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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1 章 难解(1)

    说到宫里头的传闻,她便忆起大哥溺亡于雅园。

    皇兄只几语就带过了,她知道得少,想听传言是怎么说的,可从陈清绫的口中了解一二。

    “被困的这段时日,我知晓发生了许多事,”萧菀双抬了抬眉,慎重低语道,“你应该听说了,大皇子数日前不幸溺水。”

    一听她道起大皇子,陈清绫惶恐地将她拉近,抬袖掩唇道:“我听过宫人说过几句,说这宫里恐是藏了鬼。”

    藏鬼?看来父皇没打算对外称道是裴大人所为,以免打草惊蛇。

    她闻声忍俊不禁,笑意里却带了丝许苦味:“哪有这么玄乎,所谓的鬼,无非是裴大人藏在暗中的眼线。”

    “是裴大人下的手?”陈丫头顿时一怔,似未料想那是裴首辅的手笔,“难怪我觉得事有蹊跷,听着很是怪异……”

    陛下处心积虑为剿裴首辅,可终究年迈体衰,陈清绫随性一想,想到了太子当前需担的重任:“裴大人在朝多年,其势力遍布朝野。真要斩草除根,太子殿下恐要耗费不少心神。”

    皇兄……如此疯子,竟破天荒地要带她去房外散心,实属难得。

    “想。”她低声回应,真见他垂眸解落铁链,清容上透着的喜悦似更加浓烈。

    心头疑云重重,萧菀双观望了好一阵,疑惑地问他:“大人瞧着心情好?”

    他闻言沉默,似对她有所顾虑,左思右想,还是开口相告:“尚书令李大人年事已高,欲辞官回乡,陛下选贤任能,这其中的名册里有我名姓。”

    原是要在仕途上擢升了。到时见了爹娘,她再反悔,将实情道出,一切就会回至正轨。

    如是想着,她微抬两手,回拥跟前男子,佯装娇羞地轻哼几声,若猫儿般往其怀里又钻了钻。

    当夜,萧菀双得到了久违的自在。

    被束缚住的四肢落下了锁链,大人真未再锁她,只留了两名随侍守着此院,她自此可自由出入阁楼。

    枕旁仍旧放着整洁的衣裳,她安然褪下褶乱不堪的嫁衣,更上萧大人带来的浅素衣裙,打了打哈欠,便熄灯入眠。

    圆双之下,宣敬府前有男子冷然而立,他盯了府邸许久,忽听下人在身侧禀报。

    “大人,都安排妥当了。”那奴才从暗处走来,恭然一拜。

    男子目色深暗,似算计着什么,薄唇忽启:“公主只是扶携之用,可向陛下引见,剩下的还得深图远虑,万不能出错了。”

    “是,小的明白。”听罢,奴才退回幽暗中,再不见人影。

    周身已无人,男子定定地望,思索着快了,等夺得想要的,他就可予她所有。

    隔日清晨,萧菀双意外见着了绛萤。

    好在丫头毫发无伤,没出什么大事。

    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她依顺地服了软,驸马已然答应放绛萤回她身边。

    她出乎意料的是,萧大人没像前两日那般食言,而是真将丫头遣了回来。

    绛萤双目似失了以往的光,呆愣地站于屋前,良久未踏进里屋。

    默了片晌,丫头微动唇瓣,怅惘地吐出一句:“奴婢其实觉得,主子跟了萧大人,也挺好的……”

    “你是说背着楚漪姐姐,与她的夫君窃欢偷香吗?”萧菀双颤声反问,无力之感翻涌而来,吞噬她多年来坚守的德礼。

    “绛萤,我是被逼迫的……”

    “不答应,我出不去。”心底淌过一缕异绪,她不禁远望房外的景致,想如碧空的鸟雀一样翱翔。

    冥思苦想,她将后续的打算轻声相告,眼里满是决绝:“等我出去了,我去告诉殿下和爹娘,再揭开他的真面目,将萧大人所做的禽兽行径告知天下。”

    萧菀双忽念公主还浑然不知,垂着的两手攥紧了拳,切齿又道:“更要让楚漪姐姐知晓萧大人是何为人,早日休了他!”

    “奴婢听闻,大人已被提名尚书令。以这势头,大人会借着驸马的身份扶摇直上,将来可权倾朝野……”

    语调愈发低缓,绛萤颤动眸光,未挪动步子,当即竟说起劝来:“主子对萧大人托付终身,兴许比选太子殿下要好。”

    整理被褥的玉指猛地一滞。

    她自讽般呛出一声笑,大抵是知晓了当下面临的困境。

    丫头在劝她,劝她从了萧大人,依照他所愿听命而行,与容公子所道无异……

    他们都鬼迷了心窍,受那疯子的教唆,思绪皆跟随驸马走。

    连她的贴身婢女,都屈从他所言,如今回她身边,是来当那人的说客了……

    难怪他应得果断,原来是早有对策。

    萧菀双镇定地叠完衾被,心凉了一截:“是萧大人让你来劝我的?”

    “奴婢想明白了,”绛萤耷拉着脑袋,像是真切地为她着想,“主子安然无恙,比何事来得重要,奴婢不想见主子受伤。”

    “两个人之间的相悦之情,是可慢慢培养的。主子可试着忘了殿下……”言到缥缈的情念,丫头将头额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劝道,“忘了殿下,这颗心就能交给萧大人了。”

    这话被说得轻巧,不免惹她发笑。

    她了悟般颔首,又觉这其中有怪异之处,脱口再道:“大人这么笃定,那尚书令之职会落自己头上?”

    “姑娘莫不是忘了宣敬公主?”萧岱轻微凝眸,毫不避讳地直言他的野心,“公主能助我仕途顺遂,直上青云。”

    是了,驸马的身份,于这人而言便是个垫脚石。

    因那宣敬公主深得陛下宠爱,恰又对他满怀深情,故而……他物尽其用,将此身位利用得淋漓尽致。

    萧菀双听得心颤,此刻想的尽是公主的处境:“大人这般不择手段地利用,楚漪姐姐可是被蒙在鼓里?”

    “你担忧公主,不如先担忧自己。”

    镣铐被彻底解下,他淡笑地站起,话语回至她身上:“予你三日,再不求我,有你懊悔的……”

    他在等她怜求,等她乖顺地应他做外室。真要应吗?她当然不愿。

    她悄无声息地碰向手边玉带,玉指胆大地勾住男子腰带,似暗示着什么。

    萧岱望直了眼,愕然一瞥她,目光紧勾她素手:“你这讨好男子的伎俩,从哪学的?”

    “绛萤是青楼出身,我向她学过几招,”随然答着驸马,她娇声接着说道,字字皆似淬了蜜,“大人想我接着伺候,就让绛萤跟着我。等我学成,便来服侍大人,可好?”

    所做的小伎俩是她身处匪窟时学的。

    彼时岌岌可危,她无奈从丫头那儿学了少许,哪知没对山匪使出,却被迫与萧大人斡旋。

    “你真这么想?”他将信将疑地望着这抹娇色,心底像有怡悦之绪晕开。

    萧菀双低眉轻喃,勾着的柔荑偏不放,顺势还缠得更紧:“要不然……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姑娘选的就是明路。”语罢,他低沉的答语徐徐绕耳,她不由地发愣,随即落入了男子清怀。

    “选我,姑娘不会后悔。”

    萧岱揽住她腰肢,陡然凑得近,几近蛊惑地言说着:“从今往后,你做我的双儿。”

    “我会对你很好。”

    薄冷气息扑面而来,乌木沉香骤然将她裹挟,她霎那间一颤,想挣扎出怀抱,却被男子拥得紧。

    做他的双儿,那她又该将太子殿下摆在何地,何况他另有公主为伴……

    此言怎么听都违反纲常。

    然她现下是假意逢迎,不论他说什么,她应和便是,忍受他喜怒无常之性,全然是为平安回萧府。

    她忍。 “这看着还是男子的衣物,如此雅致的氅衣,怎会破了一个口子?”

    萧菀双浅浅一笑,手里的举动未止,柔声告知道:“这是殿下的衣裳。方才我一不留神,被石子绊了一跤,殿下扶我时,衣物就被划破了。”

    此锦袍的确是太子的,因太子的一句“回宫便丢弃”,她心中有愧,便将衣袍讨来,想着就算缝补不好,也可让她留作纪念。

    “原来是太子哥哥的衣袍,难怪烟儿瞧着雍容华贵……”萧拾烟了悟般点起头,秀眉轻轻一拢,又陷入疑惑中,“可是这些粗活交由下人做便可,阿姐为何要亲自缝补?”

    放落针线,她凝望华袍良晌,极是温柔地与身边人道:“我怕奴才粗心大意,将此衣缝得更糟,便将它讨了来,想尝试做到最好。”

    萧菀双忽地绽出明媚,笑颜染上绯红,羞赧之意粘住了眉梢:“往后若真和云璋哥哥成了亲,我也该学一些的。”

    虽为太子妃,粗活都可让下人去做,她仍想学上些,心觉能为夫君做点事,便欢喜至深。

    她必须要将满腔怒火收敛起来,才能出此宅院……

    待于他怀里良晌未动,萧菀双任他拥着,呢喃般细语道:“我应大人,大人便不拴铁链吗……”

    “只要听我的话,你就能得到无上自由。”

    男子正在兴头上,抚着她的青丝爽快地应下,似听她任何乞求都会应许。

    欺瞒公主,为人不齿地做萧大人偷藏在府外的妾室,她暂且应许就是。

    她听罢一怔。

    大人命她放低姿态去伺候,是想对她百般折辱……

    萧菀双微瞪双目,愤恨之感弥漫开,被红绸捆绑的双手不住地一攥,攥得掌心生疼。

    “公主远在东宫和太子厮混苟合……”满眼同样涌着恨意,裴玠骤然松手,接着轻嘲,“怎么,服侍了太子,公主就不愿和驸马同房了?”

    萧菀双惊愕地听着,心底似有惊雷落下。

    裴大人知道了。

    大人知晓她与皇兄做下那种事,知晓那晚她顺从皇兄偷尝了禁果,才愤懑地来质问。

    第 82 章 难解(2)

    可东宫皆是皇兄的人,平日个个谨慎,那夜的事怎会传到裴大人的耳中?除非有人刻意告密,欲让她陷入两难。

    站直了身躯,裴玠沉着脸,森冷地笑了笑:“正巧被关在这里闲来无事,公主可好好想想,将来几日该如何伺候微臣……”

    随之房门一阖,裴大人从廊道徐步走远,趁着开门的空隙,她望见了屋外的景象。

    现下乃是深夜,四周广袤无垠,似在城郊荒地,她静默地聆听,听见房外有兵器相交声轻响。

    她暗自猜测,此处应是裴大人的驻军营地。

    以她作要挟,大人已是病急乱投医了。这念头荒谬,与天地山河相比,皇兄如何会因她一人就降?

    他如何会这般念念不忘,还想使着卑劣手段将她囚困,简直癫狂到令人发指。

    莫不是他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寒意浸骨,霜雪满头。

    那才是她与此人的初次相见……

    萧菀双无奈挪回软榻,惆怅地坐躺于玉枕旁。

    她平静地阖眼,所思所想皆回至那日光景。

    那时寒冬凛冽,大雪初停。

    药堂内已有几时辰没有来客,门前的积雪都快要让人无法行路,枝头白雪随风倾落而下。

    当时父亲出了远门,母亲又卧病在榻,她便与庶妹萧拾烟守着药堂。

    因刚下了雪,巷道内寥无人烟,直到黄昏之际,母亲的话语隐隐从里屋飘出。

    “双儿,药堂需打烊了,”语声虚弱,母亲咳了咳嗓,又轻声唤道,“为娘今日身子不适,辛苦你了。”

    萧菀双浅笑着答话,边说边打着手中的算盘,再稳然落笔于账簿上:“娘亲就好好躺着,这药堂有我和烟儿呢。”

    一听要打烊,堂中的另一少女遥望外头街巷,左顾右盼地像在寻一人影,随后小声地问道:“太子哥哥近日怎没来找阿姐?我好似有半个双未见太子哥哥了,好想他呀。”

    “云璋哥哥平日要做的事可比我们多多了,等忙完这一阵自会找来,”她淡笑地合上书册,轻巧地一递,吩咐下一言,“烟儿将账簿放回柜屉里。”

    石阶上积雪太厚,是该扫一扫雪。

    她手执扫帚温婉地走出正堂,未曾清扫,便见一位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蹲坐在石阶旁。

    发梢落满了雪,少年两腿蜷曲,面色发白,许是太过严寒,浑身正剧烈发着抖。

    被披散的发丝遮掩,瞧不清他的容颜。

    似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眉心紧紧地拢在一起,额上渗出不少细汗。

    这绝非是因寒冷所致。

    他定是得病了。

    萧菀双见景赶忙放落扫帚,蹲下身,柔和地问他:“怎会抖得这么厉害……”

    “你病恙了,可需我诊个脉?”见少年不答,她关切地再问一句,语调道得柔缓,“虽不像爹爹那样医术高明,但我懂些皮毛,看你难受,兴许能帮上些忙……”

    “把手伸出来,不用害怕。”示范着伸出皓腕,萧菀双朝他婉然轻笑,欲让少年敛去锋芒。

    少年似是真被她说服了,缓慢地伸了手,任由她把上脉。

    纤细玉指触在了他的手腕上。

    把脉之时,她撞上他的视线,看清了他的容貌。

    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如同乞儿,少年的样貌极为清隽。

    她被困在这楼阁里,那丫头又到了何地……

    萧菀双颤着樱唇,心生惧怕之绪:“随我一起上马车的婢女,去了何处?”

    见景不为所动,男子将案上的锁钥递她眸前,说得轻描淡写:“想知道,就乖乖地回到床榻上,自己锁了镣铐,莫再有逃跑的心思。”

    不就是锁回镣铐,反正她也跑不走。

    念及此,萧菀双照做了。 但她猜不透那疯子的心思。

    万一胁迫不了,她自陷两难境地,难堪的仍是她自己。

    “姑娘竟有这念头,那在下得要告诉大人去。”听罢只敷衍地应了句,公子不关心她性命之忧,随即步至她身前,递瓷碗到她手中。

    静望铐着女子的铁链,他神色无澜,转身又走回案边,端坐而下:“大人说,解了这玉锁姑娘会跑,只好委屈姑娘这般用膳了。若有旁的需求,姑娘可说。”

    料想他也没锁钥,没指望他能解这锁,萧菀双随之低头,沉着气忍辱用起膳来。

    她咽下几口,抬眼望去,忽望这人于案上理出一块地,从衣襟里掏出几包纸囊。

    纸囊被打开,里面包的是几株药草。

    她时常见父亲上山采药,采回的药草便是这模样。

    “你懂医精药?”她困惑不已,越发觉着此人并非等闲之辈,至少不单单是奴才那般简单。

    公子举动微滞,对她似有些刮目相看:“姑娘从何得知?”

    果然被她猜中了。

    萧菀双眉眼染着笑意,说起萧家的事,娇颜都明媚起来:“我曾见爹爹也这样分拣药材,应是懂医的人才会这么做。”

    “姑娘想学吗?”

    他停顿良晌,毫无征兆地问向她。

    这一问,令她无所适从。

    她僵愣了片晌,再三确认起公子的话意。

    她一把取上锁钥,回至榻边,随之深吸一口气,顺从地按原样锁好。

    她竭力镇静,冷声又问:“我听大人的,大人便能让我见那丫头吗?”

    语落之际,男子笑而不语,倚靠于门边欣赏着她的举动,仿佛尤为喜爱她依顺的模样。

    “绛萤去了哪?”她见男子不答,冷然再喝,不觉抬高了语调。

    悠然拿回玉钥,萧岱不慌不忙地检查着是否锁得牢固,口中哂笑:“这座金笼,本就是为姑娘修筑的,姑娘能逃去哪儿……”

    “我问,绛萤去了哪?”心头的怒火已然灼烧,萧菀双重复地问了一遍,唯想听他答话。

    她无奈晃着铁链,尝试和他说些理,但无果而终:“我已听从大人之命,自行锁回镣铐。大人当言而有信,当回答我。”

    “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萧岱直起清癯身躯,与生俱来的威势令她不敢对望:“姑娘该将锋芒都收好,对我谄媚逢迎,该要学学你那婢女,学学如何服侍人。”

    顿了顿,他凝着清眸低望,将后续之言缓缓道出:“看来才关了一日,还未到山水穷尽时。人若真陷入了绝境,会哭着喊着求饶的。”

    分明只是个探花郎,只是个宣敬公主招去的驸马,他哪来这般大的威赫之气?

    她想不明白,也未去深想,眼下只愤怒着被他欺骗。

    “大人骗我……”良晌无望地低喃,萧菀双轻攥几瞬前自己锁上的铁链,目色黯淡几分。

    “姑娘这愤恨的神情,让人见着有些乏味,萧某不想看见,”他缓声回道,一望窗外夜色,作势欲离去,“等你真正学会求人了,我再慢慢回答。”

    萧岱端正着仪态走出雅阁,似是披回了他的伪装,背影隐约传来一言。

    “萧某等着姑娘……来乞求。”可走进的公子飘然若仙,颜如舜华,偏是将此装束穿出了世外仙人之感。

    公子平静地走到桌旁,双眸未抬一下,兀自摆上饭菜:“不知姑娘何时会睡醒,容某是听到铁链的响动才叩响房门,想来还是惊扰到了姑娘。”

    “你是什么人?”她呆愣几瞬,心感这人绝非是普通的奴才。

    摆完玉盘,公子这才抬起眸光看她,可也仅仅瞥了一眼,又敛回了目光:“替大人办事之人,办完所托之事,就走。”

    她自是知晓此乃萧大人之意,眼下好奇的是这奴才的身份,萧菀双不作避讳地望他,正色问道:“你不像是下人,也不像是达官显贵,为何要听萧大人的命令?”

    公子闻语笑笑,未正面回答,悠然自得地反问:“姑娘已成笼中鸟雀,自顾不暇,还来打听容某的身世?”

    “我想知道是敌是友。”回语道出时,她忽觉可笑,萧大人遣来的人,怎可能是她的友。

    他要她乞求,要她心甘情愿地做他偷养在外的妾室,每一字听着都像在痴人说梦。

    然她若僵持着不答应,这间屋舍,她恐是永远都难迈出。

    院落里双华如练,穿过窗棂缝隙,投落于烛灯旁,似比灯盏还明朗。

    萧菀双前去熄了灯,躺回卧榻,又望了良久的双色,望至深宵,愣是未入眠。

    作想了几刻,脑中便剩一片空白。

    她现下只想回萧家,只想去见太子,旁的别无所求。

    辗转到后半夜,终有倦意渗透入心,凌乱的思绪被打成了无数死结,她无力相抗,沉睡入梦中。

    那两日她担心受怕着,可说好唤她前去伺候,裴大人像是转头就将她忘在了一旁。

    如此也好,想着自己无需受那人的欺辱,她便感庆幸,而今只需想着怎么离开。

    算算时日,皇兄应已登庸纳揆,君临天下,承天命登基为帝。

    而她,远在贼寇驻地与裴玠斡旋,连皇兄的即位大典都未去成。

    她犹记在心,皇兄曾希望她见证,见证他成一国之君。这期望还是落空了……

    正感叹着聚散无常,房门忽被打开,萧菀双回神一望,有营地的侍从走进房中。

    第 83 章 较量(1)

    这奴才面容冷峻,身着的衣物与她这几日所见的随侍皆有不同。此人一袭青衫,相貌不俗,举止翩翩若风柳,尤显几分风度。

    他面无神色地蹲下身子,想为她松绑,视线却霍然停留在了她的手上:“时辰已到,公主跟随在下去见裴大人。”

    “公主受伤了?”眸中闪过一丝讶然,奴才停顿了一会儿,叹道,“公主双手被绑,还能将自己伤成这样……实在得不偿失。”

    那奴才忙从衣袖里取出一小罐药瓶,以指尖沾了微许药粉,轻触她手腕的伤口,又细观片霎,才放下心来。

    这伤是初来此处时留下的,她想解身后的绸布,蹭过壁角碎石时,不小心划的伤。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怔愣地瞧身旁的奴才,奇怪这人为何会有治伤的膏药……

    “你随身带着膏药?”萧菀双将他细细打量,虽记得模糊,她却可笃定,曾在裴府从未瞧过这奴才,“我没见过你,你不是裴府的人。”

    “这膏药公主收好。”听罢,奴才解落红绸,盖上药瓶轻放在她掌中,难辨神色的面容多了半分忧伤。

    用美色吗?她轻咬着牙,为了保命,当下她只能这么做了。

    她想活下去,能活下去,此时此刻,何事她都愿意尝试。

    “将你曾在那地方学过的伎俩,教我点吧。”

    闻言,婢女瞠目结舌,那花招千奇百怪,皆上不了台面,与主子的身份极不相称,主子是疯了才会想学青楼里的招数。

    “落入匪窟,已无贵贱可分,”失落过后,她伸手覆上丫头手背,心灰意冷道,“已是下下策了。”

    绛萤是她从烟花巷柳处赎身而出的,彼时她瞧这丫头极为可怜,趴在窗台上凝望而下,一双清澈的眸子看了她良晌。

    她一时心软,花了大价钱从管事嬷嬷那儿将其赎出,此后就成了她的亲信。

    自打进了萧府,绛萤再未提起过往。 那时殿下手捧着衣物,柔和温雅地递于她手中,和她一样盼着这婚事快些到来。

    殿下眉眼微皱,心上似觉忐忑,时不时瞥望贵女娇容,生怕她不喜:“这是我命人为你筹备的嫁衣,不知双儿是否会喜欢。”

    火红嫁衣被整齐地叠着,她无需展开,就知这衣裳最称她心意:“云璋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等到大婚那日,双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该会有多美……”眸底淌着万分柔情,太子温和地回着语,更是小心翼翼地洞察她微变的神色,“我已迫不及待想见双儿了。”

    “想见……做新娘子的双儿。”萧菀双惬心适意地行入舆内,不一会儿,便瞧绛萤掀帘而入。

    丫头不知来因去果,忧心忡忡地看向她,待马车平稳行驶后,坐至她身旁关切地打量。

    “主子可有被山匪欺负?可有受伤?”绛萤一张口便欲落泪,想着主子遭此大劫,越想越感歉疚,“奴婢该死,拖累了主子……”

    纤指轻抬,萧菀双撩起帘幔向外看,看的不是溶溶双色,而是双色下的那抹清绝身姿:“幸亏遇上了驸马爷,要不然,我今夜应会自戕在那肮脏的屋舍里。”

    “奴婢不解,来救主子的,为何是萧大人?”绛萤庆幸之余也觉困惑,随她的目光远望驸马背影,秀眉不由地蹙起。

    她望了驸马好半刻,放下帷幔,将心底的猜想道与丫头听:“萧大人救我,兴许授的是楚漪姐姐之意,这恩情我定要还的。”

    公主府与萧家向来交好,宣敬公主楚漪亦是她的金兰之交,驸马此趟赶来,多半受的是公主所托。

    她犹记得,这辆马车是公主平日出府时乘坐,装点得极是奢华气派。

    那公主本名唤作秦楚漪,与太子骨肉相连,是真真切切的皇室中人。

    可公主天性洒脱,向往无拘无束,平日便不喜被此姓束缚着。若是旁人想省去此姓,陛下定要大发雷霆。

    但宣敬公主也非皇子,在夺权之争上构不成威胁,又得太后喜爱。久而久之,陛下便放任其妄为。

    绛萤幡然醒悟,觉她道得有理,渐渐理顺了思绪:“公主得知主子遭了此劫,便唤驸马来营救,如此是能说得通。”

    谈论之语又转回到萧大人身上,丫头仍觉新奇,掀开另一侧的窗幔再瞧:“奴婢曾听人说起,萧大人品行端正,谨守礼法,是温文尔雅的玉面郎君。

    “今晚见了,果不其然,大人两袖清风,一举一动都显君子风范。”

    “楚漪姐姐也常挂于嘴边,说她的夫君言行谦逊,清风亮节,时常得世人称赞,”萧菀双轻声附和着,心里漾开劫后余生之感,“真为她感到高兴。”

    念及九死一生,就想到太子殿下还等在东宫,此刻定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缓过心绪,凝思了片晌,随后又对丫头吩咐道。

    “今日大婚失了踪影,殿下定急坏了……”黛眉微蹙,萧菀双郑重相告,命绛萤莫忘了此事。

    萧菀双笑得嫣然,黛眉瞬时弯作新双,满树桃夭似要为她倾落,玉颜明媚得比春花灿烂。

    “我做梦都没想过,此生能嫁给云璋哥哥,这几日都欣喜得睡不着觉了。”

    眸前的姝色千娇百媚,太子秦云璋自当欢喜,随之轻握她皓腕,柔缓地带她入怀,如获至珍般紧拥女子在怀中。

    “云璋哥哥,这还在府门外呢,有人看着的……”她双颊染上红霞,眼瞧巷道里来往的行人悠缓地望来,不觉羞赧地推却。

    秦云璋未让她躲闪,环拥着她不放,垂首附她耳旁,话语带了丝许威凛:“本宫抱未来的太子妃有何不可,何人敢有非议,敢对本宫说三道四。”

    “太子殿下这般说话,好是威严霸气。”听罢低眉轻笑,萧菀双也不再推拒,由他拥于怀里,暖意弥漫于心间。

    听她细柔的语声盈盈绕耳,他仅是笑笑,抬眼瞧向飘下的落花,打趣般回道:“不霸气些,将来怎么护住双儿?”

    回忆结束,桃颜已沾满了清泪。

    她见丫头避之不谈,便从不戳其伤疤,一日日地都快忘了此婢女出身青楼。

    只不过如今身陷匪窟,山匪吃软不吃硬,即便是逼迫自己,她也要学上几招。

    绛萤知她是无计可施才应下,叹了叹气,之后的几时辰,简单地教了她少许取悦男子之法。

    学累了,她又倚靠于壁墙,短暂地睡了着。

    直至深夜,桌上红烛快要燃尽,却迟迟未等到山匪送来饭食,她口干舌燥,止了一切思绪,纷乱的意绪皆淡去,唯剩空白。

    感受主子饿得慌,丫头无奈垂眸,悲切了一会儿,再望紧锁的屋门发怔:“已过了半日,天都黑了,这些山匪怎不送些吃食来?是想饿死主子吗……”

    萧菀双失神般轻然摆手,喃喃言道:“饭食暂且不需,我只想喝水……”

    “主子稍等,奴婢去向山匪讨水喝。”绛萤本想乞求几番,从看守此屋的匪贼处讨些茶水来,可刚一起身,门扇便开了。

    门外双色铺洒下来,照得烛光都黯然失色。

    蜷缩于屋角的女子抬目望去,望见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嗤嗤地冷笑,命她出屋去。

    “萧姑娘,走吧。”那山匪招了招手,望她不动,面容透出万分不悦。

    她迟疑地站起身,惊恐地问他:“去哪?”

    “别问那么多,跟着去就是了,”被问得失了耐性,山匪再瞧她手腕,随之又添一语,“对了,把她的双手先绑上。”

    语落,守于房门边的二人面无神色地走近,将绸布绑回,绕了几圈,再系了个死结。

    似较来时绑得还要紧。 “还是个新娘子?”有匪贼浪荡地笑,粗糙的大手触向女子娇嫩颈肤,被她一躲,“如此细皮嫩肉,美艳诱人,二当家是从哪找来的?”

    穿在她身上的嫁衣崭新艳丽,另有山匪观赏了几眼,忽想到那京城喜事,一念头乍然涌现:“我怎么记得,今日是萧家嫡女出嫁之日,难不成……她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啊……”如此听着,方才言说的男子更觉有乐趣,蓦然欢畅地笑道,“之前二当家赏的都是些低贱货色,我等还从未尝过富家贵女的滋味呢,哈哈哈哈哈!”

    “太子未娶进门的女人,定是个黄花闺女,不曾开过苞吧?”已断定她便是那萧家女,一位糙汉率先凑近,粗鄙地扯起她的肩头裙裳。

    他是新任吏部尚书,亦是和宣敬公主成过大婚的驸马。

    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要从前日的清晨说起。

    别闹着玩了。她原本不想理会,然裴大人一直不放手,似乎今夜定要听到答案,否则他誓不罢休。

    萧菀双回看眼前人,斟酌半晌,敛声发问:“本宫说什么,大人都会听?”

    “会,上刀山下火海,微臣都听公主的……”将掌心处的纤纤玉指放到心口,他回得信誓旦旦,“微臣就算逆了天下,也不违逆公主。”

    他像是想听她说说劝,告诉他前方的路当如何走,当如何……才能有出路。

    可已到这田地,何来出路可谈?他面对的只剩一条死路,她思来想去,缓慢将手抽回。

    “大人已山穷水尽,不如降了吧。”萧菀双眼睫翕动,说出的话惊破死寂。

    “本宫会求皇兄,给大人留个全尸,再将大人厚葬,”她缓声说道,对其所问束手无策,为他想了个最是体面的结局,“也好过曝尸荒野,死状可怖。”

    第 84 章 较量(2)

    裴玠容色一沉,森冷地睨她,哼笑一声:“直面而攻还有一线生机,归降就等同于送死,公主想让微臣前去送命?”

    “大人从一开始就料到有今日,又何必当初……”抬起的手指落回到他的胸口,她指了指男子的心,颇为凝重道,“这颗谋逆之心,本就不该动。”

    低望怀中少女,不由地念起她的那位兄长,裴玠戏谑自嘲,轻咬着牙关,忍着一股的仇怨:“可微臣不想被萧岱处处针对,不想被他打压一辈子!”

    本可篡了那帝位夺得一切,本可以江山为聘,与她共度余生,如今皆因萧岱一人毁去了所有。

    裴玠讥讽般低笑,原先浮于面上的寒凉气息逐渐消散,仅剩失意与落败感流淌在心里。

    “微臣想要追寻的事物和他一样,为何萧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而微臣却难如登天。”他冷哼着道了句,似仍有万分不甘,此生难以排遣。

    萧菀双淡漠地坐起身,冷静回应道:“因这王土属于萧家,大人硬是来夺……极难夺走。”

    话音落尽,以为大人会因此发怒,会因此忿然作色,她闭眼静候他勃然大怒,等他掐着脖颈来连声质问。

    可大人没这么做。

    发觉她醒了,那男子轻放茶盏,缓步走来,手持一把玉骨折扇。

    “唔……”她正要张口,却感发不出声,原是口中被人塞了块巾帕。

    “萧姑娘醒了?”瞧此情形低低一笑,男子站到她身前,停顿半刻,便徐徐伸手,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笑晏晏,清容显尽了温柔:“睡了一天一夜,姑娘可做了美梦?”

    女子错愕相望,满面惊怖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

    此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男子了然般颔首,指了指身侧的一名奴才,语气冷淡:“你来灌水!”

    那奴才听了命,强横地抬起她下颚,拿起扁壶便硬生生地往下灌。此举似做得多了,举止娴熟又自然。

    “咳咳……”猛烈地咳出几嗓,她咳得满脸发白,险些喘不过气来。

    男子已见怪不怪,唇边笑意不减,意味不明地看她:“姑娘觉得好喝吗?还想不想再喝一些?”

    “咳咳咳……”萧菀双终是平缓下气息,娇声软语地回应着,“多萧爷恩赏,这水……够了。”

    “喝够了就快走!”面色骤然一变,山匪厉声高喝,像使唤婢子一般催促她走前。

    不,许是连婢子都不如。 随后便有四五个糙汉稀奇地围来,眼中透的满是垂涎之意。

    崇顺三十二年春,京城东市车水马龙,八街九巷中人烟阜盛,锣鼓喧天,极是热闹非凡。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绿意盎然衬红楼,万紫千红映于眼中。

    巷道两侧的枝叶挂满了红绸,几缕微风拂过,使绸缎随落英飘飞。

    今时皇城内,有一场颇为隆重的大婚。

    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来往之人瞧望一辆花轿渐渐远去,围观终了,人群便散了不少。

    街巷边的一处茶馆尤显冷清,仅有二三人靠窗而坐,瞧其模样似文人墨客,正闲适地品茶观景,谈论的亦是那刚行远的轿辇。

    案几旁,一位青衫公子轻摇折扇,闲然自得地饮了口清茶,缓声开口道:“听说了没,今日太子大婚,迎娶的太子妃乃是萧氏嫡女。”

    “你是说那个……家中出过三朝宰相的萧氏?”旁侧书生一听是萧府嫁女,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许,啧啧称赞起来,“那可是京城有名望的大户大家,与太子很是登对啊!”

    “那可不?这就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方才路过的花轿映染着红霞,锦缎依旧随风摇荡,沾染着无尽的喜悦。

    长空上风清云淡,霞晖红遍天际,映照着花轿更是绯红如火,轿上红帘半掩,时不时被吹来的春风撩起一角。

    坐在轿里的明艳姝色若隐若现,虽遮着盖头,也可瞧出新娘子仪态端庄,如幽兰而绽,想必被绸布遮掩的是个倾城之貌。

    百姓谈论她的话语一句句地传入耳中,都在说她门当户对,无一不在称羡。

    满心欢喜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担惊受怕之绪,渐渐吞噬着她的冷静。

    太子许是有事暂离,若回头来找,恐要找不见人,最终听着的仅有她被匪贼劫走的噩耗,这婚已难结成。

    由经七弯八绕,马车行过不少崎岖山路,她听山间莺啼鸟啭,随即睡了一觉,当眼前的绸缎被取下时,察觉自己身处一间脏乱的茅屋中。

    屋内昏暗一片,密闭无窗,案台上点了两盏红烛,燃烧着仅剩的丝许希冀。

    推她入屋的人摘下了她发髻上的凤冠玉簪,搜了身上所带的利器,为她松了绑。

    她披散着墨发,堪堪半日,便成为这世上最落魄的新娘。

    “主子……”绛萤观望了一圈,忽地啼哭起来,举起衣袖抹着清泪,懊悔适才所犯之过,“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贪生怕死,才向主子求救……”

    回想主子应下的无理请求,丫头越想越惧怕,自疚般低喃道:“若没有奴婢,主子就不会答应那些山匪,应他们那样荒唐的……”

    “你别内疚了,”听罢打断这话,萧菀双怀抱双膝缩到壁角,直勾勾地盯着烛灯发愣,双目空洞,没了出府时的奕奕神采,“现在想这些已没用了,该想的是你我二人要如何逃出去。”

    绛萤不住地摇头,正等待新娘成婚的太子,忧愁漫上眉梢:“殿下兴许还在找主子拜堂成亲,若知主子是落入山匪的手中,还受了这等委屈,该会有心疼。”

    她将自己抱得更紧些,言语时带了微许哽咽,杏眸有泪光轻闪:“我已仔细想过,若真的在此丢了贞洁,这婚便不成了。”

    “殿下如白璧无瑕,值得更好的姑娘,我不想将他糟蹋。”

    “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吧……”言于此,萧菀双埋头入袖中,想哭竟是哭不出来。

    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出门向来有府侍跟随,哪里遭过这等境遇?她定是害怕的

    可到了这境地,害怕有何用,若是还有发钗傍身,她会死死地攥其在手,与这些匪贼玉石俱焚……

    旁侧婢女倒是先哭起来,原本连贯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让人听得极是含糊,需挨近了听,才能听清丫头说话。

    绛萤拭干眼角泪水,沉默片晌,吞吞吐吐地说着话:“山匪通常是劫财又劫色,财……财已被劫空,眼下只剩劫色了……”

    娇靥从袖里钻出来,她泪痕满面,声若蚊蝇,唯恐隔墙有耳,悄声与丫头道:“你方才没听我说?他们劫人,是为要挟殿下。”

    “可要挟殿下与劫色并行不悖!”

    绛萤所知的山匪多半为粗鄙之人,兴头来了,直拽着女子就往榻上扔,哪会顾及姑娘的意愿。

    “奴婢方才太是慌乱……”心头歉疚未褪,丫头悔不当初,想自己早非完璧之身,无论如何当去此一遭,“若知主子要替奴婢去做那腌臜事,奴婢定是不愿。”

    是了,常年隐迹于山林的匪贼,怎会管姑娘愿不愿,女子的贞洁在这里不值分毫。

    她忽而转眸,望向伺候她数年的婢女,面露惊慌之色。

    萧菀双抿了抿唇,良久轻语道,像在问婢女,更像在问自己:“我们还能逃出去吗?我还能入宫,成这场大婚吗……”

    “主子……”绛萤一愣,唤了唤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左思右想,神思不免恍惚,“主子这般遭劫数,与前些日子被山匪劫持的柳娘有何异……”

    柳娘?她先前听人道起过,那柳娘是京城暖春楼的妓子,曾被歹人掳进匪窟中,却以自己的姿色与皮相向匪贼服软,以图周旋。

    以美色服软……

    若能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再赶路也好。

    瞧她犹豫着,那掌柜忙恭敬地伸手,唤她去堂中饮茶歇脚:“这方圆百里也只有一家客栈,姑娘快进来歇歇吧。”

    不给银钱,终究是过意不去的,她左思右想,顺势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白玉发簪,从容地走入客栈,将簪子放在账簿旁。

    她莞尔一笑,觉此法尚佳,就以这金簪换取一夜安眠:“这只玉簪掌柜先收着,今夜就当是我赊了账。来日若无人来还帐,掌柜可将发簪当了,能换好些碎银。”

    岂知听闻这话,掌柜面露难色,急匆匆地归还玉簪,执意不收任何报酬:“都说了无需银子,姑娘怎听不懂老夫的话。”

    不肯收钱财,还恳切地留她在客栈,掌柜若不图财,那图的便是……

    “掌柜,我……我不卖身的。”萧菀双沉默片刻,严肃地道出声。

    想着此人不知她身份,所谓不知者无罪,这大不敬的罪过她就不降了。

    掌柜闻语一僵,瞠目结舌半晌,像是瞒骗不下去,长叹道:“不妨直说了,老夫是奉裴大人之命候着公主,安顿好今晚,明早再护送公主回都城。”

    第 85 章 城门(1)

    这客栈原来是裴大人安排的……

    大人是料想她跑出营地,没地方过夜,才悄然安顿好了这一切。今晚的情形,皆在那位大人的掌控中。

    心下不住地震颤,萧菀双不确定,再三问道:“裴大人下的命令?”

    掌柜恭然一答,再度敬重地拜下,顺口将明早的打算告知:“正是,老夫还备了马车和几名侍卫,公主明日一早就能回去了。”

    “大人是何时吩咐的?”她听罢趁势追问,想解关于裴大人的一些困惑。

    被公主一问,思绪便回到数日之前,掌柜如实道着,在前引路,送她上楼:“几日前,裴大人找着了老夫,说广怡公主会由经此处,让老夫在客栈等候。”

    然而父亲只让她学些皮毛,她想再往深了学,却如何也得不到应允。

    她诧然看着眼前人,将父亲所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是我儿时所望。可爹爹不让,他说姑娘家就该学琴棋书画,学缝纫刺绣……”

    言及此,萧菀双轻叹下一声,惆怅道:“爹爹说,看病诊脉总会与男子相触,那些亲肤之举会被说长道短,坏了萧家的名声。”

    “姑娘也介怀?”

    语调似比刚进屋时缓和不少,公子侧目和她对望,淡然问了句。

    她赶忙摇头,对于这偏见回得斩钉截铁:“能治病医人,我一点也不介怀。”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言至此处,他顿住话,眸色渐深,意味深长地接上后半句:“教得你比爹爹还要医道高明。”

    一谈起医术,公子弯眉浅笑,话里带了微许轻狂。可那抹不羁转瞬即逝,他似想起了什么,顷刻间怅然若失。

    思索良久,萧菀双迟疑地回望,桃容透满了好奇:“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民百姓而已,称不上是神圣……” 他眸光微凝,直直地和她对望,眸底的深潭映着她的如花玉颜。

    萧菀双将心思重放于诊脉上,探来探去也探不出个所以然,遗憾道:“你这脉象好生奇怪,我没遇到过,不知是何病症……”

    想来是自己唯知皮毛,而他的病症又太罕见,如此一来,她便无能为力,只得让父亲来看诊。

    “要不这样,五日后我爹爹就会回来,你再来一趟药堂,”语气更作轻缓,萧菀双把完脉,感慨自己有心无力,随之安慰,“我定让爹爹治好你的怪疾。”

    想起堂内还留有热乎的汤药,她弯了弯眉,转身走回堂去:“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会默不作声地一走了之。

    可等她再次出堂,他静默地站于门边,像是在候她送来汤药,寸步也未离开。

    萧菀双将汤碗递出,柔声相道:“此药驱寒,仅是暖身子的,你先将它服下,会好受些。”

    见势连忙接过,少年毫不犹豫地饮下,之后用破旧的袍袖抹着唇角,又只手递回瓷碗。

    他轻扯嘴角,自谦般答道,答出的几字还带不易察觉的苦笑:“若真是神圣,怎会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

    公子挪了挪身,正坐着向她行上一揖,终是自报了家门。

    “在下容岁沉,见过萧姑娘。” 如他所言,吃饱了肚子再想旁事,兴许更为妥当。她静坐下来,一语不发地望向面前的菜品,却不动筷,神色有些迷惘。

    “担心下毒?”男子浅笑,率先尝起盘中菜,怕她有顾虑,便将每一盘都尝了个遍,“我先尝一口,你可安心了?”

    尝尽了饭菜,男子自顾自地继续夹菜,她怔然望了望,随后端起饭碗,埋头用起膳来。

    萧菀双大口大口地尝着佳肴,才发觉天色已晚,萧大人像是专程来与她同席,便轻声问:“大人没用过晚膳?”

    “没有,等着和萧姑娘一同用膳,”回语温缓,他轻然抬起头,深邃眸光落在她夹的玉盘上,“姑娘光尝一盘,是不喜其余的菜肴?”

    “我没胃口,饱肚便可。”萧菀双不作理会,独独夹着离她最近的菜盘,边吃边道。

    将饭碗猛地放落,她以衣袖轻微擦拭朱唇,言归正传地问他:“大人刚才说的荒唐请求,我若不应,便要一直被困于此?”

    萧岱晏然品菜,仅是睨她一眼,柔声言道:“不会一直如此。很快,姑娘就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我。”

    “姑娘此刻不愿,将来会苦苦哀求的。”语罢,他亦放下瓷碗,照旧是一副两袖清风之样,言说之语极尽和善,与话意极不相符。

    他想让她恳求,用着卑鄙无耻的手段让她服软,逼她做下不仁不义之事。

    语尽的一瞬,她不禁瞠目结舌,直愣愣地坐在榻边,险些将端于手里的瓷碗摔碎。

    只因那听了上千回的名姓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而其人更是毫无征兆地坐于她面前。

    世人皆道,此世间有位避世神医,其医术无人能及,堪称举世无双。

    公子姓容,总是神出鬼没,不见踪影,若想得他医治,一切皆看缘分。

    不曾想,她竟真的遇见了这位医术一绝的容公子,稍有遗憾的是,却在这样的境遇下……

    萧菀双欲语还休,愕然许久还觉难以置信:“公子是能让枯骨生肉,能药到回春的玉面神医,容岁沉?”

    “我翻过容公子写的医书,字字在理,句句珠玑,里边的每一句我都能背诵,”杏眸顿时微亮,她兴奋地道起过往,道起崇敬之情,思绪复杂万千,“我还去各处探听过公子行踪,他们说公子早已避世而居,无人知晓踪迹……”

    正言道之时,她观察到公子面色黯淡下来,适才显出的轻狂渐渐褪去。

    他像在思忖着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凝思时眸底没了光亮。

    面上柔色一扫而空,公子淡漠地答着,语气尤为疏离:“徒有虚名罢了,姑娘切莫相信传言,也莫盲目追寻。”

    容岁沉冷淡地看向她双手端的饭碗,似在催促她快些,他来此仅是奉命行事:“姑娘用完膳了吗?使命达成,我就该走了。”

    午膳的确是用完了。萧菀双呆愣了几瞬,本是坠进深渊的心绪忽被提了起,像是柳暗花明,枯木逢春,夹缝里她望见了一丝希冀。

    她迟迟未动,周围的人似也未敢碰她,给她让开一条道,轻喝道:“既然是大当家的意思,姑娘还不快走?”

    萧菀双恍然颔首,哆哆嗦嗦地回了句,而后走出屋舍:“萧……萧各位爷高抬贵手……”屋中山匪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佯装释怀地扯着嘴角,抬指触上锦袍里的暗扣,随即解了一颗。

    玉指向下移,触到第二颗衣扣时,她蓦地一顿,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太子赠这件衣物来的那个午后。

    萧府门楣下,飞花如细雨纷纷扬扬地飘进府宅,处处留香,轻盈似梦。

    山上的夜色极为清寂,林中虫鸣四处轻响,寒风渗入骨子里,丝丝凉意令人更作清醒。

    双影之下,她裹紧肩处的衣裳快步而行,不论前来相救的是何人,她眼下想的唯有离开。

    她要离开此地,离开这不堪回首的肮脏之所,离得越远越好……

    “我能带上那名婢女走吗?”忽然忆起绛萤还留于原先的房舍,萧菀双赶忙止步,问向走在前处的男子。

    那男子闻声驻足,显出一副怒恼之样,却又顾虑着什么,对着随行的奴才下了命令:“你,去把人带过来!”

    “爷宽宏大量,小女感激不尽……”她喜形于色,向其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跟随着再前行。

    能感受得出,寨里的山匪是受了来者威迫,才极不情愿地放她离去,萧菀双心有疑虑,待惧怕之绪消散,沉静下心来,便思索起来人是谁。

    然而她也无需多想,因为很快就见到了。

    石路的尽头树影斑驳,一道玉山堆雪般的端方身影负手而立,玄袍玉带极显雍容雅致。

    他姿态卓然,背着身端然站于清双下,似比上空无瑕的明双还要皎洁。

    男子在旁恭然抱拳,毕恭毕敬地禀报道:“萧大人,人已带到。”

    那人徐徐转过身,清冷容颜霎那间映入她的眸中。

    她无声地递回,眼见他将碗筷放回食盒,容色寡淡,转过身就要走。

    “我想解手。”

    萧菀双忽道出声,想尽法子将他唤住,心觉这人许是能助她逃离此屋。

    他听着顿感无措,姑娘解手,他一男子如何能帮,便犹疑地拒下:“这锁我不能擅自解开,此事还得唤萧大人来。”

    可姑娘想如厕,总不能置若罔闻。

    语罢,他回眸瞧看,神情不怒自威,散出的威凛气息令人胆颤。

    新君即位,未知陛下脾性如何,宫卫颤了颤身,从命退出宫阙:“是,属下这就将圣谕传报将军。”

    脚步声模糊地飘远,一方殿阙又被沉寂笼罩。

    他默然理着桌上的书册。长指掠过砚池,沾了微许墨汁于指尖,他也未曾察觉。

    “陛下是在担心公主。”一道玄影晃过,停在梁柱边,景喧望他频频走神,深信不疑道。

    这暗卫似乎道错了身份,萧岱低语,不紧不慢地纠正:“说错了,等她回来,就是长公主了。”

    第 86 章 城门(2)

    岁月如流,时日如飞,他都已独坐龙椅,成了弘祐帝王,她自是作为长公主,受万千之人敬重景仰。

    “属下愚笨,没转过弯来,”景喧当即懊悔,拢紧了眉心更正此话,“陛下是担忧着广怡长公主能否安然回宫。”

    陛下沉默着凝睇案上的宣纸,半晌未语,景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裴大人将长公主劫持,陛下可想好了对策?”

    “朕会接她回家的。”低沉地回话,萧岱抚平龙袍上的褶皱,面色凛若冰霜。

    之后,他端然走出殿宇,龙章凤姿卓尔不群,所过处落下一地的清冷。

    溪云初起,山雨欲来,巍峨城楼高耸,似要入云间。

    双手被他紧紧扣着,异绪漫过头顶,她啜泣连连,紧随而来的是荡漾开的一声声低吟,听得自己羞恼万分。

    那轻吟声隐隐,受不得她控制,最终淹没于她的哭声里。

    思忖于此,深知此夜已丢了清白,夺她贞洁之人还是公主的夫君。

    她陡然大哭起来。

    哭出的皆是藏在心里的绝望。

    见她如此伤切,他笑着拭过桃面上的泪水,柔和地安慰着,举止却未停分毫:“别哭啊,行鱼水之欢很让人舒适,你会慢慢喜欢上的。”

    她泪眼婆娑,感他松开了手,便本能地攀其薄肩,断断续续道:“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嫁给云璋哥哥了……”

    怀中的人儿哭声破碎,他听得却颇为兴奋,眸底私欲翻涌,不断落下碎吻。

    “他伤了双儿的心,娶你庶妹为妻,到底有什么好的?”萧岱吻着她面颊上的清泪,听她仍说着太子,清眉微微蹙起,“今夜过后,就莫再为他哭了,他一点都不值得双儿落泪。”

    “还有楚漪姐姐……”再想那毫不知情的宣敬公主,她哭得泪如雨下,支支吾吾地道不出下文,“我怎能……怎能……”

    男子继续拭她珠泪,额间相抵,尤为亲密,后又难遏止地在她耳旁道:“双儿只要听话,你我之事便不会败露。”

    “你将来的夫君,只能是我。”

    萧岱宠溺般轻笑,沿着泪痕朝下吻,薄唇吻着女子粉颊,然后再次覆住她嘴唇。

    “大人……”无望地听这疯子肆无忌惮的低笑,所望的红绡软帐变得模糊,她终是哭累了,只哽咽地轻唤他,“唔……”

    听着哭声止了,唯剩轻哼轻绕枕旁,他轻声下着命令,今木已成舟,她无法再逃:“双儿听话一点,该知要怎么做,否则我要罚你了。”

    萧菀双闻语忙涨红着脸,心绪忐忑,乱作一团,迷惘中道下几字:“我不会……”

    悲伤一过,埋于深处的弦丝似是断了,她犹如槁木静待清怀,由欲念丝丝缕缕地渗透。

    可等她处心积虑地从萧大人那儿讨回,却发觉这婢女已然屈服,她当真陷入了两难。

    她随然梳了个简易发髻,成日被困阁楼,见到的人寥寥可数,也无需粉妆玉琢,装扮得华贵精致:“这些天我总想知你去向,想从大人那里把你要回来。可你回来,却替他说着话……”

    绛萤倚靠于门边低喃,知主子不爱听,仍是再道了声劝:“可奴婢认为,萧大人的有些话入情入理,主子好好思量,是能想清楚的。”

    “我不清楚,也不想思虑,你走吧。”她用余光一瞥镜中的丫头,容色沉冷而下。

    “奴婢是来陪主子的,能走到哪里去,”听主子要赶人,绛萤目色黯淡,张望起身处的小院,“这院子,奴婢和主子一样走不出。”

    眸光回落之时,丫头瞧主子正轻扯发丝,便谨慎迈步走进,却在下一瞬被遏止:“主子的发髻乱了,奴婢来给主子梳妆。”

    萧菀双心底憋着气,不想和此婢女挨近,冷然吩咐道:“你到屋外去,我自己来。”

    听了主子之命,丫头将迈出的脚步缩回,垂眸退至院落一角,像是知晓她的心绪,一声不响地退到她望不见之处。

    该怪绛萤懦弱,还是该怪自己愚笨想不出计策,她一时茫然,梳完发髻就坐于铜镜前发愣。

    那秋千做得很是雅致,像有人刻意悬它在树梢上,只为博屋中的姑娘灿然一笑。

    “这小院里竟有秋千?”惊奇地望了望角落的秋千,她感叹下一句,转目一看萧大人,瞧其凝望片霎,又意味不明地回眸。

    “姑娘喜欢吗?”萧岱端立在她旁侧,轻描淡写般道出一语,“不喜欢,萧某就命人拆了。”

    半晌没听她回话,他轻蹙双眉,真就走向院外,似要吩咐奴才,拆下那碍眼之物:“姑娘不说,我当是不喜欢了。”

    她见势赶忙阻拦,不明好端端地,他何故怒恼:“大人别拆,我想留下它。”

    闻语,他步子微顿,别有深意地提点道:“恳求他人,姑娘觉得当是何模样?”

    她闻听此话,似乎听明白了。

    他是想循循善诱,想教她怎般求人。

    断不能让她深陷无望的恐惧里。

    “放箭!”

    哪有男子这般横刀夺爱,好言相说不行,偏要囚着倾慕的姑娘在楼阁里,还成日想着逼迫她应允的?

    “这样的情意,我才不要……”萧菀双悄声嘀咕,心感萧大人的情念太过癫狂,她必须要远离。

    直身细观那匾额,公子眸色无波,如同一个旁观者诉说着大人的过往:“他见姑娘与太子情投意合,观望了许些年,不得其法,才有了此计。”

    这一日日的,她只觉愈发荒唐,却无力改变,只得被迫接受:“所以大人将我和殿下硬生生地拆散,还囚我在此,仅是为了与我共处一室,让我满足他所求?”

    她凝神望着神医公子,想从他口中听到些愤懑与不公。

    她轻然颔首,心念着无碍,本也没想与他有着师徒间的干系。

    “能得容公子传授医术,我甚是欢喜!”萧菀双不予他丝许难堪,欢快地应下,“公子若不想认徒,此言我就不再提。”

    看着眼前的姝影欢呼雀跃,公子坐于石桌边,指向另一角的木椅:“姑娘将那边的椅凳搬来,今日在下教姑娘识些药草。”

    父亲钦佩了数年的隐迹大夫欲教她辨识草药,眼下不论有何计策,她都是要听的。

    萧菀双依顺地坐到公子对面,看来看去都瞧他两手空空,不解道:“公子没带行囊,莫非将药草都藏在袖中?”

    “许些珍贵的药材其实随处可见,只是知其效用之人甚少,时常被忽略罢了,”他随手摘下身侧的一株杂草,放于石案上,无喜无悲地向她讲解着,“ 比如这车前草,味甘性寒,有清热祛痰之效。”

    说着药理,容岁沉眸底泛着微光,恍若教书先生般逐渐专注起来:“还有那垂盆草,可治烫火伤与痈肿恶疮,外敷数日即可痊愈。”

    堪堪两句便让她敬服有加,她忙跑回屋中去取册子,满心欢喜道:“公子说得慢一些,我去找一本书册记下!”

    “绛萤,去给容公子倒清茶,”不经意瞥到了旁侧丫头,萧菀双有意说起大人,命其定要厚待,“公子是萧大人差遣来的,不可怠慢了人家。”

    心知丫头近来之日从的是驸马之命,她刻意添了句,好让丫头用心服侍,莫薄待他人。

    然他心如止水,心像是死了。

    明知萧大人行差踏错,仍放任为之。

    “一不小心便说多了,在下且告辞。”

    一望时辰,容岁沉发觉自己待得久了,食盒也没拿,示意她快些用膳,便欲离开:“那草药姑娘收好,下一回见,在下要考姑娘的。”

    一盏茶的欢声笑语,遗留于院落的,只剩几分愁苦与孤寂。

    待容公子离去后,萧菀双孤身用完膳,独自扫着他还未扫干净的小院,随后孤零零地坐上角落的秋千。

    她原本打算荡半日秋千,到傍晚再去楼阁之上观星赏双,想个周密的计策,决不放弃出逃。

    可秋千因无人推着荡不起,她便失趣地入屋午憩。直至萧大人深夜到访,所谓的对策也没想出。

    深沉夜幕下,他推开了屋门,平日阴冷的清容有些掩不住的笑意,这疯子似比昨夜还要欢悦。

    萧岱将一封信函平静地放在桌案,朝前一推,推至她面前,命她拆开瞧个究竟。

    “不翻开瞧瞧?”他卸下伪装,冷冷地讽笑,像在笑她的愚昧无知和自作多情。

    跟前端立的女子良久未动,他开口又道,寒凉的眼神命令着她展开此信:“几时辰前,萧某在府内收到一封宫宴请帖,打开一瞧,顿觉有趣得紧,便想将此讯带给双儿,让双儿也喜悦一番。”

    萧菀双不明所以,接过请帖谨慎地轻展。

    映入眼眸的是婚宴束帖。

    断然向赵渊冷喝,他紧盯少女,目光寸毫不移。

    顾不得他人,唯恐马车旁的这抹娇色被兵刃所伤,他极力沉静地走下城墙,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随后杀声震天,战马嘶鸣声四起。

    胸膛内的一颗心在此刻抖得厉害。

    他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些到她身边。

    第 87 章

    沙场上尘土飞扬,箭矢霎时如雨,刀光剑影间混杂着哀嚎,一幕幕皆似在泣血。

    萧菀双转眸看向马背上的孤高身影,男子依旧身着玄袍,眼瞧羽箭飞来,却异常从容。好似早已料到此情形,裴玠畅怀一笑,蓦地展开袍袖。

    然后,无数支箭矢刺进了心腹,万箭穿心,其人倒地而亡。

    摔落前,裴大人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眼神是何意,她兴许用一生都猜不透。既是猜不透,那便……不猜了吧。

    此后的几刻,无端听不着战场厮杀,唯剩风声萦绕耳旁,她失神了好久,直到皇兄急切地走近,才回过神来。

    萧岱未曾顾得礼数仪态,走到身前便握着她的双肩细心地端量:“你可受了伤?”

    “裴大人未伤过我,”她怔怔地收回视线,不愿再看满身鲜血的驸马,只轻声相告,“他本想劫我来换取江山,可就在数日前,他将我放了。”

    其死状着实惨烈,萧菀双难平复震荡的心潮,怅然若失般言道:“皇兄,裴大人许是……有意这么做的。”

    “他是不愿意伤我,最终放弃了。”营地中的所见所闻一点点地浮现,她怅惘作罢,哀悼了片晌,往后再不会提起。

    夏日已过,初秋已至。

    连带吹来的风里都带着丝丝凉意。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

    谢世岱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女郎请客,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心情复杂的将银子放了回来。

    待两人走后,开口的小二才同掌柜的小声道:“我方才瞧见那女郎追着另一个郎君走了,莫不是这两位伺候的不好,才让那女郎抛

    弃了?”

    掌柜的摇摇头,颇有几分忌讳的开口道:“你懂什么,长得再好,若是个银样镴枪.头,还不是白搭。”

    还有几分单纯的小二没能听明白掌柜的话,不耻下问道:“啥叫银样镴枪头?”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驱赶道:“去去去,招待客人去,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见小二走了,掌柜的又有些心虚的转头看了看两人。

    距离这般远,应当是听不见吧。

    萧菀双终究没有萧栖越这般好的体力,只追了一小会儿便追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小步小步的朝着府中走去。

    萧岱在外处理完事情后,这才打道回府。

    揉了揉眉间,轻出一口气。

    路过临风院时,下意识的往里睨了一眼。

    只是一眼,萧岱的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眉间微蹙的看着蹲在门口的身影上。

    小小的缩成一团,檐下落下的青灰几乎要将人尽数笼罩了去。

    若不是细细看去,只怕是一眼便被忽略了。

    不是追着要回来吗?怎得如今门都进不去了。

    萧菀双也不明白,但她终究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也习惯了郎君喜怒无常的性格。

    只是旁人的窥伺感还是让她有所察觉,轻抬双眸朝外看去。

    瞬间便撞进了家主幽黑的双眸里。

    静的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见活物,却也不见波澜。

    萧菀双猛地站起身,躬身问好。

    好似学堂上被夫子抽问一般。

    见家主抬脚便要离去,萧菀双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家主等等。”

    萧岱脚步停顿在门口,心中了然。

    想必是来向他诉苦的。

    萧菀双匆匆跑回房从积攒的荷包中数出银子来,来不及放好便再次出了门。

    走到家主面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将银两递还了过去。

    小声道:“今日,多谢家主,这银子,还给家主。”

    萧岱眉尾极轻的挑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

    只是看着手中整齐的三两碎银,忽然开口道:“今日玉露阁你付了账,该减去才是。”

    萧菀双连忙摆手道:“不,不用,本就是,谢家主的。”

    说完又觉得话语有些生硬,连忙又补上一句道:“家主,觉得味道,如何?”

    萧岱觉得那甜腻的香气随着她的问话浮了出来。

    “尚可。”

    萧菀双眉眼弯弯,腮边的梨涡浅浅陷了下去。

    “我也觉得,好吃,下次再请,家主用。”

    “不了。”

    萧菀双听见家主开口拒绝,浅浅浮现的梨涡瞬间僵在脸上。

    唇间紧抿,连忙反思。

    是她有些不知好歹了,同家主见了几面便如此不知分寸。

    很是不该才是。

    “离开时,掌柜说我是你包下的人。”

    萧菀双猛地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股热意,从白嫩的颈间直冲脑门。

    “还说我是银样镴枪.头,让你不满意才会走得匆忙。”

    “是这样吗?”

    “萧菀双,你嫁进萧府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笼络不住萧三郎,还闹出这等丑事!”

    迎面而坐的萧母眉目间含着一抹怒气,气势汹汹的对着萧菀双喝骂。

    萧菀双低着头,杏眸看着因为阿母震怒而荡漾起涟漪的茶盏。

    默默将那茶盏移远了些。

    她一个结巴如何笼络得住萧栖越。

    便是看一眼都觉得烦才是。

    况且,她与萧栖越本就不是门当户对,互相有意才结为夫妻的。

    这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什么流晶河的花魁,不过是下九流出身,凭着那点子狐媚功夫也想进萧府的门,什么东西!”

    萧菀双听着阿母的话,想法却与阿母不同。

    就算是下九流出身,只要萧栖越喜欢,想要进萧府的门怕是比她容易的多。

    萧母说了半晌的话,先是骂了那花魁,又将矛头对着萧菀双呲了一顿,好容易停下来了。

    又老生常谈道:“都怪你笼络不住,你若是能用出当日一半的功夫,何至于……”

    “阿母。”

    萧菀双面色白了一瞬,第一次打断了阿母的话语。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萧母见状将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又开始说道:“既然萧三郎愿意娶你,只要你肯做小伏低,好好伺候他,让他把当初那件事忘了,咱

    们,不,你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萧母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从前未曾注意。

    如今看来,倒也有这一幅好相貌。

    杏眼桃腮,面色柔白,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

    说好听些便是柔弱可人,但说得不好听便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人怎么讨萧栖越的欢心!

    可若是没了萧家的助力,明年萧父只怕还要在那九品的位置上屹然不动。

    若是不曾尝到甜头也就罢了,只是前几个月,萧父的上官不知从何打听到萧三郎君是萧父的郎婿。

    那段时间萧父真真是顺风顺水,走到何处都有人吹捧。

    但就在前些时日,建康城中忽然大肆传扬起萧三郎和流晶河新任花魁的艳事。

    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那上官再想到从未在萧府看见过萧三郎,心中不免有些懈怠。

    导致萧父最近在官场上总是不如意。

    这才让萧母来好生规劝一番。

    萧母都说得口干舌燥了,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起来。

    又看了看好似木头桩子的萧菀双,忍不住气闷。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赔钱货,就连帮衬家里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若是换了萧月定不会如此!

    但如今已然板上钉钉,萧母再如何妄想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只恨当初她没了解清楚,与萧月情投意合的竟是萧家三郎。

    她还以为是不知名的落魄子。

    那可是萧家呀!

    出过三代帝师、两任皇后的萧府,真真正正的勋贵人家。

    萧母看了看萧菀双今日身上穿的裙裾。

    上好的锦缎裁制而成,就连衣角都绣着暗纹,光是这一身便不下百两。

    更别提头上的那些珠翠了。

    “你与萧三郎最近有没有同房?”

    萧菀双柔白的脸瞬间通红一片,水盈盈的杏眸也圆了几分。

    唇角嗫嚅却半晌都未曾吐出字句来。

    那般私密的事怎能说得出口。

    “到底有没有?”

    在阿母的咄咄逼问下,萧菀双不得不如实点了点头。

    只是那水润的杏眸氤氲出水雾,宛如白玉的耳尖也染上几分绯红来。

    萧母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同房便好。

    “你现在最重要便是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在萧家才有了立足之地,不然要是以后萧三郎厌弃了你,一纸休书把你赶出来,你到时候怎么办?”

    萧菀双不敢说,每次同房后,萧三郎都会盯着她,让她喝下避子汤。

    所以她绝不可能怀上孩子的。

    只敢点点头,顺着萧母的话。

    毕竟只要她说出来,萧母定然会将话题绕回去,责怪她没有手段笼络不住萧栖越。

    打压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萧母从袖中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萧菀双,语重心长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药方,只要你以后每次与萧三郎同房后喝上一碗,保准用不了多

    久就能怀上了。”

    萧菀双沉默的将药方收了,低声应答了一番。

    倒是萧母,见到时辰不早了,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了,便急急忙的起身道:“你阿父马上就要下值了,我先回去了,记得我说的话,在萧三郎面前

    做小伏低,好好笼络住。”

    直到走出房门了,都不曾问过一句她在萧府过得如何,萧家人待她可好。

    萧菀双低头,看着萧母的身影在巷口越走越远。

    直到完全消失了踪迹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在原地坐了好半晌,这才饮了口茶准备离去。

    只是才打开房门,眼前忽然露出一张熟人面孔。

    刘齐,正是萧栖越的好友。

    他在此处,那岂不是萧栖越也在此处?

    萧菀双想到若是被萧栖越知道她也在这酒楼中,定然以为她是跟踪他来的。

    绝不会认为这是个巧合。

    只是萧菀双还来不及将门关上,便被刘齐看见了。

    猛地跨步上前,伸手抵住即将关上的门框,俊逸的脸上带着恶意的看着萧菀双笑道:“哟,这不是萧兄的娘子吗?是来找萧兄的吧,我带你去呀。”

    萧菀双力气本就比不过他,紧闭的房门就这样被大肆敞开来。

    萧菀双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被刘齐握住了手腕,不顾她意愿的就将她往楼上带去。

    刘齐的步子极大,萧菀双跟在身后踉跄的差点摔倒。

    左右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挣脱开来,但落在他腕上的指骨像是铁箍一般。

    她即便使出全身力气也动不得分毫。

    活像是落入捕兽笼中的猎物。

    很快,便到了地方。

    萧菀双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房门便再一次被踹开来。

    “萧兄,你看我带了谁来?”

    刘齐捏着萧菀双的手腕,绕过正中跳舞的舞姬,将身后人如同献宝般推了出来。

    言语中带着笑意道:“萧兄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你娘子也在此处,像是迷了路,想必是在寻你的,我便将她带了上来。”

    说完,刘齐便将萧菀双一个人丢在原地,独自回了座位。

    房中的琴音未断,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断的旋转着。

    柔软雪白的腰肢暴露在空中,媚眼如丝的看着席上的郎君们。

    萧菀双紧张的捏着自己的食指,低声解释道:“我是来,见我,阿母的。”

    坐在位子上的萧栖越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整个人慵懒的往后靠,露出那张俊俏的面容来。

    剑目星辉,长眉入鬓,若是忽视嘴角那抹讥讽,也算是个如玉君子。

    只是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多了几分锥心。

    “你阿母舍得来酒楼见你?怎么,发财了不成?”

    萧菀双听到萧栖越这般说,脸上红一阵的白一阵。

    她家在建康不过九品小官,在这建康城中,便是一块豆腐下去砸中的都是八品。

    而她们一大家子都靠着阿父那点微薄的薪水。

    而这天香楼,向来以贵价闻名,阿母约她来此处她也是颇为意外。

    “不对,”萧栖越忽然直起身子,好似顿悟般开口道:“你们萧家把你卖进萧府如何不算是发了笔大财。”

    萧栖越这话说完,邻座的几个郎君听到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更有甚者,还朝着首座的萧栖越敬了个礼。

    实在是佩服。

    独留站在原地的萧菀双尴尬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知道萧栖越是不会相信她的话了,定然是一心以为她是跟踪来的。

    听见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戏谑之声,萧菀双面色发烫,攥紧了手心认错道:“郎君,是我不对,我回去,行吗?”

    萧栖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仰头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挑眉看她道:“既然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坐。”

    萧菀双抿了抿唇,却不得不顺着萧栖越的视线在他身侧坐下。

    心却从胸口提到嗓子眼。

    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还在不停的旋转着,身上特制的衣裙叮当作响。

    却不显得嘈杂,反而多出几分活泼之意来。

    边上时不时的传来郎君们喝彩的声音。

    “嫂子怎得就只坐着,萧兄的酒盏都空了。”

    萧菀双下意识的举起手边的酒壶给萧栖越斟酒,只是才抬起来。

    身旁便响起一道嗤笑声,“嫂子拿错了,这可不是酒,这是拿来清洗酒盏的热水,嫂子不知道吗?”

    萧菀双面上讪讪,拿着酒壶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如何。

    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酒壶放下,道歉道:“抱歉,我不知道。”

    对比做其他事来说,认错道歉对萧菀双来说更熟练一些。

    方才开口的刘齐见她信以为真,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道:“欸,萧兄,你这是从那儿娶来的,怎么这么好骗,旁人说一两句便信了。”

    萧栖越斜睨了萧菀双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漫不经心道:“你喜欢就送你。”

    一旁的刘齐闻言作势起身靠近道:“萧兄当真舍得?”

    萧菀双听到这话,水盈盈的杏眸满是不可置信。

    看着不停走上前的刘齐,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朝着萧栖越身后靠去。

    玉兰色的裙裾散落在地上,慌乱的向后退着。

    乌黑清亮的瞳仁此刻盛着点点水光,似是被惊惧到了,连带着那红润的唇瓣都被贝齿狠狠咬住,泛出一片白来。

    活像是误入狼群的羔羊,软绵绵,白乎乎的。

    刘齐往日不觉得,今日忽而发现萧兄的这个娘子好似是有几分姿色。

    怪不得能让萧兄娶进门。

    萧菀双颤巍巍的想要依靠萧栖越,孰料,她甫一靠近,在她身后的萧栖越忽然站起身来。

    无视了他名义上妻子的求助。

    萧菀双急忙忙的退后,想要离刘齐远些,但这位置只有寸许。

    她已然退到底了。

    萧菀双慌慌张的想要起身,但眼前的路已然被刘齐堵住了。

    萧菀双看着刘齐的手落在她面容上方,如同一把即将落下的利刃。

    随时都将取了她的性命。

    忽然,站在前方的萧栖越转身开口道:“好了,不过是玩笑,你当真以为有人看得上你吗?”

    刘齐这是也适当的站起身来,笑着作揖道:“让嫂子受惊了,某只是开个玩笑,嫂子不会生气吧?”

    萧菀双摇摇头,见到他退去免不得松了口气。

    只是一颗心被玩.弄的七上八下,如今乍然松懈,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了。

    湿濡一片的贴在她身上,让她不免又冷噤了一瞬。

    “好了,此处有什么可玩的,刚好天也快暗了,不如去流晶河玩玩,我还没见过那花魁长什么样子呢,萧兄可要帮我。”

    在座的郎君瞬间跟着起哄,浑然忘了萧栖越的正头娘子还汗津津的躺在身后。

    萧栖越被众人追捧着,笑着开口道:“这有何难,等去了……”

    只是萧栖越的话还没说完,前头开门的郎君忽然愣在原地。

    舌头像是被狗吃了般,结结巴巴道:“萧萧萧……萧大人……”

    身后的郎君们不明所以,玩闹的开口道:“怎得你也被萧兄娘子传染了不成,再说了,萧兄不是在这儿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三郎,你要去何处?”

    还在玩闹打趣的郎君们如同被人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连同萧栖越都僵直了身子,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绕过前头的人,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阿兄。

    面色冷清,眼眸幽深。

    阿兄不是在外办差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栖越来不及细想,连忙扒拉开身侧好友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定道:“阿兄,你回来了。”

    萧岱没有应答,漆黑的皂靴笔直的走了进来。

    迎在他身前的郎君们,个个退散开来,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见势不对,纷纷找了借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不见了踪迹。

    瞬间,房中便只剩下了三人。

    萧岱漆眸绕过萧栖越,落在了地上的萧菀双身上。

    脚步轻抬走了上前,墨黑的视线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乌发雪肤,杏眸含泪,瞧着倒是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想必这就是近日与三郎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了。

    萧菀双只是跟眼前人对视了一瞬,便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只是一眼,萧菀双便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落在了身上。

    又像是雪山顶上的那抹常年不化的积雪,冷冽的朝着她袭来。

    倏的,萧岱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

    修长的指尖捏着一角,轻飘飘的递到萧菀双面前道:“出门匆忙,若是不够遣人去萧府要便是,我与三郎有话要谈,还请花魁娘子暂避。”

    衣裳本也未脱,她轻巧地坐起,睡意褪了大半:“若因我而放弃江山社稷,那便不是我喜爱的哥哥……”

    “哥哥属于天下,属于锦绣河山,不属于任何一人,”她紧接着凑近,走至皇兄跟前,玉指触向他的心口,“我只想要哥哥心上的一角,我要的不多,一个角落就够了。”

    她端然站着,恰可居高临下地瞧望,望身着龙袍的公子在她眼前褪尽威势,只有一股柔情于眸底流窜。

    皇兄说他心悦的,她记得格外清楚,那么谢掌柜曾告知的,他昔年藏住的心上人又是谁。是谁呢……萧菀双定定地瞧观,正寻思时,公子率先回了话。

    “双双,我喜欢上你了。”皇兄道得轻柔,垂落两旁的龙袖微抬,揽过她腰肢,以此姿势更使她贴近,身距不断地缩短。

    不明何故,听皇兄这番表露情意,她竟未感到欢愉,想着的依然是他曾和谢掌柜说的心上人。她轻撇樱唇,别开目光问:“比哥哥曾爱慕的女子还喜欢吗?”

    “你是指谢姑娘?”萧岱如坠云雾,听得一知半解,殊不知她所指为谁人。

    “谢掌柜说,哥哥另有心上人……”不情愿地抿动丹唇,她前思后想,浅浅呢喃,“我猜了很久,把和哥哥说过话的女子都想了一遍,可我再想不到。”

    萧菀双遏住话语,停了停,尤为困惑道:“再想不到有何人能让哥哥倾慕,还深藏心底,从不与旁人道。”

    是从谢照临那儿听来的话,她竟还当真了,她竟还看不透他的心吗……他凝眸相望,似念及何事,顺势搂上少女纤腰。

    第 88 章

    “你说那个姑娘啊……”了然般颔首,萧岱溢出几声低笑,随后答她,“我心意未变,至今还喜欢着。”

    寡情薄幸,喜新厌旧,伤透姑娘的心,皇兄还笑……见景惊讶不已,她怒声提醒,怕皇兄真要成一位昏君:“哥哥朝三暮四,可知世人以滥情为贱?”

    “我一心一意,并未风流。你怎能说我朝三暮四?”哪知萧岱将她紧紧望着,视线不移,话意已很是明显。

    是她?皇兄心悦的,一直是她?与谢掌柜提及的姑娘,也是她?

    萧菀双不确定,想了又想,迟疑问道:“哥哥指的……是我?”

    缠于其腰的手忽地使力,眼前娇影未站稳,被迫落入怀里,他与她离得极近,鼻尖相抵,彼此皆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感受灼息缠乱,渐渐融于一起。

    萧岱低声启唇,用着绵柔又沉稳的语气问她:“双双,我已将心意说得如此明白,你真的不回应一下?”

    猛地被打断好事的萧栖越只得起身,缓了许久才站起身去开门。

    倒是站在门口的萧岱极有耐心,见人不来也不催促。

    只是腕骨的菩提手持被悄然转动起来。

    眸光幽深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阿兄,兵部寻我何事?”

    萧岱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直看得萧栖越心虚了几分。

    朝着阿兄笑了笑,上前两步道:“阿兄,你方才说兵部寻我,是什么事?”

    随着走动,一股清浅的甜香忽而从萧栖越身上浮动出来。

    弱弱的在四周飘散,宛如才长出的花苞还未盛开便被攀折下了。

    冷薄的眼睑微阖,却又在低头的瞬间瞧见对方那还泛着水光的指腹。

    湿润的好似那抹甜香便是从上传来的。

    逼仄窄小的榻上,雪白的圆润的肩头在日光下轻颤着,却不被人好好珍惜。

    轻泣抗拒的嗓音也渐变得低哑。

    只是,那耳鬓厮磨的人好似忘了那被打开的窗柩。

    就这样被别有用心之人全看了去。

    若换做他,他绝不会这般。

    他定然将人掩盖的严严实实,决不让这抹艳意春情让旁人看了去。

    让旁人生出嫉妒占有之心。

    萧菀双早在家主敲门的时候,便慌慌忙的将人推开。

    指尖微颤的想要将被褪去的裙裾穿上,但因为太过紧张反而左右合不上。

    心口直跳,家主会不会听见了?

    萧菀双不敢想,若是被家主听见了她……她还怎么见家主!

    门口的脚步声渐渐散去,萧菀双好容易才将裙裾合上,将染上红痕的雪白全数遮掩。

    抬头见到大开的窗柩又忍不住想起方才,刺眼的日光让她更是心虚了几分,起身便准备将窗柩关上。

    只是她才走到窗边,却见家主还站在院中,并未离去。

    倒是郎君不见了踪迹。

    萧菀双本想着装作没看见,动作快速的想要将窗柩关上。

    但就在要合上时,一截冷白的指尖忽而按住了即将阖上的窗柩。

    低沉的嗓音从半遮掩的窗柩外传来道:“今日之事可有吓到?”

    萧菀双也不知道家主哪来这般大的力气,分明只伸出了一小截指尖,但她用尽力气却也无法将窗柩移动半分。

    只能默默的向旁边移动了几分,将自己藏在半遮掩下的窗柩中。

    含含糊糊道:“没,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今日若不是家主及时赶来,她定会鬼迷心窍的承认。

    离开阿母院子的时候,看着被打的林嬷嬷,一瞬间她好似幻视是自己。

    后面家主又说了好些,只是说着说着,不知怎得说到了院子上。

    “小时候,三郎与我亲近,一直到分院的时候也特意选了与我相邻的。那时年龄小,三郎还闹着要与我同睡,只是于礼不合。”

    萧菀双听着家主说这些,脑海里想着郎君胡搅蛮缠的模样,这倒真是郎君能做出的事来。

    “后来实在是没法子,便将两个院子的卧室置在同一处,只隔一堵墙,三郎这才罢休。”

    萧菀双不是很懂的点点头,不明白家主特意同她说这些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告诉她家主同郎君情感深厚,想让她不要妄想在郎君面前做什么小动作?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儿,不然家主不会在郎君走后,还特意待在院中同她说这些。

    分明就是为了警告她。

    “家主放心,我都明白。”

    萧岱静了一瞬,反问道:“当真?”

    萧菀双默不作声的在窗后点了点头,小声道:“真的明白。”

    她又不是傻子,家主这般明显的警告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只是在她说了这话后,站在窗外的人却依旧屹然不动。

    萧菀双想了想,莫非家主还是不信。

    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让家主早日离开,萧菀双不得不将半遮掩的窗柩敞开来。

    紧捏着手心鼓足勇气看着家主,“家主放心,我真的,明白的。”

    萧菀双保持着距离站在窗前,两人之间甚至还能再塞进一人来。

    萧岱看着那残存着艳意的双眸,睫羽湿漉漉的,眼眶周围都是红的。

    像是被人欺负得狠了。

    而今日才换上的新衣,如今却皱巴巴的被束在身前。

    许是因为慌乱,来不及整理,衣襟微微张开。

    露出内里泛红的雪肉。

    就连那抹清甜的香气也被玷污了来,沾染上一股俗不可耐的香气。

    惹人生厌。

    一抹抹一处处无一不在揭示着,眼前人已有了郎君。

    耳鬓厮磨,鱼水之欢。

    她早已与自己的郎君尝过千百次。

    今日不过是他别有用心窥探来的冰山一角。

    而在他不知情离去的三月里,这所院子早已成了他们的天地。

    肆意缠绵。

    越想,萧岱心中那股无处流窜的妒火便越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看着眼前人眼中的坦然,萧岱更明白,这龌龊阴暗的心思,只存在于他心中。

    而她甚至未曾有过一丝绮念。

    腕间的菩提手持再次被拨动起来,只是心中的念头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下。

    萧菀双低着头,注意力被家主腕间的手持吸引了目光。

    清润柔和,圆润的珠玉上面好似还刻了字句。

    这串手持好似从她第一次见到家主的时候便有了。

    难不成家主信佛?

    萧菀双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人再次开口道:“裙裾不合身吗?”

    萧菀双抬头啊了一声,合身的呀,而且这裙裾还是家主挑的,也掌过眼了,怎么会这么问。

    “合,合适的,家主,怎么了?”

    萧岱并未明说,只是视线从她的面上光明正大的移到了她凌乱的衣襟处。

    萧菀双自然也看见了,双颊猛地涨红起来,方,方才她明明整理好的。

    连忙背过身去,想要将散乱的衣襟整理好,但她一开始将腰间的系带系的过紧。

    如今想要整理,便需要将其松开来。

    但她又紧张又羞窘,手更是没了章法,几番折腾下,更是将系带打成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她又气又恼,又颇有几分迁怒的责怪家主,为何要说出来,装作没看见走掉不就好了。

    等家主走了,她自然能发现,何至于到……到这一步。

    久久都未能调整好的萧菀双顾不得许久,一只手捂着衣襟处,一只手握住窗柩便准备将窗柩关上。

    语气干巴巴又冷冰冰的。

    “多谢家主,提醒。”

    只是窗柩被人拦截,还露出半截光景来。

    萧菀双扭过头,在心里再一次将家主从好人的心中划分出去。

    归类到同郎君一样的阵营里。

    忽然那抹高大的身影倾覆,修长的指尖落在那打了死结的系带上。

    不过三两下,那被萧菀双弄成死结的系带便被解开了来。

    微微松了松系带,将多余出的衣带挟了下来。

    又将系带系上,挽成了一个漂亮的样式。

    柔顺的垂落在她腰间。

    好似一开始便是这般模样,从未被人解开过。

    萧菀双从家主俯身的瞬间便愣了神,直到家主将裙裾妥帖的整理好了。

    这才回过神,腮边的红霞不降反增,连同耳垂都被沾染上绯意来。

    连连退后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愣怔的站在原地,想了许久都没给家主方才的动作想出一个完美的借口来。

    若是换个人如此,萧菀双定然毫不犹豫的便能下结论。

    只是这个人是家主,雪山云鹤,更是一丝凡尘俗气也无。

    这样的人要是被她这样想,她会觉得是她将人想得龌龊了。日过正午,兵部门口,萧菀双手中拿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前。

    鼓足了勇气向门口的侍卫道:“我找,萧栖越,萧郎中,麻烦通传,一声。”

    门口的侍卫好似司空见惯般,挥挥手道:“萧郎中岂是你能见的,去去去,要钓世家公子也该寻个说话利索的来,就算有几分姿色,话

    都说不全人家怎么看得上你。”

    萧菀双面上发热,但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掐了掐掌心,声音大了几分道:“我是,他娘子。”

    门口的侍卫嘻嘻哈哈显然没当回事,也自然不可能有人帮忙通报。

    “萧郎中根本就没成婚,哪来的娘子?”

    “你这小娘子说这话出来,也不嫌害臊。”

    萧菀双无端端被奚落了一顿,还被驱除了一段路,但还是站着不肯走。

    站在不远处拿着食盒,双眼盯着门口进出的人。

    她今日一定要见到萧栖越才行。

    她了解萧栖越,已经午时了,他吃不惯兵部的膳食,必然会出门用膳。

    少顷,一阵喧闹声渐渐从门口响起,萧菀双见到萧栖越从门中出来。

    急忙忙的小跑上前,想要凑到萧栖越面前。

    但萧栖越面前早就围满了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她根本挤不进去。

    围在一处的郎君们身量又高,她更是不出挑。

    萧菀双的声音混杂在喧闹的叫嚷声中,被众星捧月的人自然是没有察觉。

    与同僚们说笑间便上了马,驰骋而去。

    将萧菀双孤零零的甩在身后。

    萧菀双咬咬牙,追在身后。

    已然跑了一段路的萧栖越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向身后看了看。

    没人,那他方才怎得听到了萧菀双的声音?

    同行的郎君见状也停了下来。

    “萧兄,你这是看什么呢?”

    “莫不是看上那处娇俏的小娘子?”

    众人笑做一团,萧栖越没好气的切了他们一眼。

    将那缕异常藏了起来,不可能,萧菀双此刻应该在家里,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是他想多了。

    思及此,萧栖越便再次纵马走远了。

    倒是跟在身后的萧菀双,好容易见到他停下了,还没等她追上去,人又跑远了。

    萧菀双到底体力不支,才跟了一条街便已然气喘吁吁。

    站在原地再抬不起脚来。

    不行,郎君身子已然大好,今日还不一定会回府,若是……她就更难见着了。

    阿水的事迫在眉睫,她不能放弃。

    萧菀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后,起身准备再追。

    但才抬脚,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菀双见到家主,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食盒背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家,家主好。”

    萧岱冷薄的眼睑扫了她一眼,“有事?”

    萧菀双刚想摇头,但脑海猛地浮现出另一条路来。

    连带着摇头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突兀又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家主,用膳了吗?”

    “未曾。”

    萧菀双大着胆子道:“我做了,膳食,味道尚可,家主要是,不嫌弃,不如,用我的吧。”

    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家主用了她的膳食,再如何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更何况,家主可比萧栖越性情好多了。

    想到这,萧菀双只恨自己怎么就没早些想到这一点。

    不然也不会在兵部门外苦等这么久,真是笨脑子,转不过弯来!

    萧岱低眸,轻而易举的就看穿了眼前人脸上明显讨好的笑意。

    静默了一瞬,将人带上了马车。

    萧菀双上了马车又有些忐忑不岱。

    家主性情是比萧栖越好些,但上次她给家主拿去的早膳,家主一口未动。

    家主让她上车会不会碍于颜面。

    偏她还打蛇上棍。

    萧菀双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

    直到到了地方,萧菀双晕乎乎的跟在家主身后。

    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再说。

    萧菀双殷勤的将食盒中的膳食端出来一一摆好,因为有求于人。

    今日做的膳食都是她格外拿手的。

    就连糕点她都复刻了玉露阁的蜜浮酥奈花。

    “家主,请用。”

    萧岱坐在主位,看着桌上只有一幅碗筷。

    “你不用?”

    “不用不用。”

    都有求于人了,还怎么还一同用膳。

    倒是萧岱侧身看着暮山,冷声道:“再寻一幅碗筷来。”

    萧菀双看着面前多出的一副碗筷,只好坐下来一同用膳。

    只是餐桌上一心注意着家主的神情,见其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恶。

    大着胆子给家主夹了一块孜然小排。

    “这个用的,是外邦的,调味,建康几乎,吃不到,家主尝尝。”

    这可是她偶然发现的,没想到用在膳食中竟然如此美味。

    算是她最拿手的菜了。

    站在身后的暮山上前一步想要提醒什么。

    但在看见家主将那块小排吞吃入口后,收回了脚。

    被油煎过一遍的小排带着焦香气,又被孜然强势的口感包裹,一口下去鲜嫩焦香在口中迸发。

    滋味确实不错。

    只是,萧菀双不知为何,见到家主将那块小排慢条斯理的吞咽入腹,猛地生出一股冷颤来。

    好似那被吞咽入腹的人是她一般。

    萧菀双猛地摇摇头,定是方才跑的太快了,不然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直到用完了膳,萧菀双也不知道,家主对这膳食究竟满不满意。

    若是不满意的话,她还怎么好开口。

    “可是有事说?”

    猛地被戳穿来,萧菀双下意识的否认了。

    否认完才发觉自己摇头得太快,心中懊恼。

    萧岱再次开口道:“当真?”

    萧菀双这次倒是没那么快的回答,十指交.缠。

    吞吞吐吐道:“也,也有点事。”

    边说,萧菀双便注意眼前人的神色。

    一旦有所不对,她就马上停口。

    只是家主面上的神色实在是让人难以揣摩,从始至终都淡淡的。

    根本看不透。

    无法,萧菀双还是大着胆子将阿水的事情说了出来。

    末了还不往替阿水争取一句道:“家主,杜父,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被,冤枉了。”

    萧岱双眸淡然,冷声道:“所以你今日才会去寻三郎。”

    萧菀双没想到家主竟然知道,杏眸圆睁,唇角紧抿。

    小声道:“家主,你都知道……”

    萧岱并未作答,一开始不过是路过。

    但偏就那般恰好,风吹过帘子的时候,就让他看见了蹲在门口的人。

    若不是他出言阻拦,是不是她还要继续追上去。

    蠢。

    或许,或许家主只是看不过她如此蠢笨,所以才不得不施以援手。

    但……但这样的举动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便是郎君也不曾对她这样。

    况且若是被旁人看见了,更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好似就在唇边,但却怎得也说不出口来。

    萧菀双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来。

    不对,不对,她不能这样想。

    萧岱站在窗边,见她挣扎了许久,却始终不愿将那个答案说出。

    只得退后一步道:“抱歉,一时顺手,失礼了。”

    听见家主的话语,陷入挣扎的萧菀双立马便信了这套说辞。

    一丝一毫的怀疑也不再有。

    甚至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家主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分明是见她笨手笨脚,怎么也弄不好,看不过眼这才帮了她一把。

    倒是她,整天胡思乱想,甚至差点将那般龌龊的念头岱在家主身上,实在是不该。

    萧菀双默默的将家主从同郎君等同的位置划下来,再次归到好人阵营中。

    家主就是好人,绝不可能会同郎君一般。

    坚信着这点,萧菀双甚至还同人道谢。

    水汪汪的眸子满是信任,好似他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般。

    另一边,萧栖越郁闷的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兄也真是的,说是兵部寻他有事,他去的时候才发现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需要他亲自去,就算是让下面的人处理也是可行的。

    在兵部坐了许久的萧栖越边走边活动身子。

    坐了许久,身子都僵了。

    到了院子,昏黄的烛灯将屋子氤氲出一股暖意。

    转头看见在一旁支着脑袋打瞌睡的萧菀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欢喜来。

    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弯下腰凑上前看见那微微翕合的唇瓣,竟然觉得十分可爱。

    其实,她好像也不全是坏处。

    有些时候也挺让人舒心的。

    长得……也,也还行。

    萧栖越一贯是随性而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心念一动便俯下身在那柔白的腮边狠狠亲了一口,甚至还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声音。

    这般大的动作,萧菀双便是睡的再熟也醒了。

    抬眼猛地见到眼前面容,惯性的向后瑟缩移开了身子,挪出了好一段距离。

    但萧栖越见到这一幕,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眉眼也变得冷俊,唇角绷直道:“你什么意思?嫌弃爷?”

    萧菀双见到郎君蓦地冷下来的面容,心中反而岱定了几分。

    从榻上下来,小声解释道:“不是,只是做,噩梦,吓到了。”

    听到这话,萧栖越的面色这才好了几分。

    傲娇的哼了一声,心里升起的点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

    萧菀双见他信了,悄悄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想到,她什么时候说谎话竟然这般顺畅了。

    拈手就来。

    来不及思考这些,萧菀双见郎君坐下,起身将早早准备好的汤水端给郎君。

    是她今日做的,早早的温在小灶上。

    如今都还是热的。

    入口刚刚好。

    被这般妥帖的照顾着,萧栖越面色更是好了几分。

    都说月下观花,灯下看人。

    萧栖越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好似清澈的水面燃起烛火。

    一闪一闪的,又像是夜幕上的星星。

    在昏黑的夜里细碎的泛起波澜。

    没话找话的说道:“你怎么换裙裾了?”

    白日时的那身裙裾分明是玉兰色,如今却换了身柔蓝。

    活像是蓝楹花中生出的精魅。

    萧菀双手上动作慌乱了一瞬,语气紧张的遮掩道:“弄脏了,就,就换了。”

    不是的,只是穿着那身裙裾,总让她想起家主俯身迁就她的模样。

    连带着腰带上的系带也变得沉甸甸的。

    萧栖越轻嗯了一身,但显然心思早已不在那回答上。

    出神的盯着那不断张合的红唇。

    水润、湿红。

    还有她脸颊旁的梨涡,陷下去的瞬间像是盛满了蜜糖。

    让人不自觉的醉了进去。

    喉头滚动一瞬,猛地将人打横抱起丢在了床上。

    许是感知到她的怒气,萧岱和缓地又添一语:“知你念旧,宫里的摆设与兰台宫无异,你看看是否有不满之处。”

    “皆道男子榻上情深,下榻便翻脸无情,”萧菀双算是瞧得清楚,感慨出一句,便从命地穿上衣裙,边说边往屏风外走去,“我还以为哥哥是恺悌君子,敢作敢当,和那些风流成性的男子不同……”

    听罢,萧岱轻然放下奏本,困惑道:“又是从揽月楼学来的话?”

    “揽月楼我就去过一回,哪有那么多东西可学。此话是我在一家茶馆时,碰巧听几名小娘子说的。”风轻云淡地与皇兄打着趣,她更好衣物,别起发髻,让其接着看书去。

    “今夜子时,等我。”珠帘一卷,殿门都未迈出,她忽听皇兄道轻,道出的几字硬生生地唤住了她。子时等他……是何用意,她随性想了想,便将耳根想红了。

    萧菀双驻足了一会儿,满面羞臊地问他:“等哥哥做什么?”

    “敢做敢当,对你负责。”他正容亢色地答着话,语毕,又翻看起手中册子,云雨时遗落的温存已了无痕迹。

    她不甚明了,这对她负责又是何用意,皇兄根本给不了名,唯贪图她的秀色罢了。说到底,她这狡猾若狐的兄长是尝到了欢愉,今晚欲和她再话良宵。

    再这般道着真要无地自容,萧菀双平静地应了声好,再加快步调,离于皇兄寝殿。

    阴天淡淡被凉风吹去,水榭风亭尽显明景,空中无雨雾,明媚日光从层云柔缓地倾泻。走出养心殿,她款步来到曾赏过花的宫苑,先时遇见的花匠已无影踪,应已被处以极刑。

    第 89 章

    物是人非,此地的花卉依然美不胜收,她欲嗅花香,不经意一瞥,就见有两位故人路过苑廊。

    竟是她那友人陈御厨,与她的五哥,如今的肃王萧衡。二者同时现于景致中,有些格格不入,又令人觉得相衬相映。陈丫头望见她走来,双目顿时一亮,朝她奋力挥动双手。

    “一早就听说广怡长公主平安回宫,我便想去看你!可陛下不让……”陈清绫急忙道明原由,自疚感又层层涌来,“陛下说你遇了太多事,该要休养几日。此乃我过错,曾是我未留意,让公主受了苦难……”

    “陈御厨莫难过,我瞧广怡未缺胳膊少腿,好着呢!”瞧见此景,萧衡不住地端量,仿佛看穿了一切,极是精明道,“裴玠对广怡一往情深,恨不得让我这皇妹与他如胶似漆,又怎会滥用私刑,随意伤人。”

    “你担忧,二哥也担忧,都在瞎操心……”萧衡轻拍自己的胸脯,不急不躁般言道,“只有我,对广怡是真放心!”

    五哥向来对谁都放心,她不以为意,在意的却是陈丫头竟会和五哥游园赏花。一个御厨,偏与王爷一同赏景,这着实太过怪异。

    “五哥怎和陈御厨……”刚一开口,萧菀双被眼前走过的一名男子瞧愣了神,惊讶地将其轻唤。所瞧之人她曾在揽月楼见过,是皇兄去寻过两回的花朝,亦是前宰相留于世上的遗脉。

    这人怎待在了宫里,莫非皇兄欲令其入朝为官,将来要将他重用……

    她还在思忖,便已脱口而出:“你……你是揽月楼的……”

    “敬之,你听见了吗?”

    萧岱清俊的眉间微蹙,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推了出去。

    “何事?”

    谢世岱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好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今日莫不是生病了,怎得心不在焉的?”

    “无事,你再将方才的事讲一遍就是。”

    谢世岱便只能再次复述了一遍。

    “再有一月便是秋猎了,按照惯例,圣上和皇子们都要前去猎场,你我自然也要随行,只是如今京城守卫换了人,我担心会有凶险。”

    萧岱眸光轻移,落在街上四处来往的行人身上。

    “建康城中何日没有风险?”

    谢世岱点点头,也是。

    但二皇子同五皇子如今斗得如火如荼,说不定就会在此事上做文章,他们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一番。

    “秋猎向来是选在香山,作为皇家猎场,自是有专人看管,即是职责范围外,又何须管辖。”

    谢世岱觉得好友说得对,如今二皇子同五皇子的派系分布均匀,任何一方多了助力,都很有可能是关键之举。

    敬之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两方向来是拉拢居多。

    想必,等等……

    谢世岱忽而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好友,心中的猜测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出口来。

    只是颇为不赞同道:“你当真要如此?”

    萧岱低眸看着荡漾在茶盏中的茶汤,冷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谢世岱还想再劝劝,毕竟动皇子,终究不算是小事。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人忽然站起身来。

    萧菀双因为婆母的命令只得强行出府,只是她如何能得知郎君今日会去何处。

    只能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总归等到日落时分,郎君便会回府。

    倒时她再回去婆母应当也不会说些什么。

    但走着走着,萧菀双忽而察觉到身后好似有人在跟着她。

    心生慌乱,却又不敢往僻静处走去。

    只好躲进了一家胭脂铺里。

    待察觉到身后紧盯的视线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人还未完全松懈下来,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岁岁,你怎得在这儿?”

    萧菀双僵直了身子,若不是前路被挡住了。

    只怕她此刻就要冲出去,装作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但阿姊已然走到跟前,萧菀双不得不转过头问好道:“阿姊好。”

    跟在萧月身边的女子上下瞥了她一眼,“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分明没有说些旁的,萧菀双却无端端的从话语中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

    又连忙跟阿姊身边的娘子打招呼问好。

    萧月生得秾艳,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更显风情。

    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裙衫,发髻上别着火红的绸花。

    只是出现便已然将周围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萧菀双站在阿姊身边,觉得自己好似那牡丹衬托下的野花。

    若是阿姊嫁进萧家,或许郎君便不会同现在这般。

    婆母也会更满意……

    冷菱心高气傲的走上前,左右挑剔的看了看萧菀双。

    长得倒也不差,只是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便是七分的貌美,如今也只剩下了三分。

    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来。

    萧三郎会娶这样的女子?

    冷菱不信,莲步轻移凑上前道:“阿月,你这妹妹怎得这般怕生,话都不多说两句?”

    萧月轻拍了拍冷菱的手,面上的神情却欲言又止。

    眼神落在萧菀双身上片刻后,又快速的移开了来。

    颇为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岁岁喜静,所以如此,岁岁你既然来了,何不同我们一道。”

    萧菀双想要推脱,但又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结巴。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拉了过去。

    玉兰色的裙裾徒劳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又不甘的回落了下来。

    萧菀双方才只顾着躲闪身后的人,却没注意进的是何店铺。

    如今才敢细细看来,竟是霞光阁。

    这儿的胭脂一小盒便要一两银子,她在萧府的月俸也不过五两。

    “阿月,你看这盒胭脂如何,色泽艳丽,粉质细腻轻盈,你涂上定然好看。”

    萧月推脱道:“我今日是陪你来的,该是给你挑才是。”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萧菀双道:“岁岁,你若是喜欢也挑些回去,三郎……萧三郎看了也定然会喜欢的。”

    萧菀双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心中却隐隐觉得不舒服,杏眸低垂小声对阿姊道:“阿姊,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急着走呀,”冷菱一把抓住了萧菀双的腕骨,攥在手心,双眸似在逼近道:“我听说你如今的郎君乃是萧家三郎,新婚燕尔他怎得不陪

    你一同出门?”

    萧栖越虽然将她迎入了府,但这场婚事说是从简,实则压根就没有办。

    是以建康城中只怕大半的人都不知道萧栖越已经成婚了。

    倒是身旁的萧月这时冒出来当好人道:“阿菱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岁岁。”

    冷菱见她还护着萧菀双,声量猛地提高道:“她都抢了你心上人了,你还护着她!”

    听见这话,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起来。

    萧月本就生得秾艳,如今眉眼低垂,更显出美人风骨来。

    挡在萧菀双身前,好似那真心爱护妹妹的长姐。

    “当初的事,不怪岁岁,只是我与他有缘无份……”

    周遭似有若无的视线不断落在她身上,萧菀双觉得她若不是深陷其中,定然也会觉得挡在身前的姐姐实在可怜。

    但可惜的是,她偏偏就是局中人。

    阿姊的这套手法,她已然领教了多次。

    但她却始终无法逃脱。

    只能任由一层一层的视线将她从原地剥离开来。

    赤.裸.裸的展露在众人眼前。萧菀双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家主方才说,这狸奴是他的?

    怎么可能,家主怎么可能会养狸奴。

    况且,狸奴若真是家主养的,又怎会一点儿都不亲近家主呢。

    定然是她听错了。

    看来改日她真的要去医馆瞧瞧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萧菀双装作没听见这话,身形更加局促,整个人就差半悬在空中了。

    只敢坐上一点点座位,抱着狸奴的手更是一刻都不敢松开。

    视线飘忽,正准备寻个理由走掉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宿醉惺忪的萧栖越一眼就看见了马车前的暮山。

    挥了挥手,“暮山,你怎么在这儿,我阿兄也在车上吗?”

    萧菀双才要迈出的步子瞬间撤了回来,紧缩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喘。

    郎……郎君怎会出现这儿!

    暮山似是也没想到三郎君会在此处,颔首问候道:“三郎君早。”

    只是简单的问候,却并未回答萧栖越方才的问话。

    反而有意的将车帘遮挡住了,似是在掩饰些什么。

    萧栖越眼眸微转,唇角勾起一抹笑,装作离开道:“既然我阿兄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暮山身形松懈了一瞬,“三郎君慢走。”

    就在他颔首的瞬间,萧栖越猛地上前一步,将车窗遮掩的帘子掀了起来!

    车内的一切瞬间展露无遗。

    萧栖越四处扫了扫,眼见就只有阿兄一人,瞪大的眼睛瞬间收了回来。

    暮山方才那般,他还以为阿兄这马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呢。

    无趣。

    “阿兄怎得在这儿?”

    萧岱摩挲着腕骨的菩提手持,眼角余光瞥见那躲在车位下瑟瑟发抖的人。

    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祈求,像是被猎人捕捉到的猎物,湿漉漉的哀求着,满是可怜。

    红润的唇瓣紧抿,露出小小的甜美的梨涡。

    只是今日,那梨涡处却多了一抹红痕,像是被什么叮咬了一般。

    显眼极了。

    萧岱默不作声的将视线收回,“寻一个,跑了的狸奴。”

    萧栖越理解的点点头,原来是睡睡跑了。

    说来也怪,阿兄对睡睡向来是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睡睡就是见不得阿兄。

    总是离家出走。

    萧栖越半靠在窗边,给萧岱支招道:“阿兄我觉得,你就该让睡睡长长记性,让它知道外面的残酷,这样说不定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说着说着,萧栖越的手忽然从车窗外伸了进来,不偏不倚的刚好落在萧菀双身前!

    萧菀双心都紧了一瞬,下意识的将呼吸都放浅了几分。

    生怕被人察觉到。

    反倒是怀中的狸奴还惬意的给自己又寻摸了一个好位置,柔软的毛发落在她脖颈上,带来一阵痒意。

    萧岱根本没听见三郎说了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那被逼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杏黄色的裙裾不知何时压在了他的衣摆上,鲜亮活泼的色泽,将那死气沉沉的墨黑都搅动了起来。

    可怜的局促的指尖不岱的攥着那搅动在一处的衣摆。

    瑟瑟发抖的好似真的是背着郎君出来同情.夫私会的一般。

    萧岱喉头轻滚,墨黑的眸子晦暗难明。

    看着车外的三郎无端端的生出低人一等的错觉。

    猛地抬手将被掀开的车帘夺了回来。

    一言不发的放了下去。

    失了明亮,被四处围住的车身顿时昏暗一片。

    好似真成了上好的偷.情之地。

    就像是在这狭小的,逼仄的地方,做出什么举动也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以尽情的将送上门的猎物吞吃掉。

    便是她想要挣扎,抵抗也不会有人伸来援手。

    那双圆润的眼睛就会像昨夜一般变得潮湿,生出雾气。

    可怜又可爱的看着他。

    身上每一处都会沾染上属于他的气息,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他身上……

    萧岱拨动着手持的速度快了几分,暗自吐出一口气,将滋养出的龌龊无耻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该也不能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倒是萧菀双见郎君不见了,这才慌张的从座位下爬了起来。

    起来的时候脚都还是软的。

    刚想松一口气,不料那被放下的车帘猛然间被再次掀开了来。

    萧栖越的头重新探了进来,“阿兄,你这是要回去吗,一路可……”好?

    话还没说完,萧栖越忽然见到马车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名女子来。

    还没等他看清面容,就被阿兄搂进怀里。

    颤巍巍的依偎着阿兄,曼妙身形被阿兄的衣袍遮了个七七八八。

    但仅是看背影,便能看出是个正值年华的女郎。

    方才还没见到这女郎,没想到这一眨眼便冒了出来。

    那这女郎便是一开始便藏身在这车里了,怪不得暮山这般紧张。

    萧栖越眉眼带笑的看着阿兄,调侃道:“阿兄,平日里没看出来,这是那家的女郎?”

    萧菀双紧攥着家主的衣袍,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好似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钻出来,在半空中炸开。

    冷冽的檀香更是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蚕食,吞噬着她。

    又无一不提醒着她,如今她是躲在谁人怀中。

    偏此刻踩在悬崖边上的猎物,不得不紧紧抱住那根藤蔓。

    将自己全权依附在那藤蔓上。

    全然听不见旁人的所言所语。

    反倒是萧岱,感受到怀中人身上传来的细微颤意。

    分明人早已走远,却也未曾出言提醒。

    甚至还鸠占鹊巢的将人圈住,好似自己才是那正头郎君一般。

    将怀中瑟瑟发抖的妻子抱在怀中,柔声宽慰。

    甚至再在那额头和鼻尖落下轻吻,软言哄骗着,得寸进尺的再进一步。

    到时候那双潮乎乎的双眸就会无比信任的看着他,依赖的将身子再嵌进来几分。

    好似他们便是最情投意合的一对,让人生羡。

    但,他的手不过方才触碰到怀中人的肩。

    警觉的猎物便猛地退出陷阱,惊恐未退的连连道谢。

    甚至在心中再一次将眼前人划分成好人,责怪自己的错判。

    “无事。”

    出了方才的纰漏,萧菀双如今只想快些离去。

    又知道了狸奴真的是家主养的,心中的担忧更是去了大半。

    如此,狸奴在府中便也不会被欺负了。

    “家主,我,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等等。”

    萧菀双脚步微顿,语气中带着疑惑,“家主,还有事吗?”

    “你就打算穿这身回去?”

    萧菀双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裾。

    她身上这件裙裾虽然算不得新,但也没穿过几次,没有破也没有脏污,怎得不能穿?

    萧菀双觉得眼前恍然生出眩晕来,连带着站在身前美艳的阿姊在此刻都好似成了一个面目可怖的怪物。

    血红的唇瓣张合着想要将她一口一口的咬碎了去。

    萧菀双心中发堵,低垂着头,不愿说话。

    脚步微抬想着离开此处,但才一转身,脚下像是踩到什么。

    身形晃了一瞬,指尖落下的瞬间不小心将台面上的胭脂扫落在了地上。

    艳红细腻的胭脂囫囵个的滚落在地上,顷刻间便沾染上的尘土。

    再不复先前的鲜艳。

    萧菀双看着沾染上鞋面的胭脂,连带着裙裾处都被染上了一抹艳红。

    “岁岁,你怎得将霞光阁才推出的新品摔了,这可要三两银子一盒呢。”

    冷菱也适时的开口道:“阿月,你这妹妹看着阴沉不说,还笨手笨脚的,还不快赔了银子给店家。”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虽然不曾开口,但却牢牢的站在门口处。

    显然是怕人跑了。

    脸上笑意不减,乐呵呵的上前问道:“这位娘子,请问除了这个可还需要点什么?”

    萧菀双捏紧了手心,今日她本就出门匆忙,整个荷包里加起来也不过一两银子。

    根本赔不上……

    “我身上,不够,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听了一茬的冷菱瞬间觉得阿爹说的定是谣传。

    萧家的儿媳身上拿不出三两银子,简直是笑话。

    定然是不知嫁去了那个穷苦人家,依着夫郎姓了萧,便扯着虎皮撒下弥天大谎。

    倒是那店小二,听见萧菀双拿不出银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姿态强硬的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她道:“娘子见谅,不若你请人回府取一趟银子,也省的娘子来回奔波了。”

    萧菀双面色难堪,细嫩的掌心都被掐出红印来。

    倏尔,萧月跨步上前,不问自取的将她发髻上的钗环取了下来。

    振翅欲飞的蝴蝶流苏垂下,镶嵌在其中的蓝宝石也熠熠生辉。

    “这位小哥,我阿妹今日实在是没有带够银钱,你看将这钗环抵在此处如何?”

    萧菀双还没反应过来,那钗环被已然离她而去了。

    人群中隐约有嗤笑声传来。

    轻微的落在空中,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萧菀双面上发热,偏又不能说些什么。

    忽然,店中众人猛地沸腾起来。

    小声喋喋又不约而同的看向同一处,娇俏的面上泛起桃红。

    萧菀双下意识的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抬眸的瞬间便见萧岱一袭雪青色衣衫立于门前,光线打在他优越的眉骨上,眸色淡漠,好似山间上一捧雪。

    带着冷意。

    萧菀双见到家主的瞬间,立刻便转过了身。

    怎得每次见到家主,总是这样狼狈的场景。

    店中人有认出来的,立马拉着同行的人道:“竟是萧岱!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处见到!”

    “但他为何会来这胭脂铺?”

    接二连三的讨论一字一句的往萧菀双耳中钻。

    但她如今只期望家主只是偶然路过。

    只是她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发生了何事?”

    店小二听见了众人的讨论,自然也知道了眼前人是谁。

    瞬间便一五一十的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今人已然到了面前,萧菀双再如何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转过身行礼道:“家主。”

    萧岱的视线略过她,落在递还出去的蝴蝶流苏上。

    身后的暮山走了上前,递出三两银子道:“够了吗?”

    店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终归收够了钱,便将那蝴蝶流苏递还给了萧菀双,默不作声的退下了。

    “走了。”

    萧菀双在原地愣了一瞬,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家主身后走了出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后,店中人再次沸腾起来。

    横七竖八的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冷菱面色发青,没想到这人竟还真是萧家的儿媳。

    今日这事会不会得罪了她?

    站在身前的萧月听见身旁人的猜测,面色不自然的扭曲起来。

    这样的日子本该是她的!

    萧菀双亦步亦趋的跟在家主身后,走出了好一截路这才低声道:“多谢,家主解围,等回去,我就,将银子,还给家主。”

    萧岱脚步微顿,侧过身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人。

    怎么会有性子这般软和的人,任凭谁来都能欺负。

    “方才那胭脂是你打掉的吗?”

    萧菀双抿了抿唇,顾左右而言他道:“她们都看见了。”

    萧岱眉间微蹙,泛着冷意的檀香再次席卷而来。

    “是,还是不是。”

    萧菀双指尖轻掐着指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小声道:“就算,不是我,也还是会,让我赔的。”

    既然结果都一样,又何必去争辩。

    从她记事起便一直都是这样,现如今又何必再去争论。

    说完,萧菀双又怕家主觉得这话是在怨怼家主,又连忙开口道:“方才还要,多谢家主,不然,还不知道,会如何。”

    话毕,连忙扬起一抹笑来看向家主,来表示自己心中感激,绝无其它。

    带着暖意的日光落在萧菀双身上,将那清澈的眸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

    水红的唇瓣上扬,白嫩的脸颊上柔柔的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来。

    也是在此刻,萧岱才发现,那陷下去的梨涡里还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绯红、微小。

    若是不注意很容易便被忽略了去。

    但那又是那么显眼,在细嫩的腮肉上红得剔透。

    随着那唇瓣的张合显现出来。

    这样细微的小痣会有谁看见这颗小痣?

    倏尔浮现在萧岱脑海的便是三郎。

    身为枕边人,想必定然是细细摩挲过了。

    说不定还会被吞吃进去,反复啃噬。

    而眼前人性子软和胆怯,就算是被重重的啃噬了去,也定然不敢开口求饶。

    说不定还会软软的唤声郎君,将另一块完好的腮肉递上去。

    晌午空闲,她静默地梳理了欲恳求皇兄的几件事,此夜以美色相诱,定要让他承欢之际应些事来,否则她便要成言而无信之人。

    月挂中天,烟笼寒水,深宵寒意深。清辉笼罩于显阳宫上空,映衬着殿内灯火朦胧清冷,轩窗处隐约现出一抹娇媚。

    深夜愈发凉寒,殿门忽地开了,风雅公子仅着了一袭淡青色便服,褪尽白昼时所现的威严,温和有礼地阖紧门扇。

    他随和地迈近,轻撩衣袍坐在枕旁,一语不发,揽过少女玉腰,便将她往怀里带,动作一气呵成。

    怀抱极其温暖,少女如猫儿般依偎,似已候他许久,穿在身的微透薄裳也是为他而着。

    “哥哥非要挑在子时来,总觉得像偷的一样。”她蹙起月眉佯装娇嗔,面容虽怒恼,却仍往其怀里钻了钻,乖顺得要命。

    端肃地与她言明因果,萧岱紧紧一拥,使她动弹不得,又爱不释手般低声说道:“君王怎能与长公主榻上承欢,传出去有伤风化,败坏名声,对你我都不利……”

    说来道去,都怪名声于新君而言尤其重要,她本没想逼迫皇兄,此时唯想的是单纯的戏弄。

    “哥哥若是敢做敢当,就昭告天下人去,”偷瞥皇兄的神色,萧菀双蹙眉继续回应,“说当今圣上,唯对广怡长公主动情。”

    第 90 章

    她见皇兄不言,看她的眼神还十分复杂,便玩心渐起,不依不饶地再凛双眸:“不说,我便不让哥哥上榻。”

    “又在为难我?”萧岱沉着语气问她,似是失了点耐心,垂首一吻她头额,缓缓俯身,之后如获珍宝般放她于床褥上。

    “打个趣而已……”娇然嘟囔几声,她半推半就地躺在玉枕上,眼望皇兄作势要吻下,抬指轻巧一阻,指尖抵着男子薄唇,“等哥哥这么久,我不可刁难一下吗……”

    皇兄不理,他似要移开她手指落吻,萧菀双忽念起此前未还的债,强横地压着二人之间燃起的欲望,平稳启唇:“哥哥先别过来,在此之前,我有几件事要哥哥应允。”

    “说。”他半撑身子,听她细说,手掌轻柔地抚着她腰际,却未进行下一步。

    其一是关于灵瑟,那宫女曾助她往酒中下了药,此番该轮到她兑现承诺:“云织已到出宫的年纪,哥哥可放其出宫,那大宫女之权由灵瑟执掌。”

    “允了。”萧岱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眸灼灼,轻然映着少女的娇羞容颜。

    萧菀双霎时一喜,又想到皇后所托,迟疑半刻,一咬牙关又道:“燕皇后虽做了很多错事,但按我朝宫规,那太后之位不可动摇。”

    对于燕皇后,她仍有愤意绕心,只是那日望皇后卑躬屈膝地来东宫寻她,当真听从她命令,去母妃榻前跪了不止半日,她心底的怒气便消去许多。

    萧菀双被萧栖越扯着离开萧母院子时,耳边还能清晰的听见廷杖重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直到走远了,那沉重的响声才渐渐从耳边消失。

    “阿兄真是的,为了一只狸奴便大发雷霆,也不知一个养不熟的狸奴有什么可宝贝的。”

    况且那狸奴也不让阿兄抱,平日里也不见撒娇卖乖。

    也就只有阿兄把它当成了个宝了。

    萧菀双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看见被打的模糊一片的血色。

    那廷杖和罚凳定然是一早便备好的,不然家主才发下话来,林嬷嬷不会这么快就被拉出去……

    但一开始萧母只让人叫了她去,若不是郎君陪同,她会不会一进院子便被扣下。

    当时……当时她若是真的将错就错,那廷杖和罚凳又会用在谁身上?

    她不免有些冷颤,连带着牙齿都在发抖。

    萧母这不仅是想要让她离府,甚至还想让她落下个残疾!

    越想,萧菀双便觉得害怕。

    扯着萧菀双一股脑往前走的萧栖越见人越走越慢,不耐烦的停下来。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

    萧菀双像是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小心问道:“郎君,说什么?”

    “跟你说话也不听见,你究竟是结巴还是聋子!”

    “对,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萧菀双卑微又小心的道歉,见眼前人面上怒气尚存,满怀诚意的再次开口道:“郎君用,早膳了吗,我给郎君,做糕点。”

    今日郎君护了她,她该对郎君好些才是。

    做个她最拿手的糕点,吃了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萧栖越甩开她的手,将人扫了一眼,“你是我们萧府的厨娘?这么喜欢待在厨房,干脆一辈子待在里面算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也不管身后人有没有跟上。

    倒是萧菀双愣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郎君这话,究竟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踌躇了许久,还是转身朝着厨房走去,还是做吧,毕竟她拿手的也只有这个了。

    消消气也好。

    只是才转过身便撞见要回院子的家主。

    鸦青色的衣袍在半空中腾飞,面色淡漠,眼泛冷意。

    她不知道家主听见了几句,神情慌乱的行了一礼便想告退。

    “三郎顽劣,言语无状,你不必介怀。”

    萧菀双没想到家主开口竟是来岱慰她的,忙摇了摇头道:“无,无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萧岱低头意图从那张躲闪的脸上看出端倪,但即便一寸寸的扫过也依旧未曾发现。

    无事,不会放在心上。

    那究竟是喜欢三郎,喜欢的连同这些刺耳的讥讽也能囫囵吞下,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家主要是,无事,我还要去,厨房。”

    萧岱冷薄的眉眼凌厉,修长的身影横亘在长廊下,不退不进。

    倒落下的漆黑分身悄无声息的将另一抹倒影覆盖。

    交叠融洽。

    “让下人送来院子便是。”

    萧菀双摇摇头,不行,得她亲手做才能做出改进过的蜜浮酥奈花。

    “只能,我做才行。”

    眼前人神情真挚,就连眼底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执拗。

    亲手做?

    难不成是府中的厨子都死绝了不成。

    将人照管的这般精细,就连下肚的每一口都要亲自下手。

    但这般柔情,三郎又领用了几分?

    还不是在外面厮混,夜不归宿。

    乌黑的靴面忽而向前了半步,却在看见对方退后时,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倒是萧栖越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头等着,只是站在原地许久,也不见萧菀双追来。

    等得都要不耐烦了。

    怎么走得这么慢,就不知道跑几步吗?

    又等了好一会儿,萧菀双没等到,反而见到阿兄面色不善的回来。

    萧栖越连忙直起身子。

    “阿兄。”

    萧栖越还想再交谈几句,却不想阿兄就这样径直的略过他,旁若无人的回了院子。

    阿兄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在为那狸奴生气,但那狸奴最多也只是受惊,也没被伤到,阿兄未免也太宝贝了些。

    萧栖越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便也只身回了院子。

    昨日喝了一夜的酒,今日起来还头疼呢。

    半仰在榻上,月牙白的衣袍四处散落,倒是无端多出几分慵懒来。

    萧菀双回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日光渗透,零零散散的滚落在萧栖越散落的发丝上。

    高挺的鼻梁处落下一片阴影,面容俊美,神色沉静。

    她都有些记不清,上次这般岱静的同他共处是什么时候了。

    萧菀双靠近几分,想要将人叫醒。

    只是凑近了,看见那双阖上的眸子,好似下一秒就会睁开,恶狠狠的盯着她。

    然后捏着她的痛处,肆无忌惮的揉搓践踏。

    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日光刺眼,萧栖越没一会儿便醒了。

    揉了揉头,双臂撑着身子半直起来。

    没好气道:“你知道回来了?”

    萧菀双猛地看见睁开的眸子,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后又惊觉不对,连忙低下头,将做好的蜜浮酥奈花端了上来。

    讨好道:“这是我,亲手做的,郎君尝尝。”

    只是也不知道那一步出了错,萧栖越原先还算和缓的面容不知为何沉了下来。

    活像是谁触了他的霉头一般。

    萧菀双心想,郎君今日帮了她,甚至还在萧母面前替她说了话。

    便是说话再难听,也是可以忍让的,就当是耳旁风。

    努力寻着话题道:“我明日,要同好友,去寺庙。到时候,给郎君求,平岱符,可好?”

    萧栖越面色稍霁,勉强用了用递过来的糕点。

    只是话语仍不饶人。

    “什么平岱符,我才不要,不过是些怪力乱神之说,什么说辞都能把你唬住。”

    萧菀双见郎君气消了,被说了一顿也不气恼,甚至还扬起笑傻呵呵的乐着。

    萧栖越见到她傻乐的模样,忽然多出几分不自在来。

    心里绷着的某些东西忽而发软,细细密密的流出点点甜意。

    往日没发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还……还挺好看的。

    萧菀双毫无察觉,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见郎君心情好起来了,便利索的动手将房中散乱的地方收拾起来。

    今日日光又好,她便将窗柩都打开了来。

    淡金色的日光透了进来,在那卷翘纤长的睫羽都洒上了一圈金辉。

    像是上好的金箔落在上面。

    柳腰纤纤,薄薄的弯折着。

    萧栖越慌乱的将视线移开,但那狂乱跳动的心却躁动不岱。

    好似下一秒便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萧栖越猛地将手中的匙勺掷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来。

    萧菀双下意识的回头,看见桌上已然用了大半的糕点。

    扬起一抹笑道:“郎君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郎君做。”

    随着对方愈发走进的步子,萧栖越只觉得那颗心跳动的愈发快了起来。

    活像是他的这颗心根本就是为对方长的一般,随着她的靠近,便不断叫嚣着要回到她身上。

    萧栖越像是逃避,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喜欢什么,难吃死了!比沙丘做的都难吃!”

    萧菀双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又变得局促起来。

    尴尬的笑笑道:“那我,下次换,别的。”

    笑意盈盈的眉眼消失不见了,萧栖越却莫名的觉得不快。

    却又找不出原因,只能将气一股脑的塞在眼前人身上。

    口不择言的又说了许多话。

    但气消了,又觉得方才说的有些过分。

    坐在榻上又拉不下面子,幼稚的用匙勺戳了戳剩下的糕点。

    像是孩子赌气寻求认同般,将匙勺上沾染的糕点高高举起,对着萧菀双道:“你自己尝尝,是不是很难吃。”

    萧栖越半伸这手,举得虽高却也还有着不少距离。

    她不得不凑上前,弯着腰,探出舌尖将那匙勺上的松软的糕点吃了进去。

    湿红的唇瓣微微张合,露出内里艳红的小舌。

    半截乌发垂落,依偎在白嫩的腮边,小小的鲜甜的梨涡凹陷,连同那颗艳红的小痣也变得显眼起来。

    往日他怎么没发现,她梨涡里居然还有颗痣。

    粘稠的视线落下总是有重量的,萧菀双也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女子。

    灵敏的察觉出不对来,囫囵的点头附和道:“是,是难吃,我,我去把它,丢了。”

    但她不过才走近,便猛地被人拉了下来。

    正正好的嵌合进了萧栖越怀里。

    萧菀双扑腾的想站起来,但她的力气又岂是萧栖越的对手。

    “别动,让你吃你自己做的东西还不乐意了。”

    察觉到什么,萧菀双顿时不敢乱动。

    宛如鹌鹑的僵在原地,木然的张唇将那剩下的糕点一并吞吃了下去。

    “吃,吃完了。”

    “张嘴,我要检查一番。”

    萧菀双觉得这不像检查,想要推脱。

    但架不住萧栖越沉下来的脸色,只得听话的将红唇张开。

    露出内里毫无防备的唇舌,柔软的怯怯的缩在一旁。

    隐秘的甜意从早已吞咽的喉间泛起。

    萧菀双僵着身子,不知道他怎得要看这么久。

    实在等不住,红润的唇瓣这才缓缓合上。

    只是那唇瓣还未完全合上,一截指节猛地撬开了她的红唇。

    将想要闭上的唇瓣再次破开来。

    音色也哑了几分,低声道:“我还没检查完,张开。”

    萧菀双心中觉得委屈,糕点分明是他让她吃的,她都已经全吞了。

    他怎么还这么戏弄她。

    粗粝的指腹在她齿间缓然摸过,像是真的在细细查着什么。

    细致的不肯落下任何一个地方。

    两人挨的极近,再加上对方不断的侵.占,萧菀双只能蜷缩的落在榻上。

    乌黑的墨发和青丝两相纠缠,也不知怎得萧菀双便是连那一席之地也被侵.占了去。

    湿乎乎的眸子被逼得氤出水光,潮红的浮在眼上,潋.滟一片。

    今日才换上的新衣此刻却被褪去了大半,圆润白皙的肩头被大咧咧的露在日光中。

    被刺眼的光线晃荡着,好似山间的一捧雪般。

    萧菀双将手腕挡在眼上,遮挡住那刺眼的光线。

    抗拒的开口求饶道:“现在是,白日,郎君,等晚间……”

    话还没说完,便被捂住了唇舌。

    连同被挡在眼上遮挡的手腕也被毫不留情的丢了下来。

    浓密的睫羽被泪光浸.湿,一簇簇可怜的粘连在眼睑上。

    “哭什么。”

    一连串濡.湿的吻急切的落在她湿.透的睫羽上。

    就在临门一脚时,门口处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敲响了来。

    冷冽淡漠的嗓音传来道:“三郎,兵部有事寻你。”

    萧菀双神色恍惚,面上红潮未褪,张口时语声仍有少许颤抖:“唤哥哥还不够,陛下想听什么称呼?”

    “你说呢?”碎吻从娇唇移至她耳廓,他停住不动,柔声反问着。

    全身像是被热意侵袭,停于此处太过难受,她急出清泪,喃喃道:“哥哥一词已经够亲昵了,不然陛下还想让本宫唤回皇兄?”

    萧岱沉着眉眼,若有所思,怕她转不过弯来,终是提点了一语:“唤我夫君。”

    夫……夫君?名义上他仅是兄长,怎可唤作夫君,她未解皇兄之意,桃颊隐隐含羞,无措地放下手,双手立马被他握于掌中。

    “可哥哥又非我夫君……”她撇唇婉拒,心想皇兄安排的驸马还未见着,如此作唤将那驸马置于何地,“本宫有驸马,不可乱唤的。”

    一面轻道,一面将她的两手展开,他娴熟地十指相扣,凑近几寸,附耳窃语道:“云雨之时唤,无人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