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坏前行的路,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若说其中没有半分别样的心思,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论面上功夫,皇宫长大的洛明川可不逊任何人,带着得体的微笑前去寻刘文昊探话。

    然后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装得挺好,无论我怎么问,一口咬死了是意外。”

    神色坦荡,仿佛和白云山庄没有半点关系,临别时还热情邀请他晚间来共饮一杯。

    洛明川心中冒出“鸿门宴”三个字,当场以刚才吃坏肠胃,不能饮酒推拒掉了。

    既然对方不打算暴露,他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保持警惕。

    毕竟即使知道是白云山庄动的手脚,眼下只有他们两队人马知晓。

    出于直觉和对江叙安的信任,洛明川对暗卫的话还是相信的。

    但现场没有其他的目击者,桥已被冲塌,若没有能摆上台面的凭证,贸然说出质问,非但无法服众,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徒增冲突。

    眼下最好的对策,是静观其变,暗中提防。

    行动上的表现就是,原本略有分开的两队人,忽然呼啦呼啦地移动,紧挨在了一起。

    江叙安坐在车中,翻看金秋买来的厚厚书册,从容淡定,宛如一颗行走的定心丸。

    洛明川忍不住朝他招呼一声,问江叙安要不要来自己马车上坐坐。

    上次议会厅没捞住机会叙话,这回正好能多聊一聊,增进交情。

    话刚落,他后背一凉,莫名感受到数道森寒的冷芒。

    考虑到剑阁的人可能不放心,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什么……你若是不便,我去你那边坐也行。”

    结果那股冷芒更加刺人了。

    洛明川:“……”

    他默默收回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唉,你们剑阁的人好生霸道。

    江兄除外。

    王府侍卫腰杆一挺,试图以气势回敬。

    结果洛明川自己骑上一匹马,溜溜达达去江叙安车窗旁聊天了。

    王府护卫气势顿时一泄。

    王爷,咱们有点王府的威仪行吗?

    队伍行得不快,洛明川骑的那匹小马倒是精力十足,抬起四蹄嗒嗒地踏着路面,步态轻盈,无忧无虑。

    完全没有受到主人忧虑情绪的影响。

    也可能因为比起忧虑,更多的是期待。

    故事里都说,阴谋诡计之后,紧接着来的,往往便是刀光剑影的袭击了。

    哦,这不是话本里的故事,这是从说书人那里听的。

    比如,林间飞出数十名黑衣人,鹰隼般俯冲而下,手中匕首冒着寒光。

    嗯……刚刚跃回来的剑阁暗卫动作就特别像,黑衣黑裤,衣袍翻飞,很有那味。

    只不过落下来时,手里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捧圆润饱满的野果。

    “一会儿如果遇上什么变故,江兄会出手么?”洛明川手指勾缰绳,身体一晃一晃。

    剑圣风采惊世,传言中一剑出鞘,便叫敌人肝胆俱裂,洛明川对江叙安很是有信心,觉得既是传人,肯定也能有个六七分的剑道风骨。

    江叙安放下手里的书卷:“必要时我肯定是会出的,只是我的方式,王爷怕是不太适应。”

    “无妨,我好歹也见过些世面,死人都不怕。”洛明川挺了挺胸。

    “我动手时,喜好斩首,王爷能习惯么?”

    洛明川手掌横在脖间比划了一下。

    刀刃过颈,留下一道血线,敌人缓缓后仰倒地那种?

    江叙安:不,是脑袋飞起,血乎呲啦的那种。

    洛明川脑海中顿时冒出一幅画面:江兄白衣胜雪,仙气飘飘地往前迈出一步,袖微动间,身后偷袭者的人头已脱离肩头,血液喷涌而出。

    白衣配血雾,那场面,实在……太血腥暴力了点!

    还是少让江兄出手吧。

    洛明川顿时没有瞻仰剑圣风采的意思了,对自家护卫正色叮嘱:为本王的小心脏着想,你们得多努力点。

    王府护卫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警戒四周,同时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天马行空,非常熟练地敷衍应付,嗯嗯啊啊,好的好的。

    然而这一路过来平安无事,既没有忽然跳出的冷酷杀手,也没有无声无息的致命毒雾,队伍平静地抵达到一座小镇上。

    天色已迟,晚霞灿烂,此时还未赶上前方队伍,但夜间赶路人马困乏、视野不佳,一旦遭遇魔教埋伏便会进入险境,不如就近休息一晚。

    这座不大的小镇一下子被江湖人填满。

    客栈自然是人最多的地方,大堂沸沸扬扬,小二端着茶壶忙得脚不沾地。

    客栈老板面对这大好的赚钱局面,手里的算盘拨了又拨,只恨自己变不出更多的房间来,赶紧给客人们指了两家临近的客栈分流,才勉强把人安顿下来。

    江叙安与洛明川占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清茶,窗扇半开,墨绿的树冠片片翻卷,宛如山峦的呼吸。

    客栈门口,劲装青年身姿挺拔,墨发利落束起,他走入大堂,被扑面而来的人声震了一震,挑起眉梢。

    “哟,这么多人呢。”

    不过是去外面吃了一顿粉面,再回来,原本空荡的大堂就已人满为患,跟变戏法似的。

    “老板说他们是去围剿魔教的江湖人。”熊武分享他刚打听到的消息,“要不是我们来的早了点,现在怕是都没有位置住。”

    他和游归一起前往江家解毒,离开之前,江影已经将路上所用的药物配齐,叮嘱每隔一日服下一次,因此需要途中寻找客栈停留,熬制汤药。

    “看来我们运气还挺好的。”游归笑了笑,上楼往客房里去。

    走过楼道时,他不经意地一掠,目光窗边,轻咦一声,对熊武说:“你回吧,我看到了熟人,去问声招呼。”

    “二位桌边可还有空位?不知能否容我挤一挤。”

    洛明川正端着茶杯看窗外的山景,闻言放下杯盏,抬头望去。

    入目的是一张风尘仆仆但难掩英气的面容。

    眼熟……洛明川指尖敲了两下桌,从记忆中翻出一人,脱口道:“游归?!”

    游归笑意唇边漾开,本就丰神俊朗的面容顿时更加鲜活:“好久不见。”

    “自从你离京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差点没认出来。”洛明川惊喜地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重逢时的欢喜。

    一面引他入座,一面目光不由落在他始终垂着的左臂上,关切道:“手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

    游归也不避讳,将左臂稍稍挪了挪:“受了伤不能多动作,这一趟正是要去江家求医的。”他说得简略,没有细讲。

    和江家相关,一旁喝茶的江叙安视线移来。

    “江家。”洛明川下意识重复一声,奇怪道:“我记得,你们那边应该是有江家人留守帮忙看诊治疗,为何还要专程赶往本家?”

    游归饮下茶,右手抬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袅袅升腾:“正是因为那位江大夫也束手无策,不得不走这一趟。”

    洛明川闻言,朝身侧的人唤了一声:“江兄……”

    江叙安摇了摇头:“并非我故作谦虚,我的医术确实只是寻常,治些头疼脑热还行。如果这位自西北来,那边的医师是我的堂叔,他的医术已是出众,既然他也无能为力,我更是不敢贸然接手。”

    医师这一行不比其他,最忌讳自恃过高、不懂装懂,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马虎不得。

    洛明川听他这般说,只能把未出口的念头撤回,随即转过头,替桌边的二人做了一番引见。

    “叶阳城。”游归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笑容柔和,“我有一好友也住在叶阳城,身上的伤也处理妥当之后,可以顺路去见一见他。”

    江叙安:“久别重逢,若能忽然出现在故人门前,想必会是个不错的惊喜。”

    洛明川在一旁听着,也不时插上几句话,一壶茶未尽,桌边的气氛已然轻松了许多。

    三人的笑谈声混入大堂的热闹之中,倒也颇为和谐。

    金秋上楼收拾房间前,竖起耳朵绕着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没有听到有人议论剑阁的闲话。

    这些人说起话来嗓门子都大,如果交谈起来,声音势必会传入公子耳中。

    金秋对自己的前面行动很满意。

    没有剑阁的话题,还有其他能说的,江湖上的大事小事本就层出不穷,随便拿出一桩便聊上半宿。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不觉,讲到了些国家大事。

    “说起来,西北最近是不是安生多了?我听说近年蛮夷屡屡受挫,敌军被咱们的将士们收拾得七七八八,眼下都不怎么敢冒头了。”

    “是许久没听到那边的消息,应该好些了。”

    “太平好啊。”同桌人语气里带了感慨,“这样百姓才能过几天踏实日子。二十年前那场战事,我大伯便是折在了里头。”

    邻桌有人接过了话头:“话说回来,听说近年出了一名小将,年纪轻轻,据说武艺了得,统兵也有一套,就是……凶了些。”

    旁边一位衣着文雅的人听到这里,发表起见解:“何止是凶。那小将军斩敌之后喜好收集敌军脑袋用以震慑敌胆。此举实在过于残暴了些,有失我泱泱大国之风范。”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接他的话。

    “是么?”吴白原本站洛明川身后,此刻起身走来,目光落在最后开口的人身上,暗藏刀锋:“边关将领浴血奋战,而你远居后方,没有出力半分,却在此处嚼人舌根,是何道理?”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杀伐后的凛冽之气,是见过血的人。

    被他盯视之人顿时噤声,僵硬地讪笑两声,不敢再多说话。

    气氛凝滞,吴白走开后,其他人出声打圆场,把话头带开:“话说这次围剿魔教,也不知到时会是何种阵仗。”

    这话题转得恰到好处,众人顺着台阶而下,重新拾起了谈兴。

    被断桥所影响的队伍之中多数是年轻人,此时路程过半,想必不久便能直面上魔教,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日后要如何联手配合、如何直捣敌巢,满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就凭你们?可笑。”

    阴鸷尖利的嗓音忽然从大堂门口刺了进来。

    紧接着,几根细长而尖锐的枯枝破空而至,急速射入,击碎了数名年轻人手中的杯子,碎瓷四溅,来不及松手的人被划破了手掌,痛呼声起。

    所有人扭头看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名枯瘦老者,佝偻着腰,手中拄着拐杖,面上的皮肤粗糙皲裂,宛如风化的树皮,眼睛被埋入其中,留下一双窄缝,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像是被什么阴凉东西舔过。

    “血、血衣老人!”认出他的人惊呼。

    魔教护法之一。

    喜怒不定,因自己从小是孤儿,被父母遗弃,尤其憎恨那些被家人照看得极好的孩童,最喜欢拐走孩子带去百般折磨,待其咽气之后再弃于其父母面前。

    当年的行径惹怒大半江湖,后面被围剿时身受重伤,几乎丧命,之后便消失匿迹了多年,再次重出江湖时,已是成为了魔教护法。

    要论武功,在场的人里,估计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抗。

    本以为一场恶斗已在所难免,堂中人各自提气凝神,指尖搭上武器。

    不曾想,老者并未出手,只是讥笑一声,拐杖一抬,身影如枯叶般倏然退去,只留下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回荡。

    “一群小奶娃娃,回去告诉你们师长,洗干净脖子等着,当年伤我之仇,如今该清算了。”

    提起的气这么悬在半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追。

    不等他们缓过神来,忽然有人高呼:“莫兄!莫兄!你怎么了——”

    左侧的一张小桌前,一人捂住喉,呵呵的发不出声,面色青紫,使劲指了指自己喉咙。

    与他同桌之人连忙扶住他,急得额上冒汗,却不知是何情况,手足无措,大声呼救。

    “会不会是中毒了?魔教那些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有人看他桌上有一盘只吃了一小口的菜,再观他脸色,忍不住猜测。

    一听说“中毒”二字,周围人顿时变了脸色,有喊店家的,有循着血衣老人离开方向追出的,还有慌忙翻找怀中解毒丹的。

    一时间,桌椅磕碰、杯盏碎裂、奔走大叫,大堂乱作一团。

    游归侧身一步,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替江叙安挡开了侧面一柄不小心摆过来的剑鞘。

    江叙安道了句“多谢”,来不及多说其他,穿过人群,几步来到疑似中毒的人身边,手指并拢住,他腹部上用力一按一推。

    “不是中毒,只是食物卡住了。”

    那人喉间一松,猛地一咳,呛出一小块白菜梗,双手撑住桌沿,大喘了一口气,如获新生,面露感激,“太……太感谢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看了一眼那位正要往他嘴里塞药丸的仁兄,后怕。

    那颗大丹药若真塞进去,他就真得见阎王了。

    原来是误会了。

    揪着客栈老板衣领厉声质问的人顿时尴尬松手,替对方理了理衣襟,赔笑道:“对不住啊老板,那魔教之人出现,我心里带了点成见,听到中毒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误会您了……”

    老板满脸郁闷,又不好说太多,最后憋出一句话来:“损坏的东西,都要照价赔的。”

    “该赔,该赔!”其他人连忙应是,堂中的混乱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短暂的风波结束,虽没人出现伤亡,却在所有人心头落了一层阴霾。

    当夜便有人提议,先遣两名轻功出众、即便遇袭也能从容脱身的人,快马加鞭赶上先行的大队,将血衣老人现身之事告知。其余人今晚休息,明早抓紧上路。

    众人无异议,各自散了回房。

    不管白日如何热闹,夜间总归是安静的。

    后半夜,月影偏斜,数道黑影在墙头跑动,翻入客栈,按事先分工散开,分作三路,无声无息地摸到三间客房门外。

    耳贴门板,听到里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定目标在房中后刺破窗纸,将迷烟送入。

    心中默数好时间,估摸着迷烟已经起效,便熟练撬开房门,放轻了脚步迈入。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被角微拢,丝毫没有发觉有人潜入。

    客房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杂物,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气息,像睡前才饮过的汤药。

    潜入者回忆这间房的主人,听说是江家的公子,身体不好。

    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即便途中意外醒来,应当也不难控制,绑走时能省些力气。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床上的人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穿过楼下大堂时,其中一人脚下被一块石子绊了一下,脚下踉跄,眼看便要摔倒,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轻轻扶了一把,又稳稳站住了。

    他古怪地四下看看,并没有什么发现,只好当成是自己稳住了重心,及时站稳。

    暗处,一直跟着他们的暗卫眉头紧皱,恨不得替他们上手。

    毛手毛脚的,抬着阁主小心点,别给摔着了。

    要不是阁主吩咐不能动手,后续还要靠这些人找到幕后老巢,他们早动手干涉了。

    三路人马在客栈后方的小径汇合,将人依次搬入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驾车者往车厢内看了一看,拧起眉:“只需要带走那个王爷和江家公子就行,怎么多了一个?”

    绑人的领头者理直气壮:“上面给我的通知,把那桌子上的人都绑走,后面又来了个人,那我也肯定一起绑了。”

    听闻这话,驾车者便没再多说了,万一真的是临时有变,需要多绑一个人,他提出质疑,反而是坏事。

    当即甩动缰绳,马车沿着小径缓缓驶入夜色,被浓重的暗影吞没而去。

    片刻之后,方才那片沉寂的暗处中,又有几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不露痕迹。

    第二日,天光初亮。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檐角间跳来跳去,偶尔扑两下翅膀。

    这份宁静没维持多久,便被一道带着哭腔的叫声撕裂。

    “公子——”

    “来人啊,快来人!我家公子不见了!”

    金秋从房间冲出,砰砰砰地挨个拍门。

    “醒醒!都醒醒!出事了!”

    被吵醒的人揉着眼,一口气憋在心中又不好说出,只能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家公子不见了,今天早上我起来叫公子的时候打开门,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肯定是哪个图谋不轨的人趁着夜晚把公子带走了。”

    金秋噼里啪啦的一串话丢出,听的人更头疼了。

    有人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他自己出门了。”

    金秋立刻否定,绝对不会,公子近日都会带着纸笔在身上记事,今早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在桌上,肯定不是公子自己走的。

    就在这时,吴白大步走来,不动声色地与金秋对了一眼,随后也给所有人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王爷也不见了。”

    说完,他看了看情绪激动、眼眶发红的金秋,心底犹豫一下,觉得还是做不到这般,只能更加用力地板住脸,压低气场。

    一夜之间消失两人,这下事情是真的严重。

    只是没想到这桩乱子还没有收尾。

    等所有人返回屋边确认自己的同伴,一道粗犷、带着怒火的大嗓门炸开。

    “天杀的,为什么还把我家将、老大也绑了。”

    熊武觉得莫名其妙。

    只是来这住一晚,熬个药,后面还要赶着去江家,关我们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随手朝旁边矮桌上重重一拍。

    桌角那只白瓷花瓶应声碎裂,碎片溅了一地。

    “哎呦——”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客栈老板眼前一黑。

    我店里就这一对花瓶还拿得出手啊。

    配套的,碎了一个……这一整对儿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