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此话一出,柳月婵忍不住偏开头,极浅的笑了下,很快又撩开面前的纱,双眸一瞬似喜似悲,一眨不眨的看向红莺娇。

    此时,此刻,直面内心的不是红莺娇。

    想要更多的,不是红莺娇。

    无法克制问出口的,也不是红莺娇。

    因着红莺娇的话,内心的愉悦难以隐藏。

    如此更好,如此更有分寸,若都做到了。

    也不会纠缠到今日。

    失控的又何止一人呢?

    喜怒哀惧欲,这样复杂难言的心欲,被那不暇思索的话牵引着,就像快要决堤河流,在心中激荡不已。

    想要更多的,何止一人呢。

    “你这话说的,我很欢喜。”柳月婵轻声细语,几乎让红莺娇以为自己听错了。

    “光说话也闷,要不我们去看皮影戏?”旁边杂耍艺人这么多,显然前头有大热闹,发现柳月婵态度转好,红莺娇虽不是很明白,但顺坡就下了,想邀人一起去寻些更开心的事情,

    “下次吧。”柳月婵拒绝,“还有正事没办,有关人珠和王檀的事情,我还要再查一查。”

    “好,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尽早告诉我,不日,我便要闭关,冲击功法下一层,几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们重活这一世,回来的时间也差不多呢。”方才说二十年,现下又成了几十多年。

    柳月婵听出区别,知道红莺娇心里也没底,便道:“好。我想你心里有数,功法不必急于求成,待下一届仙门大典,你我再闯也有把握。”

    “黄黍你怎么安排?”红莺娇问道。

    “你我已道心起誓,自然要放了他。”

    “他要十天不得追踪,我怎么觉着,他是期望我们再找他呢。”红莺娇琢磨,“我就纳闷,他为什么不多说几天呢,难道真被我吓着了?”

    “此人狡兔三窟,说十日,一则,想试一试他旁的藏身之处有没有被我们发现。二则,他是商人,权衡利弊,既想利用李元昊拿珠盒,人珠偏又落在我们手里,岂会真的放弃与你我打交道。我说有桩生意和他谈,他有个盼头,这十日,不过是想看看我们是否守诺,能力如何,顺便查查你我跟脚罢了。”柳月婵道。

    “我明白了,这次被抓,他心里定是十分不甘心,面上顺服,能不能真做成生意,还得看十日后。”红莺娇跟着柳月婵往前走,“唉,若不是这人身上有熊岛的禁制,何至于这么麻烦,我用秘术控制,保管叫他听命。”

    柳月婵笑道:“急什么,此人并不怕死,想让他做事,还得熬一阵。”

    正说着,一只传讯纸鹤朝着柳月婵飞来,柳月婵接过打开,心中已有计较。

    红莺娇好奇地看着她,柳月婵放开纸鹤解释道:“是天都尸火的消息。”

    “炼制琼英的风羽麒麟石和万年天蟾丝,你集齐了?”红莺娇是知道这事的。

    “嗯,太泽繁华,四大天火皆备,我打算租一高阶洞府炼制琼英。近日遇到一位阵法高人,颇有心得,做几个阵盘,待你我闯阵时用……”

    两人并肩而行,越交谈,越发现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不再耽搁,赶回客栈。

    几个时辰后。

    周海一处无人小岛。

    “砰”的一声,黄黍面朝下砸在沙滩上。

    日光耀眼,很快将衣衫烤热,几只横行的螃蟹爬行到黄黍附近,在他手指间撞了撞,伸起钳子一夹……

    “嘶!什么东西!”黄黍警惕地跳起来,手一震,将夹住自己的螃蟹震成了粉碎。

    一道黄符从他背后飞起,绕到他身前,发出古怪含糊的声音。

    “黄黍,承诺你的,已经做到,你且自去。至于生意,十日后再谈不迟。”

    说完,黄符自燃,消散在空中。

    “这么自信?抓我一次,小瞧我黄黍不成。”黄黍咬牙,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的一应物品全部消失不见,肥圆的脸上,充满了恼怒不甘之色。

    “全搜刮走了!真是两个强盗!”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事情出去。

    人珠左右是没了。

    顾不得拍身上的沙灰,一道黄光闪过,黄黍已施展术法飞快朝远处遁去……

    *

    十日后。

    罗川灵脉百里外,一处瘴林地下。

    洞穴里的钟乳石不断滴下蕴含灵气的泉水,这里是黄黍费尽心思寻到的一个灵脉洞府,虽与瘴林接近,但地下有一株桂玲草,可以隔绝瘴气,十分安全舒适。

    洞穴外,已被黄黍布下三百二十道阵法。

    洞穴内,还有他养的几只不人不妖的狗崽儿。

    黄黍看着手中的铜镜,这是个比传音符还快的法器,名为子母三元镜,只有他两个信任的亲信拿着,十日内,他动用所有人脉,排查所有可能知道自己当日行踪的人,却怎么查不出,当初那两个神秘人,是什么来头。

    这让黄黍十分不安。

    他既担忧对方找到他,又怕对方找不到他。

    毕竟人珠,还在那些人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黍神色不定,拿过桌子旁一个布袋,掏出一把灵米,洒进桌上一个抓着几只白鼠的笼子里。

    白鼠吃的欢实。

    黄黍的指节在桌子上扣了扣,张嘴欲说些什么,眼中防备之色却越来越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记术法罩了个黑布去笼子上。

    一日一夜就在黄黍焦躁中度过。

    第十一天。

    黄黍哈哈一笑,拿起一旁挂满了符篆的破布袋子,心情颇为不错的重新装扮一番,穿金戴银往洞穴外走。

    走着走着,黄黍一顿……

    抬头看洞穴外的阵法层数,黄黍皱眉,几秒后,面色大变。

    “呀,终于出来了。”红莺娇笑道。

    那洞穴外三百多道阵法,不知何时,竟已被破到仅存一道。

    见黄黍发现,柳月婵并指一抬,插在洞穴外石壁上的百道阵旗旋转着飞起,很快变幻方位,漂浮于黄黍所布最后一道阵法结界之上,在黄黍惊恐的目光中,结界仿佛泛起波澜,很快便被阵旗穿透,破开一道道小孔,慢慢溶解消散。

    这动静若非亲眼所见,竟是无声无息,毫无所觉。

    红莺娇传音对柳月婵夸夸道:“他这阵法布这么多,叫人眼花缭乱,又有什么用呢,在我们月婵仙子的手下,还坚持不了一夜!”

    “我累了一夜,你又是吃又是看话本,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柳月婵笑着摇摇头。

    黄黍在破阵之时,已放出几只狗崽儿朝着两人扑去,自己则流星般朝外逃去。

    一里外已被柳月婵布下围困之阵。

    红莺娇扬了下下巴,两人改头换面遮掩身份,不好用原本的雾气,她长臂一展,便亮出把大刀,勇猛一抡,将几只狗崽儿拦腰砍断,不多话,转身追黄黍而去。

    破阵不难,难的是不惊动他人。

    黄黍的阵法中,有几道高深的五行阵法,柳月婵有心试一试自己的新阵盘隐秘的手段,这才花了一夜慢慢破阵。所用阵盘是她为紫薇幻境破阵准备的,只有个雏形,还未完善成功,但对付黄黍这几百道阵法绰绰有余。

    新阵盘为水属性,柳月婵取名为若水阵。

    水利万物,奔流不息,主顺势而为,自她有心闯玲珑宝塔阁时,便已着手研制,数百年阵法所得尽在此盘,与莲道人对阵亦有不少心得想法,只等日后完善。

    阵既已破,柳月婵将百道小旗,收回自己的阵盘中。

    面前那不人不妖的狗崽儿尸身,柳月婵也一并收入芥子中,待日后一用。

    她在原地打坐,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响动。

    “我回来啦~”

    红莺娇开心的一甩手,将被捆仙绳牢牢缚着的黄黍,扔到了柳月婵跟前。

    柳月婵点头,站起身。

    “黄黍,我们来谈个生意。”

    黄黍躺倒在地,已不再挣扎,闻言只道:“好说,还请两位松松绑,洞内有桌有椅有茶,正适合一叙。”

    黄黍洞穴内。

    红莺娇围着一株桂玲草比划着,寻思一会儿离开就挖走,看够了,几个快步,又去看那桌上的物件,那被黑布罩着的方块,被红莺娇一记术法撕开,见里头竟是几只平平无奇的老鼠,颇为纳罕。

    养老鼠?

    什么怪癖。

    红莺娇嫌弃的挪开目光,回到桌前。

    黄黍一直在瞥她动静,心一松一紧,待红莺娇回到桌前,目光仍打量四周,心知洞穴里的好东西若不说点什么,只怕又要被搜刮一番,光想想就肉疼不已。

    生意还没做,他已大亏特亏了!

    着实叫人生恨!

    “两位请坐,两位着实好手段,黄黍自诩狡兔三窟,没想到两位这么快就找了过来。”黄黍奉上茶。

    柳月婵和红莺娇不喝。

    红莺娇道:“知道我们手段高,就少耍滑头。甭管你躲在哪里,要找你,简单的很!”其实也不简单,若非重生一回,知道黄黍大概下落和某个亲信所在之地,也没那么快找到人。

    柳月婵道:“黄黍,你心中可有计较?”

    “两位手眼通天,小的实在想不出,还需要小的做什么。”黄黍试探道,既然怎么都会被找到,小命也就攥在这些人手里。

    “自是人珠的生意,我们大人,对你说的人珠和珠盒,很有兴趣。你在各大宗门往来,想寻个诚信的靠山,如此,我们何不合作呢?那槐山道的小儿,十日内要找到你,只怕也不能够吧。”

    “何止是不够,连我失踪,都不晓得,给他卖命,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黄黍赔笑,“小的心里明白,若能为两位身后的大人效劳,小的十分乐意,只是在商言商,既想让小的卖命,小的也得讨些好处。”

    黄黍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后说了多少,但来人提到人珠之事和淮山道,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在他意料之中。

    他被掳走这阵子,倒也不是没有亲信察觉,可怎么也找不到他,也没有哪边的势力找到他,那他回来后,也不打算将被掳走一事说出去,只道是平安。

    像他这样的人,利益牵扯太多,最怕的是失去价值。

    狡兔三窟的保命手段在,才能在各方游刃有余,如今失去了最大依仗,自然要识相些。

    “人珠的事情二位已知道,想来也明白小的心中所愿!只要那位大人答应,入道祖坐化之地时,将那起死回生的法器给小的一用,这生意,也就谈成大半了。”

    “我们既然来了,便能代表大人的意思。”柳月婵道。

    红莺娇问道:“怎么就大半,剩下的要怎么谈,你且说说。”

    黄黍面颊抽动,道:“小的办事,也需钱财使用,法器自保,二位若是想让小的将全副身家奉上去,那小的可就办不成什么事了。”

    红莺娇“哦”了一声,“原来你怕我拿你东西呢,我也不多拿,我看上的,你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我才拿。我看不上的,你给我我也不要啊!生意嘛,互惠互利,说到底还是你占便宜了,就算你的买命钱。”

    第142章

    生意谈了三个时辰,红莺娇和柳月婵化名甲一、甲二,待黄黍送走这二位甲人,看着自己被搜刮了一通的洞府,十足糟心。

    好在桂玲草是保住了。

    黄黍提起桌上的鼠笼,逗弄了一番,眼睛一眯。

    对方让他依照原样继续探查其余的人珠和珠盒线索,待日后联系。黄黍便将自己的三元子母镜的母镜不动声色放去了显眼处,被发现后解释一番作用献了上去,并当面传讯让亲信将子镜传回,方便联系。

    此时人一走,黄黍往自己的芥子中一拍,祭出个血红色的石头,将意识沉浸其中感应三元子母境的方位,镜中有他一滴魂血,这石头里也有一滴,早年他特意找熊岛的人帮忙,将镜子与这石头之间刻了秘术相互感应。

    只是没想到他刚将意识沉入,石头便轰然炸开!黄黍惊讶之下,伸手挡住碎石,匆匆凝神感应,只在石头消散时,隐隐见那石头上血红的一层包裹刻画出一道火焰印章般的复杂痕迹。

    “这是什么?不似符咒,竟像某种法印。”黄黍惊疑不定,“这火纹从未见过。”

    但有一件事可以断定。

    拿了他镜子的甲一、或是甲二身上,必然有十分强大的法器或者术法,隔绝了他的方位感应。能做到这点的,绝非一般喽啰。

    黄黍连番试探没有收获,终于歇了心思,静待以后。

    另一边。

    “嗯?”红莺娇疑惑着从芥子中掏出三元子母镜看了看。

    柳月婵问道:“怎么了?”

    “刚刚胸口发烫……我感应到这镜子也发烫呢。”红莺娇解释,“虽说我们检查过了,这法器也没有炼化过的痕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看看。”柳月婵接过又查探了一番,“这是你硬要来的,你若不安,抽出其中的魂血扔了便是。”

    “我也就是说说,这镜里有黄黍的魂血,除非他找罪受,不然……晾他也不敢作怪。”红莺娇琢磨着,“对了!方才发烫,兴许是黄黍在定位我呢。”

    “哦?怎么说。”

    “我体内有魔教的圣火种,是为了避免被人追踪到我的方位,识破我的身份用的。火种不灭,若有人以秘法定位我,必然要被反噬。”红莺娇抛了抛手中镜子,“只是感到一瞬间的发烫,那就没什么大碍。这镜子我方才还想着给你用,黄黍这么狡猾,那还是留在我这里吧。”

    “放你身边,你确定无碍?”柳月婵问道。

    “确定。你就放心吧!”红莺娇扬眉一笑,“此事了了,柳月婵,接下来你什么打算,回太泽城里炼制琼英刺吗?”

    柳月婵摇头,目光沉沉看向远处的天空。

    “在此之前,我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里?”

    “……曲溪镇。”

    “那是哪儿?”红莺娇迷惑,追问,“为何要去,我们一起?”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难道他没对莺娇提过?

    罢了,一提那人又要争吵。

    “……我去查证一些事情,查完便闭关炼制法器。你我分头行动,你早些回去闭关,也早些出来。”柳月婵郑重施了一礼,“莺娇,来日,仙界大典再见!”

    红莺娇一怔,这是她头一次被柳月婵施这样郑重的礼节。

    那一刻共担大事的责任,与内心的澎湃激动,令她竟无法言语,只能匆匆回礼。

    柳月婵深深看她一眼,目光缱绻温柔,随后自山崖轻轻一跃,乘着微凉的风,化为一道银光,腾云驾雾般朝着远方飞驰而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

    数日后。

    赤水分支下游。

    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过一个刻有“曲溪”二字的村口大石。

    大石嶙峋,被一旁茂密的树林遮挡了大半,此地的土壤十分贫瘠,不知何时开始,树木却变的格外茂盛,这并未叫柳月婵察觉。

    一路行来,她已经看遍青山绿水,从前没来过的地方,又如何能对比出此间差别。

    柳月婵找了一处官道茶铺坐下,听行人唠嗑。

    左手在桌下一翻,掌心已出现一本弟子名册,翻开萧战天那一页,确定这里便是柳如欢师兄当初捡回萧战天的地方。

    “客官可要用些吃食酒水?”小二殷勤地奉上茶水。

    柳月婵随口道:“上杯梅汤,一碟馒头。”

    “好嘞~”

    梅汤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熟水,放了梅子在其中而已,饮之清甜。

    柳月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不远处好几个小孩正嬉笑着跑来跑去,各个生的圆润可爱,心中十分欢喜,忍不住端起桌上的碟子向孩子们走去。

    待孩子们开心的分食了她碟中馒头,柳月婵竟觉得有些不够,竟想再买些酒肉分发下去……

    “哟!秋嫂子,这是去哪里啊!”

    一道呼唤让柳月婵微怔,顺着喊声看向不远处朝着孩子们走来的一个妇人。

    这妇人挎着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果蔬,面貌大方和气,方才接馒头的几个圆润孩子见着她,便扑了过去,将她团团围住,一副母子情深的画面映入眼帘,竟叫旁观者不由心生艳羡。

    茶摊上挂着一只红灯笼,此时被风推着不停打转……

    泥土里,涌出很多肉粉色的“线条”,试探着在柳月婵脚底蠕动,却在将要靠近之时,忽闻一阵荷花的清香,这些线条便似乎被香味烫到一般就,飞快缩回了泥土里。

    “咳咳!”柳月婵突觉喉头奇痒,猛然吐出一口血,睫毛微颤——整个人已彻底惊醒!

    手中若水阵瞬间祭出护住周身,一记求救的讯号迅疾放出,小镇上空原本蔚蓝的天已转为深黑,从脚下的土壤中迸射中密密麻麻的肉粉色细丝朝天空缠去,交错成一个巨大如蛛网的盖子,朝着柳月婵所在之地压下。

    发出讯号的灵符刹那失去所有灵气,消散于天地间。

    柳月婵神色凝重,手指一点眉心,师父赐下的渡灵印已开启,踏月清波步下,长袖出刺,朝着压向自己的“粉网”搅去,一击即中!

    粉网破开一个缝隙,柳月婵飞身便要逃出,土壤中又迸射出无数道粉线想要扯她的双腿,茶摊的小二伸出右手覆住自己的脸,将人皮一扒一甩,化为一道深粉色的长长赤线虫朝着柳月婵呼啸而去!

    秋嫂子早已被吓晕,几个白净圆润的孩童将她围住,齐齐托着脑袋看柳月婵,托着脑袋的手早已变成一坨坨光滑的肉块,能看到皮下一股一股的白点。

    面上纯洁无瑕的笑容,仿佛一张张假人的面具……

    在赤线虫朝柳月婵呼啸而来时,柳月婵的身体已猛然后退,如离弦之箭般在粉线攻击中穿梭,恰好躲过了此虫一击,

    长刺断线,短刺护身,柳月婵二话不说,又一次尝试突破重围。

    地面轰轰作响,全部是肉粉色线条如闪电般连续朝着柳月婵击下的声音,一波攻击未平,另一波灵活的赤线虫已朝着她吐出一大团粘液,还伴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柳月婵里取出法器冰心莲置于手中,一团清灵之气纳于口中,一边躲避线条攻击,一边朝着冰心莲吹去,一时风动荷香,将那香味吹散……密密麻麻的肉粉细线一接触到那冰心莲弥散的荷香之气,便如同碰到克星一般,凹凸扭曲着躲避。

    柳月婵察觉到这一点,朝口中喂了两颗补充灵气的丹药,狠狠咬碎,在灵气猛然上涌之时,口中一吐,将更多灌入冰心莲之中,使得冰心莲的荷香之气尽可能弥散四周。

    那遮天蔽日般将她罩住的肉粉色线网总算是散了!

    柳月婵心叹失策。

    她应该在附近放一道落叶归根符才是,谁曾想逛个凡人小镇,竟闯进了一处隐蔽的妖族聚集地?

    如今她本命法器琼英刺未成,修为也不高,师父给的渡灵印,又能挨过几次致命一击。

    凌云宗为了避免弟子有了保命之法,就不认真闯秘境,生出侥幸之思,懒惰之念,便是赐下保命的法子,也不是万能的。最多三次致命一击,之后便要赶紧逃跑,可不会有人来救,最多等身死后,寻着渡灵印,为弟子报个仇罢了。

    红莺娇的金铎铃,还有大用。

    不到最后一刻,柳月婵还想再坚持一会儿。

    冰心莲能克制这妖物,倒是让她见着一丝曙光。

    “上善若水,变!”口中轻叱,环绕周身的若水阵随之变阵,百道小阵旗耀眼无比,分出一半,化为道道银虹冲向赤线虫将其困住。

    身后行云无定的灵象展开,配合青帛,柳月婵冲天而起,朝前逃去!

    “呜——呜——“”呜——”

    托腮的孩童们张开嘴,齐齐发出巨大的呼声,仿佛在召唤什么。

    这动静颇大,纵有结界也露了几分声响,曲溪镇三百里外,一群灰衣人中竟有人听见了。

    灵蛇髻的灰衣妙龄女子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四周安静,侧耳倾听片刻道:“大哥,不远处有人斗法,似乎……还有妖气!”少女掐诀,身后一团五行灵象显现,渐渐化为一双阔耳。

    “我听到了,绝对没错,前方有妖物作祟!”少女道。

    “妍儿你再此守着,报讯附近的宗门,我们去看看。”被她唤作大哥的灰衣男子闻言再不迟疑,一道几乎凝聚为实体的飞剑从他体内飞出,身后两个灰衣人赶紧跳了上去。

    “好!大哥小心,这妖物既能隔绝声音,实力不容小觑,若非我的灵象听到一些声响,只怕也锁定不了位置。”灰衣少女一记灵光飞到她大哥眉间,“待我报信完,我便去寻你。”

    飞剑上三个灰衣人拔地而起,朝着曲溪镇方向驶去!

    第143章

    曲溪镇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雨后的土腥味,就连灵气也变的如黏土般一样滑腻,这种滑腻感随着孩童们的呼声,越来越明显,似乎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即将降临……

    柳月婵长短刺并行,刹那间便将挡住自己的肉粉色线网破开一个缺口,其间红肉肉粉色线虫尽数化为齑粉!

    意识到柳月婵脱困,一波一波的线网不再铺开,而是一边追逐柳月婵,一边靠拢重叠,渐渐密度越来越厚,柳月婵还未飞出十里,那肉粉色线虫已隔着距离结成厚茧将她围住,极难破开,柳月婵袖中卷出红莺娇提供的几个魔教法器朝着四周打去,也仅仅再突破了五十里,便被彻底围住。

    一团又一团,一层又一层,红线团将其中的白衣女子牢牢包裹,那虫茧厚度还在不断加强,没有一窝扑向柳月婵,完全是因为她手中冰心莲的威猛。

    这些肉粉色线虫实力并不出众,奈何韧劲儿十足,数量庞大,见缝穿针吞噬周边灵气空隙,拖得越久越麻烦。冰心莲本就消耗极大,长久撑开驱使所需灵气甚多,若非丹药足够,柳月婵早已难以支撑,便有万般变化,没有灵气也是白搭,

    最麻烦的是那被若水阵困住的赤线虫,随着时间的推移,阵旗旗杆上已出现细微的龟裂。

    柳月婵被困住时,已用剩下的若水旗撑开四周,指如拈花,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变换结印手请渡灵印。

    “身在云间,结以渡灵。”

    被肉粉色线团包裹住的白衣女子,周身炸开一道极耀眼的银光……

    “师兄!那边!”

    “这宗门虚影,是凌云宗的渡灵印……”

    “好多妖虫!风师兄——”

    飞剑上疾驰,三个灰衣人中跳下两人漂浮在侧。

    一人打开腰间绣有“云”灵豆袋,朝着天边一洒,化豆为兵,瞬间化为与他差不多身形的小人,围在三人最外层。

    另一人摘下头上玉冠,玉冠化为百道箭矢将三人笼罩住,在豆兵内形成防护第二层,滑行轨迹竟如鹤翅,左右张开,飞快形成了一种攻守兼备的三人阵型。

    “道友!这边!”飞剑上的灰衣领头人声如雷吼。

    此人显然有着十分老道的指挥默契,随着他合掌爆开周身灵气一拳打出,无数强力火球朝着困住柳月婵的线虫厚茧……随后,三人合力夹击,冲入那密密麻麻涌来的红线虫之中。

    有渡灵印和灵火球加持,还有那雷吼般的声音,几乎瞬间就帮柳月婵确定了方位。

    严严实实的红线团就此破开,柳月婵唇色苍白,在火光照耀下,面庞却显得红红的,遮面的白纱已被烧毁大半,她摘下帷帽朝四周破损的红线团掷去,破茧而出!

    青帛飘扬处,无数金色的豆兵迎上了红线团战作一团!

    紧接着是含有灵气的箭矢!

    一道巨大的飞剑稳稳接住了柳月婵,当机立断转弯回头狂奔。

    领头灰衣人匆匆看柳月婵一眼,只能看到她被风扬起的发丝,并未见得真容,感应并无妖气,周身确实是道家清正灵气便放下心来,又是几拳打出,将身后追来的红线团燃烧殆尽。

    身后“呜——呜——”的声音不绝。

    柳月婵猛然喷出一口血,感应到困住那赤线虫的一半若水旗已断开与她的联系。

    “方才我困住赤线虫的阵法破了,只怕那妖物很快就要赶来。”背手擦去颊边血迹,柳月婵拿出药瓶,直接往嘴里倒。

    她的面上满是凝重,清灵之气蕴含口中,朝着冰心莲吹去,让淡淡荷香附着金豆小兵和箭矢之上,剩下的若水旗摇摇晃晃随着她的召唤回归,围着灰衣人的防护队形,飞快布上了几层新的防护。

    “呜”声停了。

    柳月婵回头看去,

    只见后方除了赤线妖的身影,天空竟划下一道电弧!

    有什么从地底破土而出。

    “好浓的妖气,看!那是什么东西!”

    飞剑上的灰衣人乃是此时修为最高者,已突破金丹期,自然能看到更远,那破土而出的绿芒,灵识扫过竟无法看清,更感到识海微微刺痛,心知绝不是在场四人能够应付,当下朝着两个师弟一抓,将抵御红线团的两人抓到飞剑上。

    “走!”一道古朴复杂的极品法宝出现在灰衣人手中,随之自燃,缠绕在飞剑上,使得飞剑猛然如同流星一般在天空飞驰。

    三百里后……

    追着四人的红线团竟不追了。

    “奇怪,这些虫子怎么不追了?”撒豆成兵的灰衣人嘀咕。

    领头的男子也觉得蹊跷,但他十分谨慎,并未停下。

    异变突生!

    一道绿芒挟着电弧竟突然出现在众人上方,迎头直落,势如雷霆,妖气滚滚而来,竟将飞旋大半箭矢和金豆兵污染成一片墨黑,从天空落下,沾染地面,顺面地上的草地就尽数被污染枯萎了。

    若非柳月婵当机立断再请渡灵印,那灰衣领头人脚下的飞剑也分开数十道小剑冲向绿芒,还有冰心莲的清气焕然,那四周的防护只怕就被破开了……

    破不开防护阵,绿芒携带的妖气,便将前方污染成一片绿雾,隔绝了修士的灵识,将前行的视线彻底遮蔽。

    山中无数树木花草中妖毒倒下,三个灰衣人轮流拿出法器试图辨明方向,终不能够,探出的灵识一接触妖气便有被侵染的风险,不得不收了回来。

    又是一道绿芒突然从右侧袭来,四人合力抵御,若水旗的杆身在这样的妖气包裹中,“ 咔咔”两声出现了裂纹。

    “问莲根、咳咳!有丝、几许。”

    一道道莲花虚影在飞剑上出现,冰心莲能吹散鬼瘴和妖气,但这绿雾似乎与一般的妖气有区别,蕴含着一种更奇特的力量,自从崇灵宫那次,柳月婵的灵识与冰心莲相连,与这绿色雾气抗衡之间,此消彼长,竟叫她头疼欲裂,忽然想到那次红莺娇的头疼。

    有冰心莲帮助,灰衣人燃起数百道火团打出,总算辨明了方向,又飞行了许久,直到快抵达太泽时,被两个修士和一个灵蛇髻女子拦下,这才将飞剑停下。

    说明情况后,有个修士面色大变,匆匆告辞,打算去太泽搬救兵,上禀此事。另外一个修士也发出传讯灵符,表示要去找些人。

    灵蛇髻女子便提议前往太泽。

    柳月婵方才又吐了几口血,一记灵符打上天空,传讯师门。此时盘膝调息,风早已将血迹糊了她满脸,因为头疼的快裂开,也无暇擦拭。

    “哥哥,你们没受伤吧?”灵蛇髻女子围着灰衣领头人上下看。

    “无碍。”王风波摇头,“风师弟,许久没有那么多红线虫出现,我本想若有几位金丹期的道友能来,今日便能共同诛妖!可是那突然出现绿芒十分了得,只能先避开,前往去太泽一趟,弄明白是什么妖物再计。”

    “风师兄,我想起来,长老教过,这红线虫所在之处,必有赤线妖,那赤线妖虽不比二十八卫,但也难缠的紧,难怪你刚刚传音让我们快跑呢,不然依着师兄金丹期的修为,何至于就这么跑了!”撒豆成兵的灰衣人死里逃生,想着自己的损失,心痛难忍,见飞剑上的女子白衣染血,也不说话,忍不住嚷嚷,“我炼好的豆子,起码没了三百颗……喂,你是凌云宗的弟子吧,可要赔我啊!”

    柳月婵并不打算同去太泽,一直在调息,闻言睁开眼,站起身行礼道:“凌云宗弟子柳月婵,多谢诸位道友相救。若无诸位,今日恐难脱困,自当承担,这芥子中有些灵石,还请诸位收下。”

    柳月婵眼中十分诚恳。

    灰衣领头人拱手回礼道:“万万不可,还请收回。云师弟,若无这位道友屡次相助,我们也逃不出来,你的豆子没了,回头我和风师弟帮你再炼便是。”

    “风波师兄,我们可是为了救她才……”

    “妖物作祟,如何能袖手旁观,此为道门应有之义,这位道友也损失了许多法器,若说救,方才那两次绿芒袭来,若无她相助,你的金豆早就全毁了。既是大伙齐心协力脱困,就不要说这些。”

    灵蛇髻女子也道:“原来是柳宗主的弟子,柳师姐不必多礼,我们是琼崖谷弟子,我叫王妍,这是我哥哥王风波,师兄王风,师弟王云。师姐伤势颇重,还是速速找个地方疗伤才是,若师姐有心,早听说凌云山有一种雪莲茶十分名贵好喝,回头有幸,师姐请我们喝几盏,便不负今日共患难之缘啦~”

    王妍见柳月婵面上血污,取出手帕递出,又将柳月婵手中的芥子推了回去。

    柳月婵揭过手帕一愣,手心朝着面庞一抹,正色道:“与诸位相识,是月婵之幸,可惜还有要事,不得不就此分离,待来日凌云城春花灿烂,月婵备茶相待,望诸位一定前来。 ”

    她这一抹,众人才见得她的真容。

    在这个残霞收尽的黄昏,还有些不服气的灰衣少年直直盯着人,悄悄红了脸。

    王风看看自家师弟,再看看自家师兄,摇摇头。

    四人分头而行。

    太泽和几方较近的宗门之后如何集结人手前往除妖且不提。那曲溪镇的妖物见未拦下众人,瞬息之间已然变化。

    蜻蜓点水飞,秋嫂子被孩童们举起深深沉入地下。

    蚯蚓耕泥,蝼蛄擘地,原本在地里耕作的村民好像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发现方才天空出现的变故,大家挥舞的锄头,一下又一下的抬起胳膊,最后“噗”地一声,干瘪成一张薄薄的人皮滑落在地面。

    这一切,红莺娇都不知晓。

    她步入地宫,地宫大门轰然关闭,正式开始闭关。

    第144章

    碧波荡漾。

    蜻蜓点水破开的波澜一点点散开,一柄落在水边似乎已散去所有灵力的若水旗突然动了一下。

    王氏弟子已离开。

    一片竹叶打着旋落下,原本透明的空地,渐渐出现了柳月婵的身影。

    柳月婵披着画好阵法的外衣,此时已掀开了帽子,沉静的目光看了一瞬众人离开的方向,手中掐诀,慢慢将神识与若水旗链接在一起,重新将帽子盖上,隐去了自己的行迹。

    若水旗乃是柳月婵集百年心血所化,专为闯阵紫薇幻境所用,自然没有王氏弟子所见那样简单。

    被曲溪镇的妖怪困住,几次周旋后 ,她虽不敌,发现冰心莲能够克制此处妖物后,已有信心脱困,不过是故意示弱,想将自己的阵旗中的灵禾种子尽可能多的播在曲溪镇上,方便观察此处的动静。

    未曾想还没见到妖物的变化,先一步感应到有修士接近前来救援。

    虽瞧着是救援,但是敌是友,却也没那么容易下定论,她开了一次渡灵印,便已露了宗门跟脚,来人若是想瞧个端倪,鹬蚌相争,夺宝杀人也不少见之事。魉都之门开启一事后,妖族在各派弟子中安插了卧底,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人来的太快,也太凑巧。

    柳月婵如今不过是筑基期修为,当发现飞速赶来的三人中,竟有一位金丹期修士后,为了遮掩若水旗的功效,避免日后用此法器闯紫薇幻境被其发现两者关联,便仅使用阵法的防护之能,让红线团将自己裹住,观察一二来人的目的。

    一个筑基期弟子,若不想暴露与境界不符的实力,也只能频频再请渡灵印抵抗。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

    赶来的几人,只因一片好心。

    柳月婵心中感激,却也不好与之同行,便找了借口分头行动。

    此时已静悄悄回到分别之地,朝着曲溪镇方圆八十里里之处,寻了个安全的山洞,将落在曲溪镇的旗帜一个接一个重新连接,找了最靠近曲溪镇方便观察的位置,碎开十丙旗帜,让其中的灵禾粉末,随着东风送暖,吹遍整个曲溪镇。

    同时,自己手边的五十柄若水旗,和留在曲溪镇的旗帜相互映衬,漂浮在柳月婵身边围绕成一个圆,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圆内发出,陆续显现了曲溪镇不少地方的投影。

    柳月婵凝神看去……

    入夜。

    凌云山。

    山峰吹的守山巡逻的弟子直搓手,凌云宗有门规,修为未到的弟子,要动心忍性,劳其筋骨,反正说法很多,意思就是提倡大家都用一身正气去扛寒冷,少穿点,修为越低越不允许穿厚实,只能不断运转灵气去暖和身躯。

    万一修为太低,没办法一直运转灵气也没事,反正无论哪个地点,都是四人一组,冷晕了就换人,冷病了就灌药吃丹,左右不会死人……时间一长,甭管那风雪如何,凌云宗守山弟子都是最淡定的一批人。

    此时见一道银光从天际而来,快如流星,守山弟子们也能不慌不忙开启阵法拦人,提气淡定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一道啸声,随着令牌驰向守山弟子手上。

    “原来是内门的师姐……”

    “哟,已经看不到师姐的身影了,飞的真快,令牌都不要了?”

    “收着吧,一会儿肯定来要。”

    “这么急,莫非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不会又是老鼠吧,那群老鼠来了一波又一波,我都要杀吐了……”

    寒风太冷,晕了一个弟子。

    大伙生了火,将他搬过来灌药。

    火光照耀的凌云宗弟子们都成了个大红脸,在晕乎乎的守山弟子眼里,火光就像星星一般,凌云宗很少能看到星星。

    刚想到星星,就见天空上,又划过几道白光。

    “呀,刚刚那是不是金丹期的宽师兄?”

    “看来真是出事儿了。”

    “喂喂,清醒点没有,要不要换你下去休息。”

    “不用,我好多了,最近的驱寒丹是不是换了丹师做,这次的效果好好。”

    “如今的配丹师可是赵芷师姐!”

    议事堂内。

    柳月婵面色苍白,忍不住恳求道:“师父,我伤势并不重,请让我与宽师兄同去!”

    云娆见师徒两人气氛僵硬,打了个圆场道:“月婵,你师父也是担心你,阿宽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呢,你师父也听你的,多派了几个金丹期的修士去,你如今不过筑基期修为,且下去好好修养一番吧。你不知道,感应到你请了三道渡灵印,你师父啊,都焦急的要出去寻你了……”

    柳震不悦,道:“不要说这些!这几年,就说她心思用在修行上没有,门内的课也不上,成天在外,和些散修厮混,怎么?自恃聪敏,便狂傲自大起来了?”

    “有了长辈给的几道渡灵印,便失了谨慎之心,与妖物撞上,也不及时放个宗门讯号,此番行事,谈何应变之能!不要再说了!既定下道法,这几年不许你出去,好好巩固根基。”

    柳月婵被说中心事,虽无懈怠之心,但近年确实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研究阵法上,原因偏又难以辩解,不开口反驳,低头挨训,依着云娆和柳震对她学习上的了解,便已看出柳月婵的几分心虚。

    “过几日,便去上课,即便你修行的资质和悟性,倍人也,需记,若摒弃勤奋好学之心,与昏庸无异!”

    “师父,月婵知错了。恳请师父,让我前往忏山崖悔过。”

    云娆一惊。

    柳震皱眉。

    “还请师父答允!”

    柳震道:“你想去,就去。”

    柳月婵退下。

    云娆给柳震倒了一杯茶,道:“前几年太平,咱们也不比太泽,与妖物打交道的少,月婵一时间琢磨不出实力高低,莽撞了些,也是情有可原。回头加些课程,让弟子们也认认妖物,如今虽不比战时,但今年妖族有些异动,连咱们凌云山都来了几波鼠妖,还真是怪事。”

    “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柳震道。

    云娆笑道:“我看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让那心月狐跑了的缘故,四散躲着的妖族心还没死,要我说,下次仙门大典不妨给妖族紧紧绳,正好当做给年轻弟子们的历练了。”

    夫妻两想到一块,柳震便有心到时候给各大宗门递个消息。

    夜已深。

    柳月婵挥手将传讯的纸鹤飞出。

    她被禁足,不能跟着灭妖的同门前往曲溪镇,只好请太泽一位替她探查过妖族讯息的金丹期散修帮忙,在远处留意。

    下午时,在她所能看到的阵境范围内,曲溪镇地面上几乎铺满了被苍蝇蚊虫包裹的人皮,那都是村民不知何时已被吃空的了肉身,无一活口。

    当琼崖谷和太泽的修士赶去灭妖时,那些伏击过她的妖物,早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从土壤迁徙走了。可惜迁徙时的一切,只有柳月婵通过碎开的若水旗看到。

    众人无功而返,柳月婵在确定曲溪镇没有危险后,本想返回,却发现那被唤作秋嫂子的妇人,竟重新从地底,被孩童们举了上来。

    妇人面色红润,并不像被吃空了肉身的模样,几个孩童将她抬上地面后,便朝她鼻孔处掏出一些黑泥来,瞬间附近的枯萎的草地便焕发了生机,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生了绿芽。

    而几个孩童也如饥似渴的,嗅闻着夫人身边的空气,直到身形变的其胖无比,然后又忽然像漏了气的河豚般扁瘦,这群孩童,这才举着妇人又一次沉入了地底之中。

    几颗若水旗碎开的意识粉粒,便借机附着在妇人衣袖上跟踪而去。

    柳月婵自身实力有限,不敢过多沉溺意识在旗中,相隔甚远,害怕意识有去无回,光是浅浅定个方位,已十分不易。便决心去忏山崖一趟。

    忏山崖,顾名思义,犯了错的弟子悔过之地。

    专门用来悔过的地方,自然有些奇异之处,最让凌云宗弟子难受的,便是在此处修行,若不全神贯注阅览崖上的弟子训,那山风呼啸,足以刮骨。

    忏山崖有凌云宗当年鼎盛期的化神期修士的法宝坐镇,山风如刀,蕴含五行灵气。

    若全神贯注其中,神识便会被崖上字迹掠去,进入一个漆黑的禁地所在,除非在其中以神识为笔,将弟子规重新抄写一遍,否则无法将神识脱离其中。

    这是锤炼神识的好地方。

    但在禁地中以神识抄写弟子规,对于筑基和金丹期弟子而说,实在是太难了,大部分人难以如此精密的使用神识。

    于是,筑基期受罚的弟子,往往会被嘱咐只能沉浸一半神识在其中,另外一半要运转灵气抵抗山风。

    柳月婵既不能同去曲溪镇随机应变,便决定在忏山崖里头布阵。如此一来,或许可以帮助她在沉浸曲溪镇若水旗中时,意识不至于浑噩。

    数百年前,她因为无法突破元婴,无数次在黑夜,以神识为笔,刻下死去同门的名字,这一世回来的时间虽不长,但她并不担心自己会做不到。

    若非和红莺娇一起,还有许多应对妖族的准备要做,修为也无法一蹴而就,只能择阵法一道优先进行,她早就闭关了。

    曲溪镇那些抬着妇人的孩童,在地下遁行的速度十分惊人,让柳月婵瞬间便想到了当年二十八妖卫中的轸水蚓妖。

    那妖物的神通为“掘地三尺”,无论何种结界,破除的速度都很快,正是因为这妖物的存在,心月狐在道门的追捕中,屡次逃脱了踪影。

    若非一位灵兽山的化神期修士,将自己心爱的公鸡灵兽祭出,追着将那轸水蚓啄锁,使其难以施展神通,心月狐也不会重伤,三个妖卫拼着性命与那化神期修士同归于尽,这才让心月狐逃出。

    轸水蚓那样的妖物,想要恢复伤势,食人必过十万。

    而各方道门占地所在,多年来一直巡逻,每个失踪过百的村镇,很快便有当地的小宗门向上宗汇报。

    曲溪镇乃是太泽与琼崖谷交界下属,属于一个名为清波门的小宗门管辖。

    整个村镇的人口都被吃光,却无人发觉,界碑也无预警,几乎已验证了柳月婵和红莺娇多年的怀疑。

    妖族有了新的隐匿方法。

    不再靠人珠,也有了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隐藏在各家道门、百姓之中的方法!

    若水旗被柳月婵在灵象中淬炼过,耗费了她大量心血,如今散落的五十柄若水旗都被震碎,哪怕有不少灵丹灵石补充,柳月婵的面色还是不由苍白,身上虽无什么外伤,神识却如同快要崩裂的网,随着与若水旗的联系,网已摇摇欲坠。

    柳震和云娆看出来了这一点,因此不允许柳月婵再跟着同门出去。

    柳月婵将小院关闭,前往忏山崖。

    月色昏昏,不久,忏山崖禁地内,因她为中心,链接曲溪镇,曲溪镇方圆八十里处的山洞阵盘遥相呼应。

    第145章

    意识在遥远的感应中来回拉扯,小心翼翼的游走在不断遁地迁徙的妖族里,神识织成的网,随着距离的拉远,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扯断,而忏山崖的法器,又牢牢将禁地内的神识笼罩聚集在一起,使得柳月婵不至于迷失。

    柳月婵很清楚事情的冒险之处,随身的命牌早已留下讯息,若她出事,自会通知师父柳震继续若水阵的布置善后,并告知师父宗门有奸细一事。

    她睁开眼,抬起手。

    一道银色的光点汇聚在指尖,渐渐化为一只笔,开始抄写崖壁上的字迹,白衣女子苍白疲惫的双瞳,在漆黑的禁地内,唯有灵气的光点才能点亮,对神识的淬炼,就在这无比静谧的地方,开始了。

    脆弱的网,如蛛丝一般粘而坚韧,拉长又拉长,在即将枯死的瞬间,总能如枯木逢春一般重新链接……

    柳月婵能“看”到凌云宗和太泽弟子如何前往曲溪镇搜寻逃匿的妖物身影,最后无功而返。

    也能“看”到离开的妖族汇聚着,朝着一个她没有预想到的地方停留,最后,四散汇入各大宗门的方向。

    她无法提醒同门,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光是在阵法的护持下,静悄悄,为避开妖气的探查,将神识附着在碎开的若水旗粉末上,潜入妖族所在之地,她便已用尽全力。

    凌云峰化雪,潺潺流走一十七年……

    清晨。

    少年戴着斗笠,遥遥望向忏山崖。

    柳月婵在忏山崖闭关的消息人尽皆知,像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物,谁不关心其人的动静呢,而其中最关心的人里,必有萧战天一席之地。

    身后柳如欢问道:“你心神不宁,为什么?”

    萧战天回头,沉吟片刻道:“柳师姐已闭关十七年了。”

    “这与你何干,你喜欢她,想见她?”

    “我是想见她,她很美。”萧战天并不打算告诉妖族,在他眼中,有关柳月婵灵象带给他的的奇异之感。

    这遥遥凝望的模样,说是人间痴情人也不例外了!

    氐土想。

    可细看来,萧战天遥望山峰的神情,虽和他行走世间瞧见的有情男女神态相似,可目光要更贪婪一些,更偏向妖族看向人时,那种迫切的食欲感。

    “上次你说,你想要太泽太子的命,大人答应你了。”

    “他何时死?”

    “太泽内部出了些变故,这几年戒严不好下手,你且静待时机……”

    凌云宗弟子们大多以为柳月婵是闭关修行去了。

    但柳青旋清楚并非如此。

    十七年前,忏山崖的守山弟子告诉她,柳月婵进了禁地,好几个月都未出,心感不妙,特来禀告。

    柳青旋便前往忏山崖一探。

    发现镇灵玉册开启的迹象后,立刻回禀师父柳震前去救人。

    那一日金乌西沉,辉煌的光彩将整个忏山崖照耀如金,凛冽的山风如刀刮在闯入者身上。

    众人破开禁地,发现一地用神识抄写的弟子规,神识如银线,丝丝缕缕漂浮在漆黑的禁地内,随着破开的一丝天光,轮转着灿金的光影。

    而其中坐在蒲团上的白衣女子,背影孤清,发丝如瀑,双眼紧紧闭着,人虽无事,命牌安静坠在腰间,不知何时起,头发却已斑白了……

    柳青旋回想起那天,依然觉得心惊。

    那是何等的危急时刻!

    柳青旋亲眼见师父施展术法,要将人唤醒,可镇灵玉册却将师父的术法弹了回去,飞旋着护在月婵师妹身侧,不肯叫任何人接近。

    最后,师娘云娆感叹:“她既有此机缘,开启镇灵玉册的试炼,是福是祸,也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忏山崖由宗主柳震亲自布下结界,不允许任何人登山。

    宣布弟子柳月婵闭关。

    这一闭关,便是一十七年,原先派去曲溪镇的弟子们早已回来,还带回了部分人珠的碎片。

    似乎曲溪镇妖族的隐匿,皆因人珠之故。

    这无疑触动了当年人妖之战的警钟,发现管辖着曲溪镇一带的小宗门,竟有人族的叛徒贪图妖族贡献的修行资源,而将其庇护其中,自是清理门户,各大宗门随之展开排查和戒严,妖族由此销声匿迹了好几年。

    又是一年新弟子入门。

    白雪覆山,柳青旋正在自家小院弹琴,琴声悠咽隐有愁意,衷肠牵挂,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立在她小院不远处,静静听着。

    日长院静,寒露湿了鞋袜,待琴声和缓些,听琴人这才转身前去看那攀山人。

    站到山门前的新弟子们,爬山时专心致志,耳边不闻杂声,此时登上山门,琴音再入耳,连同澎湃的心绪,只觉山高处,更听琴音山更高。

    “师姐,此时可有空闲?师妹月婵,于忏山崖恭候。”

    暂寄琴声,小院里,已无弹琴人踪迹。

    忏山崖内。

    梅花散彩,天风吹的香零落。

    崖边立着一个白衣女子,袖手看飞雪,斑白的头发被一支木钗挽起,凌乱的垂在背后。

    “月婵!”柳青旋急唤道。

    白衣女子回眸,一朵从枝头落下的梅花,打影在她面颊落下,笑意便从那花瓣般的唇角溢开。

    “师姐。”

    坐在梅树下,横斜的树影洒在相聚的师姐妹身上,影影绰绰。

    “……竟已过一十七年。”柳月婵从师姐处得知流逝的时间几何,不由叹息一声,“师姐,这期间,可有人来找我?”

    “那就多了。门内弟子常问我,你何时出关,琼崖谷的几个王氏弟子也递了书信来。”柳青旋心疼地抚了下她的头发,“你这头发……出来可去回禀师父了?”

    “去过了。”柳月婵将木钗往发髻里推了推,“白了几缕头发,无妨的,是神识消耗太过之故。改日我弄些灵药染膏,染黑了便是。

    “你究竟因何在忏山崖锤炼神识至此,实在太过冒险。”

    “本是想锤炼一番神识,没想到竟开启了镇灵玉册的试炼,修行中,荆棘载途、横生枝节的事情比比皆是,师姐自己也遇见不少,我既出来,师姐何必忧心。”柳月婵握住师姐的手,“师父说,待突破元婴,或能得玉册认主,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师姐,我即刻动身,将往太泽一趟炼制我的本命法器。这几年我若未回来,还请你帮我一个忙,看住宗内这几个人,尤其是……萧师弟。”

    柳青旋一愣。

    “萧师弟?”

    师妹眼中的神情,是柳青旋从未见过的凝重。

    白衣女子偏头望看着峰下某处,惊鸿画笔勾在她眉间的那两撇,似皱非皱,两目清冷,包着万象森罗。

    *

    天都尸火克鬼修,太阳真火灭冰焰,三味真火焚人魂,天穹业火毁灵迹。

    凌云峰一场天穹业火,绵延千里未熄,五行修者至元婴期,火苗好找,未曾见有修习火法大成者,能有那样大的威能。一场天穹业火,有备而来,将所有线索痕迹付之一炬。

    柳月婵金丹期后的本命法器,乃是琼英刺,是凌云城出事后,她辗转寻找各地火法大成者,机缘巧合下,以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用那天都尸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

    太泽繁华,明面上,最好找的天都尸火就在那里。

    柳月婵这些年寻阵法材料之际,用着红莺娇合作的银钱,已将最难寻的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集齐,若非曲溪镇的变故,她早就该在太泽炼制自己的本命法器。

    如今已过十七年,事不宜迟。

    柳月婵前往炼制。

    九九八十一天后,又着手,重新完善自己的若水阵。

    十七年里,追寻妖族踪迹,柳月婵心惊于对方缜密惊人的布置,若非有化神期先辈留下的玉册相助,深知自己恐怕未必能这样顺利回归本体。

    无论对之后的计划有什么想法,此时此刻,柳月婵专心为闯阵紫薇幻境而完善阵法。

    再出关时,太泽正值夏日。

    楼影青红,湖光潋滟,一片好风景。

    果蔬鱼虾、三烧五腊纷纷应市。

    柳月婵在集市买了份烧鹅,一壶甜酒酿,寻了个湖边杨柳处,慢慢吃着,四周一处院墙里,随风飘来满架蔷薇的香气,十分好闻。挑着樱桃、梅子的小贩不时走在她背后吆喝。

    有言道,立夏不热,五谷不结。

    湖边行人打着扇,擦着汗,想来日丰收之日亦不远。

    什么妖啊仙的,对大部分没有灵根,入不得仙门的普通百姓而言,再没有比太平日子、庄稼五谷,眼前的生活更重要了。

    琼英刺已成,阵法已补,而该等的人还没有来。

    纸鹤悠悠西南去……

    西南魔教。

    青粉色的霞光铺在宏伟的宫殿之上。

    雕刻着摩尼画纹路的宫墙大多以大理石或红砂灵石建造,比起太泽的潋潋湖水,围绕在西南魔教附近的护教河里却满是鳄鱼,幽邃的水草里潜伏着阴冷昏黄,裂缝状的竖直瞳孔。

    这种瞳孔与侍者抱着的猫儿瞳孔类似,却远没有此时在侍者怀里,滚着肚皮撒娇的猫儿谄媚。

    纸鹤飞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殿内。

    最后齐齐落在一处镶嵌着宝石和琥珀的漂亮妆盒子里。

    这是梳妆台上最大的盒子,可见主人的珍爱。里头没有冰冷华丽的珠钗,仅仅铺了红色柔软的布。

    无人敢碰主人的东西,日日唯有侍者捏咒为屋内除尘。

    架子上的镜面光滑可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镜面,折射灼灼日光。

    地宫昏暗,圣火摇曳,摩尼花树巨大的根系已将整个地宫覆盖,藤蔓开了红花,纷纷落在藤蔓作床的红衣女子身上,有一片正落在她眉心。

    痒痒的。

    红莺娇人还没醒,已忍不住伸手朝着眉心挠了挠。

    第146章

    “柳师姐,三年后的仙门大典名册,我已将你的名字报了上去。兹此盛事,望拔冗前来,勿负佳期。”

    负责登基名册的凌云宗同门早早向柳月婵发来讯息,每一届仙门大典,各大宗门会提早三年进行准备场地,登记各宗门弟子人选。

    另一边,柳月婵也收到了师门内部有关师兄师姐仙门大典的安排。

    柳如仪自上回带着众弟子前去擒拿使柳如欢中毒的妖物后,便一直没有回宗门。

    那疑似让柳如欢中毒的妖蛇早已被擒杀捉了回来,但因柳如仪境界突破,不日便将前往海外寻找突破元婴期的机缘,柳如欢妖毒“恢复”后,担忧大哥一去多年归期难定,催促柳如仪在离开前,帮他多找些增长寿元的宝物,柳如仪应允,这一届仙门大典便不打算参加。

    凌云宗领头之人,变成了柳青旋。

    柳月婵刚从禁地出来,正当好好养伤。柳青旋有此顾虑,不打算带师妹一起,直到听登记名册的弟子说起柳月婵也参加,这才去信一问。

    只见那传音符飘荡在空中,传来柳青旋温和的声音:

    “月婵,我在太泽附近的丽水镇有一散修友人,她的洞府有一处补元益气的灵脉温泉,你若有空,可去泡一泡。我见前往仙门大典的名册上有你,不知你如何考虑,若要参加仙门大典,需突破金丹期。若是三年内有突破的打算,我这里有些温养神识的好丹药,不妨配合温泉一起服用,或对你突破有益。”

    柳青旋是个妙人,平日里绝无不会过问同门的打算。对视为亲人的人,便是心里略有不赞同,过问一二,答不答也随意。

    一旦对方决定了做某事,她只为其筹谋关心一番,那等反驳否定的强硬之事也不会出现在柳青旋身上,只要不涉及宗门要事,她深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妨偶尔糊涂。

    凌云宗内提到柳青旋师姐,无不说她,温和可亲,低调稳妥,兼之待人真诚,嘴巴严谨,同门之都十分倚重信任她。若非她更喜乐器,不爱打斗,平日里又不露锋芒,外界提起凌云宗的风云人物时,也不至于时常忽略了这位凌云宗宗主的二弟子。

    柳月婵收到传音,表达了感谢之意,言明来日会去泡一泡温泉。

    她的神识已远远超过筑基期的境界,或许是因重活一世的缘故,神识一直保持在金丹期后期,与她重生前一致,若非特意压制修为,早已突破。

    经过这次追踪妖族的行迹和镇灵玉册的帮助,柳月婵隐隐觉得自己的神识已到达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

    太泽自她十七年前和太泽太子交谈过后,便戒严了许多,因曲溪镇距离太泽不远,红线妖之事后,太泽越发警惕,这几年便没有发生什么刺杀之事。随着仙门大典将至,太泽来了不少修士锻炼法器,采购灵药和修行资源,妖族更是没有踪迹了。

    柳月婵惯例往保婴堂捐了一笔银子。

    原本位于闹市的保婴堂,已搬去了城西僻静之地,最炎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八月梨枣熟,院里几个孩童正在分枣吃,许是十分甜蜜,大多吃的喜笑颜开。

    曾经想让柳月婵当童养媳的李大娘早已去世。

    柳月婵忽然很想红莺娇。

    其实从她自禁地醒来起,她就开始想了,问过师姐,也明白红莺娇并未出关。

    柳月婵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北边码头处,码头十分忙碌,风吹到面纱前便停住,有船夫吆喝着问她:“姑娘要去哪儿啊?”

    柳月婵抬眸,扬起的船帆在她眼底投映,“西南。”

    红莺娇未醒,柳月婵飞去西南也是无意趣,干脆寻着当年红莺娇来太泽时的路线,再走一回。

    从太泽北都城出发,船帆饱如张弓,途径周海龙淮岛,海色天光一线,不时有修士驱着海底的大鱼跃过,顺着漓江而上,两岸碧波微影,柳月婵在甲板垂下手,一条条灵气幻化,惟妙惟肖的小鱼儿便跳下大船向江水而去。

    路过凌云山时,渡船上的客人哆嗦着搓着手,喝着酒,连声抱怨,捂紧了身上的袄子,待绕过这白雪覆盖的群山,又连忙脱去衣服,不少人换上了西南特有,摩尼花树树叶制成的衣裙。

    柳月婵能认出来,却没穿过。

    正好船上有人售卖,正滔滔不绝推销着衣裙上斑斓的色彩:“诸位,瞧一瞧看一看嘞。这样鲜艳的色彩,阳光一照,往身上一穿,那可太好看了!您再摸一摸,这样柔软的布料,要不是来了西南地界,小的可不敢拿出来卖。甭管诸位是经商还是游历,既然到了西南,不穿穿摩尼花树制成的衣服,可就是白来了……”

    西南当地的裙子,色彩明艳浓郁,以红、绿、蓝、紫为主色调,衣领、袖口往往还镶嵌了金银双色的摩尼花花纹和链条作为点缀,因魔教特有的习俗和传统,这样的裙子是不允许流通到西南境以外的。

    “怎么没有黑色的?”一个小姑娘凑到衣商的箱子前打量。

    “娃娃问得好啊!这黑色,在西南境,唯有魔教教众能穿,故而这些衣裙里没有黑裙,还望见谅,不光是黑色,那黑红双色的裙子,更是象征着圣火之尊,非一般人可以穿得,诸位在西南行走,若是遇见穿那黑色,黑红色衣裙的人,可要小心些了!”

    这原也是常识,时常来往太泽和西南的商人都是知道的。那发问的小姑娘许是是第一次来,便又问了许多,又让一旁的妇人给她买了几件衣裙换上,不多时,便穿着新衣服,转着圈在甲板上跳舞,一片天真笑颜,惹得众人喝彩。

    西南境的苑津渡口就在前方了。

    有小姑娘珠玉在前,商人又卖了不少衣裙,见快到地方,几下收拾好箱子,系紧钱袋,回船舱拿东西,准备下船。

    一个浪头打来,船有些颠簸,箱子往前滑了好大一截,看箱子的商人娘子一个站不稳,就没拦住,忙急急去抱箱,忽感身上一定,那箱子竟自动滑向了自己怀里,忙抬头,谢过甲板上的白衣女子,知道对方是修行者,见其臂弯挂着方才买的衣裙,便闲聊道:

    “姑娘怎么不进去将衣服换上,姑娘好眼光,这蓝色,与姑娘正相配呢,保管穿上又鲜亮又漂亮!”

    柳月婵还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色彩,闻言不确定道:“真会好看么?”

    商人娘子便明白了,见她戴着帷幔不好夸美人,笑道:“姑娘要去见心上人?姑娘这样的身段,穿什么不好看呢!”又细看她的手,见其洁白如玉,便又赞叹,“姑娘肤如白玉,穿蓝色就更明艳动人了!”

    正说着,船靠岸了。

    人群聚集起来,陆续下船。商人从船舱拿出好些东西,商人娘子顾不得再说话,忙去帮忙,夫妻两扶持着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

    苑津渡口和太泽的渡口大不相同。

    虽人多,放眼望去,却没有渡口常见的货栈、酒肆和戏台。

    下了船,不远处便是巨石垒砌的长阶,层层长阶两侧,立着画满摩尼花的旗帜。

    船工走到旗帜旁,恭恭敬敬递上一块灵石,那旗帜就从阶梯处自动拔起,由船工握住旗杆,扛到货船边,朝着卸好的货物一挥,将所有货物卷到旗面中,缓缓朝着阶梯而上……

    太泽的茶糖水产,西南的皮毛盐粮,水陆贸易通衢之地,客商云集。种种搬运货物时发出的声响,却比太泽的渡口,要安静多了,偶尔有些声嗓门大的,被守在渡口附近巡逻的摩尼教徒盯上几眼,便又轻声细语。

    西南境的地形,就像个巨大的“碗”,四周高,境内百姓居住所在地,则是那碗底平缓处。想歇脚,就得绕过这山,进“碗”中。

    没了货栈、酒肆,这渡口着实干净整洁。又兼人烟稀少,层林尽染,阶梯沿山而上,美不胜收。

    翻过山,便能看见西南境内广袤无垠的城,还有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魔教宫殿。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

    “客官里面请,跑堂的上茶嘞……”

    “客官想吃什么?”

    “一碟香椿炒蛋,拌个卤牛肉,来一桶米饭!”

    “老样子,这回儿可不能再给我放蒜了。”

    饭点客栈里一迭声的吆喝,柳月婵酒足饭饱在房内换上新衣服揽镜自照,片刻,又脱下,盘膝入定,布下阵法修行。

    刚入夜,大堂喧闹声愈盛,只听得“哐当”几声碎响,引起几声惊慌地喊叫。

    寒鸦惊枝而去,柳月感应到一股颇为熟悉的灵气,睁开了眼睛。

    客栈大堂。

    一个文雅秀气的男子满手鲜血,躺倒在地,秀气的面庞红筋凸起,已是气绝。

    身上的衣服着色从紫转为深黑,褪去伪装,显然是魔教弟子。

    此间入住的大多是往来西南的客商,见状无不惊慌。

    那客栈老板急匆匆带了魔教巡逻的弟子来,听双方言谈,竟是秀气男子在吃饭时,不知为何突然摔了碗,翻栏下楼梯,刚落地,便口吐鲜血而死。

    第147章

    教徒弥弥今夜巡逻。

    同行的教徒们知道首领尼亚这段时间心情不佳,不敢嬉笑,一群人在街道噤声行走,客栈的小二来寻来,大家便立刻赶去了客栈。

    弥弥有些怕血,但从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在同行的教徒快步走到尸体身边抹掉秀气男子面上的血时,微微侧开了视线,便若有所感抬起头,在客栈二楼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

    首领尼亚指尖的火焰将男子尸体脖颈间的魔纹燃起光辉,很快在地面形成一道圆形的魔纹,瞬息间,又化为一道漂浮的光点朝着客栈外疾驰而去。

    “追!”尼亚呵道。

    几个跟着她来的魔教教徒已自发跟上光点消失的方位。

    弥弥被留下收尸体,盘问客栈老板。

    “大人,他点的吃食绝不会有问题啊,还请您明鉴。”客栈老板在她身边不安的絮叨着,弥弥摇摇头。

    这样的状况这个月已是第三起了,和吃食是绝无关系的。

    照旧盘问了几个问题,弥弥便打算离开,忽然一道陌生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慌张,左右看了看。

    然后快步离开了客栈,寻了个僻静处,静待来人。

    “弥弥?”

    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出现在弥弥眼前,树影婆娑处,夜风将来人的裙角,吹得徐徐飘飞。

    弥弥紧张的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知道、那件事?”

    “我并无恶意,我也曾是村里的人,跟着多恩学过一阵刻录,在外求学多年,学了移形之术,如今是个散修,方才匆匆见到你,实在惊讶,这才叫住你。”帷帽掀开一角,隐约露出带着碧金色的眼睛,又匆匆放下,被帽纱挡住。

    这样的言辞举动,让弥弥松了口气,眼里冒出几分激动的泪光,下一秒她又紧张起来,道:“这里不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带你家去。”

    “我不敢去,你穿着暗宗的教服,我们寻个客栈说两句,我就走。”

    弥弥能体会对方的顾虑,道:“别走!我好久没见着族人……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呢!教服我可以解释,我们找个客栈说说话吧。”

    柳月婵道:“同行惹眼,你走前头,我跟着你。若你报信,我立刻离开。”

    “你放心,我愿立誓,绝不透露你半分消息给魔教!我们走这边。” 弥弥在手心画了个符号,举起,柳月婵知道这是魔教立誓约的一种方式,与她合掌。

    对方表现的越是顾虑,弥弥便越是相信。

    合掌后,弥弥率先从巷口走了出去。

    柳月婵慢慢跟在她身后走,与她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前头弥弥的背影,想着还少女方才眼睛中的喜悦与激动,柳月婵眉心紧蹙。

    她并不是弥弥的族人。

    更谈不上认识弥弥。

    只是当年暗宗派人来暗杀红莺娇时,她与红莺娇一起,见过前来报讯的暗宗教徒弥弥一面。

    当年红莺娇偷鼎叛教后,魔教内部发生了什么,柳月婵不得而知,但那场暗杀派出的高手很多,从红莺娇难以置信的神情,和后来提前得到消息,却仍疲于奔命的艰难,可窥出几分蹊跷。

    世人皆知,魔教内部分为明暗两宗。

    明宗与各大门派还有交往,暗宗则十分神秘。

    柳月婵曾见过几名暗宗弟子施展祭祀秘法,虽未有强迫他人祭祀之举,但那些自愿献出躯体祭祀的仪式,还有那狂热癫狂的神态,令柳月婵记忆深刻,深感残忍。

    这也是柳月婵觉得红莺娇叛教也不错的原因之一。

    如今红莺娇一心要继承圣女,不肯告知魔教内情,柳月婵今日见着弥弥,生了几分深入了解魔教的心思,不禁叫住了她。

    弥弥当年因报红莺娇的恩,前来报讯,刚说完内情,便逆誓心绞而死。

    在那次严密的刺杀中,红莺娇侥幸逃脱,后来悲愕难抑,忍不住与柳月婵和萧战天说了些有关弥弥的内情。

    弥弥出身西南金潭族,这是世代供养摩尼树的一个族群,族人大多有一只眼为碧金色,落下的泪水浇灌摩尼树,可以开启一种魔教的一处禁地结界。许多年前,族长生出叛教之心,其中原因不得而知。

    金潭族族长引别派修士入西南盗宝,后失败,全族以身祭祀赎罪,本该尽数死去,但逃走了一批人,暗宗陆续捉捕了好几年。当时偷溜出去玩的红莺娇,半道上遇见落单的弥弥,把她藏了起来,用万相神功的移形换貌之术,换她筋骨身高,改喉舌声音,将她救下,送去了别的村子。

    后来红莺娇叛教,弥弥何时进的暗宗,便不清楚了。

    无论是仇恨,还是旁的什么,在一众狂热的暗宗教徒里,想要了解更多魔教的消息,弥弥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弥弥是个在西南很常见的名字,当年还没择出圣女时,红姑曾名赫兰弥,这是因为在西南魔教的传说里,魔教生于须弥之山。

    那是诸山之王,享无上妙光。

    而山上有树,正是摩尼树。

    父母心中积善而生,期寄美好愿望的女孩,便取个弥字。红姑当年的名字或许也寄托了这样美好的愿望,而红莺娇救下这个女孩的原因,柳月婵心想,或许也和这个名字有关。

    魔教第一位圣女,名唤罗摩奴,居住于须弥山之巅,因此在西南,只有地位尊贵的孩子才可以用“奴”字取教名,如今的圣女赫兰奴便是如此。

    弥弥清丽的面容上,有一双明净如小鹿的双眼。

    很难想象这双眼睛里,隐藏着灭族的仇恨与痛苦,也许她在被万相神功塑造模样之前,并不长这个样子,但这样的长相又是恰当好处的适合弥弥,可以减少她与许多人交往时的警惕心。

    相认后,弥弥比柳月婵想象的更自如,一路行去,面上的忐忑和害怕,丝毫不见。只是步履匆匆,飞快得进了一间鞋铺,和那相熟的店家打了个招呼,拉着柳月婵进了屋子。

    “你是怎么逃出去的?”弥弥迫不及待的问。

    “我跳入海中,被一个修士救了,她会移形术,为我改头换面,我便拜了她当师父,离开了西南。”柳月婵垂眸道。

    “我、我也!我还以为族人都……那你这次回来是个什么打算?”弥弥急切的问道,“若你想报仇,如今绝不是好时机,最近教内出了事儿,前来西南的修士都查的很严……”

    “出了什么事,和刚刚那人有关?”

    弥弥点头,小声道:“教内有一位很重要的大人闭关了,那位大人不喜欢看祭祀,长老赶在她出关前,举办了仪式,被选中的人想逃……哪有那么容易呢,也就成了你见到的那个样子。”

    “圣女不管吗?”柳月婵道。

    “圣女怎么会管呢……那可是圣女啊。”弥弥叹息。

    第148章

    夜风卷起零星火苗。

    以红砂灵石建造的宫墙光影交错,夜里属于西之主的宫殿守卫森严,时不时能看到巡逻的教徒快步走过,今夜的气氛有些反常,几个前去拜访暗宗长老呼罗的护法面色凝重。

    仪式又一次遭到了破坏,没能按时完成。

    更让人糟心的是,随着调查的深入,暗宗内部渐渐发现这其中似乎有暗宗护法提勒的手笔。

    “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他既然敢出手,必然是哈桑递了话。”

    “若是哈桑,那便是明宗的意思了?”

    “也不见得,或许是咱们那位闭关的小大人呢……”

    暗宗护法们聚在一起喋喋不休。

    呼罗长老沉着脸,鼻若鹰钩,听得此言,却是一声冷笑:“还没继承圣女,倒插手起暗宗的事情了,厄勒沙手上功夫还没见长,心倒是大得很。”

    几个护法倒也不敢直呼其名,最胆大的那个正是嘀咕“小大人”的护法乌蒙,听长老呼罗搭话,忙凑上去道:“呼罗大人,圣教多年来,一直是重暗轻明,可我看厄勒沙的行状,倒是与沙尔卜长老更亲近些。”

    底下一个护法忍耐不了了,呵斥道:“乌蒙,呼罗长老德高望重,你算什么?岂能直呼厄勒沙大人之名!”

    呼罗长老看两人一眼,两人退后几步行礼。

    “明宗的人行事轻巧,见人就笑,自然讨喜。我们暗宗干的是辛苦活,手上沾血,气息也浸满了戾气,我这老头生的凶恶,也就不讨小姑娘的欢心。”长老呼罗十分不耐,“可叹圣女无意,竟叫凡人之女有望圣位,虽资质不错,却生性软弱贪玩,又叫外头的人绊住心神,和她那个娘一样。”

    有护法不解道:“被外人绊住心神?何人,道门的男人?”

    “不是,我听明宗里几个探子讲,厄勒沙大人似乎在外和某个道门女弟子,义结金兰了。”

    “还有这种事!道门也配与我圣教并论?厄勒沙大人行事无忌,圣女也能允许?”

    “圣女如今不管,想来日后自有安排。”

    “咱们那位小大人,自以为瞒的好,可圣女若知道,呼罗大人自然也知道。”护法乌蒙笑道,“到底是个小孩子。”

    此话一出,当下一静。

    众人旁观许久,自然清楚暗宗与下一任圣女关系不如明宗和睦的缘由之一,与暗宗头领呼罗长老“孩视”厄勒沙不无关系。

    厄勒沙天资高绝,性子又傲,不肯服软选暗宗心仪的护法,早已惹了呼罗长老不快,几次交锋更是火药气十足,暗宗上下也多有失望,上位者不知平衡,表现的如此偏重,又有当年赫兰弥一桩旧事如鲠在喉,暗宗自是不满。

    当年圣女继位,明宗并不支持,若非暗宗大力扶持,岂有西南今日的安稳。

    如今圣女心思难测,先是将赫兰弥之女接回圣教接任下一任圣女,又亲自选明宗哈桑倚为右护法陪伴厄勒沙左右,种种行为,不得不叫暗宗上下心思浮动,深感焦虑。

    护法乌蒙一路叫破长老呼罗的想法,却无人应声,就连呼罗长老也不悦地看了一眼乌蒙,乌蒙这才惶恐地跪下请罪。

    “呼罗长老,小的知错了。不该妄议厄勒沙大人。”

    “且不提她!”长老呼罗摆手,“你起来吧,仪式既然被毁了,先寻个日子重新举办,事不过三,提勒的事情,我会回禀圣女,他是厄勒沙的左护法,怎么处置,圣女自会示下,取树液,日后仪式开启前,所有举办仪式的教众先饮。”

    “是!”

    *

    黄金铺地,百花为点缀的七宝香池,今日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池边伸出一双手,黑幔花影里,一道曼妙的身影渐渐从池中跃出,佩戴着珠宝的女侍奉上干燥的披风……

    红莺娇略略将披风披上,手指抚过发髻时,那湿漉漉的头发便变的干爽。

    她招手,将摆好的聚灵阵散去,又拿过池边的莲花更漏在手里打量,不知想到什么,唇边露出笑容,上扬的眉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动人眼睛,这双眼睛很少垂下眼看人,总是眼抬上,看月亮,看高高的屋脊,看人的头顶,这样的眼睛,和无辜乖巧是毫无关联的。

    总显得骄傲,又盛气凌人了些。

    功力大涨的红莺娇,就更显得如此,她心里有股子兴奋,哪怕在池子里又疼了一遭,可血液还在沸腾。

    她想冲到一个人面前比划比划,重生前的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头儿正在鼓动她,可另外一种莫名的情愫又羁绊住了她,让她又有些顾虑,醒来先处理了堆积的妖族和魔教事务,然后又在池子里磨练了一番,体会这次闭关的成果。

    她想让自己表现的更成熟些,沉着,镇定的去见柳月婵。

    此时看着这凌云宗顺来的莲花更漏,红莺娇想着哈桑说柳月婵压根没有来探望过她,忍不住撇了撇嘴,虽然柳月婵传讯报过几个地方说去探查,也心知自己闭关,柳月婵谨慎起见,肯定不会传讯什么重要的消息。

    可她还是有些失望。

    传讯里的内容太正常,太正经了,和教内下属汇报时的感觉差不多。

    而且最近的消息,都已是十七年前了,自柳月婵在忏山崖闭关,宗主柳震亲自布下结界,魔教教徒就再难得到柳月婵的只字片语。

    听说柳月婵前阵子已出关,可本人也没有向魔教递句话。

    只知道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太泽。

    “出来了,去太泽也不传个消息。”红莺娇忍不住嘀咕。

    侍者不解道:“厄勒沙大人,您想得到什么消息?”

    “没事。”红莺娇摆摆手,大步回房间,她浑身疼,打算休息一会儿,就出门。

    回到自己的寝殿,红莺娇翻身上床,伸了个大大懒腰。

    黑红色的帷幔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红莺娇忽然感应到什么,支起身子,走到梳妆台前。

    手一伸。

    台上镶嵌着宝石和琥珀的漂亮妆盒里,许多失去灵气的白色纸鹤中,灵巧地挤出了一只淡蓝色纸鹤……

    纸鹤那样灵动,闪躲着红莺娇的手指,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了她的鼻梁上。

    来不及思索这只纸鹤是焚了什么香的纸幻化,又悄无声息躲在这一盒子纸鹤里多久,香味萦绕鼻间的瞬间,它已将红莺娇浑身的疼痛,芬芳地驱散了。

    红莺娇在心里暗道:“没有传讯符,原来是有新的纸鹤,都多久没给我传纸鹤了,要是我没发现,岂不是错过了。”

    不对,为啥要下命令停她鼻子上啊!

    这纸鹤还蛮调皮的……

    红莺娇将它小心翼翼从鼻梁上捉下来,手指一碾让纸鹤铺开,看上头的字。

    台上的架子镜面光滑可鉴,映照出红莺娇如花一般的笑颜,动人的眼眸在夜明珠的照耀下,荡起水波般柔情的涟漪。

    柳月婵在纸鹤里,告知了红莺娇自己得到镇灵玉册,并将在太泽闭关炼制武器的事情。至于若水旗导致她重伤,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分出一缕魂魄的事情,却隐瞒了下来。

    纸鹤比起传音符,保密性大大有损,没有确定红莺娇一定醒来时的传讯,为了保险起见,柳月婵不会记录什么重要的讯息。

    这只纸鹤不会说话,更多的灵气只用来塑造了它的灵动,掺杂了几分独属于柳月婵的巧思和情趣,光是想想停在红莺娇鼻子上的模样,在塑造纸鹤时,已足够让柳月婵露出微笑。

    此时。

    纸鹤被打开。

    已到西南的柳月婵也感应到了。

    弥弥紧张的看着仪式,她正披着柳月婵刻有阵法的衣服,如一片树叶落在枝头,隐藏在暗处。

    没人能看见两人。

    但弥弥还是能看清身边人的神情。

    弥弥一愣,传音道:“莎莎,你在笑什么?”

    柳月婵道:“想到一个有趣的人,或许不日就要相见。是我失态了,弥弥,这些人在喝什么?”

    弥弥道:“他们应当在喝摩尼树的树汁。”

    “我听说,摩尼树虽然是西南的圣树,花叶皆可用,但树汁有毒,不能饮用。”

    “是啊,真奇怪。”弥弥也不明白,“他们在重新举办仪式,以前是不喝树汁的。糟了!他们是想……”

    “想找出什么人?”柳月婵目光凝重地看向场中。

    “对!枝液的解药,只有长老才有。而且得在半个时辰内服下,如果仪式没能顺利举行,没有解药,也许会死很多人!”

    有几个教徒端着碗已满头大汗,更有几人已摔碗施法离去,却被场中守卫的魔教教徒拦住,当场杀死。

    “这到底是什么祭祀?”柳月婵借用冰心莲,几乎是诱导般询问弥弥。

    弥弥能藏在魔教多年没被发现身份,本身警惕心不小。

    魔教教徒在入教时,几乎都会种下火种,保障教徒不受紫薇幻境等擅长幻术的法术所迷惑,当有人试图引诱教徒时,种下火种的护法和长老会有所感应,或救人,或将火种点燃,使教徒身死,不至于透露魔教的秘密。

    柳月婵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当她发动冰心莲时,弥弥便感到心中的火微微摇曳了一下。

    可弥弥是叛徒,本不该入教,她体内的火种与其它教徒不同,并非负责的护法种下,而是红莺娇幼时亲自试着用自己的圣火种下的。

    火在教内代表“真我”的一种。

    仿佛知道询问的人是谁,火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便放弃了抵抗。

    弥弥愣了一下,之后便卸下防备般,回道:“是妙光祭。”

    “这个祭祀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是为了摩尼树。这几年,许多树,突然开始枯萎了……莎莎种过地吗?土地需要施肥,上面的草木才能茁壮成长。摩尼树枯萎是不详的,听说每当这个时候,就需要举行妙光祭,给树施肥。”

    柳月婵遥望着场内的教众,瞳孔微一缩。

    *

    同一时刻。

    红莺娇惊疑不定地抚摸着胸口,就在刚刚,她感到属于圣火的火种被人触动了,那是许多年前,她给弥弥的一缕火种,那火种传来的讯息,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柳月婵?

    不是吧?

    这么近!

    柳月婵怎么会跟弥弥在一起?

    *

    夜晚的无数火把,在夜风吹拂下,荡起零碎的火星。

    祭祀已经开始了……

    难以听懂的喃呢在四周响起。

    只是眨眼那一秒,就有许多人用利刃扭割下自己胳膊,朝着祭坛下深深的沟壑掷去。

    奇怪的闷哼声后。

    血液四溅。

    令柳月婵感到窒息的无声中,大量血液喷涌而出,飞速淌进祭坛旁的沟壑。

    失去胳膊的教徒扭曲着面庞,青筋,凸起的双眼,皮肉狰狞,痛苦却无声地跪倒在地,咬紧舌头,捂住嘴巴,双目痴狂地望着四周盘踞的树枝。

    沟壑里生出长长的枝桠,不断伸长,扭曲着,缠绕着那些血和胳膊,耸动着汲取着什么……树枝很冰冷,穿过热血时,激起一股又一股蒸腾的热气,血的腥味铺面而来。

    没有胳膊的男男女女大抵不会死,许多守卫正在抛洒药粉到这些人伤口上。

    可那痛苦在地面扭曲的……还是人吗?

    早在那些胳膊被割下时,柳月婵已打算冲出去。

    可弥弥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别去!别去!虽然看不到长老,但长老一定在!我们打不过的,莎莎你身上没有火种,这时候的树枝你不能接近,只要稍微受点伤,你就会被吃掉!”

    柳月婵怔怔看着前方。

    世人皆知,西南遍地摩尼花,因着暗夜生光,亦被称为魔魅之花,花色正红,一旦由红转白,则预示着花期已过,掌握西南命数的圣女即将归墟。

    三百多年前,柳月婵曾好奇,问红莺娇为何西南的花与圣女的生死联系如此紧密。

    红衣少女避开她的凝望,将总是抬起的双眸半垂着,显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秘和回避。

    那股神秘将热烈的火焰勒紧了。

    柳月婵不喜欢。

    于是那时的柳月婵细细打量着与平时不同的红莺娇,两人静静对坐在石桌前,在争锋相对的吵闹日常相处中,划出片刻宁静。

    柳月婵在心里问。

    ——她知道吗?

    ——她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死亡和残缺,划不出宁静。

    无论选哪个都会痛苦的话,红莺娇真的做出她真正想要的选择了吗?

    第149章

    柳月婵的目光停驻在那长长的摩尼树枝条上。

    “弥弥,松手。”

    弥弥心里突然有些害怕,被她抱住的人,偏头对她说的语气是那么柔和 ,又那么坚定,她没有松手,“莎莎,我知道这个祭祀,会让人难以接受,但是……”

    柳月婵安抚似地拍拍弥弥放在她腰间的手,“我不会冲出去。”

    又道:“该去的,不是我。”

    抬手并指于眼前,如银河星辉的灵气倒映在那双坚定的双眸,柳月婵垂下双睫,一记传音符打出,缓缓绕过此处,化为一道隐形的流光飞速朝外飞去。

    弥弥缓缓松开手,她隐约能明白柳月婵的意思,于是不解道:“那该……是谁?”

    对于弥弥的询问,柳月婵没有回答。

    她只是偏过头,用那清冷的双眸,注视着场中长老般的人物。

    西南,柳月婵和红莺娇之间,这一次,相隔这么近。

    柳月婵发的是求救讯息。

    她相信。

    红莺娇会很快赶来。

    长老一挥手,在这漆黑的夜幕下,串联起无数火把的光芒,转瞬间让火光熄灭,化为飞溅的青色寒光,朝着那些挣扎残疾的教徒飞去……

    教徒们痛苦的面色和缓了。

    似乎痛苦已经远去。

    不肯饮下汁液的人已尽数被杀,场中,只剩下虔诚的教徒一一爬起。

    他们跪下,高高举起双手,将青色寒光接过。

    仰头饮下。

    短短半个时辰,一切发生的那样快。

    饮下汁液的教徒们,不会再有毒发身亡的危险。

    他们看上去很感激,狂热又虔诚地跪下,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祭文。

    血气如海,在胸腔中蒸腾。

    周围那么安静,唯有祈祷的声音,弥弥紧张又不安德四下张望。

    直到夜风呼啸,在突然颤动的火光映照下,高空中,一个手持长槊的身影几乎撕开空气般,极速俯冲而来!

    那道身影,笼罩着几乎能照亮燃烧这一大片祭祀场所的红光,戾气惊人!

    “——你们在做什么!”

    红光中传来一声惊天怒喝。

    红莺娇,来了。

    “轰!”

    长槊一挥,巨响下,摩尼树枝条被击裂。

    场中乱石飞崩,一片惊呼声响起,石头纷纷砸向场中无数枝条,地面的石裂开无数条口子,粗壮的的摩尼树枝条愤怒狂舞着冲向红光,又在接近时,害怕似地缓缓停住,回缩。

    红光中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容,那红色的衣袍在风中飞舞,衣摆上由黑线绣着摩尼花纹路清晰无比,晃着柳月婵的眼。

    “保护圣树!”

    “什么人,胆敢毁我圣教祭祀!”

    “啊,厄勒沙!”

    “是厄勒沙大人——”

    弥弥惊呼道:“厄勒沙大人出关了!”

    柳月婵翻手戴上帷帽,脱去阵衣,在弥弥惊愕的目光中,显出身形。

    红莺娇愤怒的神情一凝,猛然仰头看向场中不远处的树梢。

    树上只有一个身影,弥弥依旧在阵衣中躲藏。

    树影斑驳地打在帷帽上,风将帷帽的白纱吹的纷乱,那被帷帽遮掩的,安然无恙的身影,已娇红莺娇瞬间明白了方才飞驰传讯给的求救消息是假。

    但这并没有让红莺娇松一口气。

    她的心已然绷紧了。

    到处都是血,长老的呼喝,护法的不解,教徒们迷茫的目光都在柳月婵显出身形的瞬间褪去了声与色,红莺娇只感到心在颤抖。

    她望着树梢那一轮冷月,看不清的面庞,加重了内心的惶恐,眼眶瞬间就红了。

    圣教祭祀。

    这是红莺娇最不愿意让柳月婵看到的一幕!

    “你知道吗?”熟悉的清冷语调自传音而来。

    “我不知道!”红莺娇心惊肉跳,忘记是传音,大喝一声,但面上的惊慌几乎难以掩饰,语气里的颤抖也足够让树上之人明白了一切。

    呼罗长老沉着脸,目光向树上瞥了一眼,看向红莺娇冷呵道:“厄勒沙!你毁去圣树和祭坛,却说不知道吗!”

    红莺娇回头,双眼已被熊熊怒火覆盖。

    “呼罗!你私自在此举办妙光祭!违反教义,今日,我定诛你!”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红莺娇身上涌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身躯从红莺娇背后浮现,几乎在一面内,就由两米高,暴涨到三十米,身躯内部隐约可见雷霆般的闪电,那正是红莺娇吼风雷吐的灵象融合,几乎震撼了在场所有暗宗护法以上的人。

    雷声已起!

    一股不该属于红莺娇此时修为的凶戾威压,席卷了整个祭坛所在。

    呼罗长老双目微瞪,惊道:“真魔万相……幽冥巨人!圣女竟将那图,提前传给了你!”

    红莺娇不与他废话,抡圆了长槊朝着呼罗长老挥去,头顶巨人手中也生出一柄长槊朝着下方砸来……

    “散开!”红莺娇呵道,四周的护法和教徒们纷纷离开两人对战之处。

    长老呼罗的衣衫猛然鼓起,原本老迈的身躯气血涌动,一块块肌肉从身体暴起,青筋如蟒蛇般覆盖在胳膊上,一块大锤从他胸口飞出,迎向槊尖。

    “砰”的一声,祭坛中的摩尼树枝桠与花叶乱飞,猛的化为屑粉。

    红莺娇右手握槊,从上往下,不断劈、挑将槊尖刺向呼罗的胸腹、脖颈之处,她来势汹汹,惊人的力感不断从攻击相接处传回到呼罗长老手中。

    呼罗长老应对起来虽感棘手,但应付起来却也不难,观那幽冥巨人身长,知晓厄勒沙此时若是对战金丹修士,自是同境界无敌,可他已元婴期多年,境界差距在那里,且他是教内暗宗老人,经验丰富,如何会怕。见红莺娇满眼愤怒之色,只冷笑道:“不分青红皂白,毁了祭坛,同教相残,厄勒沙,到底谁才是违反教义的人!若非圣女无子嗣,岂容你狂傲!”

    “你私自在此举办妙光祭,还敢大放厥词!”红莺娇恨急。

    “私自?哼!”呼罗长老掷出大锤接过红莺娇的攻击,“圣女令在此,你还诬陷老夫不成!”

    “什么!”红莺娇不信。

    围观的几个暗宗护法面露焦急,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一个令牌,那令牌呈火焰形状,金玉而铸,现世后流光溢彩,中间正刻有“圣女令”三个大字。

    “厄勒沙大人,圣女令在此!”

    “厄勒沙大人,误会啊,别打了。呼罗长老!”

    “我不信……“”我不信——”

    红莺娇见到圣火令,如遭雷劈,一时不察,便中了长老呼罗一记重锤,身后的幽冥巨人虚虚实实,一缕血从红莺娇的嘴角淌出,鲜艳异常。

    长老呼罗还欲再攻,一道银色阵法在红莺娇身侧展开,化为八九道不断变化的光团将红莺娇笼罩住,其阵中刻画的符文繁复无比,结结实实接下呼罗的攻击后,竟只微微颤抖了一瞬,便不再震荡,乃是一道极为坚固的防御阵法。

    长老呼罗的目光又一次瞥向不远处的大树,一掌挥去,化为大掌,将远处的大树轰鸣炸毁!

    柳月婵携着弥弥化为一道银光遁去,几个暗宗守卫追上去。

    “我先将弥弥送去安全的地方,再来寻你。莺娇,既有圣火令,你又不知其中蹊跷,何不去找你师父问个明白!”柳月婵传音给红莺娇。

    声色极冷,但如一道寒冰让红莺娇纷乱的心神凝聚。

    “对,师父,师父答应过我的……”红莺娇猛然抬头,脸色煞白,“呼罗,走,我们去圣女面前对峙!”

    “正有此意!我也想替暗宗问问圣女,为何将提前将幽冥大法传授于你。”长老呼罗喝道。

    两人化为一青一红两道流光,朝着摩尼教大殿而去。

    苑津渡口不少船只停泊。

    客商们刚过长阶进城,便见不少人脚步匆匆。

    方才远处的黑色巨人身影,已惹得不少西南大街上的民众议论纷纷。此时见空中时不时有人流窜而过,紧醒些的店家已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早早打烊,紧闭门户,那行人也加快了脚步回家。

    城北,红花正艳。

    摩尼教宫殿。

    镀金的宫顶,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内殿圣女宝座上铺着红毯,圣女赫兰奴半倚半靠,抚摸着腰间缠绕的长鞭。

    正殿门被推开时,殿内的夜明珠光芒大盛,将整个大殿照耀如白日。

    “师父,为何今日会举行妙光祭!是不是呼罗长老他……”

    红莺娇跨进门槛,面上的焦急清晰可见,紧随她之后出现的,是沉着脸的长老呼罗。

    魔教圣女赫兰奴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而过,于红莺娇唇角的血迹停了一瞬。

    “怎么了?”赫兰奴面色甚愉,“闭关刚出,又跑去打架,打赢了没有?”

    红莺娇心焦,哪里有心情说这个,喊道:“师父,长老呼罗违反教义,私自举办妙光祭!”

    呼罗长老行礼道:“启禀圣女,妙光祭未能成功举办,厄勒沙损毁仪式,藐视圣女令,请圣女降下责罚,以儆效尤。”

    “小事而已,何须责罚。”赫兰奴气定神闲,“呼罗,你着人,于明日重新举办祭祀便是。”

    红莺娇摇摇欲倒。

    心中不解、悲愤之情不断激荡,她如何想装聋作哑,此时也不禁问道:“师父……你答应我的。”

    赫兰奴反问她:“我答应了你什么?”

    “不、不会轻易举办祭祀。”说到此处,红莺娇心中越发冰凉,猛然抬头,紧锁眉头,担忧地看着赫兰奴,“师父……你受伤了?”

    赫兰奴叹了一口气。

    “呼罗,你辛苦了,先退下吧。”

    呼罗长老躬身行礼道:“圣女,请容呼罗一言,您将那图提前传给厄勒沙,可是胁迫我暗宗教众臣服厄勒沙?”

    “自古以来,我圣教继任者,皆是心智坚韧,耐性与毅力绝佳者,厄勒沙情绪不定,过于偏倚明宗,做事犹豫不决,小事较真,大事糊涂。以她的资质,靠她一人修行,或许能有不小的成就,便是开宗立派也无不可,但决不可能成就我圣教大业!”

    “这样的人做您的继承者,呼罗不服,暗宗上下,也绝不会臣服。”

    第150章

    呼罗长老的话,当面揭开了双方这些年暗潮涌动的对峙。

    赫兰奴道:“呼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呼罗长老俯首不答。

    红莺娇没好气道:“好你个呼罗,说的我好像很稀罕当这个圣女。当年是你们暗宗将我抢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小时候是不稀罕,如今,却不是吧?”

    “嘿!行吧。”红莺娇承认。

    呼罗长老看了红莺娇一眼,冷笑道:“至于当年之事,若非明宗传讯,圣女将你娘藏得如此严密,暗宗岂能知晓。”

    红莺娇冷下脸,“你什么意思?”

    一记长鞭重重袭来,朝着呼罗长老袭去。

    呼罗不闪不避,双手合十举高至头顶,挨下此鞭,双膝下跪,将头深深低下。

    “呼罗知晓,今日过后,愿领刺刑,即刻受刑,然暗宗上下,积怨数年,身为暗宗长老,今日呼罗不得不言。”呼罗长老咽下喉头涌动的血气,“圣女既将图传下,我暗宗上下肝胆俱裂,若非厄勒沙已经继承了火种,暗宗又怎会同意她进入圣教。”

    呼罗长老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让红莺娇听见。

    “您不忍对亲姐妹下手,呼罗看着您长大,如何不明白,您既不忍,呼罗愿为驱使,可当年,您又因赫兰弥而心软,留下这个孽障。明宗不知其里,当年因圣火之事一直有所怀疑,亦对血脉之说半信半疑,这些年,屡次用圣器试探,对您不曾宴请名师教导厄勒沙一事,颇有微词,直到您严明亲自教导,又提拔哈桑方才作罢。”

    “厄勒沙自幼不曾好好教导,对教内事物一知半解,这些年又因干预外族之事,屡次重伤而归,害得您暗伤频频,难以维持,不得不举行祭祀。”呼罗长老神色凝重,“这些年来,大家感受到您对厄勒沙的维护,着实焦虑不安,您不是不知……”

    "这些年您不肯诞育子嗣,只言身体有恙,您还年轻,我等愿意等待真主降临。可您让厄勒沙放荡至今,缘何又改变了主意?竟悄悄传下幽冥图,使暗宗上下命悬一线,圣女!难道您真要将大业交给这等莽撞无知之徒吗!”

    “厄勒沙年纪尚幼,心志不坚,必难压制西南全境魍魉,您若有损,西南万万百姓,鬼患顷刻将至,望您三思!”

    说完,呼罗长跪不起。

    红莺娇见长老呼罗如此形状,惊讶道:“你们背着我说话?我就在这里,你们还背着我说话……”说完看着赫兰奴严肃的面容,声音小了些,眉毛皱成一个川。

    静静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

    呼罗这个糟老头子又说我坏话?

    红莺娇想着祭祀,又想着柳月婵的话,心中翻腾不已,教徒也是人,对于祭祀红莺娇万难启齿,柳月婵每每询问魔教之事,她只能避而不谈。

    哪怕教徒是自愿的,甚至教内决不允许随意举行祭祀,只有在魍魉有异,不得不用生气压制时才可以举行,只要有一丝鬼气弥散,活人沾上一口,便再无救回的可能。

    可红莺娇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如此……

    每个圣女都被绑在了西南的土地上。

    土地滋养了树,树开出了花,每一代圣女的花,都被称为魔魅之花。花色正红,一旦由红转白,便预示着花期已过,而在变白前,还会结出无数魍魉的果子,如果火无法压制,果子结出的魍魉,便会收割无数西南的生命。

    想到这里,红莺娇看向不言不语,却明显在和呼罗传音的师父。

    不知赫兰奴回了什么,呼罗愣了下,站起身,愤愤看了一眼红莺娇,行礼退下。

    呼罗还没走远,红莺娇已几个大跨步冲到赫兰奴跟前,焦急道:“师父,你好些了吗?什么叫明宗传讯,呼罗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要瞒着我,告诉我吧!”

    身后传来那咋呼的声音,呼罗只恨自己从前误解了厄勒沙对圣女的态度,这般大呼小嚷,分明是恃宠而骄,圣女哪里是全然放纵,可有可无的表现呢。

    那口口声声,时常训斥责打的“孽徒”之语,也不过是骗骗暗宗的耳目罢了!

    却不知那图,厄勒沙修炼到何种境界?

    便是天纵奇才,依着厄勒沙闭关的时日,和今日那巨像大小,多少还有转圜的余地,若再拖下去,只怕暗宗难以招架,万劫不复!

    暗宗自古就是历代圣女手中最忠诚的一把刀。

    非是全然自愿,而是不得不为。

    今日长老呼罗硬着头皮说了这么一大堆,却也心知,只要圣女拿定主意,暗宗无异于螳臂当车,一个念头之下,血溅当场而死,也不过转瞬之间。

    这也是赫兰奴从前告诉红莺娇暗宗是忠心的,语气笃定的原因。

    那日地宫呼罗明知她不愉,还叫破红莺娇的行踪,赫兰奴心中便有了计较,这才早早赐下幽冥图,以防万一。

    明暗两宗,自然都忠于圣教。

    可历代圣女都必须设立明暗两宗,却也是不得不为之。

    赫兰奴挥手将殿门紧闭。

    “莺娇,你还记得我教设立明暗两宗的初衷吗?”赫兰奴避而不答,反问道。

    “魔教延续,传承不绝。”红莺娇背教典原话。

    “我提醒过你,他是长老,你要让他为你所用。”

    “暗宗的人我会用,没了呼罗还有别人,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红莺娇很干脆,“我不用他。”

    “随你吧。”赫兰奴无所谓。

    “师父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红莺娇追问,“娘是师父你藏的?呼罗说若非明宗传讯,暗宗岂能知晓?原来当年明宗也有插手,为什么?”

    “魔教延续,传承不绝。”赫兰奴重复了一遍红莺娇之前的回答。

    红莺娇如遭雷击,咬牙沉默。

    “我让你出了地宫就来找我,你倒是跑去找呼罗,谁跟你说了祭祀的事情?”

    “我的人。师父告诉我,要培养自己的人手,我的人替我做事,我不能说她是谁。”

    “孽徒!”赫兰奴两鞭子呼啸着甩向红莺娇,红莺娇连忙躲开。

    又几鞭子甩来,都被红莺娇一一躲过。

    红莺娇有些意外,因为以前是躲不过的,如今似乎隐隐能预测到鞭子的轨迹。

    赫兰奴试了几下,点头道:“还不错,幽冥图与化钧斧息息相关,心志不坚者修行,神魂多迷失于那鬼神莫测的魍魉之境,你修的如此顺利,也难怪呼罗着急了。”

    “呼罗好像有点忌惮我,那个巨人像出现之后……”红莺娇试探着问。

    “幽冥图,只有圣女能练,一旦你迷失其中,所有暗宗教徒,随之迷失。”

    红莺娇服气。

    “难怪呼罗脸色那么差,我要是呼罗,肯定就叛教了。”红莺娇自嘲一句,看向赫兰奴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师父,自从我下定决心成为圣女,你借哈桑给我看了很多魔教的书,我不爱看书,但我知道,那些书,不是哈桑能拿出来的。师父,你在吓唬我吗?”

    “你没有被吓到。”

    “那是自然,因为我下定决心了嘛。”

    红莺娇的神情很认真,赫兰奴从来没见过眼前的红衣弟子,露出这么认真的样子,恍惚中,仿佛看见赫兰弥站在那里。

    只是那时阿弥已改名红姑,穿着一身白衣素服,面上满是泪痕,不及少时年轻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