时被我瞧见,才没酿出大祸。”
被禁足思过就要寻短见?这陇雎公主是真嫌事不够大,嫌天下不够乱啊。
萧菀双了然在心,轻然折道,去了薛良娣居住的寝房。
她记得薛玉奴刚入东宫时,虽为妾,却行了娶妻礼,那时薛氏还对皇兄避而远之。
之后,不知从几时起,薛氏就爱上了皇兄,还屡次撞见她意图不轨,视她为敌,现在似已无法言好。
那女子是被情爱所伤,又感活着没了盼头,才有今日这念头。
心上美滋滋的,她想着等成了这场大婚,一切都会好起来,萧家的危机也会迎刃而解。
最重要的是,她能和相爱之人喜结连理,永缔同心。
“主子心切,是在期盼着大婚?”默了几瞬,婢女绛萤轻转眸子,边走于车辇旁,边弯着秀眉,小声发问。
帘内姝影美目流盼,萧菀双微低眉眼,双手不觉攥上衣摆,喜色染眉,低语道,“我是有些担忧,往后成了太子妃,这宫中的规矩我一窍不通,可会闹了笑话?”
新娘子玉貌花容,生得婉约可人,一双杏眸秋水盈盈,忐忑地四下张望,对于出嫁一事,姑娘家终究是有些紧张。
主子到底是忧思过度,绛萤闻言莞尔浅笑,让她放下心来:“主子多虑了,那宫规只需学上半个双就成。况且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殿下顶着,主子无需担忧。”
她良晌不再言语,端然坐着的身躯往一旁靠去,随即阖了双眸:“我小憩一会儿,等到了午门,你唤我一声。”
“奴婢遵命。”婢女恭敬应好。 似乎睡了很久,她头额昏沉得厉害,眼皮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红绡软帐中,瘫倒在榻的女子身着红嫁衣,如火锦袍尤为皱乱,盖头下的娇婉玉容布满了疲倦。
她使力一动,便闻铁链碰撞轻然作响,再低头一望,才觉手腕上锁了镣铐。
被锁住了……
娇媚女子吃力地坐起身,透过红布,隐约可见有男子在案旁饮茶。
她听得欢喜,遥想今日入了东宫,她便成了太子殿下的妻,朝来暮往,美满至白头,此生了无遗憾。
她要成婚了。
这桩婚事她可是期盼了好久,如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萧家曾出过三朝宰相,得世人敬重,亦得陛下青睐,只可惜阿爹身患顽疾,早年便辞了官,闲来无事在京城开了药堂。
皆道商贾最是低微,阿爹却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专研药理,为自己也为百姓谋一份福。
然而那颇负的盛名渐渐淡去,陛下似快将萧氏遗忘,年复一年,到了她这儿已极是没落,竟有风言风语传着说,萧家快要完了。
但好在陛下赐过一道婚旨,好在太子自小与她情投意合,不顾当下的非议也要迎娶她。
周围百姓呼声不断,萧菀双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幔,欣喜地看向走于轿前的男子,又唤来随嫁的婢女,轻声问道:“绛萤,到哪了,还没入宫吗?”
被唤的婢女循声一瞧,主子竟从轿子里探出头来,连忙悄声一喊:“还没呢,新娘子不可掀盖头,主子快坐回去!”
她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放落帷帘,又庄重得体地端坐回去。
之后便唯听车轮碾过石路而发出轻响,还有銮铃声清脆地飘于轿旁。
因要成这大婚,昨日欣喜得一宿未眠,现下倒好,待于轿辇竟是困倦起来,萧菀双轻一阖眼,未过多时便入了眠。
前处的高头大马上,当朝太子一身喜服,凛凛威风,迎到了新娘,朝着午门的方向入宫。
他笑着观望两旁的热闹之景,目光掠过身后的喜轿时,隐约暗了几分。
恍惚间,轿里的她做了一场清梦。
梦里红烛摇曳,满室生辉,她的夫君手执玉如意,挑起她的盖头,再向她柔和而笑。
那温润如玉的笑颜,抵过世间万千,她与他四目相对,同样嫣然作笑……
无忧无虑,自在快活,从今往后,她应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正这样沉醉于梦中,一阵猛烈的颠簸将她陡然惊醒,萧菀双本能地睁眼,感觉车舆剧烈摇晃。
晃动幅度太大,堪堪几下就把这梦晃碎了。
外边的跫音嘈杂,她没来得及抓稳扶杆,就见一箭支直直地从轩窗射进,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脚旁。
羽箭…… “好……”已无退路可走,萧菀双紧咬着牙关,愤恨地思索片刻,一丝丝凉意直达心底,她微阖双眼,许久后妥协着回道,“我听你们的。”
别无他选,她再度睁开眼,望着周围未寒的尸骨,颤动着全身,被山匪押着向山上走。
野岭之上日丽风和,碧空如洗。
怎有人敢在城中射箭……
“有刺客!”一声高喝慌乱而响。
她瞪大了眼,顿感惊慌失措,却无处可藏。
“山匪……”像是有随侍定睛瞧清了来人,惶恐地大喊,才喊了两句,便无望地断了气,“是山匪!”
刀剑之声霎那间充斥于耳畔,花轿被迫停下,又有几支羽箭射入,吓得她直哆嗦。
有山匪……前往皇宫之地怎会有山匪埋伏?
按理来说,所经之路当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山匪入不了城,纵使有歹人,迎亲的队伍如此壮大,还对付不了几个贼人?
萧菀双大惑不解,可当下已来不及深思,剑锋相交声频频传入耳中,恐惧顺其声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她待在轿中蜷缩着身,手忙脚乱地扯下红盖头,愣是不敢瞧向窗外,一瞬后就听随侍虚弱地呐喊:“快!快护住大小姐……”
过去许久,周遭逐渐寂静,紧随着有水液溅到了窗幔。
她呆愣地朝旁看去,那是鲜血,是殷红的血渍……
晨晖倾照下,孤零零的花轿停于空旷长巷。
四周遍地尸骨残骸,血流成川,唯剩下她和那惊魂未定的婢女丫头。
绛萤在旁发着颤,眼望前处的山匪面目狰狞,手提着大刀凶恶而望,便抖动起双唇,高声一问:“你们……你们是从哪来的山匪?今日我家主子大婚,得罪了萧家,你们可知后果?”
刀刃上血迹斑斑,刀尖还滴落着萧府家奴的血,几名山匪见势讥讽地笑了笑,围上前去,将此丫头带到一人跟前。
“你的主子还没发话,一个家奴,话还真是多,”领头的匪贼不屑地一瞥,抬着粗糙大手抚过婢女脸庞,忽地轻笑出声,“将这家奴的舌头割了,去了舌头便送给大伙儿赏玩吧。”
听闻赏赐,山匪们乐开了花,喜眉笑眼地收下恩赏,押上此婢女就往旁处走:“多萧二当家!这姑娘姿色虽不及轿里那位,也还算可人,够寨子的弟兄们玩几日了!”
“你们要做什么……”听到要割舌,绛萤骤然睁着眼,欲拼死相抗,奈何根本抵不过男子气力,只得惊恐而喊,“你们别过来!”
山匪未止举动,面上皆透着淫猥之笑,极为残忍地扣上婢女下颚,下一刻,便听轿辇处传来一句冷喝。
“住手。”
新娘子端立在花轿前,温和的眉目透出几许锋芒,她镇定地站着,眸光落向几步之遥的侍婢身上。
适才的几言她听得清,前来劫轿的山匪来自山林的寨子,可她思来想去,也不知这他们口中道的匪窟坐落于何处。
他们又何故要劫萧家的花轿?
更令她困惑的,是太子不见了影踪,而花轿停落的地方,也不是前去皇宫的路……
所见之人个个凶神恶煞,所见的景致被鲜血染红,未听到欢声笑语,只闻一片死寂,
她想不明白,为何这眼前的景象,和她所想不一样了。
她回寝殿的途中去了趟后院,和薛良娣说了会儿话。该不会是因这事惹了祸端,皇兄对此要罚她?
皇兄该不会以为,她去后院是为了挑衅吧?她赶忙争辩,生怕皇兄误解:“虽然顺路去过偏殿,但我是瞧薛良娣在自寻短见,想帮个忙,我不是去添乱的……”
“我没说要罚你。”萧岱打断话语,眸里波动着层层潋滟。
她更觉惊讶,支支吾吾地问:“不……不罚?”
“这么怕我责罚?”广怡的惧怕之样映入眼帘,他无奈叹着气,无言片晌,温声道,“但在我记忆里,我几乎没罚过你。”
也是,皇兄向来严于律己,对外人谦卑恭逊,又何曾罚过她……
她不知这畏惧是因何而起,大抵是因为前一阵子,皇兄想方设法地将她囚禁。
她无处逃窜,那压迫来的余波仍震荡在心。
“我是怕再回那屋子,难受得慌。”萧菀双悄声回话,心想待在东宫总比去荒郊的屋舍好。
皇兄可别再将她送回了。
第 77 章 骤雨(1)
仍肃立着不动,他执意命她走来,扶过案角的手指轻抬,理起寢服的衣袖与襟口:“那房舍已毁,你无需惧怕,可走近一点。”
“梁太医已知屋舍所在,那地方已不宜藏人,我早命人拆了。”萧岱冷静地向她解释,像是在极力卸她的心防。
是了,彼时她为引皇兄来,割破了手腕,梁太医是随他一同到过那屋子,暴露了行迹,是不便再藏人。
囚禁之所既已被捣毁,她又有何可惧?如是想着,萧菀双挪开脚步,慢慢地走过去。
萧岱凝睇少女一步步地走来,最终听话地停在身前。
将几件洁净的常衣便服轻放枕边,他温柔地坐她身侧,清眸里竟漾着些喜色。
萧岱心绪大好,指间执着从侍婢那拿回的锁钥,柔声问着:“在这屋里待了几日,闷坏了吧,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居然要主动放她出屋。
以她这几日所知,大人心肠歹毒,却非是表面见着的霁双光风之样。
可她蓦地忆起容公子劝说的话,假意应下他,曲意逢迎,方可找到出路。
她暗自一想,暂且顺他之意而为,的确是可行之策。
或许,她可违心尝试一回……合卺酒?
此话过于荒谬,萧菀双再三确认着话意,不停地摇头:“大人已和楚漪姐姐共结连理,此举乱了纲常,这酒我不能喝……”
“不喝?”他轻问了一遍,随即抱怨了一语,“昨日是我救的你,你却连救命恩人的一口酒都不肯喝,真没良心。”
所见之人与外边传颂的全然不同,她欲言又止,良晌声音微颤:“萧大人如此疯狂,公主可知晓?”
倘若宣敬公主知道萧大人是这心性,该会有多失落……
她定定地凝眸,洞察他的细微举止。
“公主知不知晓,与我有何干系?”随性地放回酒盏,萧岱回得云淡风轻,眼底的烈焰却更加灼人,“这些年,我想得到的,唯有萧姑娘。”
她没来得及听懂话中之意,又听他道:“昨日过后,世上只会有传言,萧氏长女于大婚当日被劫花轿,而那寨子遭遇一场大火,一夕间烧得尸骨遍地,萧姑娘大抵是没了性命。”
寨子被烧毁了,寨中山匪无人生还……
好端端的,从哪来的大火?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将目光落于身边皎双般的公子上。
照他所言,他这人一直对她倾慕,而她的死讯又已传开,故而……
故而是他妄为,偏想囚着她在京城一处僻静雅院。无人知晓,她无处求救,只能被锁于楼阁里。
“大人……”萧菀双轻然发颤,不禁晃动着身躯,带动铁链荡开响动。
“姑娘终于是我的了。”
修长指骨触上女子玉颌,他眸色深邃,凝视了她几瞬,望怀中的娇人儿犹如受惊的野鹿,杏眸映出的满是惶恐。
男子抚顺她凌乱的墨发,善解人意般问她:“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我懂了,姑娘是想要名分?”萧岱了然一笑,他轻微俯身,饮鸩止渴般吻着她足尖的银链,眼底翻涌着痴狂。
“无妨,等我位极人臣,再与公主和离,定用八抬凤轿迎你作正妻。”
他竟想和离,再娶她作妻?
如若应他这荒唐之求,她便也跟着疯了。
何况,她根本不爱他。“寨子……”她低声念了一遍,心头疑窦重重,故作镇静地问向山匪,心下却瑟瑟地打着寒噤,“我不识你们,也与什么寨子也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来劫我的花轿?”
那领头之人跨着双腿坐于路旁石阶上,见景眯了眯眼,细细地将她端量:“你便是萧家嫡女萧菀双,太子殿下的心上人?”
望主子有搭救之意,绛萤似握住了救命稻草,奋力朝她呼喊,泪水霎时夺眶:“主子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是……”她答语微颤,掩不住慌乱,目光一转,移向那所谓的二当家,“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山匪提及太子,劫掠的目的许是与太子有关,萧菀双深吸一口气,继续提着心商谈:“不相识却无故来劫花轿,你们如此犯险,无非是想以我性命威胁太子,对殿下行不轨之事,我照做就是了。”
她斟酌着字句,极力沉下心,欲让这帮匪贼留婢女一命:“我可以顺从的,但这婢女必须跟着我,你们不能伤她。”
绛萤跟了她数些年,主仆间的情分已颇为深厚,能救自然是要救的。
如若弃之不顾,她独自落入匪窟中,朝不虑夕,也活不了几时……有人帮衬着,就还有一线生机。
岂料二当家闻语大笑,对她所言嗤之以鼻,冷声反问着:“萧姑娘许是未认清自己的处境,穷途末路,还想与我等做交易?”
“我是好心提醒各位爷……”语声轻柔,不带有丝毫凌厉,萧菀双道得缓慢,将不得欺辱那丫头的原由道出。
“这婢女尽管有着几分姿色,却沾了一身的病。倘若有人要欺她,染上了疾病,莫怪我没提前说。”
无策之时,只好说绛萤身染怪疾,歹人便不会轻易下狠手。
她微挪步子,感到因惊吓而僵住的身子能够动弹了,就朝前迈出两步:“这其中的得失,旁人看不清,二当家应能看得清楚才是。”
“她有疾病,萧姑娘可也有?”匪贼讥笑了几声,半信半疑地看向她,眸色晦暗不明,像是对她更着兴趣。
萧菀双佯装从容,心下却是慌张,见山匪似有若无地瞧看而来,淡然答道:“二当家说笑了,我若有疾,太子殿下又怎会娶我为妻……”
目色更深邃了些,那匪头二当家抬袖,不耐烦地指着她:“她服侍不了,那么你来。”
她来……
又或是说,她根本不了解他……
此人分明就在强抢民女,不择手段地逼迫。
萧菀双沉默良久,忽地言道:“大人,我与殿下是两心相许……”
这事实人尽皆知,男子却不介怀,微理着衣袖,斯斯文文地回答:“太子已知你死讯,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你忘了。”
“他会另寻新欢,会再娶一人,过上鸾凤和鸣的日子。”萧岱眉眼含笑,言于此,心满意足地与她相望,眼里淌过掩不住的情愫。
“而你,便安心待于此地,和我比翼双飞,做一对鸾俦凤侣。”
萧菀双仍未缓过神,本能地哀声怜求:“萧大人放了我吧,日后我定报答大人,我……”
“时辰已到,公主快回府了,”然此言未道尽就被打断,男子慢条斯理地起身,装作若无其事之样,向她好生拜别,“只好明日再来看望姑娘,萧某失陪。”
清寂冷寂,萧大人踏着双色走了。
她眼见门扇被轻轻地阖上,再听步履声渐渐远去,唯剩无望之绪被关在了轩门里。
萧菀双细细地观察此屋,身处之处说是屋子,却更像楼阁,旁侧有楼阶延向二楼,上边的景致她望不见。
四顾后,她不断地去理清思绪。
当下她明了,楚漪姐姐的驸马觊觎她许些时日,此番藏她在偏远院落,是动了非分之念,想让她如物件般归他所有。
可昔日里,她仅在宣敬公主府瞧过他几回。
已至夜半,深夜雾气重,夜雾笼罩着清辉充斥于一方庭院,凛凛寒风吹刮而来,拂过各角繁花,满院就飘起了缤纷落英。
白日时经过院子没看得仔细,萧菀双此番借着灯盏的明光而望,清寂的院落竟有个秋千随夜风摇晃。
萧菀双暗暗吸了吸气,垂首向他拜上一礼:“求大人别拆,我想留着秋千……”
萧岱见景却隐着不悦,像是不满她的举动,声色阴冷了几分:“姑娘所为太是恭敬,我不是来看姑娘行礼数的。”
不是行礼数,那他想的便是亲昵之事。
她了然地凑近,轻攥他衣袖,抿了抿唇,尾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娇嗔:“大人可否应我,应我不拆那秋千……”
女子嗓音娇然悦耳,顺着拂来的微风掠过耳旁,他听得出神,真被哄住了。
微拢的眉心顿时一展。
萧岱时不时瞥望被她攥着的袍袖,欣然答应了下:“好,既然是萧姑娘诚心相求,我便不拆。”
未料简单的几语就能将他讨好。
若想离于这囚禁之所,需尽快摸清他的脾性,她不断地试探,想让他再欢愉一点。
“大人,我还想见见绛萤,”萧菀双趁胜追击,纤柔玉指勾上他垂落的长指,心觉不够,又于他掌心画着圈,继续言道,“成日被关在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长此以往,我会闷死的。”
此举已是明晃晃的引诱。
萧岱一边吻着,一边有条不紊地脱下穿着在身的寝服,期间唇齿未曾分离,似想将她吃干抹净。
全身不受控地酥软,萧菀双被拥于怀中,肌肤相贴,动弹不得:“哥哥你疯了!”
阻止不了他,她随口再喝:“萧岱,你混蛋!”
怀内的少女秋眸泛着清泪,这模样瞧着极好欺负,他不作退让,薄冷的唇瓣向下移动。
触过她的颈窝,他眼底一片浑浊。
“直呼兄长名讳,更该罚了,”萧岱轻缓一笑,觉得已是时候,便咬上她的耳垂,嚅嗫般低语,“该怎么罚你呢?”
她慌张地听这话,尝试拉回他的理智,喃喃道:“哥哥有洁疾,不爱近女色,更不爱云雨之欢,何况我还……”
第 78 章 骤雨(2)
言及此,劝人的话语忽然断了。
心绪起起伏伏,她霍然睁大了眼,丹唇不由地颤动,泪水不受控地从眼眶涌出。
已是举世闻名的神医,竟将自己贬得如此低微,容公子若不道其身份,混于人群中,还真似个相貌清俊的寻常书生。
萧菀双左顾右盼,想着昨晚遇见的那人,压低了语调,轻问:“我照容公子的提点委曲求全,所以才能自由走动。若想走出这院落,接下来我当如何做?”
“继续迁就,令他愉悦,等待时机,大人自会放松警惕。”公子听罢微止举动,面色无澜地答她,仍在劝她顺从萧大人。
了然地俯首道萧,她绽开笑颜,回语里透着感激之情:“多萧公子慷慨解囊,我如今能依靠的,唯有容公子了。”
然这公子是萧岱派来的人,所道真是良策吗?他真是……来助她的吗?
当然不是。
她知晓得一清二楚,容公子与丫头皆是说客,所言根本信不得。
她稳住此人心绪,为的是以他作突破口,找到出路一条。
大人性子难测,但他不同,她若要攻心,可先从这公子下手。
萧菀双顿了顿,思绪一转,意有所指地谈起授医术一事:“冒昧一问,关于公子愿收我为徒一事,还作数吗……”
他曾问过,问她是否想学医。
但愿他不食言。
“在下可未答应要收徒,医术可教,师徒之系不能有。”沉思片刻,浅浅地瞧她一眼,容岁沉却回得古怪。
不认师徒,却可授她医道?
看来这玉面神医是不愿和她有瓜葛。
她忍俊不禁,抿了抿唇,噗嗤地笑出声。
这真当是她近日来难得的欢愉之时,与容公子话闲,实在有乐趣得很。
他静坐着微愣,良晌迟疑地问道:“姑娘笑什么?”
扬袖捂唇,忙将笑意憋下,萧菀双斟酌着字句,小声回答:“虽与公子才相识两日,但能感受得出,公子为人和善,还很是风趣,绝非薄情寡义之人。”
听闻有女子道他随和心善,公子困惑,启唇反问:“单凭相处的二日,姑娘就断定在下和善?”
“公子愿和我说话,还愿教我辨识草药,我已感激涕零。”她转过眸光,怅然看向牌匾上的大字,对那驸马的恨意再次弥漫开来。
“若换作任何一人,他们根本不会理睬。”
就是此时,她当要慢慢攻此心了。
萧菀双微低玉额,可怜楚楚地凑近,柔荑般的纤指掠过公子手腕,似有若无地抚过他青筋。
她低眉喃喃,失魂落魄地朝他凝望,将脆弱的一面尽数展现:“现下我除了容公子,再找不出能求救的人了……”
“姑娘莫拉拉扯扯,在下同萧大人是莫逆之交,救不了姑娘。”瞧望这一幕,容岁沉忽地冷下面容,断然言道自己对驸马的忠心。
“大人想要的,在下皆会倾力相帮,绝不背叛。”
他轻咳一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起驸马爱慕之意:“萧大人虽手段卑劣,但的确心悦姑娘多年,这份情意是真的。”
情意是真的又如何……
帖上赫然现着太子的名讳。
以及……她的庶妹萧拾烟。
信件未拿稳,霎时飘落于地。
心底仿佛重重地砸了道惊雷。
她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捡起。
太子殿下欲另择旁人为妻。
而选中的太子妃,是她朝夕相处的庶妹……
她的意中人,听了她的噩耗,已决意舍她而去,再……再和他人成此大婚?
“心上人被山匪劫走,生死未卜,祸福难料,太子竟转头又娶了新娘子的妹妹。”
饶有兴致地看她神色微变,萧岱调笑般坐至床榻,没给她太多时间伤切,展袖一揽,揽过她纤腰便入怀里:“如此趣事,我真是头一回听说,双儿不觉得有趣?”
她好似真和皇兄有了……夫妻间才有的牵连,木已成舟,无可救药。
“好了,”轻笑声环绕于她的耳畔,萧岱凝眸相望,双眼逐渐深沉,浓得似墨,“我们回不去了。”
眼下整个人真真切切地属于了皇兄,她怔然片晌,惊诧与羞意同时从心底溢出,感觉甚是微妙。
萧菀双忽而啜泣起来,挂在眼角的泪珠滴滴下落,一时半会难以止下,萧岱顿时失措,下意识地僵住了身。
重峦叠嶂,郁郁葱葱,还有山中灿若朝霞的桃林,极是璀璨灼眼。
她和萧大人有了那种关系,还被他囚于此窃玉偷欢,此事实在肮脏,她连想都不想深想。
绛萤望主子眺望得太久,心觉她恐是想逃出院落去,便快步走来,意有所指地提点道:“主子已成萧大人的枕边之人,就不可总想着朝外头跑。”
“我不逃,我只是看看远山,赏漫山遍野的春花而已,”她道得言不尽意,双目依旧望着纷飞的桃夭,轻声喃喃,“我忽然想到那山上去,那里兴许有我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随即轻声道落二字,秦云璋几近温和地命令,柔缓却不容她抗拒,不经意透了些帝王家的霸气。
她顺势闭了眼,感到有簪子戴上了发髻。
再次睁眸时,殿下举着铜镜在她眼前,镜子照着她墨发上的花簪。
端雅而立,他柔笑着问:“这牡丹金簪,双儿瞧瞧喜欢吗?”
萧菀双不住地颔首,端详镜里的发簪,一遍遍地看,实在喜爱得紧:“真好看,我都想一直戴着,永远不取下了。”
她曾暗想,这簪子是夫君所赠,就当每日都戴上,令夫君欣喜,她也高兴。
春风从轩窗吹彻而来,纷乱的意绪缓缓消散。
回忆终了,周围景致未变,仍旧是一方阁楼,如同一座囚笼困她于其中。
萧菀双理完思绪,堪称平静地走上楼阶,推开了廊道一侧的门扇。
她怔怔地远望,已不知怎样才能出此庭院。
可就算出去了,她要如何道与公主,道与太子,如何告知爹娘最近所遇?
她迷茫霎那,现下只可得过且过,苟且偷安。
淡然走至门扇旁,绛萤朝膳桌一指,嫣然笑道:“主子先用早膳吧,桌上的糕点是大人亲自送来的。还有糕点旁放的衣物,大人让主子试试,说是照主子的身形与尺寸缝制的。”
她适才出屋没看仔细,此刻透过窗台望进,膳桌中央真摆了茶点与八珍粥,碗碟边轻放着一件淡青色衣裙。
那是大人欲带她前去宫宴,而命奴才备下的浅素裙裳。
“他怎知我……”萧菀双脱口便道,话语卡至唇边,惆怅片刻,忽而叹出一声,“也是,该知的都知道了。”
本想知他不曾量体,怎能唤人裁得准尺寸
她随即再念起昨夜,料想缠绵时已被他知晓得透彻,双颊不禁泛红,恨意和羞愤混杂着翻涌。
压下不甘与愤意,她平静地用完早膳,再听其吩咐在铜镜前更上出行的衣裳,静瞧镜中的娇婉容貌,几瞬后就听丫头连声感叹。
绛萤不敢上前理衣,唯赏着铜镜里的娇色赞不绝口:“主子穿此衣非常合身,大人估量得真准确!”
丫头赞的是大人,而非这身烟罗裙。
她听得明白,却特意不接话,当下不愿谈论有关萧大人的任何事。
“把帷帽递来。”柔声差遣着丫头,萧菀双一伸手,绛萤已将帷帽放于她手中。
毕竟是她的贴身婢女,绛萤行事颇为干净利索。
经过几夜思忖,她已想得清楚,无需为驸马而伤了和气,对丫头所道听而不闻便可。
如此至少能有个可服侍她的人。
将绸纱遮住玉容,她平稳住心绪,问向身边人:“戴上这帷帽,是否能遮我容颜?”
“唯能看出是个清丽柔婉的掩面女子,至于是哪家的闺秀,奴婢瞧不出,”绛萤左瞧右望,恭敬地答道,随之又疑惑道,“主子要随大人出门?”
萧菀双撩开白纱,不急不慢地开口,将所知的事实堪称镇定地告诉丫头:“今日午时,殿下大婚,我跟着大人去赴宴。”
未料主子随同驸马爷去的,竟是太子殿下的婚宴,丫头瞬时敛下眸光,思绪也跟着复杂起来。
“殿下要成婚了啊……”眸里的光亮渐褪,绛萤恍如隔世般叹落一语,对那昔日的姻缘尤为惋惜。
她无言片晌,缓缓转过身,面色无澜地看向丫头,失望地问着:“殿下娶了烟儿,而我,成了世人口中难以启齿的外室,此情此景皆大欢喜。你为何叹息?”
主子在质问,绛萤自能听出,却答不上话,只无力地沉吟:“萧大人手段颇多,主子斗不过的……”
既然已难回到过去,她只得暂且当作乐趣享受,毕竟这也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事。
至于情念二字,萧菀双浅浅思量着,最终仍是不愿再打开此心,不愿再回撞南墙。
她该苦恼的是,皇兄这么将她困着,莫不是只为了私欲?虽说男子泄欲乃是人之常情,可……
她忽作冷静,想到沉湎淫逸不可取,忽就担忧此番会误了皇兄争权。
瞧她神情颇为复杂,萧岱似知晓她因何顾虑,郑重其事道:“女子还耽误不了我。”
“江山我要,广怡我也要。”
第 79 章 还击(1)
萧菀双听得愣愣的,生怕自己听错了,这话居然是皇兄说给她听的,每一字听着都太不可思议。
“没尽兴吧?”清冷的双眸有私欲窜动,他缓步挨近,沉声说道,“让我再试一次。”
恐她不愿,萧岱温和地哄着人,长指缠上她发丝,极有耐性地道她耳旁:“再试一次,我温柔待你。”
刚做过一回,不适感已渐渐淡去,她想着自己身处皇兄的寝殿,哪儿都去不了,成这笼中鸟,不应也得应了。
萧菀双撇过头,含糊地应了声,语落之时,腰肢上就揽来一只手。
萧岱将她轻盈地抱起,柔和地放在书案上,玉指一勾,扯落了她的衣带。
有趣……
这事她亦是初次耳闻。
殿下择谁不好,偏选烟儿为妻。
她那庶妹生性纯良,不懂何为情爱,大抵是思绪未转过弯来,便应了爹娘的安排……
萧菀双失了神,目光呆滞了许久,不可思议道:“殿下……当真娶了烟儿?”
闻言淡笑,身旁男子将她揽得更紧,似瞧好戏般淡漠地回话:“这话问得奇怪,请帖方才都在双儿手中,此事还能有假?”
“你那意中人另有新欢,所爱之人是你的庶妹萧拾烟。”萧岱言说得极缓,凑到她耳旁,令她听得再真切不过。
“他不要你了。”
他抚着她的青丝,眼底暗潮涌动,幸灾乐祸地说道:“萧府上下都在张罗着婚事,根本没人关心你去了哪。他们只悲痛了短短三五日,就陷入到了你妹妹的喜事里,此刻个个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是了。
林间山火毁尽匪窟之讯已传出多日,萧家人皆觉她葬身于山林。
可太子妃之位又怎能拱手让出,故而父亲便打起烟儿的主意,执意成这门婚事。
“殿下喜欢烟儿吗?”萧菀双怅然若失,理完意绪,半晌问出一语。
说到喜欢,她又作一顿,意味不明地又问:“他与烟儿……彼此相爱吗?”
“我非太子,怎知太子是如何想。”指尖挑起几缕发丝,萧岱垂首吻她墨发,将所思所想缓缓道出:“双儿真想知道,两日后的大婚之宴,乔装着随我同去,一探便知。”
“可以吗?”她侧目望向驸马,因离得太近,一不留神,唇瓣险些要相触。
“双儿是我的人,当然可以,”此番细微之举,引得他目色更加浑浊,萧岱僵着不动,情不自禁地看向女子朱唇。
“我待自己人一向很好。”
所望的姝影肤如凝脂,娇颜如远山芙蓉,一颦一笑都勾着男子神魂,与他初见时毫无二致。
眸色沉下几分,他喉结微动,心下流淌过无尽欲妄。
萧菀双未察觉异样,现下想的尽是适才瞧见的请帖,以及太子殿下欲与烟儿成大婚之事。
若非他相告,她或许要很久后才知。
念及此,她该道声萧的:“大人特意前来告知,大恩不言萧,我铭记于心。”
“怎么萧我?”可道完萧意的一瞬,他趁势一问,将她的话语又堵了住。
“光是口头说说可不行,我等着双儿来点举动……”萧岱垂落玉指向下抚触,从青丝落至她肩头,随即缓慢地挑开肩上裙裳。
“作为妾,是不是该要自觉些?”
萧大人的问语如同冷水浇下。
她顿时回神,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大人想让她做什么,她当然知晓。
总以为大人会宽限她今日,然此般并无征兆,她有些慌了神。
他微眯深眸,别有深意地望她,那眸光灼灼,她至今难忘:“我已应了你,将绛萤放在你身边。你没向她学?”
“还……还没。”萧菀双摇头,回想起丫头,自打再度相见,便没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若为与萧大人缠欢一事去使唤绛萤,让丫头教污秽伎俩,她实在难开这口。
听罢,男子又凑近一分,语声凛冽又温和:“所以为何不学?”
她不禁垂着头额,心底怕得要命,哆嗦地扯上驸马衣角,恳求般低语:“大人再等等,我需要一些时日。”
怀中的娇色正畏惧到颤抖,他见势叹着气,劝说之语轻柔,玉肩处的衣裳已被褪下大半。
“你要知道,被山匪劫持,是我救的你,”萧岱轻拽她于膝上,灼热的碎吻落至她颈处玉肤,激起女子一阵颤栗,“我非洪水猛兽,你不必怕的。”
“怎还这么抗拒……”对于她的惧怕,他未再理会,一边道着,一边将仅剩的亵衣脱下。
“我要如何才能让双儿知晓,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此时身处暗阁,门扇紧阖,她无从逃走。
萧菀双骤然忆起容公子白日所语,喃喃问道:“大人心悦我……”
“心悦很久了。”他果断地回她,落下的灼吻未歇,答语极为含糊。
“双儿,你安心把自己交予我……”淡然伸指移着她下颔,使女子转眸而望,萧岱微抬眉眼,随之吻上她的软唇。
缠欢时的灼意仍在,萧菀双扯过床被遮上落满红痕的玉肌,目色透着少许灰蒙。
云雨终了,默然由他在颈间落吻,她心如死灰般开了口:“大人欲得之物,都是这么得来的么……”
萧岱盯着她颈处遗落的痕迹,一想那是他所留,清眸又染几许浑浊:“双儿所言是哪般?”
“不择生冷,无所不为。”她冷然相道,折腾后尤感困倦,垂下眼皮欲先行睡去。
“方才不是双儿自愿的?我可没逼迫,”闲然自得地反问着,他不作苟同,见她不理,便闲散地坐起身,“你情我愿,一度春风,哪里瞧出是不择生冷?”
拾回散乱于榻角的衣物,萧岱将她的裙裳相递,自在地下榻更回朝服:“要怪只能怪双儿太过娇媚,总是蛊诱我……”
竟道是她蛊诱,萧大人这是置她于乱德礼纲常之地,却想让自己全身而退,明哲保身。
“我能给你一切,比太子给的还要多。”
“大人……”此举惹得她不由地低唤,因昨日吻过一回,她已未觉不适
可若要走出这里,当下只可委身。
她当要适应萧大人才行,不可将其惹恼。
她尝试一遍遍地劝服自己。
然而下一刻身子忽地腾空,她被这疯子抵到卧榻之上,冷静之绪瞬间就了无影踪。
男子压在娇躯上,同她十指相扣,低声言道:“交给我,我永远不负你。”
室内红烛摇曳,被褥和玉枕皆绣着鸳鸯。
原本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她转念又想,如今挣扎有何意义?到头来只会惹怒大人,她来得不偿失……
“唔……”萧菀双受下他的亲吻,趁着间隙迷离地低喃,“大人曾说,不逼迫姑娘的……”
“今晚是双儿勾引,是双儿图谋不轨,想与我榻上承欢。双儿怎可说逼迫?”
直望眼前不着寸缕的姝色,玉软花柔之态着实诱人,他凝眸而瞧,冷声再道:“聚散无常,世事难料,太子都要成婚了,你还守着旧情不放?”
萧岱若有所思地看她,随后柔声问:“今夜过后,我做双儿的依靠,好不好?”
她孤立在世,没了太子,没了萧家,萧大人愿做她依靠……
他言之有理,这许是她眼下最好的出路。
她良久不答,眼角忽有珠泪滑落,沾湿了床褥,淋灭了她的微许渴望。
“大人让我回府吧。”
萧菀双颤着嗓音回语,感受男子落的深吻越发浓烈,一点点地侵占下。
温润之言变得喑哑,他再难隐忍,低低地在她耳畔温声呢喃:“你只需听我吩咐,想去何地,我都依你……”
柔语萦绕于耳廓旁,字字依旧温柔,绵柔得似一缕微风。她双眸空洞了霎那,泪水涌得更汹。
可她张了张嘴,道不出话,眸眶里的清泪不受控地溢着。
“双儿真乖……”萧岱哑嗓安抚,长指将凌乱的发丝别她耳后,之后咬着她的耳尖轻语。
“这样,双儿就彻底是我的了。”
她感到覆在耳边的吻缓缓游移,移至颈窝与锁骨,又朝上移来,而后和她的樱唇紧紧贴合。
萧菀双呜咽到发颤,颤意直达心底,使得浑身颤动不已。
她真被困在了一处金笼里,似要日日夜夜受尽萧大人给的折辱。
“我知你不会,你以前都待在深闺,这些事自是不谙,”极有耐心地回应她,萧岱回得低沉,迫使她认下这层偷欢的干系,“无碍,你有了我,会很快习惯的。”
她不自觉地微颤,感自己被铺天盖地来的心欲占满,却无处宣泄,茫然地攥上旁侧床被,颤声道:“我可以……可以咬被褥吗?”
她大抵能猜出,皇后所说的场面有多震撼,便暗笑道:“皇后娘娘哪里的话,要拜访也当是广怡前往丹宸宫才对。”
没再说客套话,皇后像要说些正事了,萧菀双端身坐着,等待下文。
“本宫方才去瞧了戚妃,送了点陛下相赠的碧螺春,还有珍藏了多年的首饰,”燕翡亲和地启唇,一改常态,恭维着,“给你也留了点。”
“你快收下,放心,本宫没有害人之意。”她迟迟不语,皇后继续阿谀奉承地笑着,和蔼道。
第 80 章 还击(2)
未听明白皇后的用意,她怎敢受这好意?萧菀双沉下心,揣测起皇后这么做是为哪般。
无事献这殷勤,定事出有因。
萧菀双不解,思来想去,忽有一个念头涌现:“皇后娘娘为何要……”
“如今的龙椅被太多人盯着,陛下怕有变数,怕让裴玠钻了空,已拟旨传位于太子,择日昭告天下。”燕翡打断她的话,直将当下的朝局告知。
“本宫与太子向来不睦,不知太子称帝,还认不认本宫这个母后……”只感世事变化无常,皇后长叹一声,收敛着一贯的锋芒,说道,“这当中,还需广怡多帮衬,替本宫多美言。”
本和皇兄闹不睦多时,加之这回争吵更伤和气,皇后许是有所察觉,料想皇兄登基成新帝,会将旧账翻出,和新账一起慢慢算清。
按照宫规朝纲,太后的位子原本便是燕皇后的,然此人怕皇兄念及旧恨,有意从中作梗,才来央求她多去好言相劝。
她扫了几眼,知晓绛萤袖手旁观,见死不救,还帮着驸马夺她清白,眼中清泪不受控地涌出。
瞧怀内的人儿绝望地啜泣,他见景停住,紧贴的双唇分离开来,指尖触她眼角珠泪。
萧岱沉着面容看她,似想到何事,别有深意地问道:“太子吻过你吗?”
未曾成婚,怎会与男子有过亲吻?
萧菀双素来守着女贞妇道,听此一问,被问愣了神。
想来她从未尝过肌肤之亲,他低低一笑,欲再欺身而上,修长皙指不由分说地扯落她的衣带。
“看来是没有,双儿要归我所有了。”几个时辰过去,双色之下寂静无声。
她实在倦累,便阖上眼,瞬间坠入梦中。
晨光熹微,蒙尘之光微亮,周遭鸟雀伴随落花轻啼。若她没被囚禁,此处鸟语花香,原本应是可惬意赏春花之地。
萧菀双平缓地走出阁楼,环顾四周,目光忽地落至悬于其上的牌匾。
雕花匾额上雕刻着“贮双楼”三字,悬在楼台下方,字迹隽秀尔雅。
犹记得昨日来看时,未见此匾额,她顿感疑惑,顺势问向端茶经过的丫头:“这块牌匾是何时挂上的?”
绛萤弯眉而笑,一望匾上题的字,欣然相告:“回主子,是萧大人今早命奴才送来的,说‘贮双’是将主子藏在金屋里的意思。”
贮双……
是将她藏起来之意。
她越发感到恶寒,昨夜经历的森森寒意骤然翻涌。
眸光流转而过,绛萤怡悦地走进屋中,放下装着壶盏的承盘:“大人对主子真好,如此恩宠,是世上大多数姑娘都得不来的。”
“荒谬……”萧菀双闻语淡漠地嗤笑,而今已指望不上丫头会相助,她便另想良计逃之夭夭,“你不助我逃,我自己想法子。”
“姑娘方才说的,在下可都听见了。”
语毕之时,忽有薄冷语声从远处传来,她循声而望,行入院中是那神医公子容岁沉。
“纵使是姑娘心中所想,逃跑一词也不可挂在嘴边,否则姑娘是引火烧身。”
一日未见,这萧大人派遣来的守院人似是又出尘俊逸不少,全身上下无一处佩饰,可他偏是皎洁如雪,行过处飘过隐隐药香。
萧菀双立在雅院中央,眼望公子闲庭信步般游逛来,诧然一瞬:“容公子?”
“容公子每隔一日就会来?”她见着此人泰然自若地一放食盒,又张望起屋外景致,便困惑地问着。
视线停留于满院落叶,容岁沉漫不经心地答话,走到墙院角落,从容地取来一把扫帚:“在下奉命来守院,来或不来,听大人安排。”
“才一天没来,这院里怎就落满了树叶,”他蹙眉言道,像有着洁疾,兀自扫着飘落在地的枯叶,“再这么落着,人都要走不了道了。”
清风徐徐吹拂,又有枝叶被吹下,恰落他墨发上。他见势抬袖安静地取下,再孤僻地自顾自清扫。
就仿佛,这样落寞的日子,他已过了数些年。这位容公子虽也是听命,可她觉得这人与萧大人相比和善许多,在此困境下是个可说话之人。
“是。”绛萤明了地去为公子沏茶,举止当真变得毕恭毕敬。
回房翻找了书案,她取上墨笔与宣纸,踏着轻灵的步子走回院中石桌,认真记载起容公子话下的每一词,专注得犹如学堂内细心听讲的学生。
见她全神贯注,容岁沉也道得专心,寻来几株常见的药草,在桌上一一铺开,垂眸沉声相道。
可过了一阵,忽觉身前女子没了动静。
他抬起头来,竟瞧见她把头埋在袖里,趴在案边入睡了
听他才说几句,她竟然睡得这么快……
容岁沉没好气地拿其中一株挠她头额,口吻颇为无奈:“幸好在下未收徒,若有徒弟听学时打瞌睡,在下恐要气晕过去。”
草叶触上头额,着实酥痒难耐,娇婉女子蓦地惊醒,揉起惺忪睡眼,心里忽而生起一股歉疚。
“我适才记得很是仔细,公子不信可翻看!”她连忙举起书册,在他眸前翻了翻,言及瞌睡,忽又底气全无,“但不知怎地,后来就听睡着了……”
容色平淡如水,他揉着眉心,无可奈何地答着话:“萧姑娘无过,是在下讲得太枯燥。”
萧菀双望公子有些沮丧,恐自己挫伤了其信心,匆忙放回册子再道:“没有的事,公子授课十分有趣,一点也不枯燥!”
“姑娘,在下有自知之明,听过在下授业之人,都与姑娘一样会听睡了着。”容岁沉倒是不以为意,扬了扬眉,面对此景似已见怪不怪。
容公子居然总将人说睡着……
听其话语,似是不只一两次。
萧菀双犹疑地问出声,也同他一样拿了把扫帚,边扫边问他:“容公子亲自扫落叶?”
听到“亲自”二字,他晏然作笑:“在下并非权贵,从来没有招过下人,独来独往,亲力亲为,有何不对?”
也是,跟随容公子的,至今没见一个下人,就连传话的小厮也没见踪影。
她静默地望向此人,恍惚间觉得,他除了萧大人,这世上已再无人相识。
“姑娘身家显赫,金尊玉贵,粗活累活让在下做就好。”容岁沉察觉她也在打扫,赶忙正色道。
在壁角哆嗦的女子狼狈至极,他平静地做着每一举,忽见她跪下身来,垂眸潸然泪下。
“我求大人……我求大人……”惧意充盈于心,她频频摇头,终是攥上他的袍角哀求。
“求我什么?”萧岱哂笑地望她,浅淡的笑意隐入眼中化不开的墨里。
虽应此疯子成他外室,可这床笫行欢来得太快,她满心抵拒,不甘就这样失了完璧之身。
萧菀双无助地埋着头,嗓音颤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恳求着:“我今晚伺候……伺候不了大人,大人可否改日……”
“你还是不肯?”冷着容颜朝下看,他凝滞霎那,阴沉地发问。
萧岱向旁处轻瞥,思忖了一阵,面上的冷意瞬时平息下去:“也罢,这才过了几日,是我心急了,起来吧。”
他让她起来,可是意味着驸马饶过了她?
心上畏惧未消,其影子如同黑云笼罩,她不敢抬头,唯听屋内沉寂一片。
“我扶你起来。”半晌,头顶上飘来男子的温声柔语。
她如履薄冰般抬眼而瞧,看见萧大人弯着腰,向她伸着手。
话语轻柔如棉,萧岱展颜轻笑,收敛回锋锐之气,沉声道:“只是扶你一把,你这么怕我?”
他似乎是真想扶她,未有丝毫不轨的心思。
她瞧望不透,只得轻颤着身躯搭上他的手,心惊胆颤地直起身,良久向他解释。
“我怕的不是大人,怕的是这床笫之欢……”萧菀双依然垂着首,含糊其辞地回避视线,婉声道着一句,“我……我不谙云雨之事,怕伺候得不好……”
男子闻言淡笑,随即褪下玄色朝服,仅剩里衣一件,惬心地躺至鸳鸯枕上:“好,那便一同入睡,和我共枕而眠。”
她未从命,萧岱便感怒恼,缓缓挪后一寸,语气和缓,示意她睡至怀中来:“还站着发抖作甚?来这躺着。”
这情形已然无解,萧菀双颤抖着熄了灯,借着双华的光亮躺到他怀里,纤腰随之被男子揽上。
她背对着大人,和他仅隔着单薄的亵衣,脖颈间的温灼气息将她席卷。
这姿势极是亲近,不由地让她想起宣敬公主。
兴许因容颜被毁,又自觉身份低贱,苑内的宫人不敢和她直视,只埋头料理着花木。
她欣赏了片刻,对满园的万紫千红颇为喜爱,晏然问一旁的花匠:“此地种的花当真好看,你们是从哪儿被父皇请来的?”
可四周的奴才不答,低头与她擦肩,兀自忙活着手头事。
“他们说不了话,也听不见的。”陈清绫听罢接过话去。
平日不可听亦无法开口,这宫外来的花匠只得自顾自地忙碌,父皇的这一举应是想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
“曾听闻父皇若从宫外请人,来的庶民大多非聋即哑,”由着花匠继续种花植木,她不作打扰,感慨地一转话头,“传言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