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都是要订婚的人了 走出宫
走出宫殿的时候, 赵婴齐连脚步都是飘忽的。
方才陛下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说神仙告诉他,你父亲明年就要病重死了。
当时听到这话的赵婴齐,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果然啊, 肯定是他父亲在南越国做了什么不利于大汉的事, 大汉皇帝这是在敲打他呢!
结果还不等他再胡思乱想, 皇帝便像是有读心术般,否定了他的猜测。
“此非敲打之意, 朕也知道, 如此玄奇之事难以让人信服。”
端坐在前方的皇帝语气平静, 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既然你说并不知占城稻之事, 那朕姑且信你。”
闻听此言,赵婴齐连忙叩首谢恩,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陛下,臣愿返回南越,为陛下寻回占城稻!”
不管皇帝的目的是敲打还是什么, 这‘占城稻’应当都是破局的关键。
赵婴齐来大汉已经十几年了, 做梦都想返回南越。
开玩笑,虽然南越的各方面条件都没大汉的好,但他在南越国好歹是太子,在大汉只能是个伴君如伴虎的侍卫、提心吊胆的外邦世子。
而且再不回南越的话,他也怕自己失去南越臣子的支持和父亲的喜爱, 最终失去太子的位置。
好在, 他猜测得没错。
皇帝找他过来的目的是占城稻无疑。
站定在台阶下平坦的地砖上,赵婴齐抬头看了看天空,胸中情绪翻涌。
什么梦中有神仙告知未来,他一个字都不信。
肯定是那个稀奇古怪的明献君告诉皇帝他们南越国有占城稻的。
至于他父亲明年病重……哼, 这就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他必须要在一年之内找到占城稻送来大汉,不然大汉就会出兵。
到时别说他父亲了,就连他也很可能会死。
明献君啊明献君,我赵婴齐得罪过你吗?
赵婴齐在心里暗暗地想,但也只敢在心里想了。
大汉那么多厉害人物都看不爽又干不掉明献君的,他一个南越人,又怎么敢打对方的主意。
…
“没意思。”
待赵婴齐走后,刘彻一改方才端坐着的姿势,十分嫌弃地抱怨一句。
在楚凝霜说明年南越国王会病死的时候,他突然就想到一个好玩的主意。
之前那么多方士都在忽悠他,他为何不能反过来忽悠别人。
他可和那些单纯依靠骗术的方士不同,他可是有挂的!
可惜皇帝的身份终究摆在这里,不管他说什么都是会引人深想的。
“赵世子肯定会把锅扣到我头上的。”
从屏风后走出,楚凝霜不无抱怨地说道。
虽然也确实是她在背后说的吧,但她还是很想把锅甩到别人身上啊!
谁料她这话刚说完,刘彻和卫青就一齐看向她。
刘彻是一脸‘不该你背锅吗’的幸灾乐祸表情。
卫青眼中带着些笑意和同情,无奈宽慰。
“自明献君来到长安之后,长安的变化就没有停过,所以若是有了什么新变化,众人第一个想到的便会是你。”
这话完全没错,楚凝霜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就不说那些大的方面了,说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
自从楚凝霜搞出了高桌高椅和铁锅,长安城内由上至下,开始坐高椅子、用铁锅炒菜吃的人就多了。
普通百姓或许没多少钱置办,但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馆,基本都推出了炒菜新品和可供选择的高桌高椅。
“唉,太优秀也不是我的错啊~”楚凝霜故作苦恼地叹息一声,随后也不耍宝了,干脆提出告辞。
“那陛下、大将军,现在占城稻的事也说完了,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
她过来的时候,刘彻似乎正和卫青聊军情,也不知道聊没聊完。
刘彻点点头,“恩,你先——对了,朕要你练的骑射你练得怎么样了?”
楚凝霜:……
我可以说这作业我是一点没做吗?
从她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刘彻顿时就从御案上抄起一卷竹简,作势要扔她。
好在楚凝霜滑跪滑得很快,抬手一捂脑袋就大喊了一句。
“我错了,我明天就练!”
认错的下一秒,刘彻也丝滑地把举起的竹简放回去,显然就没打算真扔出去。
“看在你最近确实很忙的份上,朕再宽限你几日。”
刘彻放在案上的手轻敲两下,有了决定。
“正月朝贺之前,务必做到弓马娴熟,不然的话……就不给你封侯了。”
这话对李广来说是绝杀,对楚凝霜嘛~
她心里毫无波动,面上却骤然严肃,显得自己好像很在乎似的。
“是,臣定当尽力!”
“嗯,先回去吧,都是要订婚的人了,平日里沉稳一点。”
“!”
没想到刘彻会这么说。
当着卫青的面,楚凝霜浑身不自在,匆匆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就往外走。
“臣告退。”刚走没几步,她突然想到一事。
“对了,陛下,我找义国医研究点东西,给她请个假。”
刘彻摆摆手,也没问是研究什么,干脆就答应下来。
待楚凝霜离开后,刘彻哼笑一声,“当着你这个长辈的面还不好意思了。”
卫青一笑,“年轻人脸皮薄,不管是如今还是后世,看来都是一样的。”
“是啊,不管是一千年后还是两千年后,这后世子孙和我们之间,看着也没什么差别。”
刘彻望着楚凝霜离开的方向感叹一声,随后又看向卫青,“如何,聘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劳陛下费心,早就准备好了。”说到这个,卫青就忍不住想笑。
“去病比我们上心,三天两头就往他阿母那里跑。”
“哼,那臭小子之前还嫌烦,现在倒是上赶着。”
刘彻声音骂着,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
如今要订婚了,他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
“唔!这味道…好刺鼻啊……”
科学院的医药部院落里,义妁举起刚蒸馏好的酒精放到鼻下闻了闻,顿时被那股刺激的味道给熏得皱起了眉。
的确是浓烈的酒味,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酒水加起来都要刺鼻。
“这个可不能喝的,只能外涂。”
楚凝霜紧急补充一句,免得义妁这位喜欢身体力行的国医会选择喝一口酒精尝尝。
义妁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可惜现在蒸馏出来的酒精太少了,哪怕只是抿一口也是莫大的损失。
她将玻璃试管递给身边的老师。
郑无空小心接过,同样闻了闻味道,心中想要试验一番的想法蠢蠢欲动。
“明献君,几日前医药部义诊的时候来了个肚子被树枝划开的小病人,我用桑树皮缝合了他的伤口,虽用了大蒜素消炎,但看着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不行!”楚凝霜知道他的意思,但酒精不是用在伤口缝合之后的。
“酒精刺激性太强,只能用在伤口缝合之前,伤口缝合后使用会严重影响愈合速度。”
“啊?”
“这……”
义妁和郑无空都有些失望。
郑无空看着透明试管中的酒精,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这酒精只能用在伤口消毒上吗?”
楚凝霜:“还可以用来浸泡医药用具,比如手术刀、助产钳之类,浸泡后就不需要再用火烧或者开水消毒了。”
只能说现在条件不允许,不然酒精连伤口消毒的功能都得被更温和的碘伏取代。
“至于您说的那个孩子……我这里有另外几个方子,还得麻烦郑院士看看是否管用了。”
对于创面的处理,古方之中常使用猪蹄汤。
是的,就是猪蹄和若干中药炖的汤。
比如清代的《医宗金鉴》,宋代的《外科精要》,晋代的《刘涓子鬼遗方》,全都有猪蹄汤治疗痈疽诸毒流脓的记载。
楚凝霜不知道好不好使,但她相信那些大夫能出书并流传后世,必然有他们的道理。
总之这些方子能不能管用,就靠郑无空、义妁他们带着研究员们一点点实验了。
她这个门外汉,还是不要自作聪明得好。
如此想着,楚凝霜等众人都准备好竹简笔墨后,便清清嗓子,念出这些书里的药方。
毛笔的唰唰声微不可察,但身后仍在继续蒸馏的酒液,却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如同伴奏。
…
时间一天天过去,夏秋交界的好天气一去不复返。
走在路上,时不时便有枯黄的叶子随着风从树上刮下来。
行人们的衣服越来越厚,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赶着路。
与此同时,一辆辆系着红绸、装满了聘礼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青石路,最终在明献君府的门外停驻。
骑着一匹黑马打头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翻身下马,整了整衣服,跟在媒人身后走向明献君府早已敞开的大门。
大门内,穿一身红色襦裙的女子惊讶地挑了挑眉,抱起手臂。
“纳征的时候不是不让你来嘛。”
视线越过媒人,楚凝霜笑盈盈地望着破了规矩的某人。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台阶,黑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纳征的时候,女方本人也不能等在门口啊。”
第152章 今天谁先求饶谁就是胆小鬼 古代的
古代的订婚其实并不热闹。
它主要是两个家族内部的一种仪式, 而并非成亲时的社交宴会。
其步骤大概是:男方的家中长辈和媒人一起,带着婚书和记录聘礼的礼书登门;女方家中长辈等在门口,待人过来后检查婚书和礼书, 满意便予以回帖。
也就是说, 在该仪式中, 要订婚的两位当事人其实都是不参与更不会见面的。
现在倒好,女方家里没有长辈自己迎亲还能说得过去。
男方这边嘛~迫切到纳征都要自己来的, 说媒这么久, 媒人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过……看着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的美好画面, 媒人识趣地退后两步, 当起了沉默的背景板。
“喜欢吗?”亲手把婚书和礼书交到楚凝霜手里, 霍去病在她低头看礼书的时候,低声笑问。
“这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我这些天自己去挑的。”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意味。
楚凝霜嘴角上扬,看到礼书上用工整隶书写着的各种玉饰,她抬起头望向霍去病。
上好绸缎制成的礼书遮挡住她的鼻尖和嘴唇, 只露出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眸, 顾盼生辉。
“所以你去挑的时候带够钱了吗?”
霍去病愣了下,有些不理解地问。
“钱?我怎么…”可能不带钱——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想到好久之前某次没带钱的尴尬经历,不由震惊。
楚凝霜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来没说过这事,那就是有别人——
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幕后黑手, 霍去病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
赵破奴!
到底是什么时候?
“谢谢, 我很喜欢这些礼物。”
还不等霍去病想好该如何挽回形象,楚凝霜便又开口,正式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不再逗他,收下婚书和礼书后便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回帖拿出来, 郑重地双手交到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回过神来,看着那份精致的红绸婚书,呼吸不由一滞。
“噗通”“噗通”,心脏突然又不受控地跳快了几分。
那双习武练剑时从不曾抖过的手,在抬起接过婚书时却有些颤抖。
他想起漠南的初遇,漫天的黄沙下,女子黑衣白马、飒爽骁勇。
他想起知晓她真实身份时的震惊,想起她说把他们当成老祖宗时,自己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沮丧和烦躁。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任何超过同僚的情谊。
很突然的,接过婚书的霍去病双臂一揽,将面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女子完全搂进怀里。
楚凝霜惊讶地睁大眼睛,听到周围响起侍从们的惊呼声,随后是杂乱走远的脚步。
她很快便无暇顾及这些了。
一个沉甸甸的脑袋靠上她的肩膀。
随着搂在她后背上的手臂越收越紧,霍去病结实炙热的身体也严丝合缝地贴了过来。
楚凝霜僵在原地,紧张到完全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些什么。
她的颈侧是对方时不时撩拨过来的呼吸,耳边是巨大到仿佛充满整个世界的心跳声。
起初那心跳声好像有两个,杂乱又急促地跳动着。
随后频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合成了不分彼此的同一个。
“……凝霜。”霍去病声音很低,贴在她耳边却又异常清晰。
楚凝霜突然意识到,这是霍去病第二次叫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还是在边境的军营里,霍去病找自己问望远镜的事,问完又问她图什么。
在她回答过后,他很突然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楚凝霜。”随后道:“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
楚凝霜知道自己如今的记忆力好,这应该得益于穿越者的身份。
穿越以来,但凡是想回忆的现代知识,她都能很好地回忆起来。
这件事虽然是发生在穿越之后,但也不例外,她毫不费力就回忆起了霍去病当时的神态。
男子站在她面前,眼睛很亮,带着些许的好奇和欣赏,更多的则是审视。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霍去病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不过她很清楚,现在的霍去病很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很喜欢他。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楚凝霜松开抓在霍去病腰间衣服上的双手,转而搂紧对方的腰,脑袋亲近地蹭了蹭。
很好闻的熏香,她微微仰起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听到霍去病的声音又响起来,难得带着些紧张。
“两年后,你真的愿意和我成亲吗?”
即便已经交换了婚书,但他还是想再亲口确认一遍。
“扑哧”一声,搂在怀里的女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霍去病有些恼地皱眉,手臂非但没松开,反而还又紧了几分。
“有什么好笑的,我在认真问你。”
“哈哈……哎呀,太紧了,你想勒死我啊。”
楚凝霜收住笑声,手轻拍了拍霍去病的后腰,示意他松开一点。
霍去病没松,仍坚持问。
“你先回答我,满意我就松开。”
楚凝霜闻言又笑起来,“不满意呢?”
霍去病:“……我们拉过钩的!”
“那你还担心什么?”楚凝霜反问。
“反正我肯定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也一样。”霍去病语气郑重地保证。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保证完,才终于满意了点。
霍去病稍稍松开手臂,但仍是把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低头专注地望着。
怀里的女子也并非总是大胆直白的。
至少此刻被他视线盯着,她白皙的脸上烧起了明显的红晕,目光躲闪之际,红润的嘴唇轻轻抿紧,看着柔软极了。
霍去病的视线落在那里许久,最终还是靠着过人的意志力艰难地克制住了想亲上去的冲动。
如今还只是订婚,他不能那么做。
“对了,我也有礼物要给你。”楚凝霜终于记起自己方才想说什么了。
“在我们后世,夫妻双方结…就是订婚和成亲的时候,是要交换戒指的。”
她提早准备好了一对素雅的银戒,想到霍去病平日里舞刀弄枪也不适合戴在手上,便直接用红绳穿过,当成项链来戴。
霍去病接过楚凝霜递来的精致木盒,打开后拿出里面的戒指。
“无论贫贱富贵、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你是否都愿意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坦荡地望着霍去病的眼睛,楚凝霜问出后世婚礼的誓词,随后字句清晰地保证道:“我愿意。”
霍去病微微睁大双眼,深藏在心底的那抹不安随着最后三个字的结束,彻底得烟消云散。
他同样郑重地保证道:“我愿意!”
楚凝霜笑起来,双手捻着红绳的两端,绕过霍去病的脖颈在后方系紧。
霍去病配合地弯腰,原本已经松开怀抱垂在身侧的双手又不自觉地抬起搂上女子的腰。
若不是一只手拿着盒子、一只手握着戒指不太方便,他肯定会搂得更紧一些。
可惜系绳子的过程很快。
还不等他把身体也靠过去,楚凝霜就推开他催促。
“到你了。”她将披散在颈后的长发撩到一侧肩前,微微仰起脸,笑盈盈地等着。
霍去病盯着她看了会儿,在她开口催促前,将双手绕到她颈后,摸索着系起来,好久都没系好。
时不时就有指腹蹭过她颈后的皮肤。
楚凝霜忍不住笑,“你干嘛,故意占我便宜啊?”
“……哪有。”霍去病理直气壮。
“我只是从没系过这个。”
楚凝霜:“得了吧,盔甲上那么多系带,都是别人给你系的呗?”
霍去病不吭声了,之后很快就系好,退后半步抱着手臂,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好了。”他故意说,“再让某人误会我登徒子就不好了。”
楚凝霜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指却满意地摆弄着胸前的戒指。
“交换完戒指,我们后世还有最后一个仪式,你做不做?”
“当然做。”霍去病把抱在身前的双手放下,背在身后。
他好奇问道:“要怎么做?”
楚凝霜:“闭眼睛。”
“闭眼?”霍去病不理解但照做。
眼前一片漆黑,他问道:“然后呢?”
“然后嘛——”
楚凝霜上前一步,双手捧住霍去病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柔软温润的嘴唇如同上好的琼浆玉露。
霍去病没想到最后的仪式竟然是这个,不由震惊地睁开双眼。
下一刻,一只手早有预料地伸过来,指尖带着些微的凉意,轻轻盖住他的双眼。
眼前重归黑暗,只余下嘴唇上的感知还依旧存在。
“没有人在附近…”
带着紊乱的呼吸声,楚凝霜哑着声音蛊惑道:“你敢不敢大胆一点?”
敢不敢大胆一点?
霍去病突然一笑,一时间什么礼法都抛到了脑后。
这激将法可太好用了。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劝他小心点,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敢不敢大胆一点。
很好,好得很!
今天谁先求饶谁就是胆小鬼!
双臂搂紧身前女子劲瘦的腰肢,霍去病毫无章法地亲了回去,如愿以偿听见女子惊讶的娇吟。
第153章 仗也不是明日就开打的 “嘶…
“嘶…”
上午亲得太过火。
午时吃饭的时候, 楚凝霜动不动就会牵扯到嘴角的伤口。
早知如此就不逗霍去病玩了。
那人亲上瘾后完全就是只野兽来的,半点章法没有。
最后要不是她被咬烦了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还不知道要亲到什么时候去。
“不是你说让我大胆点的?”
霍去病哑着声音, 呼吸急促的同时, 低垂黑沉的眼眸仍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女子的脸。
容貌惊艳的美人含羞带怯、眸光潋滟, 红润的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带着馨香的身体软软地倚靠在他怀里。
霍去病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意志力, 在这一刻是完全失效的。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想亲——可惜被拦住了。
楚凝霜及时伸出的手捂住霍去病探过去的嘴唇, 嗔怪瞪他一眼, 小声抱怨。
“大胆得有点太过了…”她的声音也是哑的, 很明显带着情动后的软媚。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会变调成这样,顿时原本就泛红的脸颊更升腾起几分绯红。
霍去病笑起来,抬手覆住她捂在自己嘴唇上的手背,在她掌心处落了一个吻。
楚凝霜的手瑟缩了一下, 没能从霍去病的手里挣脱。
她眼睁睁看着霍去病闭上眼, 像是要专心地从她手心里嗅出什么气味来。
忍着想就近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意,楚凝霜一本正经地提醒。
“……好了,早点把收礼的环节搞完,你就赶快回去复命吧。”
想来被抢走纳征的活后,那些长辈应该会在家里等霍去病的消息。
霍去病睁开眼, 松开她的手后叹了口气, 又重新把她抱住。
“等会儿…”
“之后有的是时间抱。”
楚凝霜无奈,伸手想推他时,却反倒被他更紧地抱了一下。
一下之后,她浑身僵住, 脑子里本就因过热而混乱起来的思维更成了一片糨糊。
“你…你……”
“现在知道了?”霍去病用脑袋蹭蹭她的颈窝。
“我这样不太方便。”
“……那你抱着我不是更不方便?”
短暂宕机后,楚凝霜终于找回了部分理智。
她从霍去病的怀抱里挣扎出来,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茅房那里送。
“赶快去,你自己解决一下!”
霍去病起初还顺着她的力道走了几步,几步之后,突然停住,扭头又看她,眉头微微皱着。
“你怎么这么懂?”
“难道你什么都不懂?”
楚凝霜白他一眼。
古代又不是没有春宫图,只是不会公开售卖罢了。
霍去病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我们还没成亲,我怎会看过那个。”
“……你没看过?”
楚凝霜有点惊讶。
“我以前多在宫里学习,哪有时间看那些东西。”
霍去病性子冷,又没那么多不正经的狐朋狗友,也没人敢把那东西分享给他。
霍去病:“现在该你解释了。”
“我们那时候有生理课,就是…讲男女构造之类的,还有很多课外书可以看。”
最重要的还是课外书。
楚凝霜关于两性的知识,大部分都是从课外书以及后来短视频兴起后的科普视频上得来的。
霍去病恍然点点头,有种新奇的感觉。
那种知识居然能正大光明地在课堂上讲出来,后世真有意思。
“那之后……”他想起楚凝霜之前科普的关于女子生育的知识,很认真地和她商量。
“那之后成亲,你来教我,我就不问阿母他们了。”
楚凝霜脸上本已消下去大半的红晕顿时又烧了起来。
“成亲还早呢!”她催促道:“你还是早点解决现在的事吧!”
…
“阿母!”
詹事府内,等在院里喝着蜜水聊天说笑的卫少儿、卫君孺和平阳公主,远远就听见霍去病的这声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卫少儿放下茶杯,啧啧笑了一声。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高兴坏了。”
“大喜的日子,高兴才是正理,他要是不乐,咱们才要发愁呢!”卫君孺说着,自己倒是叹了口气。
“唉,说到这个,我现在想想我家那个臭小子就发愁,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空去见见我给他相看的女郎。”
卫少儿和平阳公主对视一眼,都没有接卫君孺的话茬。
原因无它,别看卫君孺是在抱怨,但其实一旦接了她的话茬,下一秒她就会把话题转到她儿子公孙敬声如何如何会做生意的话题上。
什么“我儿子聪明”“我儿子懂事了”之类的,她们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实际情况是什么?公孙敬声的懂事完全是楚凝霜拿捏了他喜欢钱的命脉。
他做的那些生意,全都有楚凝霜在背后教导。
不过也不能说公孙敬声就一点优点没有。
至少他往日跋扈嚣张的性格,让他在和人谈生意时,没有开口便让对方先畏惧三分。
而且他过往已经把名声挥霍干净了,如今珍宝阁就算卖得再贵,也不怕名声受损。
说话间,霍去病已经穿过连廊,来到院里。
见到坐在院中的卫君孺和平阳公主,他愣了下,一一行礼。
三人都看向他,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嘴角像是被人咬破的伤口上。
平阳公主率先收回视线,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摇摇头。
“怪不得非要自己去送礼呢。”
本来是该卫少儿亲自去的。
但霍去病和她商量了好几天,卫少儿被缠得烦了,只得同意这毫无礼法的请求。
“你啊!”卫少儿伸手虚点了低头窘迫的霍去病几下。
“礼还没成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这几日还出不出门了?”
不过她教训这个,到底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毕竟她和霍仲孺就是干柴烈火,压根没管什么礼法。
也正因如此,卫少儿才格外看重自己儿子的亲事。
她被私通的名声所累,还连累儿子也成了私生子,所以她无比希望儿子能按照礼法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
“这几日给我老实待着,伤没好之前不许出门,也不许再去见凝霜了!”
“不行。”霍去病想都没想就拒绝。
“阿母,陛下还让我教凝霜射箭呢。”
“射箭?”卫少儿愣了下,脸色突然一白。
“你!莫非那传言是真的?陛下真想让凝霜上战场?”
皇帝想给明献君封侯的传言,没过几天就被陈掌告诉给了卫少儿。
卫少儿半信半疑,想着就算真要封侯,也可能是像丞相那样,不需要上战场就能封侯。
总之她完全没想着陛下会真让明献君去战场上打仗。
如今亲耳听见去病要教凝霜射箭,她立刻就想起那个传言。
只有去战场,才会需要学射箭的本事啊!
她看着霍去病,直到后者点头肯定,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怎么行!且不说她一个女子行军多有不便,就说战场上那么危险,若是你们之中——”
声音戛然而止。
卫少儿不想把那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不会有事的。”
霍去病保证道:“我肯定会保护好她。”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会保护好我。
阿母,您还是对凝霜的武力值一无所知啊。
“你们当真要两年后再成亲?”
卫君孺皱着眉头,同样一脸对明献君会上战场的不赞同。
有些话卫少儿不舍得说,她这个当姨母的就不顾忌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个人实力再勇武,也终有力竭之时,你们若是都想上战场……也别怪姨母说话难听,姨母觉得你们还是早些成亲,早些生个孩子才好!”
历史上,霍嬗的出生年为公元前120年,而霍去病在公元前121年率军进行了河西之战。
以这时候的固有观念,霍嬗有概率是霍去病为了避免自己死在战场上而提前留后的。
如今有了楚凝霜这个变数,想让霍去病随便找个侍女留后肯定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提早成亲,争取在下一场仗开始前给霍家留个后代。
霍去病没吭声,视线看向一言不发的舅母,示意她行行好帮帮忙。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忽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若是不知道楚凝霜的来历和历史的走向,那她肯定会支持卫少儿和卫君孺的说法。
但她知道,她知道正因为有楚凝霜这个变数,霍去病才有避免英年早逝的希望。
她也知道,下一场仗霍去病打得很漂亮,完全可以平平安安地回来。
“好了,你们现在劝阻有什么用呢。”平阳开口,顿时就让卫少儿和卫君孺安静下来。
“我记得要想做到弓马娴熟,至少得花好几年的时间吧?”
霍去病立刻接话,“三到五年。”
平阳:“仗也不是明日就开打的,你们不若等等看,若是凝霜对射箭一窍不通呢?她要是一直学不会的话,陛下还能不顾她的安危,强行让她上战场吗?”
欸,好像是这个道理。
卫少儿和卫君孺对视一眼,被平阳说的话唬住了。
因为弓马娴熟真的很难。
霍去病是从小开始学的。
公孙敬声更是学了没多久就开始喊苦喊累。
当然,凝霜肯定是不会像公孙敬声一样喊累的,但要想练成箭术,少说也得两三年时间…吧?
第154章 你摸完才知道害羞啊 “咻—
“咻——咚!”
一支羽箭划破空气, 重重钉在百步远的箭靶中心。
射箭的人放下手臂,神色如常地看向身旁一大一小两个学生。
小点的那个神情激动,满眼都是崇拜之色。
“大兄好厉害啊!”
霍光从来到长安后就在学武艺, 学射箭也数十日了。
目前仅仅能射中三十步外的靶子, 连靶心都射不准。
结果大兄弯弓搭箭, 也不见如何瞄准,就精准射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大的那个同样神情激动, 只是相比崇拜, 她眼里更多的是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因为平时太忙拖着不想练习是一回事, 来到场地正式开练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完霍去病百步穿杨的射箭表演后, 小时候那种看完了武侠电视剧想当大侠的冲动立刻占据了大脑。
楚凝霜眼睛亮亮的, 笑容明媚到比阳光还要晃眼。
“好厉害啊,冠军侯,我可以先试试吗?”
被笑容晃到的霍去病愣了下,不动声色地点头,将手中弓箭递过去。
“先用这把弓试一次, 若是不合手我再带你去挑别的。”
“好!”楚凝霜双手接过弓, 上前几步和霍去病位置调换。
霍去病站定在她之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向仰起头来的小不点。
他想了想道:“你阿姊刚学,进度不如你,你先去自己练习吧。”
“好。”霍光应下,又道了声阿姊加油后便跑去不远处自己练习去了。
至于‘加油’是什么——阿姊说这是给人鼓劲的意思, 反正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词语。
确认霍光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后, 霍去病上前一步,抬手压下楚凝霜举起的弓箭。
“你为何还要称我冠军侯?”他直言问。
“啊?”楚凝霜此前注意力一直在前方的靶子上,闻听此言先是茫然了一瞬。
什么冠军侯,她不该叫冠军侯吗?
…噢, 对,他们昨日订了婚,好像是不该这么叫了。
想着,她耳尖微红,嘴上却故作困惑地问。
“那我该叫你什么?霍校尉。”
一句霍校尉,时间仿佛回到了还在边境的时候。
霍去病笑了声,视线看向她唇角还未愈合的伤口。
好像只要不去直视她的眼睛,那些羞耻的话便能借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你该唤我夫君。”
“……想得倒是美。”
楚凝霜白了这个白日做梦的家伙一眼,又抬起手臂举起长弓。
她语带笑意地催促。
“快点,霍老师,你再不教我就找别人学了。”
没听到想听的,霍去病也没失望。
他正色起来,抬手去纠正楚凝霜的姿势。
“拉弓的手要这样放,若是像你那样拿的话,之后松手,箭羽就会划破你的虎口——然后就会像这样。”
霍去病抬起右手给她看,虎口处一道狰狞的疤。
楚凝霜眨眨眼,突然道:“我之前见过一次。”
在东市,霍去病从邯郸回来,在墨家弟子的摊位前伸手拦过她。
她就在那时候,看到过这道疤。
“嗯?”霍去病应了声,手收回来,搭在楚凝霜手腕上纠正着一些细节。
“很疼吧。”楚凝霜没再继续方才的话。
她换了个问题,“这是你刚学射箭时弄伤的?那时候你几岁?”
“记不清了,可能是六岁?”
霍去病确实不记得了。
反正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跟着舅舅学习武艺骑射。
吃的苦受的累,当时觉得难熬。
现在再想想,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来吧,射一箭看看。”
霍去病引导道:“不用考虑太多,凭感觉松手就好。”
“好。”
应声的下一刻,楚凝霜还真就凭着感觉松开了手。
弓弦被拉到最大。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飞出,“咚”的一下钉入百步远的靶子上。
“哇!”楚凝霜惊喜地原地跳了两下,把弓箭换到左手,右手扯住霍去病的衣袖摇晃,分享喜悦。
“我射中了!我射中了!我还以为我第一箭会射不中呢!”
此时此刻,正映证了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不远处正苦练箭术的霍光震惊地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箭杆钉在靶子上,箭尾还在轻颤。
他没看错,只是练习的第一箭,阿姊就射中了百步远的靶子!
同样看着正轻颤的箭尾,霍去病也在发愣。
在楚凝霜把箭射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忘了换靶子。
百步远的靶子是不适合新手练习的。
他原本想换成和霍光一样的三十步靶来着,结果因为楚凝霜喊他冠军侯,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射得如何?”
楚凝霜兴高采烈地问,望着霍去病的眼里满满地都是‘我超厉害,快夸我’的意思。
霍去病收回看向箭靶的视线,确认问了遍。
“你…你当真是第一次射箭?”
“当然啊。”楚凝霜得意挑眉。
“我很有射箭的天赋吧?”
霍去病毫不犹豫地肯定。
“对,你非常有天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更多的则是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哪个老师会不希望自己的弟子是个天才呢?
霍老师也不例外。
“再…等等!”刚想说再来一次,霍去病突然想到一事。
奇怪了,平日里训练兵士训练得好好的,怎么面对楚凝霜时,他总是会忘步骤。
霍去病:“这弓你感觉如何,拉满的感觉?”
“嗯……空拉的话轻轻松松。”
说着,楚凝霜演示性地拉了几下。
弓弦被拉满又松开、拉满又松开,丝毫不见吃力。
霍去病盯着看了会儿,迈步朝演武场一侧走去。
“随我来,这把不适合你。”
弓箭按用途分成三种——力弓、战弓和猎弓。
力弓拉力最大,是平时训练用的;战弓较均衡,用来打仗;猎弓轻便省力,更多用在狩猎上。
如今霍去病带楚凝霜来挑的,正是用来日常训练的力弓。
弓箭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石数的长弓,无一不是未经使用的崭新。
“你方才用的是三石的力弓,就和这把一样。”霍去病拿起架子上的一把弓,语气莫名。
“三石是现如今诸将士上马后所能使用的拉力最大的战弓。”
“是嘛…”楚凝霜认真听着,视线在一众弓箭上来回移动。
她询问道:“训练的力弓的石数是不是要比战弓大一些?”
“没错,两者之间的石数差距大概在一倍左右,轻装疾行的话还要更大。”
如今霍去病骑马用的就是三石的战弓,日常训练至多是六七石的力弓。
“这样吗?”楚凝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南北朝时期的猛将羊侃。
《南史·羊侃传》中明确记载:“侃少雄勇,旅力绝人。所用弓至二十石,马上用六石弓。”
“我可以直接试试二十石的弓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楚凝霜明显看到霍去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对于楚凝霜实际的武力值,霍去病只有一个‘她很强’的模糊概念,而没有她具体有多强的清晰认知。
这把二十石的力弓,是他为了以防万一才准备的。
虽然把弓放到架子上时,他有过一瞬的‘楚凝霜能拉开它’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打消了。
不是他不信任楚凝霜,实在是二十石…有点太夸张了。
李广射石搏虎,骑马战弓也不过三石。
二十石的力弓,难道楚凝霜骑马后要用十石的战弓吗?
即便心中想了许多,霍去病面上还是镇定地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楚凝霜拿起架子最下方的一把长弓,入手有些分量,和之前那把轻飘飘的力弓相比更具稳定性。
“如何?”霍去病问。
楚凝霜点点头,拉弓试了几下,眼神明亮,语气依旧轻松。
“还不错。”这就是数值怪的感觉吗?
她高高兴兴地又拉着试了几下。
而在这个过程中,霍去病没再开口,只是盯着她不断地上下打量。
面前女子穿了套十分修身的黑色训练服。
虽能看出些日常锻炼的痕迹,但仍属于身材纤细的类型。
总感觉…不应该啊。
霍去病百思不得其解,恨不能现在上手捏捏她的胳膊,搞清楚她为何有如此大的力气。
“……去病,想什么呢?”
一只手在霍去病眼前晃晃。
回过神来时,霍去病已经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里。
楚凝霜没有挣扎,任由霍去病□□自己的手腕和骨节。
“看出什么来了?”
霍去病摇头,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楚凝霜手心里确实有常年握剑后留下的茧子,不算厚。
手腕更是纤细,他一只手轻易便握得过来。
至于手臂肌肉……倒是结实,捏起来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韧性。
霍去病愣了下,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手正一只握着楚凝霜的手腕,一只捏在她上臂上。
他大脑宕机了一瞬,下意识看向面前女子的脸。
楚凝霜眨眨眼,歪头好奇问,“摸完了?”
“!”霍去病触电一般瞬间松开双手,同时人也向后撤了一大步,脸涨得通红。
“我…我……”他想辩解来着,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噗——你摸完才知道害羞啊?”楚凝霜没忍住笑。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摸骨摸出什么来了?快和我说说啊!”
第155章 在下司马迁 “少年
“少年, 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这番话,或许每个曾梦想仗剑天涯的小孩子都幻想过吧。
楚凝霜还挺好奇, 古代这种摸骨到底好不好使。
难道还真能判断一个小孩是否是练武奇才吗?
在她期待又好奇的注视下, 霍去病摇摇头。
“我不会摸骨。”他解释道:“我方才只是想试试你的筋肉。”
但也没试出来, 他感觉比自己的手臂软多了,又很细, 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霍去病还在纳闷的时候, 听到他回答的楚凝霜失望地“噢”了一声。
“所以你方才还真是在占我便宜啊?”
“!”霍去病一时竟哑口无言。
是啊, 他没有摸骨的本事却要动手, 可不就是登徒子的行径嘛。
脸顿时涨得通红, 霍去病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催促道:“选好了弓就快去练习,时候不早了。”
“好吧~”楚凝霜见好就收,不再逗这个看起来快要烧着了的家伙。
她拎着弓,心情很好地走在前面, 嘴里哼着一种在霍去病听来很陌生、但又很轻快悦耳的调子。
霍去病落后她两步, 视线从她插入发髻的竹叶簪子往下,一直看到她脚下拉长的影子。
影子在他身旁走着。
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这里和我见上一面。”
自上次朝会说要招标修路后,楚凝霜就把后世一些招商引资的知识统统告诉给了桑弘羊。
桑弘羊顶着又深了一点的黑眼圈, 在昨日将招标修路的详细计划拿给了她。
楚凝霜看他一副走着走着就要睡着的样子, 实在不忍心再把剩下的活也交给他。
让桑弘羊好好休息后,她给在长安周边的几个信誉不错又很有威望的商人发去了邀请函,邀请他们今日来官府一聚。
今日准时,楚凝霜出现在官府议事堂内。
堂中商人已经到齐, 多是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少有两个年纪要再大一些。
视线扫过,把这些人的相貌特点与之前看过的情报对应好,楚凝霜露出一个笑容,在主位上坐下后迅速说起了正题。
“相比诸位在朝堂上也有各自的朋友,在此之前应该打听过一些事情。”
一众商人都是油滑之辈,表情认真恭敬,半点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就不绕弯子了,此次邀请几位过来,是为了修路招标的事。”
虽然早已打听过消息,但从楚凝霜口中听到‘招标’这个陌生的名词后,众人还是觉得新奇。
朝堂上并未详说‘招标’的具体内容,自然商人们也无从知晓。
孔仅起身行了一礼。
“还望明献君解惑,这招标究竟是何意思?”
“招标,打个比方来说就是我想盖一座木亭子,我便邀请多位木匠过来货比三家,谁给的报价更低、方案更可靠,我就选谁来做。”
解释完,楚凝霜问,“诸位可明白了?”
众人点头后,又有一人问。
“那明献君找我们来,便是想让我们参与竞价?”
楚凝霜笑笑,摇头道:“强迫诸位参与的话,这招标就会失去意义。”
她抬起手,阻止众人想继续追问的意图。
“诸位稍安勿躁,待我说完后,诸位若还有疑问,那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凝霜先发给了众人每人一份招标文件。
文件中详细写明了采购需求、技术规格、合同条款、评标标准等一切她和桑弘羊能想到的细节。
“朝廷规划从长安城向边境辐射,先修建一条水泥路看看效果。”
前方的黑板上,楚凝霜先点了两个点,随后将这两个点用弯曲的线条连接起来,用来表示道路。
当然,这条路是她虚构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演示。
“我们会根据道路修建的难易程度和长短,将整条路分为三十六段,以甲乙丙丁代表难易程度,前来竞标的商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自行选择自己能够承担的难度。”
“选择完后,商人需要先填写一份响应文件——格式也在发给你们的资料里,内容包括技术方案、报价、公司资质证明等,并在规定截止时间前提交。”
“在之后,朝廷会派人核实这份响应文件,发现资质造假或夸大其词者,立刻废除他的竞标资格——当然,肯定会有欺瞒朝廷的惩罚,但因为是首次竞标,所以惩罚力度不会太重。”
“最后,核实过的文件会被专业人士进行评审,评审通过的人便是中标者,可以按照响应文件中说的开始施工,届时各地官府也会配合你们修路。”
将招标的流程全部解释清楚后,楚凝霜放下滑石,双手撑在桌上,问下面一众商人。
“如何,诸位可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地方?”
商人们都摇头。
她讲得很清楚,他们都能听懂。
但……
一人提问道:“明献君,看您也是位爽快之人,那邓某便也不说废话了——若商人真想成功中标,报价势必就要比其他人低很多,如此赔本的买卖,商人为何要做?”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想必诸位比我更加清楚。”楚凝霜的回答让商人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如今朝廷主动抛出橄榄枝,诸位可以想想,若是此次合作能成,那未来商人的地位……”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而又道:“况且,文件上已经写明了,此路修好后,每隔三十里便设立一个收费站,修路的商人与朝廷五五分成,十年后,此路的收费权才会完全收归朝廷——十年时间,此路能给诸位带来多少收益?”
众人依旧沉默,但有不少已经开始心动了。
且不说那虚无缥缈的商人地位,就说整整十年的过路费。
即便文件里已经写明了过路费最高不得超过商人总体货物价值的5%,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身为商人的他们,最清楚行商到底有多么赚钱。
“最后——若是此次合作得好,那除了修路以外,朝廷或许也会与诸位合作一些其它的东西。”
楚凝霜神秘一笑,“这点就需要诸位自行去体会了。”
……
走出官府,秋日的阳光洒满全身。
商人们忽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实在是脑子里被塞满了各种陌生新奇的知识,一时间有些消化不完了。
“明献君此人……”
东郭咸阳开口感慨道:“当真非同凡响。”
原来生意还可以这样做。
若是朝廷不规定‘招标’只能朝廷来做的话,那他们以后或许也可以用这种方式与其他商人合作。
至于商人会不会团结起来共同抬高价格……
抱歉,他们远还没有这么团结。
以前囤积居奇是有利可图,现在则是越报低价才越能获得可观的利益。
改变商人地位什么的,这些大商人没有很在乎。
他们在朝廷里有不少人脉,寻常不会遭到欺压。
至于第二条收过路费嘛,其实在座的大部分商人也不缺那点钱。
最让他们心动,也是在他们看来最重要的是第三条——合作些其它东西。
早就听说陛下要组建水师出海,若是能搭上这条线把商路扩展到海外……
“哎哟!”
正想着,孔仅的肩膀忽然被从旁边经过的年轻人给撞了一下。
那年轻人风尘仆仆,衣着倒是不错。
撞到人后立刻客气地拱手道歉,连声解释。
“实在抱歉,在下方才失神,没注意冲撞了阁下。”
“无妨。”孔仅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寻常人出身,和蔼笑道:“看小兄弟风尘仆仆,可是刚来长安?”
“是,此前外出游历,今日才刚回来,回来后便发现这长安城好像大变样了。”年轻人笑了笑,与孔仅熟稔地攀谈起来。
“敢问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是何时修的,为何…为何会这般浑然一体?”
与能够看出缝隙的青砖不同,脚下的水泥路虽也泛着青灰色,但却是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
“看来小兄弟确实外出游历许久了。”孔仅介绍道。
“此路是用一种名为水泥的东西浇筑而成,坚固防水,比夯土或青砖都要好走不少。”
年轻人恍然点头,方才他就是被脚下的水泥路吸引了注意力,才没注意撞了孔仅的肩膀。
“莫非……这水泥是那位明献君做出来的东西?”
孔仅一愣,他还以为游历的话,至少得一两年呢。
结果这小兄弟居然还知道明献君。
“没错,这脚下的水泥路、酒楼里的高桌高椅,甚至路上女子的新奇衣裙,都和明献君有关。”
又聊了一会儿,年轻人便主动提出了告辞。
“多谢阁下解惑,在下外出游历两年,还需先回家与长辈报个平安。”
“小兄弟不必客气。”
孔仅拱手,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份。
年轻人顿时记起自己还没有报名字,忙又补充。
“在下司马迁,日后若有机会,再请阁下去酒楼一叙。”
说完躬身一礼,转身便又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156章 都是她来过的证明啊 在原本
在原本的计划里, 司马迁是打算一路向东南前进,历经长江、湘江等流域,直至抵达至梁再回返长安的。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支持他遍访河山、网罗旧闻的父亲司马谈突然送来了一封信, 让他快些回长安来。
起初司马迁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结果拆开信看完后,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即便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陛下的宠信, 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起初没有理会, 专心致志地在垓下搜罗楚汉之争的各种故事, 尤其是有关项羽的。
这位神勇无双、力能扛鼎的英豪的故事, 是司马迁最想了解整理的。
之后他离开垓下,也就在这时,父亲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里说长安城发生了许多变化,若是他再不回去,恐怕会错过许多值得记录的事情。
父命难违, 司马迁只得暂时中断游历, 快马赶回长安。
在距离长安最近的一处驿站,司马迁暂歇了一夜。
这一夜,也是他之后无数次听见“明献君”这个名头的开始。
秋日渐冷,驿站内却分外暖和。
司马迁几乎是在踏进门内的瞬间,便察觉到了这种温度上的变化。
他有些惊讶, 上一场和匈奴的战争才刚打完不到一年, 朝廷怎会有钱免费在驿站里烧炭取暖?
游历两年,什么样的官府驿站他都住过。
大部分都需要住客交钱才能领到木炭,少部分不是免费,而是地处偏远, 连木炭补给都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这是烧了炭盆?”司马迁问驿丞。
长安附近的驿站这么富吗?还没到冬日就开始烧炭了?
驿丞闻言一笑,熟稔地把他带到角落一个正烧着的火炉旁。
“不是炭盆,是蜂窝煤,明献君带来的新东西,价格便宜着呢。”
“……明献君?”司马迁眉头一跳,想不到还未进长安,便又听到对方的名字。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炉子。
炉子旁还堆放着整整齐齐黑乎乎的蜂窝煤。
驿丞递给他一个前端弯了下的铁钩,教他把炉子上的盖子打开。
司马迁打开后,里面是被烧红的蜂窝煤,热气喷面而来。
“此物…价格几何?”
再怎么便宜也不该如此挥霍吧。
驿丞:“一钱十块,每日烧五块,一个月也才15钱。”
“15钱?”司马迁震惊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驿丞点点头,又解释道:“原本确实不该这么早就烧的,但这是新东西,明献君说需要宣传,就让驿站提前烧了,让来往官员都了解一下。”
“……原来如此。”
司马迁又用铁钩把盖子盖上,心里有些莫名。
难道父亲说他会错过的,就是这些东西?
第二日一早,司马迁谢过驿丞照顾,继续前往长安。
官道两旁,秋耕早已结束,百姓们正在田里种植宿麦。
远远的,一条河上架设的巨大东西吸引了司马迁的注意力。
他心中一动,手中缰绳便是一扯,带着马匹转向。
又是一样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或许也和明献君有关。
“这不是废话嘛,这水车当然是明献君搞出来的!”
“是她带人一起做的,听说科学院的匠人们也参与了呢。”
“行了吧,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要说你儿子就是科学院的匠人?我都听出茧子来了。”
“赵籍田令肯定也出力了吧,我听说他们又搞出个什么…代耕架!对,就是代耕架,连牛都不用了,三个人就能耕地!可惜秋耕结束了,得明年春耕才能用上。”
附近打水的百姓停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司马迁解答。
结果说着说着,他们自己聊起来了,完全把司马迁给忘到了脑后。
司马迁无奈,开口道了声谢,骑着马走远了。
进了长安城,眼前的一切倒是和他记忆中的大差……好吧,稍微也不同了一点。
比如沿街的吃食摊子旁,摆放的胡凳变成了更高的桌椅。
再比如路上女子的衣裳,也比他在游历期间所见,更多了各种样式。
“当”的一声铜锣响,把正留心观察周围变化的司马迁吓了一跳。
他循声看去,看见那敲锣者站在一家新开张的盐铺前,大声吆喝。
“开张了!开张了!精盐一石二百钱,一斤两钱!”
顿时,周围被吓到一静的百姓炸开了锅。
“多少钱?”
“我没听错吧?一斤两钱,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盐铺掌柜说赔本赚吆喝,买到就是赚到啊!”
敲锣者解释一句,又大声重复起方才的话来。
如今市面上正常的盐价在每石三百到一千钱左右,价格越高品质越好。
百姓们自然吃的是最便宜的,但也得是有余钱的家庭。
这盐铺新开业,即便再怎么优惠,也不该比市场价便宜将近一百钱吧?
司马迁没听错的话,那敲锣者方才说的还是‘精盐’!
…
还真是精盐!
捧着两钱一袋的精盐出来,司马迁衣着凌乱,注意力却丝毫没放在衣着上。
他捻起一点盐尝了尝,很咸,有一点苦味。
放在其它铺面,这得是五六百钱的档位,但如今却是百姓咬咬牙便能买得起的普通盐。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盐铺。
人太多,又找不到掌柜,他都没问这是否也是明献君的手笔了。
再之后,他便走到了水泥路上,又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明献君’的称呼。
司马迁仔细回忆父亲写给自己的信。
信里什么都没写明白,他除了知道明献君是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外,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但经历过之前种种,司马迁心中已再无一丝一毫对父亲催促自己回来的不满,余下的只有对那位神秘女子的好奇与敬佩。
“阿翁,我回来了。”
终于回了家,司马迁直奔向父亲司马谈所在的书房。
司马谈正在写东西,听见侍从汇报也没有起身,而是依旧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像对待什么珍稀之物般,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司马迁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心拔凉拔凉的之后,才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进来”。
他立刻推门进去,便看见父亲站在一张高脚桌后,双手捧起一张轻薄如丝绸、却又看着不像丝绸的东西,轻轻地吹了吹。
“这是……”司马迁不解。
“过来看看。”司马谈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这才招招手,示意司马迁过来看。
不大的一张纸上,写满了工整有力的文字。
司马谈看着它,又拿起桌上一卷粗竹简递到司马迁手里。
“这张纸和这卷竹简上写的内容是一样的。”
司马谈看向儿子,“你有何感想?”
司马迁眨眨眼,突然开口一问。
“阿翁,这张…纸,也是明献君所为?”
司马谈点点头,“是也。”
短暂的沉默,司马迁又开口,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轻薄简便、一目了然,若是用此物来编写论著,想必就不再需要用一整间屋子来装了。”
“是啊,造纸之术,于我史学一道大有用处。”司马谈叹了口气。
“可惜如今纸张昂贵,想要普及还需若干时日。”
眼前这张纸,还是他死皮赖脸从汲黯那里讨来的。
此前朝会上,汲黯与明献君一同说要把家中藏书贡献出来,陛下便赏他们纸百张。
对纸张还未普及的现在而言,汲黯是除了陛下和明献君外,纸张最多的一个人了。
“欸——伸什么手!”司马谈一巴掌把儿子伸向那张雪白纸张上的手给拍开。
“这纸你看看就行了,想要就自己想办法。”
司马迁不屑地撇了下嘴。
“我怎么想,我才刚回来,连明献君的面都没见过。”
司马谈早想到办法了。
“明献君组建了个科学院,你不若去看看,问问她要不要你干活。”
司马迁:……
司马迁:“阿翁,你着急让我回来,不会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吧?”
司马谈眼睛顿时一瞪。
“臭小子,你怎敢如此诽谤为父!”
正在司马府进行‘爱的教育’的时候,他们话题的中心——从官府离开的楚凝霜,正带着造纸庄上的人往上林苑走。
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推车上。
众人都有些不舍原本住得好好的庄子。
但再怎么不舍,他们也没有丝毫怨言地听从了楚凝霜的命令。
一行人进入到上林苑中,远远便看见一排排整齐又特别的水泥房子。
房子就是现代农村里那种普通的平房,有坐北朝南的正房,侧边一面是厨房、茅房,另一面是和邻居隔开的墙。
若是他们以后想养鸡鸭之类的,可以自己搭窝子。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房子,一脸震惊地跟着楚凝霜进去,随后更是震惊地叫了起来。
“呀!这、这是窗户?这怎么…这有东西!”
“小心点啊,这窗户不能使劲拍,会打碎的。”
楚凝霜强调一句,随后便让他们自己到处去看。
除了位置不同外,房子格局都是一样的,随便他们怎么挑选。
她自己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大汉的房子,眼里满是感慨。
都是她来过的证明啊!
第157章 仿若悲天悯人的神女 “大家
“大家, 我们…我们何德何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最初的激动劲过去,王二迟疑着开口,希望楚凝霜把这么好的房子收回去。
像他们这样的平民, 根本没资格住这么好的房子。
楚凝霜笑看他, 半开玩笑问。
“怎么, 你是怕还不起我的恩情?”
“怎么可能!”王二顿时大惊,急迫想要证明自己的话脱口而出, 毫不犹豫。
“大家, 不管您要我做什么, 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您要我的命, 我现在就能给您!”
可惜他手头没有刀具, 不然肯定现在就架在脖子上,只等楚凝霜一个点头,就能真的给出命来。
楚凝霜没有任何怀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信你能为我豁出命去。”
她见王二脸上的神情依旧有些决绝, 想了想便又道:“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一些人, 我此前说了,要带你们来长安过好日子,自然是要说话算话的。”
“可……”王二想说,这日子未免有些好过头了。
“我总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以后就什么都没了。”
楚凝霜愣了下, 哑然一笑。
这想法她也感同身受啊。
“那不就更得好好享受了?”楚凝霜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和身边的亲友相处, 这样即便是梦醒,也总比懊悔没能在梦里好好生活更好。”
王二愣愣地听完,颇觉得有道理。
反正不管是什么话,从大家嘴里说出来都是对的。
“给你们一天整理家当的时间, 一天后你带着男人们去造纸厂,新招了些造纸工需要你们教,女人们召集起来等我过来。”
楚凝霜:“让她们提前一夜泡几缸豆子,你看着点,别让她们因为心疼粮食就不敢多泡。”
“好。”王二不做多问,干脆应下。
这要泡的豆子,自然就是用来做各种豆制品的。
在楚凝霜的初步计划里,如今这个造纸庄就是一个农村示范点。
她不仅要让这里的人学做豆腐,还要养禽养畜,有了经验后总结起来,再教给其他人。
…
从上林苑回到科学院,楚凝霜还没等靠近,便见前方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交谈声中,还隐约能听见人群里传出的凄厉哭声。
“我的孩子——呜呜呜,我好好一个孩子,被科学院给害死了!呜呜呜,丧尽天良的明献君,还我的孩子!”
待听清对方哭的是什么后,楚凝霜不由一皱眉。
好好好,又是冲着我来的。
身下疾风踏了踏蹄子,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嘶鸣声被最外围的百姓听进耳朵里,回头来看,顿时大叫起来。
“明献君来了!”
“是明献君!”
“大家快让开!”
人群顿时往两边散去,让开一条道路。
疾风一甩脑袋,趾高气昂地走进入群里停下。
人群里是一个抱着孩子已然止了哭声的女人。
一身粗布麻衣,就是寻常农妇的装扮。
旁边则站着皱眉凝思的郑无空。
科学院的门半敞着,门外站着医药部的其他人和苏武几个,门内则还有不少脑袋探出来看。
楚凝霜下了马,看了郑无空一眼。
后者叹息一声。
“那个孩子死了。”
孩子?
楚凝霜怔愣一下,才记起前些日子科学院救治的一个肚子被划开、肠子几乎清晰可见的孩子。
可她记得那孩子……前几日的情况不是已经稳定了嘛。
郑无空点点头,“的确稳定了。”
他又补充道:“不过昨日这妇人来义诊馆哭闹,死活要把孩子接回家照顾,再就是今日这一幕了。”
他的说话声就是正常音量。
农妇哭得更大声了,抱着孩子嘶喊自己怎么可能害死自己的孩子。
不少听到的百姓则都点头附和,表示昨日他们在义诊馆见到了这一幕。
当时大夫再三挽留,那农妇都不同意,还说明明她孩子已经醒了,明献君却还要把人留下,想来是不怀好意云云。
大夫不愿再和这种人纠缠,加之农妇带来了几个帮手,很快就冲进病房,把孩子给架走了。
郑无空见多了这种不遵医嘱的人。
换了别的病患,他就不会管了,但那孩子是特殊的,若能医好他,便是一个很好的示例。
郑无空想着隔日登门再劝劝。
结果今日还不等他去上门,那农妇便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过来哭闹。
郑无空出来时,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担心苏武几个身强体健的过去落一个武力威胁的口实,便让他们都等在门内,自己一人沟通便好。
得益于郑无空在长安城内积累的好名声,百姓们对农妇的哭闹半信半疑。
农妇眼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将怀里孩子的衣服撩到胸口,露出肚子上一道狰狞的缝合疤痕。
霎时间,人群一阵哗然。
农妇哭嚎,“大家都看看,这就是科学院救人的法子,把人的伤口缝起来就算好了!我可怜的孩子,若不是阿母硬抢回你来,你还不知要在这里受多少苦!”
“哎哟,真可怜啊…才多大的孩子。”
“怎么能把人当衣服一样缝起来,简直就是庸医!”
“怎么能是庸医呢!郑大夫坐诊济世堂的时候救活过多少人,他的医术可是长安城有名的!”
“是啊,而且缝伤口怎么了,我也缝过伤口,好得可快了!”
不用郑无空与那农妇争辩,围观的百姓就开始替郑无空和科学院说了起来。
那个说自己也缝过伤口的人撩开袖口,给周围人看他手臂上如蜈蚣般的地方。
之后又是几个人作证,表示自己缝合过伤口后也还活蹦乱跳的。
所以根本不是缝合的事,是这孩子自己伤重,本就该死了。
要不是郑无空医术好多吊了几天,指不定刚受伤那会儿就死了。
“你…你们……”
农妇一个人说不过周围这么多人,只得又哭嚎起来。
也就在这时候,楚凝霜过来了。
楚凝霜有些稀奇地看了看周遭百姓。
果然【名望】这属性还得刷高一点,遇到事是真管用啊!
大致了解了情况后,楚凝霜上前几步,蹲到那妇人面前。
农妇依旧在哭,只是哭声小了,心虚地移开视线。
楚凝霜心里一沉,她倒宁愿对方怨恨地瞪着自己,也不愿见到对方心虚。
见孩子被农妇抱得很紧,她的视线便落在孩子垂放地面的手上。
小手手背朝上,指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紫绀色。
通过看刑侦剧积累起来的浅薄验尸知识告诉楚凝霜,这种紫绀色应当代表着窒息。
抓起那只冰凉的小手举到农妇眼前,她言语冷厉、目光也十分犀利。
“看到他指甲的颜色了吗?这是典型被人闷死的现象!”
这话一出,农妇的身体便猛然一震,满眼的心虚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不!你在骗我,我孩子…我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怎么可能是被人闷死的!”
围观百姓又震惊又恍然。
站在人群之中,本想今日来科学院拜访看看的司马迁也露出诧异表情。
他想过这孩子是伤重而死,甚至想过可能真是郑无空和科学院的错,却没想过孩子竟然是被人闷死的!
“我知道了!肯定是这女人想用儿子的死讹科学院的钱!”
“真是恶毒,幸好明献君能分辨真假,不然绝对被她害惨了!”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闷死我儿子…我怎么可能…”
农妇连声辩解,却是被楚凝霜一眼便识破孩子的死法而震得魂不守舍,声音微弱又绝望。
“被人闷死的特征是面部发绀、肿胀淤血,翻开眼皮后可以看到眼白,眼睑出现密集的、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出血点——你一直把孩子抱在怀里不让人看清他的脸,就是为了隐藏他面部发绀的颜色吧。”
楚凝霜站起身来吩咐,“报官吧,是否对错让官吏来分辨好了。”
农妇的身子又是一震,“你……明献君,我错了,是我错了呜呜呜…”
本已哭干的眼泪再度汹涌,农妇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想要讹人的心思已经被拆穿。
她得罪了明献君和科学院,若是这样进了官府,她哪还能活着出来?
思及此,农妇顿时扔了怀里紧抱的孩子,膝行爬到楚凝霜脚边不住哀求。
“明献君,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我还有其他孩子要养活呢!”
那可怜的孩子被她抛在身后。
模样落在百姓眼中果然也是淤血发绀,明摆的窒息死相。
“果然和明献君说的一样,是被闷死的!”
“真歹毒啊,竟然把自己孩子闷死…”
一场悲惨的闹剧随着官吏赶来带走那农妇和孩子的尸体后宣告了结束。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评价着方才的事。
司马迁仍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走过去拜访还是离开后再换个时机过来。
也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前方站立的女子侧目看了过来。
她目光之中仍残留几分复杂的悲哀。
那抹脆弱的情绪点缀在她精致的容颜上,仿若悲天悯人的神女,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悸动。
第158章 为死者权 司马迁
司马迁, 字子长,中国西汉时期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
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司马迁的百度百科的同时,楚凝霜也在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太史令是你的?”
楚凝霜随便找了个由头询问。
“正是家父。”司马迁连忙回答, 神情之中带着些许尴尬。
“冒昧打扰, 还请明献君见谅。”
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本来想离开寻个更好的时机拜访。
结果明献君看来一眼,他就上赶了几步, 开口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楚凝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不由又多看了他两眼。
“冒昧打扰?你是专门来这里找我的?”
“实不相瞒, 若是明献君不介意的话, 在下想询问一些明献君师门的故事。”
司马迁也算走遍了大半个西汉, 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说那个神秘师门的只言片语。
他很好奇,心里更想的则是把那些创造出各种奇物的师门师长的故事全都记录下来。
可惜此事只有明献君一人知道。
他没办法找别人询问。
楚凝霜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实际心里早就猜到了司马迁的来意,因此也提前整理好了说辞。
“公子方才也见到了,我现在比较忙, 若是要听故事的话, 不如过几日等我闲下来了,再邀请公子到府上一叙?”
至于这个几日是多久,得看她的师门故事什么时候能编好了。
司马迁不疑有它,毕竟楚凝霜要忙的事,他方才是亲眼见过的。
“那在下就静候明献君邀请了。”
行礼告辞后, 司马迁转身离开。
楚凝霜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抿了抿,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霍去病应该…大概……不会真的揍司马迁一顿吧?
…
“明献君,司马公子找你什么事?”
进了科学院里, 楚凝霜立刻就听见苏武好奇的询问声。
她随口回道:“太史令家的公子,还能有什么事找我。”
“这倒也是。”苏武叹息着说道。
“明献君都订婚了,就算想有别的事也打不过去病啊~”
楚凝霜顿感无语地白他一眼。
韩延年也嫌弃地瞪他,转而神色正经地问。
“明献君,方才那农妇的事…”
楚凝霜:“既然交给了决曹掾,就由决曹掾审理吧。”
西汉没有电视剧里常见的官府公堂,负责常规案件审理及司法程序执行的叫做决曹掾。
而方才农妇闷死儿子欲行栽赃诈骗之事,便是决曹掾负责的范围。
早就知道楚凝霜不是会擅用身份权力的人,韩延年对她不想插手案件审理的态度毫不意外。
“明献君,老夫有一事不解。”
郑无空这时问道。
楚凝霜看向他,便听他问道:“面部发绀肿胀、眼白出现血点这些,便是窒息而死的特征?”
“郑院士不知?”
楚凝霜本以为之前郑无空没有戳穿那农妇的谎话,是因为农妇把孩子的脸给藏了起来,郑无空没有看到。
如今郑无空就此事发问,倒是让她惊讶起来。
郑无空愧然一笑,坦荡答道:“说来惭愧,老夫行医几十年,倒确实没有注意过各种死法的尸体死状有何不同。”
“也对,是我先入为主了。”
其实楚凝霜方才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若是每个医生都有分辨尸体死因的能力,那现代也就不需要系统地分出法医这科了。
郑无空虽然一直在治病救人,但他接触最多的还是生病的病人和生病而死的尸体,因其它死法被害的尸体根本就找不到他这里来。
她所熟悉的古代法医,也就是仵作,是宋代才正式出现的专属称呼。
汉武帝时期负责验尸的……楚凝霜还真没了解过。
她只记得睡虎地秦墓竹简之一的《封诊式》里说,具体负责验尸的是低级官吏‘令史’,有时令史还会配有“隶臣”作为司法检验的助手。
“在我的师门里,一个人的尸体情况可以分为体表征象和内部解剖征象。”
索性现在医药部的人就在周围,楚凝霜干脆把自己懂的皮毛都告诉了他们。
“所谓体表征象,就是像我之前说的那些,指甲发绀、面部肿胀,眼白出血;内部解剖征象便需要我们将尸体开膛破肚,比如在水中淹死的人,其口鼻、气管中肯定会有呼吸时吸进去的泥沙、水草之类,肺脏也会变大,出现淡红色或暗红色的斑块。”
周围除了医药部的人外,还有不少其它学部的人。
随着楚凝霜的讲解,医药部的大夫们越听越是眼睛放光,而其他人则神色各异,有的甚至面露不忍。
“明献君的师门为何懂得这么多东西?”
任立政开口问了个在场不少人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虽然如今死个人甚至是暴尸荒野都是很普遍的事,但在大部分人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死后会被人开膛破肚研究死因。
楚凝霜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感激地看了眼任立政。
这种事当场解释清楚是最好的,若是拖着任由猜测,才可能生出更多可怕的结果。
“师门之中有师长曾担任过令史,接手尸体无数,若能清晰查出死因,便可给犯人定罪,让无辜蒙冤者洗脱冤屈。”
楚凝霜郑重道:“正所谓‘为生者言,为死者权’,只有将人死后的各种尸体表现都调查清楚,我们才能为死者还原真相,讨回公道。”
…
同样的话在隔日的朝会上,楚凝霜也说给了那些就昨日之事发难的官员们听。
古代断案,验尸的仵作是必不可少的。
但讽刺的是,承担如此重大责任的仵作,却是被所有人不耻的贱业。
清朝姚德豫在《洗冤录解》中说:“仵作,贱役也,重任也…役贱而任重,利小而害大,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
或许也正因如此,历史上关于仵作背离职业操守、妄行不端之事的记载可谓屡见不鲜。
或许从此刻起,仵作可以提前出现,她也能稍微改变一下仵作的地位。
“好一个‘为生者言,为死者权’。”刘彻对这话很是欣赏。
“若是明献君不懂验尸之理,昨日怕是也无理与那妇人争辩——右内史,昨日对这妇人的审讯结果如何了?”
汲黯闻言出列,将早已准备好的爰书(口供记录)呈上,同时汇报道:“回陛下,那妇人全都交代了,便是想伪装事故,用一个孩子的死谋换钱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为了不在孩子身上留下多余伤痕,她才选择将孩子闷死,结果孩子断气后,面部肿胀发绀,正如明献君所言。”
刘彻:“哼,如此毒妇,按律该当如何?”
张汤顿时出列,回道:“回陛下,此人犯下诬陷反告之罪、故意杀子罪,按律当斩首弃市!”
斩首弃市?
楚凝霜眉心一跳,收拢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了些。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同情那个农妇。
她若同情对方,那谁来同情那个本有可能活下来成为奇迹的孩子。
但想到昨日见到那农妇时,对方黝黑的肤色和与年龄不符的老态,她又有些狠不下心去厌恶对方。
终究是这世道太苦,将本可以好好活着的人逼上了绝路。
楚凝霜:“陛下,臣请设一新职,专管发生命案后,勘验尸体、调查现场之事,如此一来,每有疑难命案,令其亲验尸身,辨明死因,则狱讼可速决、案牍不积压、刑徒不枉死,国库亦可减复审之费。”
刘彻看向主管廷尉的张汤。
“张廷尉以为如何?”
张汤如实道:“明献君所言有理,如今各郡国验尸之法,各凭私意,贪赃枉法者不在少数,若朝廷专设验尸之职,统一章程,则天下死生之判皆有理有据,于维护朝廷律法大有裨益。”
刘彻听得缓缓点头,短暂沉吟片刻便有了决定。
“那此事便由明献君亲拟一份章程。”
待楚凝霜行礼应下后,他又道:“各类验尸之法,也需明献君教与诸位令史。”
“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事情暂时了结,楚凝霜干脆退下。
刘彻的视线一直在高处注视着她。
楚凝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在上朝,只能暂时把困惑压了下去。
待她坐好,刘彻才收回视线。
“武学奇才”“射箭奇才”“她就是天生该当武将的人”,回忆昨日霍去病对楚凝霜的评价,刘彻感觉十分稀奇。
这后世的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
不对,他其实知道后世人吃的是什么——土豆、玉米、番薯,味道确实不错,但难道还有让人聪明、体格强健的作用吗?
刘彻决定下朝后好好问问楚凝霜。
若是真有那种功效的话,他得让据儿多吃一点。
以后不说像楚凝霜一样能硬拉二十石弓吧,至少十石可以吧?
像是为了回应老父亲的良苦用心,正在听董仲舒讲课的刘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来证明自己不管怎么吃,都不可能拉得动十石的大弓。
霍光担忧地朝他看了一眼。
刘据涨红着脸,连忙起身道歉。
“弟子失仪,请先生恕罪。”
第159章 正是闯荡的大好年华啊 “卖豆
“卖豆腐!卖豆腐咯!”
一大清早, 长安城多出一家卖新奇吃食的铺子。
来往路过的人打眼一看,不由都停下脚步。
摆放在木框里的是一整块白黄色的东西,许是刚做好, 还散发着阵阵豆香。
立刻便有人凑过去, 好奇询问这豆腐是什么, 又是怎么做的。
摊后老板也不多话,干脆用一刮板切下一小块递给那人。
“来尝尝, 不好吃不要钱。”
“这……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人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看着那豆腐实在诱人, 便用手接过, 整块塞进嘴里。
豆腐入口, 便就要化开似的。
那人的眼睛顿时瞪大, 不用牙咬,那一点豆腐便滑进了肚子里。
“这也太软了吧?这真是用豆子做的?”
“当然啊,就是用普通豆子做的。”
老板咧嘴笑笑,又一模一样地给周围其他人切去豆腐品尝。
顿时,周围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这豆腐不用牙咬, 我爹娘肯定高兴!”
“欸, 你这豆腐怎么卖的?便宜的话给我来一块。”
“我也要!也给我来一块!”
老板连声应承,让众人排好队,一个一个地来。
一斤豆腐不过三钱,看着分量十足。
老板卖的时候,旁边帮工模样的人便开始大喊这豆腐的吃法。
豆腐不经放, 时间久了水渗出来就不好吃了。
至于吃法倒是多样, 凉拌、炖煮、煎炒都可以。
也不知买走豆腐的人有多少能听进话去。
不过半个时辰,今早做的豆腐便全都卖光了。
王二擦了擦脸上的汗,明明已经到了深秋,他竟然感觉到了十足的热意。
不光是生意火爆忙的, 更是心里有团火,一直烧个不停。
上战场后瞎了一只眼睛,以前看是他的劫数,如今再看,竟成了他改变人生的福运。
“你们收拾了东西就快回去吧,我把今天的事和大家说一下。”
…
此时的明献君府。
楚凝霜正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编造的师门故事讲述给司马迁听。
先秦时期百家争鸣,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群星闪烁的时代。
《隋书·经籍志》、《四库全书总目》等书甚至记载,“诸子百家”其实有上千家之多。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名家……
思想文化相互碰撞,就如同宇宙诞生最初的那场大爆炸。
可惜到了如今,还势大的只剩下儒法两家。
其余学派要么就像墨家那样,虽有名头但已半死不活,要么就彻底消失,连记录都没能留下。
楚凝霜便是想将自己的师门与其中之一扯上关系。
杂家,博采各家之说见长,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
“后来秦朝一统,重视法家,我杂家一脉中便有师长为避祸离开中原,一路向南终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已经不是初来乍到连说谎都心虚的楚凝霜,仗着在场只有一个不明真相的司马迁在,毫无顾忌地大编特编起来。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杂家的人跳出来要证据,楚凝霜表示一点都没在怕的。
她都说了是‘有师长’,又不是全部的杂家人都避世躲进了深山里。
而且她也相信,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杂家人也不会否认,而是会抱紧她的大腿,求她把杂家带飞。
司马迁听得认真,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没想到这已经消失多年的杂家再度现世,竟然能给大汉带来如此多的改变。
“其实我师门这一脉,已经不能算是先秦时期的杂家了。”楚凝霜纠正道。
“先秦杂家虽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兼收并蓄,但实际略显庞杂,并未完全做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师门经过历代师长的探寻,更追求实事求是,也就是脚踏实地地做事情,而不去空喊一些华而不实的口号。”
“实事求是?”
司马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在竹简上记下几笔。
楚凝霜看着,不由笑问。
“今日的对话,公子日后会写进史书里吗?”
“这……在下此刻还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司马迁现在还年轻,用他父亲的话说就是阅历不足,担不起记录历史的重责。
不过年轻人嘛,自有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叛逆冲劲,司马迁也不例外。
他家祖先可是周朝的太史,远在上古虞舜、夏禹时就取得过显赫功名。
耳濡目染之下,司马迁从小便立志要成为史官,将身前历史全都记录一遍。
之前两年游历,他听过不少传奇人物的故事,心里越发有种想要把这些传奇人物全都记录下来的冲动。
但在此之前,常见的史书要么是以时间为序记述史事——比如孔子修订的《春秋》和传为左丘明所著的《左传》;要么是以国家为单位——比如《国语》《战国策》;再要么就是只记录政治性言论和对话的《尚书》,记载帝王卿大夫世系的《世本》。
司马迁自然可以按照前人的记录方式继续书写,但他总觉得,除了这些形式外,还有另一种记录的方式。
这种感觉随着游历时间的增长逐渐加深。
司马迁有种明明已经抓到了关键,但又总隔着一层东西的焦躁感。
不知不觉间,司马迁竟将一直压在心底的烦恼说了出来。
那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双如神女般怜慈的眸子,真真切切包容地望着他。
待说完后,司马迁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喟然一笑,“在下失言了,明献君不必放在心上。”
“公子说的哪里话。”楚凝霜摇头一笑,时刻不忘填补自己的故事背景。
“说来——当年我师长避世后,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难题,后来还是看了一本书才恍然悟到了真理。”
司马迁十分好奇,“哪本书?”
楚凝霜:“齐国名相管仲所著的《管子》,其中‘以人为本’四字,让师长悟到此前思想多如空中楼阁,脱离实际。”
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楚凝霜之后说了什么,司马迁已经听不清了。
他原本模糊的思想被这四个字照得清晰,书写史书的思路从未有如此刻一般明朗。
也不知有没有和明献君告辞,待司马迁理清了思路时,他已经回到了司马府,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写了下来。
…
在前人基础上,司马迁开创了全新的纪传体通史,以人为中心,构建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史学框架。
楚凝霜无意在这方面用后世人的经验告诉他太多的东西。
但既然对方来拜访,也倾诉了这方面的烦恼,那她也不介意提醒两句,让对方早点想到以人为中心的史书写法。
这样一来,他也可以提前整理《史记》的思路,争取在历史共一百三十篇的基础上,再多加三百篇!
到时候,她就把这四百多篇的《史记》带进墓里,好好地封起来,让后世考古学家和学生们感动涕零。
“大家,豆腐都卖光了。”
司马迁走后,在别院里等了会儿的王二进了堂内禀报。
楚凝霜并不意外地点头。
豆腐营养丰富又历史悠久,即便在如今是个新奇吃食,但因为价格便宜,也自有大量的人愿意尝试。
同样的豆腐,在带着造纸庄上的人做出来后,楚凝霜先往皇宫、大将军府这些认识的人家里送了一些。
冠军侯府就没送了。
最近因为校阅演习的事,霍去病吃住都在军营。
霍光平日里有冠军侯府的侍从照顾,经常性来明献君府蹭个饭,也不用特意送什么豆腐。
前几日——也就是楚凝霜提议要增加一个专门的仵作部门的那场朝会结束,她被皇帝留下说了这事。
同样被留下的还有桑弘羊,因为演习这事只是顺带的,刘彻真正要说的还是诸侯王们进京后如何敲诈…咳咳,合规管理他们钱财的事。
当时刘彻的那副嘴脸啊……
啧啧,完全就是个奸商,而不是威严神武的皇帝。
想着,楚凝霜露出一个笑容,调侃王二。
“你都成管事的了,怎么还亲自去卖豆腐?”
王二不好意思地一笑。
“还是亲眼盯着我才放心,过两日他们没问题了,我就放手让他们去做。”
“嗯,你最重要的还是管理造纸厂,多给手下一些历练的机会。”
楚凝霜又叮嘱他几句,这才让王二离开。
造纸厂如今的规模已经足够,只是纸张的产量始终受限于耗时极长的工序,根本就提不起来。
此前有不少人都在托关系找她买纸,但她因为想办报纸的缘故,始终没有真的开放买纸的渠道。
盯着空气短暂地走了会儿神,楚凝霜有了决定。
算了,报纸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虽然掌控舆论很是诱人,但如今复杂的文字和句读方式还是摆在报纸之前的一道巨大阻碍。
该找谁商量简化字和标点符号呢?
楚凝霜脑海中出现几道身影,最终,那道最具分量的身影迅速脱颖而出——董仲舒!
董仲舒今年多少岁来着?好像是五十多。
正是闯荡的大好年华啊!
第160章 完全只是为了搞情怀 自返回
自返回长安后, 董仲舒便一门心思当起了太傅,只教太子读书道理,而不再参与任何朝堂之事。
平日里自有大把的人递上拜帖, 但只有少数好友才能得同意与董仲舒一叙, 其余想攀炎附势的人连登门拜访的机会都无。
这一日, 董府内接待了一位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素净常服,与董仲舒相对一张棋桌, 对弈围棋。
对弈结果自不必说, 女子所执的白子输得一塌糊涂。
董仲舒一边从容地捋着胡子, 一边语气温和地说。
“若明献君起手不下天元, 那此局胜负还未可知啊。”
董仲舒对面, 输了棋也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的楚凝霜扬起个坦荡的笑容。
“董太傅就别安慰我了,我这围棋还是来长安后现学的,棋术差得很,就算不下天元也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况且‘起手天元’是情怀啊!
楚凝霜至今还记得,《秦*明月》的主角天明就是这么下棋的。
虽然她身后没有张老师的倾情指导, 但她有张厚脸皮啊, 就算输棋也输得起!
她自己都这么说了,董仲舒自然也不会再勉强为她挽尊。
他很好奇,这围棋传说为尧舜所造,已在中原大地流传许久,深受文人雅士喜爱。
明献君的师门能做出那么多东西、说出那么多道理, 却竟无一人教授明献君围棋之道吗?
楚凝霜面不改色地说。
“师门游戏众多, 当年师长想教我,但我更喜欢另一种棋类,便放弃了围棋。”
董仲舒:“噢,何种棋类?”
楚凝霜:“嗯……算是一种新式象棋吧。”
历史上关于象棋的起源一直众说纷纭, 有说是韩信发明的,还有记录说象棋在黄帝时期就有。
楚凝霜穿越后还特意了解过,如今的象棋和她印象中的现代象棋有很大的不同。
棋制由棋、箸、局三种器具组成;双方行棋,每方六子,在下棋之前还要先投箸。
是从唐朝开始,象棋才有了更靠近现代的相当显著的变化。
董仲舒对这新式象棋很是好奇。
楚凝霜答应等做出象棋后就带来一副教给对方。
“那老夫就厚颜应下了。”董仲舒笑着摸了摸胡子,想起一事道。
“对了,几日前你派人送来的豆腐相当好吃,老夫吃过后,这几日每日都会再去市集上购买。”
楚凝霜听了自是高兴,她不假思索地说。
“若是太傅喜欢,直接让家中厨子去我府上学习就好,日后想吃了也可以自己做。”
这豆腐的制作之法,她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等打出名头后,她会开放教学的名额,让一些家里贫困的人跟着学做豆腐。
没有本金她可以给本金,之后赚了钱再还回来就是。
董仲舒没想到楚凝霜竟然会这么说。
“明献君……当真总是让老夫惊讶啊。”
楚凝霜扬眉,“因为我愿意告诉您豆腐的做法?”
“是啊。”董仲舒点头,语气很是感慨。
换了其他人,这种发家致富的法子都是紧紧捂在自己的口袋里,完全不肯教给外人。
即便是收徒,也得定下条条苛规,生怕法子泄露给他人,影响自家生意,楚凝霜却很少这样。
她真的一直都在践行自己师门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信念啊!
“董太傅可知我来此拜访前去了哪里?”
楚凝霜突然问了个和此刻毫不相干的问题。
董仲舒摇头,“莫非是科学院?”
“不是,我去了……处刑犯人的刑场。”楚凝霜的语气沉重下来。
“前几日杀子求财的农妇,今日午时处斩了,我就站在下面,看着她的头被砍下来,滚到一边。”
她被压到刑场时还被人丢了烂菜叶和石块,百姓们都知道她杀了自己的孩子,骂她是个毒妇。
楚凝霜看着她。
她也在人群里,看到了楚凝霜。
农妇没有求饶,没有喊冤。
她只是冲楚凝霜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闭上眼睛,安静地等死。
在此之前,楚凝霜去大牢里和她见了一面。
她知道农妇除了那个被闷死的大儿子外,还有两个孩子。
她也知道农妇日子凄苦,早些年丈夫服徭役摔死,后来公婆也死了,只剩下她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
那个大儿子很懂事,是去山脚挖陷阱抓猎物时,追着猎物进山后才失足受的伤。
农妇在牢里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她说她闷死大儿子的时候,他是醒着的,但是他没有挣扎。
楚凝霜沉默地听她说完。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信,毕竟剩下的那个知情人,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辩驳的冰冷尸体。
楚凝霜到了牢里,只是想告诉这个农妇。
“你的孩子已经下葬了,另外两个孩子,我也找了人照顾,你不必担心他们。”
这话说完,那农妇便哭了。
哭声很凄厉,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回荡,像厉鬼的尖啸。
是这个世道,把人逼成厉鬼的。
“董太傅,你说…如果那农妇也读过书,学过礼义廉耻的话,她还会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楚凝霜望着董仲舒的眼睛,她眼中并无多少质问,只有一种很深切又很无助的悲哀。
董仲舒并非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只认死礼的腐儒。
正相反的是,他思维很灵活,能看到并在乎着百姓的苦难。
但这个问题,董仲舒不好回答,他毕竟还是儒家的领袖,需要为了儒家的利益高举教化百姓的大旗。
叹了口气,董仲舒问道:“明献君此次过来,便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不是。”楚凝霜的否定倒是让董仲舒一愣。
“我此次过来,其实是为了简化字和句读方式来的。”
说着,她拿出自己早就写好的一页纸,上面是《论语》中的一段。
一段内容分了左右两个部分,右边用隶书写了一段,左边则是现代的简化字。
两端内容相同的部分在于,都是用现代的标点符号断句的,看起来一目了然。
董仲舒接过,微微皱眉看完后,顿时明白了楚凝霜来此的用意。
他的视线扫过棋盘,此时这棋盘格局在容易多想的聪明人眼里便有了另一种意思。
天元是棋盘的中心,代表“中原”、“天下”。
楚凝霜把棋子落在正中,便是暗示她来此的目的最终会搅动整个天下的棋局。
至于下到最后为何她会输掉,自然也和她来找自己的目的有关。
她知道想要推行简化字和标点符号会遭到诸多反对,她一个人的力量十分有限,若是强行抗争,最终便会如这棋子一般惨败。
但若是拉上他这个当世大儒,那结果可能会截然不同。
此子……董仲舒再次看向楚凝霜,神情更郑重几分。
此子果然不简单啊!
完全只是为了搞情怀的楚凝霜:?
不知道董仲舒脑补了什么,楚凝霜问道:“不知董太傅对我这简化字和标点符号有何感想?”
董仲舒沉吟片刻,依旧是不答反问。
“明献君可是已和陛下商量过了?”
楚凝霜有点无语,像这种答非所问的老狐狸,就该攥紧拳头梆梆两拳。
可惜她不能这么做。
“董太傅,此事我拿不准主意,还没和陛下说呢。”
才怪,早在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刘彻就问过上面的文字了。
楚凝霜摆出一副很纠结的样子。
“我想先问问董太傅的想法,若是董太傅觉得这法子好,我们就一起去见陛下。”
董仲舒问,“若老夫认为不可呢?”
楚凝霜:“那我还是会找陛下的,但这样一来,后世史书记载谁简化了文字、谁统一了句读的时候,就只会写我和陛下了。”
董仲舒:……
欸这,仔细一想,这还真是个留名千古的好机会啊!
“咳!”董仲舒可不是那种会被身后名影响判断的人。
“明献君此话说的,像是有十足把握陛下会支持你。”
楚凝霜摇摇头,“不是有十足把握,而是文字简化是迟早的事。”
她笃定道:“从篆书到隶书的转变就是证据,即便没有朝廷推动,人们也会为了提高书写效率自发简化字体。”
后世出土的考古文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汉初帛书上,字形里还残留着篆书的影子,但整体上已经具备了隶书的体势。
汉武帝时期的“居延汉简”,更是生动展现了隶书从早期带有篆意的古隶,向更加规整完善的汉隶演变的过程。
“不管董太傅是否愿意,我明日都会将简化字呈给陛下。”
说着,楚凝霜便要起身告辞,“若是董太傅想清楚了,五日后可与我一同进宫面圣。”
看着楚凝霜被侍从引领离开,董仲舒没有挽留。
那张写着对比文字的纸张仍被他捏在手里,被风吹得扬起边角。
他的确需要是好好思考一下,五日的时间……应当足够了。
离开董府,楚凝霜长长地呼出口气。
不管董仲舒愿不愿意,她都有推行简化字的办法。
她来找对方,最大的目的其实是分摊火力。
最好这个简化字,是由董仲舒提出来的,她美美隐身,不拉任何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