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中,江叙安陷进被褥中,长舒一口气。

    马车中的布置已足够周全,可舟车劳顿,连日赶路,即便中途时不时停下休息,长途的行程仍让身体不适。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秋端着碗深褐色的补药走进:“公子,药熬好了。”

    江叙安闻着飘来的药味,没动。

    “公子趁热喝吧,不然下次回家后,族老他们一看就知道公子没喝药了。”

    自幼被家中呵护长大,虽然江叙安的身体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但长辈们对他并不是那么放心。从小看到大,总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要时时提防着着凉受累的孩子。

    族老们都是行医多年的人,当了大半辈子的医师,很有劝说病人好好吃药的经验,引经据典,娓娓道来,接待一个便要耗去大半日的时间。

    金秋将药碗放到桌上,又拿出几块糖渍果脯,显然早已摸透了自家主子的口味。

    江叙安从床上坐起。

    忽然间,半开的窗户轻轻一晃,黑影一闪而过,一人悄无声息从窗外翻入。

    “阁主。”来者躬身抱拳,是之前被派出去办事的暗卫。

    江叙安坐起,对他们这种能不走门就不走门,一定要翻窗的习惯习以为常。

    “东西没买到?”暗卫两手空空,显然这一趟并不顺利。

    暗卫回道:“属下问遍了永翼城所有的药铺,都说白纹蓝星草早已断货,连普通的蓝星草也一枝不剩了。”

    蓝星草本是这一带寻常易得的草药,清热解火、兼能解毒,家家药铺多少都存着一些。

    白纹蓝星草则是其中的异种,叶片上多了一道银白色的纹路,药性与寻常蓝星草无异,却多了一缕经久不散的清幽香气,碾碎了装进香囊里,能留味很长时日。

    江行知的香囊之中,喜欢加入这一味做底料,数年不曾改过。

    这回附带邀帖送来的信中特意提到了这事,说叶阳城近来送来的蓝星草少了许多,白纹蓝星草更是无处可寻,让江叙安替他在永翼城采买一些。

    不曾想,永翼城中的蓝星草存货更少。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暗卫便重新跃起上窗台,利落翻身。

    江叙安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仿若沉思。

    “公子,喝药。”金秋语气恭敬,再一次把药碗往江叙安手边推了推,不忘初心。

    哪怕天塌下来,这碗药也得先喝完再说。

    江叙安:“……”

    -

    围剿一事正式启程之前,照例要聚齐各路来者,先行开一场议事会,定下个大致轮廓。

    一路同行过来,洛明川与江叙安之间已比初遇时熟稔了许多,此番前去议事厅,两人便也顺理成章地结伴前去。

    议事厅中并没有规划固定的座位,但中央区域明显是为议事的主要人物留着的。

    作为朝廷代表一方,洛明川肯定是要在中间落座。

    他迈步走入大厅,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人慢下脚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很快便拉开了一截。

    洛明川疑惑扭头。

    江叙安抬手朝角落里指了指:“中间的位置要紧,我便不过去了。”

    洛明川顿时有了一种没有小伙伴陪伴的孤独,手还没来得及抬起阻止,就见江叙安即刻消失在了人群中。

    洛明川:“……”

    别啊。

    他还想拉着江叙安偷摸聊天呢。

    武林盟主各方面都还不错,就是有一个磨人的小缺点,讲话时太絮叨了些,绕上几道弯才肯切入正题,令人犯困。

    不多时,人员陆续到齐,武林盟主立于正中央,笑容可亲。

    他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广交善缘,武功也不错,江湖中人对他人尊敬有加。

    就是话多。

    开场一席话,从诸魔教护法入教前各自的旧案,到魔教近年来的斑斑劣迹,再到正派一方屡次追堵的曲折经过,事无巨细,半句不停地讲了将近半时辰。

    下面睡倒一大片。

    即便是中央位置,辈分高的各宗派重要人士也是快支撑不住,眼神恍惚,面上勉强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心神早已飞去云外。

    角落里,江叙安运笔如飞。

    他一面听,一面四下观察,颇有兴趣地记录下来。江湖仪式之前只是听闻,如今亲身参与,才能发现一些没注意的细节。

    他和白唐从小互通来信,起初交流那阵,彼此的措辞都还带着客套。

    时日一长,逐渐熟悉了,白唐的信便越写越厚,话也越说越多,总能从寻常日子里找出无数件值得絮叨的事来。

    小江叙安很苦恼。

    他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倾诉的人,但好友寄来了这么厚的一封信,自己若是只回薄薄几页,未免显得太过敷衍。

    于是他学着往信里填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

    开始写窗外停落的小鸟、厨房做好的莲子羹,甚至将老管家偷藏私房钱,以及私房钱的数量和藏钱位置都写进去了。

    饶是如此,他那一封的厚度,仍旧远远赶不上白唐寄来的。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的回信增加,好友的来信更厚了,光是看着厚厚的信纸,都能产生一种,耳边有人在叽叽喳喳的错觉。

    小江叙安:“……”

    唉,交友的烦恼。

    从回忆中脱出,江叙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密密的字,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你这爱说话的性子,倒与今日的武林盟主颇有几分相通之处。

    嗯,有当武林盟主的潜质。

    旁边座位上犯困的青年脑袋一点一点的沉下去,然后猛地一抬头,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揉了一把脸。

    他左右张望一圈,扫见身边这位伏案写着什么的江叙安,整个人愕然一惊。

    见鬼了,怎么有人在这时候都如此勤奋。

    他不着痕迹地挪了下椅子,让师长与这位之间有个视线阻隔。

    不然又要被说不努力了。

    他扯了扯衣裳上压出的褶痕,小声问:“兄台,眼下讲到哪里了?”

    江叙安搁下笔,示意了一下盟主旁边站着的白衣年轻人。

    “魔教的藏身地点已探明,就在白云山庄附近。那一片地形他们较为熟悉,经过几番查探,已经确定了具体位置。如今正由白云山庄的少主说明前去的路线和沿途情况。”

    此时已经进入会议尾声。

    魔教的古怪招数多,具体要如何行动,还需前往地点再进行更细致的分工。

    不过前来聚集的正派人数众多,前往围剿路上的队伍不短,白云山庄的少主将如何行进、途经何地、何处可作补给歇脚等事项交代清楚。

    即便有落队的,只要记住了大致方向,也不至于丢在途中找不回来。

    待他说完,这场议事会也便正式画上了句号。武林盟主一声招呼,说厅外酒菜备好,请大家往席间去。

    宴上都是本地的菜肴,酱色浓厚,味道偏重,江叙安只挑了些清淡的入口。

    他吃的缓慢又细致,放下筷子时,已有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席。

    一阵笑声传开,几名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结伴,径直朝着江叙安这桌行来,目标明确。

    参加会议,需要带着邀帖进入,门口收集邀请帖子的门人迎接时报出来者身份,江家不沾武林争端,却也树大根深,颇受敬重。

    江叙安递帖时,“江家”二字便已落入不少人耳中,更何况他一路与洛明川同来,更引人留意了几分。

    这群人先是照常问候了几句,说了些场面话,不多时,便有一人按捺不住好奇,笑问道:“我认识不少江家弟子,却从未见过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江家在江湖中的各类集会议事上一向备受欢迎,邀请帖从不被缺漏。既是为了与江家交好,也是以防有个突发状况,生病受伤,在场有一位江家人在,叫人安心。

    因此这些年下来,各派弟子对江家年轻一辈大致都印象,忽然冒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难免会多问上一句。

    “我不常出门,不认识也是正常。”江叙安报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与他交谈之人正是议会上的白云山庄少主刘文昊,他略加一回想,恍然拍掌,“原来是二公子!一直无缘得见,不想今日竟在这儿碰上了。”

    他语气客套,笑意不减,与之前并无多少变化,可眼底的热情悄然淡下。

    刘文昊又道:“宴席散场,我们约了几位同辈去城中游玩一番,江公子若肯赏光,不妨一同前往?”

    眼下天色渐暗,游玩结束时大概已是深夜,江叙安温声婉拒:“承蒙相邀,只是我身子向来不大经得住劳累,夜间出门怕要误了明日正事,便不去了。”

    刘文昊也未多作挽留,留下一句“改日再聚”,便招呼身后同行之人,说说笑笑地离了席。

    金秋待那些人走远,终于憋不住翻了个白眼,腮帮子鼓起:“这人什么意思?分明是瞧不起公子。”

    要真论起底子来,他那脸色比公子还虚上三分呢,也敢熬夜出去疯玩。

    江叙安没有接话,他目光追去,落在刘文昊后面默默跟随的随从身上,若有所思。

    空气中,一缕清幽而熟悉的香气,随着他们的远去缓缓飘散。

    白纹蓝星草。

    暗卫走遍全城也没买到的药草,此刻却在这几名随从身上隐隐透了出来。

    -

    两日后,各方人马休整完毕,清点好车马粮草,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了永翼城。

    为了避免路途无聊,金秋在出发前特地跑了一趟城中的书行,挑了些当地的风俗录和几册未曾见过的话本,齐整码在车厢角落的小几上,好供江叙安途中解闷。

    至于他自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翻不了几页书便要打哈欠。

    好在他年纪轻,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眉眼弯弯的,平时又爱说笑,特别讨喜,无论走到哪支队伍里都能很快与人熟络起来。

    每逢停歇休整,便像只小雀儿穿梭人群间,这里听一耳朵,那里聊两句,末了颠颠地跑回车上,把听到的趣事说给江叙安听。

    偶尔也会讲到某些人面上看着一片光风霁月,其实私下里的性格并不好,对随从非打即骂,公子可千万不要被他表面功夫骗了。

    中途他趁空溜去王府车队那边,找到吴白打听他们车上的坐垫是哪家铺子做的?好像是比我们剑阁的要软和一些,改天也给公子换上一套去。

    吴白随手便写了铺名和地址给他,金秋得了纸条,揣进怀里,喜滋滋往回走。

    还没走到车边,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边的大树底下,几个人正坐一起闲聊。

    大意是说,这回围剿魔教的请帖发往四方,那位剑圣传人果然又没露面。

    言语之间,不免带上了轻慢。

    金秋捏着才采来的青枣,咔嚓咔嚓的用力咬了几口,但依然难解心头闷气。

    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朝那几人走了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对近处的摇扇青年说:“公子,我看你面色不佳,怕是夜里时常膝盖酸痛、难以安眠吧?要不要我替您施上几针,疏通经络?”

    那人正聊得起劲,被他突然一个打断,眉头皱起来便要发作,又被他这番话堵了回去。

    近来夜间,他确实是有这些毛病。

    金秋不慌不忙地报了来路:“我是此次随江家前来的仆从。”

    只此一句,摇扇人本想拒绝的话立刻咽下。

    但凡有求问之人,江家从不吝于指点,家中的仆从耳濡目染之下,往往比寻常郎中还多几分本事。

    金秋便以“施针需一处安静之所”为由,进了他的马车。

    金秋打开针袋,取出几根细针,拈出几根细如毫发的银针,在他头顶几处穴位上轻轻刺入。

    “请您坐好,不要乱动。”

    说完他手指一拨,将只是半开的针袋完全展开——底下的一排针具又粗又长、泛着寒光,长短粗细比普通的银针更为吓人。

    被施针之人正襟危坐,余光一扫,浑身僵硬。

    这……不对吧?

    金秋笑眯眯的捏起一根粗针,手腕一沉,扎下。

    车厢外的人只听得一声惨呼骤然拔起,又骤然落下,紧接着又是一声。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良久,方才进去的那人顶着一头细密的汗走出来,面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对围上来的同伴推荐:“效果极好!特别管用!就是中间有那几针确实疼了些……不过值得一试。”

    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人入内。

    途经的旁人只听得那车厢里每隔一阵便传出一声闷哼或短促的痛呼,出来的人又劝同伴“真的有用”。

    折腾了不知多久,金秋终于满意地收起针袋,从从容容跳下车来,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家队伍。

    队伍中于是渐渐流传起江家公子身旁小厮医术高明,扎完针后人精神头足了不少的奇谈。

    江家医术,名不虚传!

    -

    队伍一路向北,连绵行了几日之后,原本分明的门派阵列渐渐松散。

    年长的聚在一处聊江湖旧事,年轻的则三三两两围成小圈子,偶尔切磋交手,途经的地点遇上一些好的景色,也会结伴相邀,前去赏景色。

    这日途经一河湾,河水不算清,泛着浑浊的泥沙,可见鱼影摆尾游动。

    不知是谁起了头,说捉几条上来烤着吃,有人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下水去,其他人则是拿起匕首剖鱼。

    洛明川瞧着热闹,也挽起袖子搭了把手。

    等那几条鱼烤得焦黄冒油端上来了,卖相倒不算太出众,但洛明川念着自己也算参与其中,便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结果这一尝就出事了。

    没过多久,吴白面色焦急领着江叙安往这边赶来。

    洛明川脸色泛白,额角沁汗,弯腰捂着腹部。看着狼狈,其实并不算严重,多半是平日里饮食细致惯了,胃里一时受不住今日没清干净的粗食。

    江叙安让金秋递了颗药丸过去。

    洛明川服下之后,腹中那股翻搅的不适便渐渐平息,脸色也缓过来了。

    “我也是没想到,竟然会吃坏肚子。”有点丢脸,洛明川靠在车边上叹气。

    江叙安也忍不住笑了。

    “王爷平日下厨吗?”

    “自然不会。”

    “那会愿意吃自己做的菜么?”

    洛明川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不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估计不会吃。

    既然是初次下厨,做出来的是熟的就非常好了,味道便不能苛求。

    他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了。先前围在火边忙活的几个人,瞧着都是锦衣玉食惯的人,杀鱼、去鱼鳞的动作都是极为生疏,想来也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厨房。

    “我兄长也不擅长做饭。”江叙安接话。

    “他曾因自己做的东西闹过肚子?”

    “那倒不曾,”江叙安摇了摇头,“因为那食物的卖相便不是能够入口的。”

    “有一年暑天,兄长说要做一碗凉面,往里添了一种红色的药果,说是既能消食又能祛热,结果炖得久了,面糊成一团,再加上那药果遇热化开的颜色……端出来时,红白相间,稠稠黏黏。”

    状似脑浆。

    洛明川起初还听着,听到后半段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腹中那刚压下去的不适似乎又有升起之势:“可以了,别再往细里说了……”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阵翻涌压住。

    闲聊间,前方传来吵闹的人声,有人在大声喊话和应答,忙乱了一会儿之后才渐渐停歇。

    随后,一名白云山庄的仆从小跑着赶过来通报,说是前方河道上的桥梁被水冲毁了,无法通行,需要改道绕行,车队怕是要耽搁些时辰了。

    “改路便改路吧,路上总免不了出些岔子。”洛明川不甚在意,只当是寻常一道小插曲。

    可他这话说得略早了些。

    那仆从通报完,便又匆匆赶往下一队人马。下一刻,一名暗卫悄然无声地落到近旁,先向江叙安递去一个请示的眼神,得到默许之后开了口。

    “前方的桥,是白云山庄自己弄塌的。”

    此言一出,周遭静了一静。

    “你见到了?”吴白回过神来。

    暗卫点了点头,不仅看见了,而且从头到尾都瞧了个清楚。

    当时白云山庄在河边动手,他在草里蹲着。但对方有所准备,动作迅速,在他反应过来后已来不及阻止。

    这段路只有一座桥可通行,两侧皆是河道,算得上是整条路线上最易设伏的地段。

    放在他们从前受训的杀手教程里,便是个极合适下手的位置,所以分了他去那边去守着,以防万一。

    当然,这话不好明说,他只能简短地补了一句:“属下本想去河边捉条鱼来烤着吃,恰好撞见了。”

    “只是鱼丢在岸边了,没顾上捡。公子和王爷若是想吃,属下去取?”

    洛明川立刻道:“不必了,当真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