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红莺娇带柳月婵来到一个地方。
那是祭祀的目的地之一,一个由无数摩尼树藤蔓围绕的圆球,里头噗通噗通响着,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奇诡而怪诞。
*
太泽下雨了。
淅淅沥沥个没完。
段朝颜翻了个身,床榻另一半是冰凉的。
她是太子徐荣的凡人妾,一生荣辱系在太子身上,荣华富贵却并不能让她安然酣睡。雨声越来越大,重重落在瓦片上,雨的潮湿气似乎透过这座金屋,渗进了她渐渐干涸的内心。
段朝颜支起身,下床推开窗抬头看。
乌云压城,漆黑的云,似乎比夜色还要浓,她的视线追逐着雨丝下落的方向,窗外纷繁的桃花早已没了踪影,枝头上挂着的,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果实。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最近太子十分焦躁,段朝颜知道,是因为王宫中,真的发现了妖怪的痕迹。
那个玄诚道人说的,的确是真的。
可是太子找不出来。
“妖……”段朝颜打了个哆嗦,光是念出这个字,就让她惊惧非常,飞快地关上窗。
她还不能说,在妖怪找到之前。
如果妖怪真的要杀太子,那太子的孩子也不会放过。
段朝颜钻进被窝里,默默祈祷太子能早日平安回到她的身边。
生在太泽,妖与太泽遗民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段朝颜的祖父母就是被妖怪所杀。
对于没有灵根的凡人而言,死亡只是一个眨眼间,一次熟睡再醒来。
和蔼的老人消失了踪影,连血迹都被舔了个干净,只有一把干枯发白的头发,摆在案台上,惹来无数人的惊叫咒骂。
夜里不该想这些,段朝颜寒噤不止,噗通跳动的心脏声,让她倍感不安……
“噗通——”
“噗通——噗通——”
“这里面,是什么?”
柳月婵打量着包裹成圆球的藤蔓。
“是血,还有我师父的圣火种子。”红莺娇据实以告,拉过柳月婵的手,放在被藤蔓包裹的上,“很温暖是不是,甚至有点烫。”
“师父继承圣女后,便将体内的圣火种,祭在魍魉之都镇压。”
“因为火种受损,所以举行祭祀?”
“嗯。魍魉之都,是由摩尼树支撑的,树需要泥土才可以生长,但魍魉之都里的土,和现世的土不一样,是阴土。”红莺娇触摸着树球,比起柳月婵的感觉,同样拥有圣火中的它,接触此物的感觉更加强烈,“那是充满了鬼气的土壤,需要用生气和圣火镇压。”
“西南和魍魉之都一体两面,一阴一阳,一生一死。生气加速了魉都秘境各种灵草的生长,每一代圣女所持的圣火种,则是开启魉都之门的钥匙。”
“那个门你见过,就是那天危月燕撞向的,青面獠牙的漆黑巨门……”红莺娇回忆着那天的情形,“我师父死前,必然会将火种熄灭,我始终想不出,妖族是怎么召唤出魉都之门,若非那妖畜吞了我师父,必然粉身碎骨也撞不开那道门!”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不召唤化钧斧应敌,后来在帮你取得冰心莲,回到教中,我忽然明白了。”红莺娇看向柳月婵,“不是我师父不想,而是不能。”
灵庸城时,柳月婵曾就“秋蝉之书”有关魍魉之都的记载询问红莺娇。
那时,柳月婵很快就意识到红莺娇不好读书,却在她提出的那一刻,马上知道了秋蝉之书的隐秘的重要,必然是已经看过那本书。
那时红莺娇不肯说,只因是敌是友还未分个明白,是否真的要继承圣女之位,红莺娇心中也有一丝犹豫,可后来取得冰心莲,拿秋蝉之书,寻典籍解惑,早已不再犹豫,与柳月婵结拜姐妹后,她也下意识,逃避去知道柳月婵的重生时间了。
无需再交换。
如今的关系正好。
红莺娇觉得很好。
柳月婵也在红莺娇说这句话的瞬间,想到那灵庸城有关秋蝉之书,凌云宗时有关婚约的交换,那一次,每一次……
在互相回避内心的试探和交锋里,两个人心知肚明了错过。
哪怕如今能坦然说着当初玩笑般迫切想要交换的讯息,却都不敢再提当初真正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再不会提,也没有再问。
她们只是站在一起,在这个藤蔓交错的地宫之中,将同盟的信任加深,放任内心的渴望疯狂增长。
“月婵,你见过孩童吹蒲公英吗?吹起瞬间,完整的一颗蒲公英,便分出无数种子飘荡远方,落地生根。”
“圣火种也是如此。每一代圣女,继位,火种燃烧不灭,镇压整个魍魉之都,直到圣女死亡,而生子时,圣火种会短暂回归圣女体内,分出一颗没有燃烧的种子,落到继承人当中。”
“有几个孩子就分几颗火种,很奇妙吧。”红莺娇笑了下,“这些没有燃起的圣火种,能保护教内的继承人,不会受道门和妖鬼的蛊惑,代代传承不绝。”
柳月婵蹙眉,问道:“你还记得,你和我第一次尝试取冰心莲时,幻境遇险,见到九尾妖狐的事情吗?在冰心莲幻境中,所遇敌形绝非空想,一定是平生所遇妖、人、鬼所化。当时危月燕并未显形,出来的却是一只九尾妖狐,那等九尾大妖,举世之间,唯有当年二十八妖卫的心月狐可以达到。”
“我记得,你笃定,那妖狐和我交手,我中过妖术,若只是擦肩而过,九宫幻境也不会选妖狐显形对付你师父的渡灵印。后来咱们平安离开,我想了一夜,也没想起何时见过那妖妇,当时我跟你说,我体内有一道圣火刻印,其实说的,就是圣火种。”
“当时我头疼欲裂,以为是耗费心神太大的缘故,可等第二次帮你取得冰心莲后,我受重伤,你叫了哈桑带我回魔教,我便开始查圣火刻印的事情,那时,那次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师父查了我身体状况,发现了我头疼的事情,十分惊讶,后来,追问我何时遇到了妖族,我这才知道,那圣火刻印只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我体内,有一颗圣火种。”
“所以……我练了分身。”
红莺娇伸出手,一个熟悉的鹅蛋大小,圆滚滚的面团小人出现在她手上。
——你又在练分身?
红莺娇还记得那天化为面团小人,被柳月婵扔回床上的事情,柳月婵的被子很软,很香,她很喜欢。
其实这个面团分身,和她在凌云宗登峰时装睡的分身有一丝不同。
只是那一丝……
就不必告诉柳月婵了。
“新的圣女继位时,其余继承人的火种会被取出,融合成一颗新的圣火种,而我师父继位时,却没有那样做。”
“因为红姑,是凡人吗?”柳月婵知道红莺娇还隐瞒了些什么。
话语的跳跃和停顿之处,她怎会不觉。
只是困惑之处太多,而红莺娇愿意认真倾诉的时刻也太难得,此时打断询问似乎不是个好时机。
“嗯。”红莺娇做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样子,语调也尽量轻快些,“师父她小时候,前圣女对她很严厉,也很少让她跟娘玩,可我娘嘛,你也能看出来,我娘就是个特别热情的人,管它凡人还是修士,我娘可不会觉得谁就高人一等了,何况是亲姐妹,所以她硬是拉着我师父玩。”
“要不是娘的身份被发现,遭妖族截杀,受了重伤,哪怕是凡人,师父继位时取出圣火,娘也能活。可后来不行了,种子取出来,我娘必死无疑。”
“师父就想等等,等娘百年之后再取种子。继位时,那个圣火种的火焰,就不是很大,被明宗看出来了。明暗两宗是不清楚要取火种这件事的,只有圣女才会知道。师父她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血脉不纯什么的敷衍着。”
“结果闭了个关出来,我娘已经和我爹,怀上了我。”
“也许是我太天纵奇才了,那颗种子,落到了我身上。”红莺娇哈哈两声,“师父的火种残缺,再生,也生不出有圣火种的继承人。”
“要取我的火种,我跟师父又不是姐妹,灵血相悖,只能举行祭祀,一般的火祭还不行,我有圣火种,圣火烧不死我,得把我剁碎了献祭。那我娘能愿意吗?肯定不乐意啊,这事儿就这么拖了下来……”
“师父她一边敷衍明宗,一边忽悠暗宗,其实我不明白师父她上辈子到底怎么想的,她要是早告诉我这事儿,我还叛什么教呢?“红莺娇叹气,“赶鸭子上架,我也得上了。”
“月婵,我是、我是没办法了,没得选了。”
“你提醒我,我要想好。”
眼前的藤蔓延伸到地底深处,想着摩尼花由红转白的那天,红莺娇总是难过不已,即便有化钧斧以身为祭,希望将魍魉之都再次劈入幽冥,红莺娇明白,成功的可能很低。
如果成功了。
柳月婵也不会和她一样重生吧。
柳月婵的宗门未复,大仇未报,若不是受鬼门所累,怎么会死呢?
“我想好了。”
红莺娇抬眸看向面前人,语气是坚定的。
对未来的展望或许仍旧迷茫,但已经选错的路,没有勇气再选,明白不得不选的时候,内心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有在面对柳月婵试探一般关心的话语时,会生出莫名的忐忑。
如今,柳月婵亲眼目睹了祭祀。
解释那么多,也只是希望,柳月婵不要那么快疏远自己。
说完这句话,红莺娇不再开口。
柳月婵也没有说话。
只有藤蔓包裹的树心,用西南民众的血浇灌运输着强劲的血液,使那心脏,怦怦作响。
地宫内,突然出现一股温暖的热流,涌向红莺娇的方向。
红莺娇一愣。
“是魔纹。”柳月婵提醒她。
红莺娇连忙查看芥子,惊道:“是你给他的阵法宝器,徐荣出事了!”
“走!”柳月婵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红莺娇的手。
红莺娇的心颤栗着,紧紧回握住。
魔纹在摩尼树布满的西南,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快搭桥而成,那是给圣女继承人逃命的保命印章,是摩尼教除了圣器外最珍贵的宝贝,能摁在任何宝器之上,只能使用三次。
第一次,红莺娇用在了阻拦柳月婵和太泽定亲。
这一次,又要前往太泽救人。
真希望第三次,不再去太泽那个讨厌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凝结了一大团黑红的墨汁,那便是“桥”,连接千里内的魔纹器物两端,在踏上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墨汁颜色越来越浓,直到轰然凝聚成一点,化为一朵洁白的摩尼花,缓缓落在地宫潮湿的土壤。
今夜,太泽皇宫的猝风暴雨。
迎来了许多,未经邀请的“客人”。
第152章
雨脚飞银线,急点溅池心。
太子所居碧波宫内,水摇殿影,淡淡一片红顺着池心蜿蜒,很快被雨点拍散。
危险是突然起来地降临在徐荣身上。
徐荣晕眩一瞬醒来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
逃!
忠心耿耿的枭虎卫将他护在中间,徐荣不断抛出宝器,手中动作不停,尝试破开妖域,可大殿内已被封死,蜡烛摇晃的阴影处,片片形似铡刀,薄如蝉翼的螯肢隐藏在阴影,化为无数残刃,将几个壮硕的枭虎卫拦腰削断!一个双眼细长的虎枭卫右手一震,当他迎迎上那憧憧螯影时,手中的长枪也随之模糊。
“嘭!嘭!嘭——”
长枪击中那庞大细长的螯肢,使得殿内空间仿佛都震动起来,迎敌的枭虎卫擦去嘴角的血,寒眸凌冽。纵然在场所有人,所能动用的灵力不过三成,几个围在太子身侧的枭虎卫凭借多年掠阵除妖的经验,在最初不可置信后,已有了舍生护主的默契。
“还请太子专心破界!只要有能传出消息,长老必速速赶来!”
所有人的希望都放在太子徐荣身上。
徐荣却心知今日一劫,恐难续命。
环顾殿内九根盘龙柱,太子徐荣冷呵道:“妖族好大的手笔,藏在太泽多年,一朝暴露,竟愿意放你这兔儿来此,只为杀我徐荣!”
碧波宫的九龙金漆殿柱,每根都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环抱,承载着宫殿的重量,也支撑着整个碧波宫不受妖气侵扰。
当意识到灵气被锁住时,太子徐荣便知道,九龙灵柱已损。
太泽内,必有叛徒。
“嘻嘻。”殿内响起孩童般欢快的笑声,盘龙柱上的花纹逐渐变的扭曲,龙眼凸出,透出一股极艳的血红色,高而广阔的视野,那双红眼不断移动,在九个盘龙柱上跳跃显形。
定屋锁灵,正是二十八妖卫房日兔的神通。
“太泽,嘻嘻,人,死。嘻嘻,奎山,死,嘻嘻。”
房日兔不善人语,是二十八妖卫中斗法最弱者,昔年重伤,更是癫狂难有清醒时,若非神通特殊,也不会被妖族保着逃亡。
徐荣此话一出,身边的枭虎卫更加警惕,二十八妖卫几乎已是传闻中的存在,妖族大败后,道门昌盛,太泽虽被屡屡袭击,但也难遇大妖,何况是妖卫级别,除了徐荣,大部分枭虎卫一生都未见过妖卫。
“定屋锁灵,是房日兔!”一个年纪小的枭虎卫忍不住绝望道,“为何妖族不找帝君,竟将此兔用来伏击太子!”
枭虎卫不解,徐荣却很清楚。
他的父皇,现任太泽帝,已深陷心魔,如今靠着仙露维持神智,命不久矣,只是这个消息并未向外透露而已,所知者亦寥寥,今日之前,无论谁告诉徐荣,那些人中有人,和妖族合谋,背叛太泽,徐荣都绝不会相信!
——太子近年,恐死于妖族之死,还望戒备全境,小心刺杀。
徐荣一震,祭出玄诚道人给它的瓷钵,朝着盘龙柱扔去。
可那花纹奇异的瓷钵连接近柱子都不能,半空中,便被蜘蛛妖击中,四分五裂碎在了殿内周围,滚入一个案台下方。
徐荣暗骂一声,身上浮现一股护体罡气,长刀在手,朝着蛛妖一挥,空气中传来阵阵空爆声,妖怪身上出现几个窟窿,腥臭的妖血顿时喷满了内殿。
不能靠近徐荣太子,蜘蛛妖发了狂。
嘶嘶的尖啸声从蛛妖嘴里发出,听得殿内之人头痛欲裂,原本侍奉的宫女早已死的七七八八,只有个机灵的,在妖怪从房粱落下时,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爬进了角落的供台帘子下,瓷钵碎开时如利箭般划破了她的胳膊,她都不敢吭声。
此时听得妖怪叫声,宫女捂住头不断凄厉惨叫,耳朵汹涌出两泡血水,随着瓷钵红光闪烁,宫女头一歪,再没了声响……
*
瓢泼大雨中,一团黑色的墨汁突兀出现,贴在地面飞速滑行,融入了碧波宫的水池之中。
簇拥着的荷花池下,出现了两道身影,青色的披帛与朱红的裳裙在水波中交缠,荷叶掩映下,一双手并指,布下遮掩的阵法,一双手掐诀,要将传讯打出,
说时迟那时快,传讯符被柳月婵拦下。
红莺娇不解回望。
两个人湿漉漉的面容从宽大的碧荷中显露,正随着灵气的运转,变的清晰干燥,蒸腾的水汽如同一小团雾,将此处缭绕。
“等等,先看看。”柳月婵双手一捻,两枚铜币出现在她手中。
巧劲儿朝天空一抛,铜币稳稳落下,毫无异常……
“也是,桥搭不到徐荣身边,这可不太妙,他要是已经死了,岂不是白费功夫。”红莺娇赞同,迅速收回手。
柳月婵蹙眉,打量着不远处的碧波宫,她能感应到宫殿外藏着不少修士,那池子不远处的石桥上,甚至有侍女打着伞走过,若非魔纹异动不假,几乎要以为太泽太子的碧波宫一切如常。
她们二人今日来此,一则验证人珠之事,二则无论妖族什么谋算,都破坏一二,三则便是借力打力,看看如今太泽和妖族的深浅,当年萧战天当了太泽帝君,柳月婵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一丝妖气也无,妖族真的有了,不用人珠也能遮掩气息的方法。”红莺娇传音给柳月婵。
柳月婵叹道:“太泽与妖族打交道多年,有心防备之下,竟也难挡。”
“月婵,真如你说的,有妖卫来此。二十八妖卫各有神通,如今活着的不过八位,那今日来的是谁?”
“我心里有个猜想,但……”柳月婵摇摇头,不去猜了。
拿出冰心莲,柳月婵朝它吸了一口气,一股清灵之气慢慢溢出,被她引到红莺娇身上,见状,红莺娇也不废话,掏出一个小瓶,拔去塞子,取出一颗发着点点红光的花种,与之一同吞下。
冰心莲可以吹散妖气鬼瘴,花种则是摩尼教破界探秘的珍惜宝贝,此处妖气隐蔽的厉害,两人不知来者深浅,合力一探。
红莺娇拿起柳月婵的铜币,咬在唇齿之间,闭目引灵,待睁眼时,朝着那碧波宫上的琉璃瓦用力一吐……
铜币翻滚着落在屋顶,红光落瓦生花,开在了琉璃瓦上,很快就结为虚幻的魍魉果实,阳间看不见阴间事务,当果实从铜币上落下,朝着碧波宫殿内下坠,直到落入碧波宫地底的土壤那一刻,无数密密麻麻魍魉鬼魅的枝条也由此而生。
可惜,这里不是西南,没有枝条生长的条件。
于是一个呼吸间,枝条便枯萎消失了。
仅仅是魍魉果实下坠的一瞬,便足以让红莺娇看清内殿的情况,
“徐荣还没死!”这是红莺娇第一句话,话音刚落,柳月婵便将传讯符打出去,通知她们安插在太泽情报人员开始行动。
“殿内有好多妖怪,有只大蜘蛛,蜘蛛头上有只小老鼠,殿内九根柱子上头都有妖怪,一双红眼睛动来动去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的花种只结魍魉果,它看不见,但似乎察觉了什么,朝着果子方向看了一眼。门没开,阳间不见魍魉事,那柱子上的妖怪竟能察觉,一定很厉害。”红莺娇眼中露出警惕之色,语气重了些,“屋里死了很多人,只剩两个枭虎卫跟蜘蛛对战,徐荣伤的不轻,耳朵一直在流血,但身侧有一巨大的白龟甲环绕,应当是太泽那件有名的护身宝器玄武公明盾。”
柳月婵道:“是房日兔,它神通在眼,双眼注视之屋,能对灵气形成桎梏,它定是在殿内盘龙柱上施展了定屋锁灵的神通,所以你的桥搭不进去,徐荣也出不来。”
“道门与魔教除了凡人生意,来往并不多,盯梢的探子没反应,幸好给了他魔纹器物,不然咱们还赶不上。”红莺娇思索,“还好你拉我一把,咱们没贸然靠近碧波宫,那兔子是妖卫里最弱的,但神通极为厉害,我两的十分本事,进了碧波宫,只能发挥出三分了。”
“据传房日兔凭神通,困死过不少道门的厉害人物,妖族拼着死了两个妖卫,都要保它跑路,妖族竟然舍得派它来杀徐荣……月婵,看来徐荣的命,比咱们想的还重要,为什么呢?那么多任太泽帝不杀,专挑这太子徐荣,难道徐荣发现了妖族什么秘密,还是做了什么对妖族十恶不赦之事?”
“徐荣的父亲,如今的太泽帝徐坤,我没见过他,你见过吗?”柳月婵忽然说。
“萧战天继位那天,见过一面,他平日里除了修行啥也不管,比你还爱闭关,我只见过那一次。”红莺娇疑惑,“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不管,谁管?”柳月婵问道。
“徐秉生。”红莺娇脱口而出,一愣,“不对,徐荣死后,才是徐秉生。”
想到这里,红莺娇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可脑子处在一个通往无数岔道的迷宫,还没习惯细想,最后还是选择了茫然地看向柳月婵,等身边人给自己一个答案。
“来了。”柳月婵道。
红莺娇也感受到了,抬头看去。
熟悉的法衣披在两个人身上,化为一片叶子破水而出,随狂风骤雨飘上天空。
天空之下,她们藏在太泽多年的情报人员,那两个做到太泽中级官员的死魔徒其中一人,举着伞,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携几个太泽官员稳步前来……
求见太子。
第153章
“快马军报,乃重要军情,我等求见太子,你们阻拦不休,竟连通报一声也不肯……”
暴雨雷鸣,摩尼教死魔徒普素,如今的太泽碧波宫殿中侍御史文素,面容清秀,那声音却如洪钟一般,在雨中也毫不逊声。
“左阳百姓深受鼠妖之患,京西吴振坐镇左阳,却推诿不肯出兵镇妖,民众不得不私自招募丁壮散修以抗妖祸,吴振不去杀妖,反倒凭私募,对百姓起杀事,他身为太子连襟,乱兵无为,真以为无人敢参他吗!我要见太子!太子!”
文素一脸严肃地呵斥着守在碧波宫外的护卫,手上也推搡起来。
留值的枭虎卫虎首领,匆匆赶来,喝道:“这是做什么!文素,半夜喧哗,惊扰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文素看见虎首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虎枭卫里就属这个首领莽撞,傻大个。
文素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喷着口水怒吼道:“仅因一个谣言,便将驻扎太泽境内的枭虎卫精锐抽调回宫,文素身为御史,不愿惜身佞言,我太泽遗民,从古至今护民卫道,安的是百姓家国之道,卫的是驱妖除魔之道。太子多日避居碧波宫不见,这是什么道理!”
看见文素,虎首领就头疼。
这人是出了名民党修士,张嘴安民,闭嘴笔墨文章专骂权贵,当初海龙暴之行,此人表现出色,十分细致周到,发现了不少线索,太子提拔了一把,平日里倒也喜欢他的忠诚敢言,只是民党修士,属于太泽地方特色的党派,太泽帝声望太厚,老派修士将他的话奉若圭臬,有些政治理念,却与如今太泽的国情不符了,文素入朝没几年,成了民党中心人之一,也算是为太子党发展势力,太子对他还算看重。
只是文素格外唠叨,又出了名的崇拜太子,有事没事就喜欢觐见太子,每次的事儿吧,说不重要也不是不重要,但也不是很重要,那种烦又不得不处理的感觉,即便时不时能从文素嘴里收获惊喜线索和无比自然的马屁,太子也是一边受用一边烦的不行,心情好可以见,心情不好的时候自然不见。
最近太子的心情就很不好。
“你少喷我口水!”虎首领甩开他的手,重重推了文素一把。
“这事儿太子自有打算,不是派人去斥责吴大人了嘛,文素,你见好就收,不要逼我……”虎首领亮了亮拳头,瞪着眼威胁,“一天天就找事儿!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太子忙着呢,不见,滚滚滚!”
文素一个夸张地栽倒在地,耳朵微动,抬眼已是满目血丝,双眼涌泪。
手一抬,就是一道极品惊雷符朝着碧波宫的琉璃瓦打去!
虎首领看的目瞪口呆,阻拦不及。
文素偏还要文绉绉的装样撑地,一脸泪水,刚正不阿地念诗:
“震山川,惊雷动九寰,天下苍生何所惧,英雄泪洒碧波宫!今日我文素,一定要见到太子!”
虎首领提起文素,正要开骂,另外一个摩尼教死魔徒普言,如今的碧波宫统制武言适时赶来分开两人,
“碧波宫不得喧哗,这是出了什么事!”武言装不知情,将两人隔开,顺便惊讶得看着宫殿,皱眉,“文大人,你发的什么雷,怎么落在琉璃瓦上没声没息的。”
“奇怪,这是我向徐长老要的极品惊雷符啊。”文素呆呆望着碧波宫念叨着。
严肃,惊骇之色一一在武言脸上出现。
“不好!”武言看向虎首领,“虎首领,快看那望柱和琉璃瓦,有什么东西将惊雷吞了!这是太子布下的阵法吗?”
望柱并非殿内盘龙柱,而是距离碧波宫最近的二十四节气望柱,柱头呈莲瓣状,距离荷花池不远,恰好是莲花池和碧波宫的妖域分割处。
虎首领与妖族对战多年,如何看不明白,手上迅速掐出几个诀打入碧波宫,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终于大惊失色。
“刺客来袭!速速来人,保护太子——”
虎首领一声长吼,响彻整个太泽宫。
隐藏在宫殿附近的所有修士瞬息便到来,冲向碧波宫。
文素和武言对视一眼,一个后退一个前进。
文素抬手将出事的讯号打出去,讯号如烟花般绽放在整个太泽皇宫之上,之后便借口通知帝君,去叫更多人前来救人而溜走了。
“做的很好,普素。”文素耳边传来红莺娇的声音。
文素面露慌张,一边跑着喊人,一边轻轻将左手放在右胸膛,传音回道:“厄勒沙大人,为您效忠,是普素的荣幸,太泽能人异士众多,请您务必小心。”
红莺娇又嘱咐武言别太拼命,装装样子,别靠近碧波宫,要是太子能出来,再搏好机会去面前表忠现眼。
叶子打着旋落在距离碧波宫稍远的高处树枝上,·
红莺娇对柳月婵道:“怎么样,机灵吧。可算是用到他两了,我亲自挑选的死魔徒,跑的飞快,唱念做打无一不精的。上次你让我想办法把几个长老搅合进来,我就嘱咐他一定和太泽几个长老搞好关系。”
“方才你提到徐秉生,我就跟他提了一嘴,没想到他手里还有徐秉生的符,反应真够快的。”
柳月婵一边拿出阵旗布阵,一边夸她:“你真棒。”
红莺娇一噎,顿了顿,拿出魔教的隐息宝器,给法衣外套了一层又一层,打量四周赶来的太泽长老和守卫们,小声道:“人越来越多了,徐秉生没来,那个瞎眼的蓝袍长老好厉害,我怎么没见过?月婵你有印象吗?”
柳月婵怔住,蹙眉看向红莺娇轻声道:“那是太泽太上长老,莫忘仁,当年,你的乾坤鼎,就是他替萧战天保管。”
“什么!?”红莺娇差点跳起来,“我就说怎么我找他要,他一时间拿不出来,怎么给这老头收着了,萧战天果然跟你关系好,这事儿跟你说都不跟我说。”
萧战天是个敏感话题。
谈话的时候一般会避开他。
“他没告诉我,是我无意间查到的。我没想到,他也没告诉你……”
红莺娇无意的话点醒了柳月婵,回忆翻转着,那些不曾互相沟通过的信息差,勾勒了一个网,将她们都笼罩在其中。
“莫忘仁的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他与你魔教有渊源,当年,正是他拿走了珍珑御印。”
“……”红莺娇傻眼了。
“他的眼睛,是魔教第二十七代圣女般也打瞎,此后,他再未出国太泽皇宫,一直侍奉在每一代太泽帝君身边,如今,当有三千三百多岁。”
红莺娇难以置信道:“活了那么久,那修为该是什么境界,他没有飞升吗?”
“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时,我也这样想。”柳月婵垂眸,“他是不想,还是不能呢,困守在每一任太泽帝身边,他到底在等什么……”
一阵耀眼的蓝光,将两个人的话语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碧波宫上,蓝袍长老面色淡然,手中的白玉杵,散发着极其惊人的磅礴之气,他双手法印不断,白玉杵分为两只白玉牌,朝着碧波宫做出分拨的动作,刹那间,仿佛空气也随之震动不休,一股被神通隔绝,浓郁至极的妖气防御被拨开了!
望柱轰然炸开!
滔天的杀意和妖气缠绕着,冲天而起。
一块小小的阵镜,开始引妖气入境,丝丝缕缕的浑浊妖气令镜面生出无数裂痕……
碎石砸在庭元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有躲避不及的守卫被飞溅的石块击中胸膛,立时双目暴凸,五脏六腑都被这近千斤的冲击力震碎,武言闪躲自有一套,见到几个平日当值的下属躲闪不及,便拉了一把,齐齐往后躲去。
“多谢统制……”
武言点了下头,道:“有长老在,我去前头,你们看看情况再往前,不要误了兄弟们的性命。日后大人们问起,我担着!”
效忠也得有命在,被救的人自然感动。
惊雷炸响,暴雨不休。
漆黑的夜空被白玉杵中的磅礴气息照亮了,段朝颜仰头看着远处的冲天妖气,躲在赶来的太子妃身后看着碧波宫的方向,与身边的宫女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妖孽胆敢犯我太泽宫!”
“还不显行!”
几位长老各显本事,天空出现数道残影,五色灵光闪烁不休,朝着碧波宫打去。
“破!”莫忘仁满脸寒意,高喝一声。
琉璃瓦碎成屑粉,碧波宫似乎摇晃了起来,呈现憧憧锁链般的妖气虚影。
“珰——”
如玉脆响。
碧波宫周围的花草建筑已全部化灰。
房日兔再不能稳住碧波宫的全貌,盘龙柱上开始出现裂纹,碧波宫内,太子徐荣也发现了异变,蜡烛光影剧烈摇晃,盘龙珠龙腹壁画上的纹路,竟有了细微的裂痕。
玄武公明盾只能抗衡最后几击了。
破幻,避毒,维持神智的防御的法宝早已快用光,灵气被锁住只能发挥三成的情况下,再好的法宝也猛烈的攻击中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只老鼠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从蜘蛛妖头上消失了踪影。
仅剩的枭虎卫迎上螯肢时,烛光一晃荡,一颗虚日妖珠朝着太子徐荣喷去!
玄武公明盾就在这一击下破开……
“太子小心!”
枭虎卫惊骇得伸出手,只是分神这一瞬,手掌便与头颅齐齐滚落在地。
太子徐荣深知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外头来人了。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他不能死!
三百年来,从未偏安一隅,苦苦追寻残妖痕迹……
国仇家恨,与妖难休!
*
漆黑的雨夜蜿蜒出一道闪电。
一双巨大的兔眼猛然出现在了碧波宫上空。
这双眼睛血红无比,充斥着一股暴虐的妖气,只听的两声嘶嘶怪叫,碧波宫竟开始缩小!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妖从碧波宫内跳出,迅速膨胀,遮天蔽日一般,几乎笼罩了整个碧波宫,细长的螯肢形似铡刀,薄如蝉翼,化为无数残刃,朝着四周长老削去……
如而宫殿内,已能清晰听到太子徐荣呼救的声音!
太子徐荣身边的枭虎卫尽数身死,各种法宝散落一地,就连太泽有名的护身宝器玄武公明盾都失去了光泽落在被血铺满的地面,徐荣太子七窍涌血,衣衫破碎,浑身是伤,只剩一个胳膊,但人还活着,额头显露着一个古怪的刻痕,那刻痕流窜金光,时隐时现,撑着太子徐荣的微薄灵气,活到此时。
单独散落在一旁的紫黑色右臂上,还紧紧握着曾陪伴太子徐荣三百多年的长刀。
“月婵,妖域马上就破开了!”
明明所有事情都按照预想发展,红莺娇的心却并未放松,反而生出一丝担忧来。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柳月婵手中充满裂痕的阵境,从阵境引妖气开始,柳月婵就一直闭着眼睛。
叶片打着旋飘远。
“动手。”
夜幕下,柳月婵睁开眼,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
清冷镇定的语调莫名让红莺娇定下神。
第154章
太泽附近。
丽水镇。
柳青旋拨琴的指尖微滞,一道李成芳给她的传音缓缓在耳边响起……
敲门声在屋外叩响。
散修元芝端着一盘温泉蛋寻好友柳青旋,叩门而不闻声,屋里不像是布下阵法没有气息,倒像是真的没人,不由推开门。
“青旋?”元芝呼唤了一声,“咦?方才还在呢,去哪里了……”
太泽。
仙门大典将至,李成芳听柳月婵说太泽资源丰富,不仅很快集齐了炼制武器琼英刺的材料,还正值影楼青红时,别有一番好风景,便在柳月婵的建议下,带领参加的同门于太泽客栈短暂入住,等待其它同门汇合,一同前往紫薇幻境。
太泽长老徐秉生为了充分推进两边联姻友好,还特意关照了太泽守备看顾一二,好好招待凌云宗的人,力邀请凌云宗弟子们和太泽共同前往紫薇幻境。
各家道门共同举办的仙门大典,可谓是修真界难得盛典,和当初几个弟子去槐山道的规模有天壤之别,有资格前去的,无不是新一代的年轻才俊,修为和历练任何的累积都有比较严格的要求,为了赶上这次盛会,不少新进的弟子铆足劲闭关和接任务,还没有在大城中好好逛过。
紫薇幻境那一片都是山,自比不得太泽平原辽阔,好城好水。
做准备的这个月,众人在此,无不欢欣。
修士夜间打坐,暴雨声扰不得什么,本是个平常的夜晚。
可当那冲天妖气一起,太泽城内便飞出不少修士观察情况,凌云宗一众弟子自然也不例外,李成芳率先出客栈朝着太泽皇宫的方向而去,一边飞,一边喊几个得力的同门跟着,一边安排人通知宗门。
客栈对面的茶楼上,一个紫袍男子看着凌云宗众人的背影,思索片刻,令师弟通知宗门长老尽快赶来。
李成芳前往太泽皇宫的路上,可以看见不少别派修士赶来打探情况。
城中百姓自然也看见了,沉寂的夜晚依次亮起了灯笼,很快点亮整个太泽城,大雨扑面而来,窗户被打开,原本开着的大门被家丁赶着关紧,蓑衣里透着风,细碎的议论声逐渐嘈杂。
“出了什么事……”
“快看那妖光!”
“怎么了,怎么了?”
“听说皇宫里头……来了妖怪!”
“真吓人,那些妖怪怎么敢的。作死啊!”
“有什么不敢的,衡武君那时不也……这么多年了,那些该死的妖畜还没死完,记恨着呢!”
皇宫上方,是太泽的修士们正在布阵,看到四处飞来打探的修士,挨个阻拦。
“白羽书急报,皇城戒严,皇威有赫,捉拿妖崇,皇宫中已开玄空阵,此乃我太泽妖事,与诸位无关,请诸位速速离去!”
“硬闯我太泽皇宫者!死!”
“请诸位速速离去——”
太泽的空中禁严令,修士们并不少见,不愿得罪太泽的修士见状便停下了。
只是这皇宫上方玄空阵不知怎了,今日布了不好一会儿,总是不成,几息功夫便会被妖气冲开,皇宫正乱着,天黑雨大,负责布阵的守卫修士们十分烦恼。
李成芳有几分踟蹰,太泽徐长老热情招待,太泽出了事,帮个忙说得过去,可太泽明摆着不希望别人靠近皇宫,凌云宗的人,倒不好硬闯。她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双眼一眯,瞧着前方一个被围攻的熟悉白衣身影。
在太泽皇宫遇到自家小师妹,是有些意外的。
“月婵?”
但那飞旋在天,精妙绝伦的阵旗依次收拢,做不得假。
见太泽修士攻击自家小师妹,李成芳立刻出手相救,怒喝道:“你们做什么!敢欺负我小师妹!”
“成芳师姐。”
白衣女子回过头,拿出一块阵镜飞快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抬眸对李成芳点了下头,青帛被雨打湿年在臂弯,果然是小师妹柳月婵。
只是对方一开口,便将李成芳吓了一大跳。
“师姐,你来的正好,今夜我赶来太泽和同门汇合,见皇宫妖气冲天,便入皇宫一探,方知太子遇袭,妖气来源,乃是二十八妖卫的房日兔!太泽禁空颇为蹊跷!太子已死,帝君安危难测,我不慎中了妖毒,本想去找长老回禀此事,回客栈疗伤,这些人却阻拦不休……”柳月婵的双眼又冷又厉,扫向太泽的守卫的目光充满了警惕,朝着李成芳放声相呼,怎么夸张怎么事态严重怎么说。
偏她生清冷出尘,不像是会说谎话的,严肃认真起来可信度一看就很高。
“近日未听得界碑损毁的消息。妖气探寻,太泽最为擅长,今夜却被顺利潜入,我越想越是不安,若非妖族有所依仗,如何敢闯太泽皇宫,只怕皇宫已被妖族占领,昔日大战,即刻卷土重来,便是今夜。”
柳月婵生的绝美,本就引人瞩目,此时声音不算小,四周前来打探消息的各派修士本就神识关注着这里的动静,自然听见了。
一片哗然。
“二十八妖卫再临!”李成芳瞪着眼,几道传音符迅速打了出去告知宗门,“房日兔,神通锁灵那个?”
谁不知道妖族当年拼着死了好几个大妖也要保房日兔离开,李成芳直接信了。
几个太泽守卫气愤道:“胡说什么,帝君无事!”
“偷偷闯入皇宫者,我等奉命拿下!”
“我等道门弟子,降妖为己任,太泽妖气冲天,赶来相助,太泽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拿人,什么道理!”李成芳不悦。
几个落后李成芳的凌云宗弟子也赶来了,三言两语便明白了缘由,气愤不已。
“我们是凌云宗弟子,这次来太泽,你们长老徐秉生还亲自相陪,嘱咐要好好招待。”
“前阵子各大宗门排查门户,清理那些贪利庇护妖族的人时,便有传言人珠有异,太泽已无法如从前般,那么快追寻到妖气存在……”几个消息比较落后的散修议论着、
“当年妖族潜入太泽皇宫,是有先例在的,大妖披着人皮,便能装人了。”凌云宗修士落到两人附近,将守卫围住。
李成芳将小师妹护在身后,防备道:“你们是人是妖!”
“师姐,此事我已传讯师父,冲虚长老可在太泽?”
李成芳点了下头,知道厉害,道:“我已告知长老,应当马上就来了。”
听凌云宗弟子扯出徐秉生,几个太泽守卫便与凌云宗弟子僵持起来。
“休要拦我,我乃紫薇幻境弟子,见太泽危难前来救援,你等阻拦,莫不是妖怪变的,且让我劈一劈看……”紫薇幻境的修士对称火打劫一向热络,见太泽遭难,又听了柳月婵帝君和太子出事的话,此时急哄哄便要冲进皇宫一探。
四面八方来的别派修士越来越多,太泽守卫便也阻拦不及,拦不过来了。
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玄空阵因柳月婵暗中干预,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布不出来,前去阻人,又被怀疑是妖怪暴揍,太泽官员面露难色,心知如今的局面,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商议的,纷纷回皇宫请修为高深的将军或长老出来主持局面。
“太子救出来了!”一道传音在柳月婵耳边响起。
柳月婵不经意地看了远处赶来的黑衣女修士一眼,那女子生的样貌平平,正是红莺娇乔装而成。
红莺娇还在默默传音说明情况:“破开妖域时,我搭桥让分身进了碧波宫,抢了虚日鼠的尸身就跑,莫忘仁发现我了,但那蜘蛛妖与他纠缠,不敢分身,便叫了个长老追我,他追不上。”
“我远远躲着看,蜘蛛妖死后,房日兔逃走,后来那兔子突然在太照门消失,是妖术挪移照命的供命傀儡,几个追过去的太泽长老齐齐傻眼,太泽里头,还真有妖族的内应……”
“长生宫如何?”柳月婵低头默默传音相询。
“我听你的,启动了长生宫的落叶归根符,寻踪而去时,竟是个御兽园,房日兔藏在一堆白兔子里头,又没妖气,根本分辨不出来是哪个,若不是亲眼得见,拿你留在那里的若水旗试探,真和平常的小兔子无两样……”
“抓住了吗?”
“抓住了,不过它伤的很重,可能快死了。”
“你受伤了吗?”
“放心,一点小伤,你都提前嘱咐过了,我不会逞强的。确定它伤重,我才下手,刚到手,就来了人,我躲了起来,那人似乎是个侍卫,兔子堆里扒拉不出房日兔,捏碎了一张符就跑了,若不是太泽长老紧跟着追来,我忙着溜走,必将那侍卫也抓着。”
“好。”
红莺娇知道,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柳月婵会联合各大道门向太泽施压,紫薇幻境当年借口妖族,连夺五藏山的机会都紧紧抓住,又怎么会放过得到道祖遗脉太泽的机会,必然积极响应。
从上一世来看,太泽必然是有能力平息这风波的。
她们两个在太泽浑水摸鱼,虽破坏了妖族的谋划,也不知能收获多少讯息,之后便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忍不住传音问道:“月婵,你的阵镜怎么那么厉害,提前布下若水旗就能抓到微末的妖气,好灵巧,我觉得和你以前用的,不大一样……对妖气敏锐的,都有些吓到我了。”
红莺娇感到奇怪,那阵旗若能提前感应妖气,柳月婵一早就会拿出用,可并没有,直到房日兔出现,甚至妖域被冲破,妖气冲天后,才见柳月婵将阵境拿出来引妖气灌注其中,随着妖气灌注,镜面的裂痕也越多,越是精心炼制的法宝,与自身关联也紧密……
“我在宗门忏山崖,无意间通过了宗们化神期前辈一个试炼,拿到了一个名为镇灵玉册的法宝,如今的修为,虽不能让其认主,但炼阵旗时,却有奇效。”
红莺娇将信将疑,问道“那上辈子,怎么不见你让它认主?忏山崖不是你们宗门犯了错的弟子,跑去悔过的地方吗?你路过那里发现的宝贝?”
“对。”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不信。
第155章
魔教典籍吓不到她,因为生死早已不在乎了。
可那阵镜的裂缝,却让红莺娇心惊胆颤,只因那阵镜和取冰心莲时的阵镜差异更大了,太泽都捕捉不到妖气,柳月婵到底怎么做到的?
知道柳月婵此时无心解释,红莺娇握紧了手,还是没有急切要求一个解释。
柳月婵跟随凌云宗众人离开,黑衣女修士落回地面,凝望了几秒看着白衣女子离开的方向,低头将手中几道传讯符散出去,通知魔教的探子随时待命。
红莺娇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大雨中回头,矮矮的青砖灰瓦墙后,她的左护法提勒走出,朝她行了一礼。
“怎么是你来了。”红莺娇有些惊讶,“我要的东西炼好了吗?”
“听说您和呼罗长老打了一架,我是您的暗宗左护法,这阵子在暗宗里待着难受,四处遭排挤,只能来为您效忠。”提勒没有舌头,只能传音。闻言点头,在腰间掏了掏,扔出一个芥子给红莺娇。
红莺娇理解,提勒这左护法本就是一时兴起,对提勒而言纯属烫手山芋,暗宗想通过提勒观察她的情况,也巴不得提勒这哑巴早点出错换人,还设过套给他,她和暗宗现在矛盾加深,提勒在暗宗的待遇自然就更差了。
“理他们作甚,你好好在我给你安排的地方炼器就行,旁的别管,出事就找哈桑。”红莺娇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赶他离开,“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熊岛的书没白看啊提勒。不过这里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万一呼罗又找你买我的行踪,你也不好交待。”
刚选提勒为做护法时,提勒就油滑的很,一边发誓效忠,另一边就发卖她的行踪,被哈桑警告好几回,每次收敛几天就又不老实,直到红莺娇拿出“万喉舌”,在他喉咙里过了一遭,这才服了软,没有主动传消息回魔教过,但要说效忠,也不是那么忠心。
红莺娇让他透露的虚假消息不算“主动”。
红莺娇也不是很在乎提勒的忠心,她只在乎提勒的炼器手艺。
提勒能好好提升炼器水准,提供她需要的武器就够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用宝贝换了熊岛的《善武兵器谱》和《天工造物》给提勒看。
但那次后,提勒确实对她的吩咐更用心了些,她也许久没见提勒出现在自己面前。
红莺娇传音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少来找我,好不容易分离了天落石,你多用心想个办法将那石头融进长槊里头才是,宽限了你那么长时间,你要实在办不到,就老实跟哈桑说,我去熊岛想办法。”
提勒这次不再央求宽限日子了,只是无声地长叹了一声。
红莺娇等他说话,可提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装有红莺娇的长槊和天落石的长盒取出,递还给红莺娇。
“真的办不到了?”
让一个铸器师承认自己拿着这么好的材料却无能为力,本是见灰心丧志的事情,提勒心里却没有那么失落,只是摇摇头,用腹语道:“办不到这个,却还想闭紧嘴巴,为您办些别的。”
红莺娇愣了下,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提勒怎么突然这么积极要给她办事。
提勒却想着在暗宗听到的讯息。
原来圣女承诺了厄勒沙大人,不会轻易祭祀。
呼罗长老的祭祀,令厄勒沙大人暴怒,这次还真将那老家伙打了一顿,甚至让呼罗在圣女跟前也没讨着好,到现在还在生气。
这可是提勒期待好久的事情。
还是因为祭祀!那该死的献祭!
哈哈……
不想要教徒狂热献祭圣火这点,提勒很喜欢。
他心里生出一种期待,于是,这一次,是真的想做圣女的刀和盾了。
红莺娇忍不住提醒他:“你说真的吗?你真给我办事,那你师父怎么办?”
“不用管他了。”
红莺娇一愣,眼神逐渐凶狠起来。
“出了何事?”
“无事,就是昨天我回暗宗去看老护法,他睡着了,没醒。嘿!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倒是好睡!”提勒粗狂的腹语,还是带着那股熟悉的油滑语调,“我给他打了副好棺材,以后,不管他了……”
雨水不断冲刷着泥泞的地面,这么大的雨,即便是怀念,老护法那失去双臂的单薄身影也是潮湿模糊的,乌云遮蔽了天空,这样漆黑的夜晚,零星的灯笼无法照亮。
红莺娇不说话,仔细盯着提勒的脸。
厄勒沙不是红莺娇,厄勒沙的信任总是吝于给予。
“好,我正好有件事,你去办。”
*
“你们怎么办事的?人都冲进来了!”
出言呵斥官员的是徐秉生,这位躲了一晚上的太泽长老终于姗姗来迟,出来主持大局了,再不出来露面,徐秉生也害怕被怀疑。
“悬空阵总是布不出来……只怕有精通阵法的人暗中使坏。”回报的官员十分为难,“还请长老出手,将外头的人拦一拦!”
“我怎么拦!”徐秉生面露不愉,外头这么乱,他不精通斗法,万一出事怎么办,太泽自有能人异士,轮不到他出这个头,“这阵子来了不少门派的精锐,都是冲着仙门大典去的,我一个人拦得住吗?还不去请莫长老!”
“莫长老护送太子,去了晏清宫。”
听得太子无恙,徐秉生目露寒霜,负手吩咐道:“那就去请无闫将军。”
侍从急忙叩头应下,“是。”
太泽。
晏清宫。
徐荣太子虽被救下,却深受重伤,难以清醒。
额间金色的古怪刻痕,莫忘仁不敢轻忽,早已将太子送入太子帝君的晏清宫。
现任太泽帝徐坤双鬓斑白,双手颤抖着抚摸儿子的面庞。
“太子为保命,借龙脉气运,陛下,那妖族冲着太子而来,分明是试探您。”
“忘仁,咳咳……会是谁呢?”徐坤眼角有些湿润。
莫忘仁听懂了他的意思,俯首便拜,表态道:“绝不是微臣!“
“我信你。”徐坤忙打断,握住莫忘仁的手,将他拉起。
莫忘仁抬头,望着帝君含泪的双眼,知他伤心,不由道:“今日妖祸,全因老臣疏漏所致,陛下放心,老臣必将那奸佞找出!”
“哪里能怪你呢,若非我心魔难解,命不久矣,这些妖物也无胆闯皇宫。可叹宫中,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于今夜了,护卫可有安排下去?”太泽帝徐坤咳嗽了几声,歪头吐了一口血,明明是个高阶修士,此时却憔悴不堪,修为大跌,几如凡人,眉间满是死气。
上一任帝君几个孩子中,莫忘仁认为徐坤最有第一任太泽帝君的风采,仁善宽和,体恤民情,所以即便徐坤无心皇位,他依然力保徐坤继位。而徐坤继位后,当年太泽帝传下的惠民政策,也确实维持的最好。
唯一令他不满的,就是徐坤太过重情,陪伴他时间越久的人,他越是难以割舍,即便对方犯错,也不忍苛责。修士一生何等漫长,四周生老病死本是常态,若没有与天争命之恒心,万难长久。
徐坤继位,民心在泽,龙脉逐渐丰盈,身为太泽帝,徐坤本该修为大进,却一反常态,陷入心魔,变的憔悴不堪,隐隐有自毁之相,那必是修行出了大问题,可徐坤却不肯告诉莫忘仁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今也只能靠着仙露维持神智。
作为传玺人,莫忘仁这些年隐居不出,便是在为徐坤于一秘密之所接取仙露。
莫忘仁知道徐坤早就想将皇位提前传给太子徐荣,平静度过最后几年,于山川而逝,可太子徐荣狂心难消,不是最好的接玺人,其它皇子不如徐荣不假,前几年贵妃刚生下两子,莫忘仁还想再等等,再看看。
徐荣是徐坤第一个儿子,备受宠爱,莫忘仁很清楚,太子若死,以徐坤目前的状况,心魔定然加重,一命呜呼也很有可能。每次帝位等跌,龙脉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悔啊!
实在是后悔!
当年如何选了此子!
莫忘仁在心里摇头叹气,一时便没有回答徐坤的话。
徐坤看他一眼,没有计较,只是露出疲态,一旁的侍者见了,搬来软椅扶他坐在太子榻边。
莫忘仁挥手让服侍的人下去。
徐坤又咳了几声,恍恍惚惚道:“会不会是秉生?”
“他虽贪进好色,不类正经修士,但心是向着太泽的,向着太泽,自然也是向着陛下。”徐秉生是莫忘仁一手提拔,对于他,莫忘仁自是相信,此时便表态力保。
徐坤犹豫再三,实在是心力不济,便认同了这个说辞,叹道:“荣儿若去,朕再难支撑,忘仁,太子当机立断借龙脉之力续命,等他醒了,你不要怪他,这次妖族来的蹊跷,局势只怕要乱,我会在死前,将玉玺传给他,使他彻底掌握龙脉之力,日后你辅佐他慢慢治疗北地,龙脉迟早会恢复的,万不可急躁。”
莫忘仁心中不认可,劝道:“陛下心魔难解,难道就不愿与老臣说一说心中苦楚之处吗?”
“朕说过了,可卿总不信的。”徐坤低声叹息。
“陛下何必为那些凡人伤怀呢?陛下乃太泽之君,受万民敬仰,当振兴社稷,除妖卫民,千秋万岁,造福天下才是啊!”
“太泽帝的名号代代传承,朕是徐坤,并非第一任太泽帝君,爱卿何故强人所难。今夜,倒叫我想起衡武君的事情,自古以来,妖族袭皇宫,骇人听闻,由此他也被剥夺了太泽的名号,未曾想,到了本朝,竟又来了一次。朕死后,不知又叫什么……”
第156章
看着窗外时不时掠过上空的修士,徐坤感受着皇宫莫名多出的气息,挥了挥手,示意莫忘仁退下。
·
“忘仁,伤势好些了吗?”
“臣已经好多了。”
“眼下这个局势,乱的蹊跷不假,但太泽的事情,还轮不到别派修士插手。外头的人,你去处理。”
“谨遵谕旨。”听了徐坤的话,莫忘仁忙退下,赶去处理。
莫忘仁虽不擅政事,但皇宫出事一般也轮不到出面。这次一堆修士都飞到晏清宫上头了,宰相和徐秉生没稳住局面,叫他心中怎不惊怒。
他虽伤的较重,也并未恢复,但面上却瞧不太出来,反倒是瞎掉的那只眼,更显得凶狠严肃。
皇宫之上,暴雨未歇。
皇宫内部从未来过如此多的别派修士,放眼望去,不光有身着紫袍的紫薇幻境修士、挂着凌云宗腰牌的修士,还有不少小门小派修士和浑水摸鱼的散修。
紫薇幻境的弟子对今夜太泽的乱局最感情需,此时聚在皇宫里吆喝着扯大旗。
“连太泽皇宫都能顺利潜入,我紫薇幻境也难保不是下一个目标。诸位,还请一起冲入皇宫一探究竟,若有妖,紫薇弟子,愿斩妖,助太泽一臂之力!”
“听闻太子已死,为保帝君无恙,大伙一起冲进去救驾!”
“紫薇幻境的诸位同道不听劝阻,执意要闯碧波宫!是要与我太泽结仇吗!”太泽官员面色凝重,在他身后,也聚集了不少太泽官兵,一众弟子握紧了手中武器,为首者右手微微颤抖,很明显在极力克制怒气。
“大家并非要为难太泽,只是妖卫再临,事关重大,大伙也只是想助太泽一把!”
“太泽若能交出妖卫尸身,我等自然离去,可妖卫逃了!太泽长老齐齐去追,连皇宫都顾不上……太泽自身难保,你们还要阻拦我们寻觅妖卫踪迹,我等就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何身份,是人是妖,还需一验!”
“遮遮掩掩,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
好事之徒与太泽守卫混战,凑热闹的散修在一旁闲逛,平时没这么好的机会,正大光明逛太泽皇宫,夜晚可不影响修士的视线,就是雨大了点。
“哎哟,这是什么大热闹,今夜这么多人,妖怪在哪儿呢,怎么寻不到妖气啊,我还没见过妖卫呢,这位道友,你知道妖卫在哪里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啊……”
“好大的雨,这妖怪就不能寻个晴天出门突袭皇宫吗?我听说衡武君那年,可是大白天来的!”
“可怜,死了好多人……大伙帮帮忙,没死的人,救上一救。”
“听太泽的人说,那妖怪重伤跑了,大家不要落单,小心些。”
“这里还有人活着!”
凌云宗修为高的几个宗门弟子,跟着李成芳和柳月婵去了碧波宫。修为较低的弟子们等待冲虚长老的同时,帮忙治疗伤员,护送宫女等人去了安全地方。
见凌云宗修士如此,几个善心的散修也来帮忙,将人安置好后,看着皇宫混战,一名散修感叹道:“太泽怎么半天没个人出来主持大局,当年太泽联各大道门一起抵御妖族,如今却乱成这样,出来的几个官员,也不成个样子,不是说太泽还有枭虎卫么,难道都被妖卫袭击了?”
说来说去,如今太子徐荣重伤,太泽帝竟不出面,大家各有心思,紫薇幻境尤其高兴,当初便借口妖族,霸占了五藏山,将道门势力重新洗牌,太泽所占疆域辽阔,修士和资源底蕴极其深厚,道祖遗脉的传承说不得还有不少,修士越往后越难突破境界,已有许多年未见人飞升,谁不想占一杯羹呢。
散修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怒喝,如同在皇宫每个人耳边炸响。
“放肆!我太泽皇宫,岂是可以乱闯的,若还不退去,休怪老夫无情!”
话音刚落,一个蓝袍长老出现在皇宫上空,磅礴的气息汹涌而散,正是莫忘仁赶来,只见他负手而立,与之同时,和太泽官冰对峙混战的修士身边,也出现了许多穿着盔甲的猛士,这些人行动一致,壮硕无比,地上领头的,正是枭虎卫的虎首领,至于那枭首领和大半精锐,已在碧波宫保护太子,牺牲了。
“那蓝袍长老是谁?”
“是太泽一个姓莫的长老,名姓不显,但方才和妖卫对战时,十分了得。”
“不是说他与妖卫房日兔鏖战,重伤了么,瞧着倒是没事。”
“有事没事,试他一试!”有个紫薇幻境修士一跃而出,便是一记火掌打向莫忘仁。
莫忘仁动也不动,冷哼一声,拂袖迎击,一道白光闪过,那修士便面色大变,身形速退,但仍躲闪不及,若非一柄长刺流光夺射,击在莫忘仁灵气之上,未必能化解这一击,但余下的灵气还是从长刺下冲出,穿透了修士的身体,此人被远远击飞,人虽没死,但挣扎着口中不断吐血,若非李成芳及时拿出丹药喂他,此人必死。
“快看……挡住那一击的是谁?”
“好像是凌云宗的人!”
柳月婵瞥一眼那紫薇幻境的修士,收回琼英刺,拱手道:“莫前辈,久仰,小辈乃凌云宗弟子,此人出言不逊,是该教训,只是大家今夜聚在此处,是为除妖而来,何必同道相残,要他性命呢。”
“凌云宗的人,不在凌云峰好好呆着,也想乘夜来我太泽搅事不成?”莫忘仁皱眉,“要拦我,你还不够格,柳震何在!”
“宗主已得知消息,动身前往界碑,尚未归来。”
“界碑……”莫忘仁沉下脸,“看来凌云宗是不肯罢休,今夜必要探那兔儿踪迹了。”
“莫前辈,二十八妖卫逃出界碑,夜袭皇宫,令碧波宫死伤无数,”柳月婵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暗藏锋芒,“大妖出逃,无论逃到哪里,对当地百姓都绝非幸事!我等并非为难贵派,只望贵派以百姓为念,不要再造衡武君当年之祸!若无法抓住房日兔,不妨与大家一起,共探妖卫踪迹,早日扫清妖孽残余!”
“好一个扫清妖孽残余!小丫头知道什么!”听见“衡武君”的名字,莫忘仁突然暴起,一副白玉牌轰向柳月婵所在之处。
柳月婵身边阵旗飞旋,危急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呵。
“月婵,退下!”
凌云宗冲虚长老伴着晨光,携雷霆之势赶来。
天空突然亮了一下,一柄巨大长剑化为一道屏障,将柳月婵护在其中。
莫忘仁怒喝道:“凌云宗偏居多年,今日竟要与一小小弟子,与我太泽为敌不成,若想动手,尽管来便是,我太泽矗立北地千余年,还从未怕过谁!”
柳青旋紧随冲虚长老之后,将柳月婵拉到一边。
紫薇幻境不少弟子也聚集到那受伤的修士身边嘘寒问暖,原那修士,竟是翊圣元君一名颇受宠爱的子侄,姓李,名貌元。
“李师弟,你没事吧,你要是出事,元君可绕不了我啊!”
“多谢这位师姐赐药!”
“貌元师弟!师弟啊!太泽好大的官威,我紫薇幻境修士前来相助,竟将我师弟打残至此!”
柳月婵本就在找机会搅浑水,见此人眼熟,想起此人名叫李貌元,当年在仙界大典上因贪恋美色,纠缠过她,身份也颇有重量,这才救下,结个恩情,顺便激化一下太泽和紫薇幻境的矛盾。
界碑松动,衡武君之事在前,太子遇袭在后。
今日的事联合各大宗门施压问责,纵有几分风险,但当场揭穿发作,总好过日后再问,被太泽随便找个缘由打发敷衍,推诿成寻衅结仇好。
各方势力都插一脚,反而更能让事情透明清楚。
将衡武君的事情摆出来,妖卫的事情能含糊一次,还能含糊第二次吗?
道门与妖族数千年的恩怨,各大宗门问责,那些深埋心中已久的疑惑,柳月婵站在师姐身后,目光淡淡,打量四周的修士。
太泽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妖族如此行事?
徐秉生让她与凌云宗联姻的目的,到底是真是假?
就让她,看看吧。
望着莫忘仁的身影,柳青旋手心已沁出冷汗,忍不住对柳月婵传音道:“师妹,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不可逞强,若一会儿冲突,你我结音阵,同启渡灵印,助长老一臂之力。”
“师姐,我偷偷潜入碧波宫时,房日兔逃走,我不慎被只保护那兔儿的妖物划伤,中了妖毒,若不寻出那妖物炼化,我这胳膊……。”柳月婵揭开袖子,一道蜿蜒的乌黑色疤痕赫然在那白玉般的臂膊上,正是红莺娇偷偷抛给柳月婵的虚日鼠尸爪所划,伤痕触目惊心,“我用雪蟾暂时压制,吃了几颗解毒丹,却不是长久之法。”
说罢,柳青旋面露焦急,环顾周遭修士,目光落在一旁的紫薇幻境和琼崖谷的弟子上,冲虚长老传音了几句。
凌云宗冲虚长老喊道:“莫前辈,月婵乃我师兄关门弟子,已赐下柳姓,门中极为看重,只因她中了妖毒,才急着要探查房日兔的下落,并非是干涉太泽内务,我凌云宗绝无和太泽为敌的打算,还请看在先祖面上,饶她一回。”
姓柳?
又是个女修,这倒是不好出手了。
莫忘仁沉下脸。
“界碑乃五大宗门共同布碑,用的是太泽侦探妖气的宝贝,如今妖卫跑出来,太泽未能预警,今夜又让这大妖跑了,此事非同小可,太泽屡屡阻拦,莫非太泽里头又妖族的奸细不成,不然怎么衡武君时跑一次,这回又跑一次?”紫薇幻境弟子聚在一起,李元昊听见柳月婵提起衡武君,也想起了当年的旧事,忙开口问责,他这次出来,虽非领头人,但故意与领头的几个师兄弟结交,相处的很好,瞬间便有不少人接腔。
“上一次,那妖妇逃走,一路上杀人百万,这一次,又要杀多人来疗伤?一句不得干涉内务,就想诸位同道离开?只怕没这个道理吧!”
“那位小师妹说的不错,若危及方圆千里的百姓,太泽难辞其咎!”
莫忘仁本要杀鸡儆猴,未曾想两次出手,都未能击亡,此时见群情激奋,若言语交锋只怕要落下乘,怒发微张,气势更显惊人,局势瞬间剑拔弩张!
徐秉生早已赶到看热闹,柳月婵出面时,一边观察莫忘仁的伤势情况,一边将目光时不时落在柳月婵身上,此时听得柳月婵中了妖毒,面色微变。
脚步一动,徐秉生就跃莫忘仁跟前劝道:“师哥,此女便是我跟你说过那个……帝君也有意促成联姻,我太泽与凌云宗本是同气连枝,如今凌云宗捡了战天,抚养长大,与我太泽有了和好的契机,此时不宜动怒啊!”
第157章
抬出帝君,徐秉生见莫忘仁气势有所缓和,忙出面调节,缓和气氛。
只听徐秉生放声道:“诸位道友,且慢动手,妖族出逃事关重大,虽是我太泽内务,但也明白诸位的忧虑所在,就让老夫做个和事佬如何?李道友,不知太泽这几日的招待,凌云宗上下可还满意?”
李成芳看一眼柳月婵,朗声道:“满意,多谢徐长老打点。”
柳月婵本就是故意让凌云宗弟子前来太泽居住,也是借机试探徐秉生的真实意图,见他频频看向自己,在说到妖毒时便出来劝说,又提到太泽对凌云宗的招待,对接下来的事情便更有把握了。
“师哥,冲虚长老,可否给小弟一个面子?”
冲虚长老拱了拱手道:“自然。”
莫忘仁一甩袖子,不反驳,便是同意。
徐秉生一边在心里嘀咕莫忘仁到底是因为负伤退让还是真的顾忌帝君,一边朗声道:“诸位道友,与其在此争执,不如坐下来商议一个大家都满意的对策。”
寻了个空着的宫殿,徐秉生请众人入内,待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灵茶,被雨淋湿之人,入殿后随着灵气烘干,心情也好转,氛围和缓许多。
天已大亮,昨夜虽在皇宫未能布下悬空阵,但太泽北都城早已有长老前往布下绝阵,避免房日兔逃跑,如今全城戒严,来访者若每身份背景,是万万入不得城中。
各方势力赶来的人越发重要,殿内很快就坐满了人。
柳月婵跟着师姐,站在冲虚长老座位后。
饮了一口茶,紫薇幻境的覆魂真人率先开口道:“妖卫出逃,界碑并无示警,那房日兔,当年重伤并未食人恢复,理应虚弱不堪,如今竟能在众多修士在场的情况下逃之夭夭,除非……”
太泽将军无闫刚刚感到,跨门而入时,听得此言吊起眼睛道:“除非什么?”
“除非太泽出了叛徒,有人接应那妖畜!”覆魂真人笑眼盈盈,一双美眸如电扫视在场所有人。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茶盏轻碰的声响。
“覆魂仙子可不要胡说,我太泽与妖族结怨已久,上下一心,绝无叛徒。”太泽将军无闫冷哼道。
覆魂真人笑道:“上一个说话像将军这么狂傲笃定的,正是昨夜遇袭,至今尚未醒来的太子呢,多年前太子便让我印象深刻,将军今日的威风,更是叫我铭刻于心。”
此话极尽嘲讽,无闫脸色铁青。
琼崖谷长老天机捋了捋梳理整齐的美须髯,语气玩味道:“覆魂道友所说,也是我等疑虑,说起来,凌云宗前阵子发现妖物藏在小镇之中,与我等互通消息,各宗自查,不知将军可在太泽排查过了。”
徐秉声道:“自然。”
覆魂真人缓缓起身道:“我还是那句话,那房日兔若果真如莫长老所说,身负重伤,自然跑不远,也不可能突破北都城的封印绝阵。妖族连房日兔都肯放出来刺杀太子,难保没个后手,事已至此,有空坐在这里闲聊,大家各凭本事,在太泽搜查一番,不更快些。”
徐秉生见莫忘仁面色不愉,忙道:“诸位,搜查之事,恕难从命。皇宫重地,岂容旁人随意搜查?”
“徐道兄,这妖气隐匿如此厉害,你们连妖卫出现的碧波宫都不肯让我们仔细瞧瞧,一提搜查就恼了,贵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
徐秉生眼中寒光一闪道:“此言何意?”
“世人皆知,太泽乃道祖遗脉。”覆魂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莫非徐道兄是怕……”
“放肆!”莫忘仁一声历喝,大殿为之一震。
凌云宗冲虚长老打了个圆场:“诸位稍安勿躁,太泽的顾虑不无道理,不如这样,由我凌云宗做个见证,只搜查碧波宫和妖卫逃亡方向之处,可好?”
徐秉生看向莫忘仁,也不知道两人传音了什么,沉默片刻,徐秉生笑了:“既然凌云宗的道兄开口,便依冲虚道兄所愿,不过……”他话锋一转,“搜查范围若超过了碧波宫和妖卫逃亡之所,就休怪太泽不讲情面了。”
有了准话,各宗推几个领头人,与虎首领去碧波宫看妖卫的痕迹。
众人顾忌着蓝袍莫长老和身边的枭虎卫也各退了一步,约束弟子,不再乱闯。
众人前往碧波宫,待晨曦微露,虽是人多势众,各显本事,却都无法追踪出房日兔的痕迹,不免纳闷。
柳月婵站在碧波宫的废墟前,看上去似乎同在探查妖族线索,实际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非常害怕她中妖毒,对她关怀备至,又急于促成联姻的人。
“小柳道友,好久不见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月婵苍白着脸回头:“徐长老。”
“听说小柳道友中了妖毒,小老儿这些年为战天寻找修复灵象的法子,收集了不少灵丹妙药,对于解妖毒也颇有心得,不如让小老儿看看?”
柳月婵道谢,抬起胳膊揭开了一角露出伤痕,解释道:“我见妖气冲天,便入皇宫一探,没想到靠近碧波宫时,不慎被一个速度极快的妖怪划伤,虽用雪蟾吸毒,不知为何,却感到浑身寒冷无比,虽无性命之忧,修为境界却隐隐受到影响……”
只嘻嘻看了几眼,徐秉生眼中便闪过凝重,甚至想伸手抓住那玉白色的胳膊细看,枯瘦的手指伸来,柳月婵用了个巧劲避开,疑惑道:“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徐秉生连忙道歉道:“冒犯小友了。实在是妖毒剧烈,让小老儿心惊啊!”
说罢,徐秉生掌心一转,托出个小玉盒打开,递给柳月婵道:“这颗七转冰晶丹能压制住大部分妖毒,小柳道友不妨一试。”
柳月婵的伤痕,乃虚日妖鼠的爪子所制,那虚日妖鼠并非柳月婵幼年所遇那只,而是一只保护房日鼠的大妖,爪有剧毒,红莺娇用房日兔的血涂了那虚日鼠的爪子,毒性便更大了。
柳月婵并未告诉红莺娇,她临时要那妖鼠的尸体,是为了用在自己身上,试探徐秉生。
柳月婵心知,若说实话,红莺娇绝不会那么干脆取来给她冒险。
玉盒里头,品相不凡,流转着冰晶状的纹路的丹药,柳月婵拿起看了看,沉默一瞬,又放下。
“如此珍贵的丹药,晚辈受之有愧。”
“小柳道友说哪里话!”徐秉生将盒子往柳月婵方向推了推,“太泽与凌云宗本就有婚约之盟,太泽上下,早就视你为自家人。”
“徐长老说笑了,晚辈并未应下婚约。”柳月婵微冷,语气也生硬了几分,似乎十分反感徐秉生以丹药逼婚,“若长老以丹药相挟,怒晚辈承受不起。”
“道友多虑了,小老儿绝无此意!凌云宗收留战天,太泽感激不尽,太泽和凌云宗原本……唉,有一桩极深的渊源,却不知道你从尊师口中可听过,尊师若未开口,小老儿也不便说来,只是太泽与凌云宗本就该是一家,联姻实属锦上添花,两宗和好的契机,绝无以丹药胁迫之念,这丹药只是小老儿借花献佛,想与柳宗主结个善缘。”
柳月婵抬眸,语气中多了几分和缓之意:“徐长老好意,月婵多谢了,既然如此,月婵斗胆提议,可否换我师妹前来联姻?她灵秀美貌,天资也好,虽非宗主之徒,却也是长老之后,与萧师弟同门多年,心生爱慕,私下寻我,直言,无论萧师弟能否修复灵象,她都心甘情愿陪伴一生。”
“我怜她痴情,想为她一争,此事师父不知,她又腼腆,无法告知姓名,还请长老将换人一事转告师弟和帝君,商量一二。”
徐秉生面色一僵,勉强露出笑容道:“这……战天痴心一片,若是换人,那孩子恐怕不愿。”
“徐长老,晚辈便直言吧。”柳月婵目光如寒潭深邃,闪过一次讥讽,“感情之事,岂能强求。他爱慕我,正如我师妹爱慕他,不能总是单方面要求,对方就一定接受吧?他若一直不换人,又当如何?长老还是劝劝他,别在我这里,白费功夫的好。”
柳月婵杜撰一位爱慕萧战天的师妹,借此试探徐秉生的态度。今日她明确拒婚,这太泽皇室内库的宝丹,徐秉生还会拿出来给她用吗?
上一世,徐秉生那样看重她的健康,她本以为徐秉生只是个关爱后辈的老人,后来打交道多了,发现徐秉生的性情与她印象中大为不同。
徐秉生积极促成联姻,甚至凌云宗灭门后也不改婚盟,与重信无关,与两宗之谊更谈不上,柳月婵一直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徐秉生想要的。
非容貌,非身份。
而是隐藏更深的目的。
徐秉生闻言急了,忙道:“ 可那日你说,若战天恢复灵象,便给他一个机会。”
“给个机会,和应下婚约有天壤之别!”柳月婵语气中闪过一丝不耐,“当初长老只说一二年,便可令萧师弟恢复灵象,这才将此事搁置,容后再议,可这些年过去,萧师弟也未有好转的迹象!”
“同门多年,我与他并未生出情谊,早已无心试之,实是无缘。长老既为两宗之谊促成联姻,那是我非我,又有何干系?”
柳月婵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当初柳月婵未在太泽来人时一口回绝,而是故作犹豫,给对方一丝希望,便是因为她深知,徐秉生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暴露真实目的。而她,正是要借着反复不定的态度,试试徐秉生能殷勤忍耐到几时,逼此人狗急跳墙,露出破绽。
“何况,我已有心仪之人……丹药,长老还是收回吧。”
早在徐秉生去太泽提亲那日,柳月婵便装了个对自身实力十分傲气的模样,无论徐秉生如何降低身份好言相说,还是话语中想要以利相激动,皆受之泰然,令徐秉生颇感棘手。
今日柳月婵摊开来说,徐秉生眼神骤变,用了十分理智才掩饰了面上表情。
这些年旁敲侧击殷勤讨好都无用,好不容易这次仙门大典找着机会,招待了凌云宗上下,就想着促成联姻,未曾想今日竟被明确拒绝了!
“小柳道友说的在理,此事,小老儿还需禀明帝君,从长计议。不提了,不要伤了和气!”徐秉生道。
“这丹药只当我与道友交换,我有一徒,名叫妙言,对阵法之道一直很有兴趣,小柳道友的阵法,乃同一辈里的翘楚,不如将我那徒儿带在身边,教导一番如何?”
“既如此,多谢前辈,晚辈必倾囊相授。”柳月婵收下灵丹。
待那白衣青帛的身影渐行渐远,留在原地的徐秉生这才一甩袖子离开,他阴沉如水的面容,令皇宫里巡逻瞧见他行礼的护卫,不禁打了个哆嗦,
第158章
房日兔逃走第二晚,徐荣太子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那位给他预警的玄诚道人发出传讯。
“先生卜卦之术经天纬地,何不入我太泽,必厚待之,太泽有道祖遗物风云挂盘,或许能让前辈有所助益,还请先生再算一卦。”
而能拿到传讯的,却不是此时正在太泽皇宫养伤的柳月婵,而是太泽千里之外一处魔教密室。
随着徐荣太子醒来,有叛徒藏在皇宫的说法便坐实。
北都城四处可见查阅户籍的官兵。
“多年前,大家同心御敌,何苦在此吵嚷……不若先坐下,我太泽必然给诸位一个交代,那妖气隐蔽一事,牵连极大,我太泽太子险些丧命,如何不令我等心焦,还请诸位给几日,我等自将请回禀帝君,就界碑有损一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当年衡武君引妖妃入朝,在宗门集会时大开杀戒,各家各派,哪个没在那场集会上死过人,念在太泽君北地抗妖,衡武君与那妖妇杀了个两败俱伤,使妖妇元气大伤,遁逃而去,大家方不计较,可当年疑点重重,太泽始终没给大伙一个交代,如今又跑一个,还拿交代敷衍什么!”
“太子醒来,不也说有叛徒吗,否则,你们这段时间,又在皇宫排查人口作甚,各地重新查什么户籍!”
“我的人回报,太泽地方人口似乎对不上啊!徐长老。”
“那起子贪官污吏,竟将历年人口失踪一事瞒了这样多,妖族未至,太泽竟已内溃!”
迟迟找不到妖卫的踪迹,这一任太泽帝君也不肯露面,即便太泽长老们对外宣称帝君正在闭关修炼,不便见客,太泽事物交由宰相和长老全权处理,可太子遇刺,别派闯宫这样的大事都不出面,难免叫人开始怀疑太泽内部是否出了什么大问题。
太泽长老莫忘仁当然知道帝君为何不出面,为了治好太子龙气反噬,帝君的心魔侵蚀更严重了,已无法正常处理太泽事物,此事已隐瞒朝野上下多年,若是暴露,难免人心动荡,帝君还需调养半年方能出面,而妖族逃窜的事情又没有解决。
太泽内部争论不休之际,外界压力也迫在眉睫。
很快,便有宗门弟子再次伪装散修试探,在莫忘仁连斩四名修为高深的散修后,局势总算暂时稳住了,可其中的暗潮涌动,又在凌云宗传回的一个消息下,显得越发紧张。
柳月婵在小镇遇妖时,便提议师父柳震前去查看界碑,作为一个小弟子,她是没有能力靠近界碑的,而界碑与魔教更无干系,红莺娇也没办法。
界碑矗立在当年心月狐遁逃的荒芜之地,由一颗“窥神石”所铸,内含一缕星辰气,通体晶莹,碑上有漫天星辰图谱运转,能感应过界者千里内外的妖气波动,此物当年比太泽的人珠还要可靠,只是太过珍贵,难以被一家独占,初代太泽帝一则不想怀璧其罪,二则为了收买人心联合抗妖,这才出面铸为界碑,由五大宗门共同布下,守护苍生。
柳震去了一次,却无所获。
之后柳月婵未能找到更好的理由,让师父前往。
太泽出事当日,柳月婵便让师姐传回消息,旁敲侧击让师父和联系其它几个宗门宗主,长老们共探。
这一次,总算有所得。
凌云宗宗主柳震轻抚界碑时,竟发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指间蔓延全身,这是上次来没有出现过的,一位琼崖谷长老也发现了这寒意的断续蹊跷……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各大宗门,引起了轩然大波。
界碑失效,不仅意味着妖怪们悄无声息地突破防线,还意味着人间或将再次陷入混乱,提供初代太泽帝君遗物“窥神石”的太泽威信,也在太子遇刺,界碑异常的情况下,受到了严重挑战,各大宗门纷纷派出使者,要求这一任太泽帝君出面,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太泽焦头烂额,柳月婵趁乱藏在皇宫,却有了不少收获。
她早已将虚日妖鼠尸体辅以其它药材炼化成丹,拿到冰晶丹后,并未使用,而是将早就准备好的解毒丹服下,之后便借着养伤,方便教导徐秉生之徒妙言的理由,未与大部分凌云宗弟子返回北都城客栈,而是在皇宫住下。
徐秉生的徒弟妙言,对阵法并不感兴趣,来柳月婵身边不过是跟她打好关系,摸一摸柳月婵性情。
两人相谈甚欢,柳月婵提出想在皇宫里转转,随地取材,讲些趣味阵法之道,因她并不去长老们规定的禁地,妙言听的好奇,便也欣然陪伴。
太泽皇宫六十景,除去皇室所居各大宫殿,处处凿池,还有牡丹亭,镂月楼等聚会赏花之地,上一世,柳月婵虽来过,但并未在太泽皇宫中居住。这次死了不少人,她无心欣赏这里美景,但面上依旧兴致勃勃,探听太泽皇室内库有关道祖的遗宝。
话里话外给妙言一种此女目下无尘,对修为不如她者心有不屑,但对修为一道十分上进的观感。
好叫徐秉生明白,萧战天若不能修复灵象,基本跟柳月婵这个性格没可能,但太泽资源这么丰富,或许也能吸引到她,促成联姻。
柳月婵的这个迷惑办法,是有先例在的。
如今的太子妃如今的太子妃萧韶华,曾是一名灭妖能力出众,天资卓绝的散修,太子徐荣年轻时对她苦追多年,她都不肯,后不知为何点了头,两人成婚,仅仅十年过去,太子得到后便不再珍惜,纳了不少美妾,其中一个美妾前去讥讽太子妃,太子妃便放言全城。
“我求财,他图色,各取所需,这太子妃之位,你想要,随时可以叫他来找我。我与他成婚时以心魔为誓,待他将最后一份宝物给我,我立刻走人!”
此事引来百姓议论纷纷,太泽帝斥责太子夫妇不成体统,后两人别宫而居,太子妃时常闭关,不见踪影,到底是闭关还是外出游历,宫外时有议论,两人是修真界有名的怨侣。
柳月婵探听宝物是假。
寻找红莺娇告诉她的,那出现在御兽园想救走房日兔的侍从是真。
皇宫里就那么大,用神识找人不难,柳月婵很快就找到了。
那人乃是御前侍卫,名叫宋昭衡,乃已故先皇后之弟,与太子徐荣一同长大,修为不错,与皇后生的八分相似,貌若好女,喜欢小动物,在宫女侍卫里风评极佳,深受信任。
此人与太泽帝君、长老长期接触,是妖的可能性很低,妖族能策反这样的人,在太泽皇宫里的情报网,或许比想象的还深,想要逐步摸清背后的妖族势力可不容易。
柳月婵决定按兵不动,暗中监控宋昭衡的一举一动。
将此人告诉红莺娇后,便再未接触。
虽有房日兔在手,但此兔濒死,何况当年道门想要搜魂妖族,全都失败,妖怪自爆瞬息之间,其冲击力之强,着实惊人。这兔子,本就受过重伤,脑子不好了,柳月婵想等日后修为更高些,学紫薇幻境的幻术,尝试用冰心莲惑它心智。
此时想要抓住二十八妖卫的尾巴,还要靠叛徒本人。
房日兔被红莺娇带走,那接应妖物的叛徒犹疑未定的情况下,至多等到太子醒来,必会在暴露前动手,妖族素来与太泽积怨极深,遇见旁的门派还知道逃,遇见太泽的人,必要扯下几块肉,才会罢休。
大家都明白,妖族一击不中,必有后手。
柳月婵将监视此人的工作交给了红莺娇,红莺娇吩咐死魔徒,在确认叛徒的身份并确保就是宋昭衡后,监控,传递假情报,等待此人行动,看看他平日里接触对象以及和妖族传递信息的方式,布局诱捕。
两人谋划替太泽抓叛徒,太泽自然也该出力,不然折损了魔教的人,这是个什么道理。
*
玄诚道人很明显对道祖留下的风云挂盘很感兴趣。
马上就算了一卦,卦文结果贴心的解说内容后,变成如上次一般的瓷钵,由提勒举在新铸的弹弓法器,于树上,远距离射到了虎首领吃饭的房间,将他一盘好饭菜砸了个稀巴烂。
不是不想射到太子身边,太子身居晏清宫,周边全是太泽高手,谁敢靠近,那是不要命了。而虎首领是见过“玄诚道人”的,乃是柳月婵化为玄诚和太子徐荣见面时,站在太子徐荣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之一。
虎首领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袭击自己,他反应很快,轰向瓷钵,将瓷钵打碎时,那瓷钵竟传出熟悉的玄诚道人声音,不敢耽搁忙去寻找太子。
枭虎卫追去探查的人快,提勒跑的更快。
“太子,属下拿到瓷钵虽尽快派人去追,可那人实在溜的太快了,跟丢了。”
“废物!”徐荣皱眉,但内心并不意外,那神秘人玄诚,已不是第一次跟丢。
太子无心追究,细听瓷钵之语。
“太子无事,实乃苍生之幸!纵然没有挂盘,小道也当为太子算上一卦……此钵为传讯之钵,小道刻有封印,还请太子念出当日你我话谈之语,方可解开,为着一卦,小道折损寿命,此事隐秘,还请太子独听。”
徐荣太子挥手让虎首领下去,他虽在父皇宫中,但太泽帝并不再身边,为了治好他的龙气反噬,太泽帝徐坤的心魔侵蚀更严重了,已闭关疗养,若非放心不下太子,此时莫忘仁也当去接取仙露。
此时,莫忘仁不得不镇守皇宫,避免别派妄动。
瓷钵发出声音:“诚,信也。”
这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对话所言。
太子徐荣回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话音刚落,原本破碎的瓷钵化为一滴灵液,缓缓落在太子桌子上,水迹显出几行字……
第159章
水迹显露完,悄悄融化在了太子书桌上,没人发现,书桌背面隐隐显示出一朵花的虚幻纹路,眨眼便消失了。
这正是不用传音符,必须靠提勒铸瓷钵的原因。
昭阳殿。
残霞尽收,落日余光,为皇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
宫女进屋点灯,以兽骨为架,镶以绢纱的彩绘灯,华贵异常。
太子徐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名册,摊开的名册上,“宋昭衡”的名字被朱砂圈起,名字下方是宋昭衡近日起居等详细记录。
灯光打在太子侧脸,他怒目微张,眉目间尽显勃然怒气,但很快就被他压下。
夜晚,太子徐荣召见殿中侍御史文素,夸奖他尽忠职守,发现了碧波宫的异常,下令以死罪严惩吴振,因吴振乃太子妃连襟,为此还特意叫来了太子妃斥责,两人在朝阳殿大吵一架,太子神情郁郁,终于出了晏清宫,前往段朝颜所在偏殿。
“殿下,您真要独自在此吗?”侍卫忍不住询问,语气中满是不安,“此处不比晏清宫防守阵法深严,不如接段美人进晏清宫吧!”
“父皇清修之殿,我怎好接她去,从前没有这样的事,成何体统!”太子抱着段朝颜,挥了挥手,不耐道:“我与美人欢好片刻,你们去外头守着,退下!”
宫女们鱼贯而入,以兽骨为架,镶以绢纱的彩绘灯缀在四角,照的殿内亮堂无比。
段朝颜得见太子,自然高兴,只是见守卫离开,面上难免露出几分担忧道:“殿下上次就遇到妖孽伏击,还是让守卫们,近些吧!”
“那多扫兴!”太子笑着拒绝,抱住段朝颜,作势欲吻。
段朝颜一向是解语花,平日里便顺从了,今日却左歪右搡地不肯乖乖往榻上去,太子徐荣知道她一贯爱玩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今日却没心情,只道:“好朝颜,今儿不玩这些!”
段朝颜央求道:“妾让守卫近些,不光是为了太子的安危,还为了……”
“怕什么,那些妖怪还敢再来不成!”徐荣打断,正要强来时,殿外传来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槛外。
徐荣太子从段朝颜身上起来,目光沉沉看向屋外,段朝颜从太子脸上的神情看出些什么,后背寒毛直竖,红唇微颤,正要开口,只听得殿门外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宋昭衡,问殿下的安!殿下遇袭,臣日夜难安,却不得见,今日听闻殿下出晏清宫,特来拜会。”宋昭衡语气熟稔,还带着几分玩味打趣,“殿下不会重色轻友,不肯见臣吧。”
太子徐荣自然不会,他与宋昭衡一同在母后膝下长大,互相扶持,言笑不忌。
若是从前,如何会疑他。
正因信任非常,才举荐宋昭衡担任御前侍卫,否则以宋昭衡的修为,怎去得了御前。
徐荣递了段朝颜一个眼神,让她往塌里去。
段朝颜这才明白今天太子怎么突然来找她,原来……原来是,拿她做个幌子!
为什么?
屋外的声音分明是宋大人!
段朝颜哆哆嗦嗦扯起被子,将自己盖在里头,手心不停冒冷汗,忍不住将太子从前给她的护身灵簪和太子妃前日给的香囊握在手心。
“阿衡胡说什么,叫我这美人都害羞了!”
太子徐荣站起身,笑着朗声道:“你自己推门进来吧,还要我给你开门不成!”
宋昭衡推门而入,就在鞋底踏上地面时,四角的彩绘灯自燃,地面骤然亮起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符文,化作金色的锁链扑向宋昭衡!
宋昭衡瞬间被束住四肢,只见他面色微变,勉强笑道:“荣哥,你这是作甚!可开不得玩笑,来关心关心你,你倒好,朝我上锁链。”
太子隔着他一段距离,两记灵气打出,锁链便将宋昭衡扯地跪下。
徐荣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昭衡:“说,妖族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妖族,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别和我装傻,前夜你去御兽园,想找什么,兔子?”太子怒喝,“你我一同长大,你是母后之弟,我待你不薄,你竟背叛我?房日兔在哪里!说!”
宋昭衡抬眸,眼神阴冷,脸上已无笑意,嗤笑道:“待我不薄?”
“我举你到父皇跟前,许你全权势,准你自由出入碧波宫,与我相谈,不分君臣……”徐荣的语气愈发冰冷,越是亲近之人的背叛,越是令他愤怒。
“那又如何!”宋昭衡的声音尖锐起来,“二百年前,吴振沉迷享乐,搜刮民脂民膏,元州城民变,我奶母回乡探亲,被乱民砍死,军令如山,吴振当死!而你,你却只顾着讨好萧韶华的妹妹,帮你游说萧韶华,轻纵于他……”
徐荣诧异道:“一个奶母而已!”
“哈哈哈!一个奶母而已?殿下与我一同长大,能说此言,也不过是酒肉之交罢了!”宋昭衡摇头苦笑,笑声中满是凄凉,“我与姐姐不同,年岁相距甚大,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父亲嫌我,唯有奶母悉心待我,如同生母!”
徐荣怔住,眉头紧锁道:“即便如此,你与妖族勾结,难道不知那些妖畜杀人累累,比之吴振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之事是我处理不当,早些时辰,我已下令处死吴振,也算为你报仇了,若你说出房日兔的下落,我留你一命。”
“爱时百般讨好,厌时痛下杀手,你这般反复凉薄之君,我宁可投靠妖族,也不会为你效命!”
“妖卫大人的神通我亲眼所见,人死又如何?活过来不就行了!待魍魉再启,阴阳自当逆转……”宋昭衡面露癫狂之色,脖颈间的玉佩猛然飘起,太子拔剑劈去,那玉佩竟悉数挡住攻击,宋昭衡咬破舌尖,朝着玉佩一吐!
“来人!”太子长呵,当机立断启动阵法将自己护住,他重伤刚醒,实力大不如前。
埋伏好的长老和守卫尽数出现攻向玉佩,但玉佩妖气惊人,宋昭衡瞬间炸开,浑然不像个人,竟成了个不人不妖的怪物!崩开的金色锁链混着血肉掉落在地,宋昭衡化为一团血雾,朝着躲在屏风后的段朝颜掠去……
“定!”几位长老出手拦截,可那宋昭衡竟似瞬移般突然出现在了段朝颜身边!
此时殿门大开,柳月婵披着法衣,如树叶一般落在殿外一处树梢观看。
见此异状,眉头一蹙,心中有些不安。
以宋昭衡的实力,即便献祭血肉以妖怪法宝化雾,也绝不可能做到瞬移这样的事,否则,早就能脱困了。
“太子,救我——”
屋里传来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屏风翻倒的声音,段朝颜哭喊着拿出灵簪朝着血雾刺去,但转瞬灵簪便“咔咔”断开。
宋昭衡化成的血雾将段朝颜生生拖出屏风外,雾气勒住脖颈,使她两脚悬空,浮于窗前。
血雾发出诡异嘶哑的声音:“放我离开,不然我就杀了她。”
“妾而已,无关紧要,动手!”徐荣太子手一挥,示意守卫不必留情。
抓血雾要紧,三位长老袖中现出三道银光,将血雾笼罩其中。血雾发出惨叫,段朝颜心中绝望,双眼不断涌出泪水,脖子勒紧了,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不甘又怨恨地死死盯向太子……
“住手——”
就在此时,天上亮起一道蓝光,身着一袭华贵锦缎宫装的太子妃萧韶华御空而降,长袖一挥,一股气浪将几位长老的银光切断。
“萧韶华,你这是作甚!”太子惊怒不耐。
“朝颜已怀有身孕,太子怎可绝情若此,说杀就杀!”太子妃落地,走向太子,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语气近乎责骂。
“当真?”太子怔住,转头看向段朝颜的腹部。
“太子——”
莫忘仁的声音猛然在徐荣耳边炸响。
“太子小心——”
守卫惊叫。
莫忘仁知道太子的布置,但他既要防备别派出手,又要寸步不离的守在太泽帝身边谨防龙脉有变,只能让他的几个亲传弟子去保护太子,以神识注视。
以殿内阵法和他给太子的法器,宋昭衡修为不高,便是万般变化,也足够他瞬息来到太子身边,保太子性命。
可谁曾想,太泽皇宫里,竟还藏着一个妖卫!
参水猿!
其神通正是挪肉换身之术!
纵你有万般法宝在身,一旦被参水猿触碰皮肤,登时血肉转移,只剩下一张人皮。此神通在二十八妖卫中并不算出色,只要不与这妖怪接触就行。
能接触太子的人,哪个身家底细,不是查了个天翻地覆。
谁曾想相伴多年太子妃的异常,身为太子竟浑然不知!
莫忘仁眨眼间便来到太子身边,可一切已难挽回,莫忘仁一挥手,将几个长老带着与“太子妃”拉开距离。
一瞬似乎变的很慢,等太子徐荣反应过来时,面容已然干瘪了,眼珠从眼眶中猛然跳出,脚底缓落一堆黏腻红黄的血肉脂肪,原本壮硕的太子,已如纸片般弯折成薄薄一片滑腻的人皮。
太子妃用纤细的手臂,柔情的将太子的人皮接住,绝美的面庞,缓缓露出一条缝隙,“嘶拉”一声,仿佛布帛开裂。
皮肤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方雪白的,布满毛发的尖利獠牙。
“跑的真快,莫忘仁,来得及吗?这皇宫和龙脉,你,只能保一个!”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唇,参水猿仰天狂啸,“徐坤!你儿徐荣已死,还不出来吗哈哈哈哈,还是心魔已深,你出不来了——”
绸缎裁剪合身的宫装华服下,太子妃原本婀娜的身姿不复存在,而是在眨眼间,就肿胀似的撑开,露出头脸的狰狞白猿如脱老旧衣服般,将那太子妃的人皮一扒一甩,在四周人群惊慌的叫喊中,掷向了天空。
浓重的妖气臭味,随着参水猿的暴露,弥散整个皇宫!
妖气已出,各宗各派来人,柳月婵不再掩藏自身,寻机出现,琼英刺如流光激出,将那勒紧段朝颜的血雾开散,救下了无人顾及,已然奄奄一息的太子妾。
段朝颜手心发烫,她剧烈咳嗽着,接过柳月婵递来的丹药时,手一松,手心攥紧的荷包便跌落在地,化为一缕红烟,跟随血雾而去。
正因太子妃交给段朝颜的荷包,知她怀孕,劝她暂且隐瞒,今日方能将计就计,使宋昭衡瞬移到段朝颜身边。
由此“太子妃”发难,徐荣身死。
妖族谋划之深,触目惊心。
上一世,“太子妃”安然无恙,柳月婵甚至与她匆匆见过两面,所以不曾怀疑。
这样的人物,竟早就被妖怪杀死披了皮。
凌云宗灭门,魔教惨状,妖族又在暗中做了什么?
越是探查,越是让柳月婵明白,她和红莺娇面对的,是怎样凶险的波涛巨浪,稍微不慎,或将重蹈覆辙。
第160章
参水猿,是二十八妖卫中,唯一一个不曾重伤过的妖卫,有元婴期的修为。
它的神通限制颇多,修士对阵只要不让其近身,便发挥不了作用,但麻烦的是,此妖并不依赖神通和法术作战,妖躯刚硬无比,只靠一双极为锋利的猿爪,配合那惊人的臂力便足以撕裂修士的法器和身体。
上一世,魉都之门大开,红莺娇便和这白猿斗了三个来回。
哪怕红莺娇当时已金丹后期,凭借刚猛的灵象救下柳月婵,也心知难敌白猿,最后靠着柳月婵以灵象祭出法器冰心莲,使之破碎制幻拖延,两人才腾云驾雾与之拉开距离。
红莺娇的分身老鹰一直在天空盘旋,关注着下方的动静,见了这妖猴,只恨自己分身不是真老鹰,不然定要拉上一坨鸟屎在这妖猴头上。
白猿长啸响彻整个北都城,下一刻,参水猿跃上宫殿,妖躯膨胀为百丈盘踞皇宫,就在他长啸时,毛发缝隙散出一股腐臭的妖瘴,晏清宫底下千丈深处,冰台上头戴金冠的男子口喷鲜血,一声龙吟哀叫,冰台崩碎,男子身影已然消失。
金色的山河社稷图突然自皇宫上方展开,金冠男子缓缓从图中走出。
此人正是现任太泽帝的徐坤。
只见他满头白发,面容憔悴不堪,一双眼睛却灌满了金色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太泽帝背后浮现燃烧的金龙虚影,剑锋与猿爪相撞的瞬间,八十座太泽宫殿的琉璃瓦同时炸碎,徐坤扔下人皇冕冠,冕旒上的垂珠化为十二道流光封住了参水猿所有试图离开的方向。
参水猿不再逃跑,神色狂啸三声,似乎遥遥传讯着什么。
“陛下不可!”莫忘仁嘶吼着,飞身到徐坤身边,蓝色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太子殿下英年早逝,臣愧悔心痛!太子虽去,陛下尚有其他皇子,贵妃所生三皇子四皇子年幼,还需陛下的垂怜庇护,若陛下因哀痛过甚强行出关,太子在天之灵,万难安息!”
莫忘仁身为传玺人,见过太多皇子身死,他只在乎帝位传承时的泰然有序,不要令龙脉动荡即可。太子死,是他疏忽了,但贵妃还有二子,宗室旁支子嗣众多,即便资质都不合他意,也可勉强一用。
反倒是目前的局势棘手,徐坤出关纵然能擒杀参水猿,但强行出关,必因心魔而亡,而今岁旺日未到,春用阴阳和会,需生非死,归葬龙脉时必出差错,莫忘仁追悔莫及。
“我儿死于眼前,忘仁是要我闭目塞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徐坤走出山河设社稷图,温和而疲惫的看了莫忘仁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若不斩这妖猴,朕枉为君父!”
“陛下身为人皇,也是太泽君父啊!陛下……”
徐坤抬手,制止了莫忘仁再劝。
莫忘仁失望地看了徐坤一眼,拿出令牌,不再开口,转而嘶声念着什么。
苍老的声音缓缓在皇宫上方响起,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痕,那正是召唤龙脉所在,护国十二长老魂魄的祝祷词。
开国时十二长老身为柱,钉在龙脉深处,保障每一次太泽帝生死交汇之时,封闭皇宫,纳回龙气,使之安稳回归龙脉之中。
紫薇幻境虎视眈眈,人皇陨落在即,帝君既已强行出关,参水猿不足为惧,可这番两败俱伤,却将导致太泽至少三百年的龙脉动荡。
太泽最近来的修士实在是太多了,虽然莫忘仁曾前日才杀了两位闯宫修士,枭虎卫坚守在各个宗派落脚所在,但是各大宗门夜闯皇宫之事在前,妖猿叫破帝君心魔后,帝君不出面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再不启动十二长老护国阵,即便妖卫俱死,对太泽而言,也是到了极为危险的关头。
在太泽帝出现时,柳月婵已带着段朝颜,飞速朝着皇宫之外远远遁去,若妖猿所说不差,莫忘仁必然封闭皇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等交战,留下观察十分危险。
柳月婵离开后两个呼吸间,皇宫便已凝出十二道金圈阵法。
皇宫上方,焦急盘旋许久的老鹰俯冲而下,落在她的肩膀上,看了段朝颜一眼,传音道:“方才太子妃变那白猿我吓了一跳,太泽里头藏着的妖怪居然这么多!你救她作甚,太泽的人都不管她,把她交给太子的护卫得了……”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是不愿意自己犯险救人,传音回道:“正因他们不管,我们才要管。此时人心惶惶,都往皇宫外跑,她怀了孩子,又是个凡人,太子已死,若遇见心有歹意之人,性命难保。”
凌云宗弟子素来如此,见着凡人遇难拉一把,顺手为之。
红莺娇不好再说什么,可柳月婵话里的意思似乎不止如此。
柳月婵看向段朝颜道:“你住在何处,可有认识的可靠之人,我送你过去。”
段朝颜自柳月婵救了她,便乖乖在柳月婵身后,不敢落泪,也不敢乱说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皇帝都出来对付妖怪了,到处都是修士,可谁会理她?
段朝颜生来卑微,唯有察言观色十分敏锐,见救自己的女修不光美貌惊人,还面冷心热,很是善心,忙道:“多谢仙师救命,太子赐我的宫室已被妖怪毁了,父母早逝,宫里宫外无亲朋可靠,唯太子身边的大虎首领或能庇护我一二,只是眼下枭虎卫分散守卫皇宫,恐无暇他顾,仙师可否收留我几日,仙师救命之恩,段朝颜铭刻于心,日后若有机会,结草携环也会报答!”
“好,我送你去我师门所在客栈。”柳月婵将段朝颜带走。
红莺娇用鹰喙戳戳柳月婵的头,传音问道:“月婵,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柳月婵传音回道:“你我搅合进太泽的事,就是为了查清从前太泽太子之死,如今看来,妖族刺杀太泽太子,便是为了刺激帝君心魔,太泽帝若因心魔而死,或许会产生什么对妖族有利的局面。”
“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他们不杀帝君,绕个弯杀太子!可惜太子没保住,那上辈子太泽帝不是隐居了吧?”
“也许死了,也许被妖族控制。当年太泽妖祸至始至终没有平息,太子妃我曾见过几面,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被参水猿杀死穿皮……”
“嗳,那萧战天呢?”红莺娇突然道。
“你觉得他可能也被妖怪穿了皮?”柳月婵沉思。
“我觉得他当帝君后,有点变了。”
“我不是太子,我确信,他还是他。”
柳月婵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对自己理智的判断,可红莺娇却误会了,鹰眼一眯,嘟囔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本来想让太子帮忙抓妖族的尾巴,结果把他搭进去了,太泽灭妖出了名的,他那么狂,我以为多厉害呢,至少能保证身边人没妖怪吧,结果媳妇就是妖怪,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太相信他媳妇儿了,感情用事,也觉得,她还是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萧师弟绝没有被妖怪穿了皮。”
“绝~没~有~”红莺娇重复道。
“我不是感情用事,得出这样的判断。徐荣太子与太子妃之间谈何信任可言,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柳月婵一听红莺娇这个语调,就心头火起,实在是从前被红莺娇这样阴阳怪气太多回,深知再说下去,红莺娇也静不下心听,光吃醋就能胡搅蛮缠半天,“今生,我绝不会跟萧战天在一起,你念念静心咒,再听我说接下来的事情,”
“哼。”鹰喙狠狠啄了两下柳月婵的玉簪。
柳月婵伸手扶住玉簪,淡定道:“绝不会。念。”
红莺娇前半句话听得高兴,于是在心里乖乖念了,念完冷静许多,此时已到凌云宗所在的客栈,将段朝颜留在自己的房间后,柳月婵寻着师姐柳青旋的传讯,前去寻她。
冲虚长老已赶去救援太泽。
参水猿现身,北都城便涌现出无数小妖袭击百姓,元婴期的战斗,金丹期以下弟子去了也是送死,柳青旋便在客栈将余下弟子,组织了救援小队,分头在北都城救人灭妖。
柳青旋原本想让柳月婵带一队,但柳月婵拒绝了,选择单独行动布置阵法。
“也好,踏月清波步你练的好,先一步去布阵,更稳妥。那洛轴街附近,就交给你了,月婵,万事小心。”柳青旋道。
柳月婵点头:“我会的,师姐也多小心。”
前往洛轴街的路上,没有旁人,红莺娇便将分身召回,带了个漂亮的银制蝴蝶面具来找柳月婵。
“最近太泽来了很多宗门的人,不乏一些难得一见的宗门长老。”柳月婵提醒道。
“大隐隐于市,我以魔教弟子行走,只要不露秘术,没人知道我是下一代圣女候选。你也不会说出去,上辈子咱两那个交情,你都没说,这辈子萧战天也不知道,你知我知的事情,我怕啥。”
“这次太子的事,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我更加谨慎行事吗?”
“你说的对。”红莺娇凑近柳月婵,指着自己的脸,“那你赶紧看,好不好看,看完,我就换个样貌。”
柳月婵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生的明艳之人,戴这样精致的蝴蝶半遮面,如何会不好看,被夸时大大的眼睛一弯,好似拂晓时迎着日光绽放的花,浮动在鼻梁上的蝴蝶暗影,几乎随着柳月婵的心跳颤动。
心知是方才提到萧战天,让红莺娇又在心里计较上了,小动作不停。
从前怎么就没想通这个?
只以为红莺娇吃醋是为了萧战天,才故意穿写漂亮衣服,美丽首饰在她和萧战天出行时,如同花蝴蝶一般出现。
如今萧战天又不在这里。
真是可亲可爱。
明知局势不明朗,要救人,要想太泽接下来的局势,不该岔神的,可柳月婵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几秒。
“好看,很好看。”柳月婵真心实意的说,“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么好看?”
“是吧!你最近怎么老夸我,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红莺娇被夸了个大红脸,“以前你没发现,还不是因为你眼里没我,美貌如我,你总算开眼了,以前你那是什么眼神!甭管穿什么,你看也不看,嘴里也没一句好话。”
“是你先没好话的。”柳月婵提醒她。
“那你以前不给我好眼神,我干嘛要给你好话。”红莺娇理直气壮道。
柳月婵气笑了。
偏有人不识趣,还夸回了道:“月婵,你笑起来也是真的很好看!”
“……还是说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