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义纵 这东方
这东方朔也算是大汉官圈里的名人了。
当年夸耀自己的三千片竹简, 刘彻看了两个月才看完。
可惜当官后,东方朔在仕途上并不顺利,虽受到皇帝的喜欢, 但可能是平时说话做事让人感觉不靠谱, 在政事上并不受到皇帝重用。
有如此经历的他, 对明献君的情感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倾佩她的学识和能力, 另一方面, 他也很羡慕明献君能被皇帝万般重视。
遥想一年之前, 他还和皇帝站在一起猜测过明献君究竟是神仙还是骗子。
之后明献君入城, 转瞬便成了皇帝的宠臣, 地位已不再是他能够轻易议论的。
好在东方朔生性豁达,这种身份上的落差并不足以让他视明献君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甚至没有主动去和明献君交往,只静静做着自己的事,看长安乃至大汉,被明献君搅得风起云涌。
要说这明献君当真也是传奇。
下马后精通工农医数, 上马后还能像久经沙场的兵士般打仗。
在听闻军报上写‘单于王子是明献君亲手所擒’时, 东方朔没忍住在家里写了一篇散文赋,感叹明献君的厉害。
写完没多久,宫中内侍过来说陛下有请。
东方朔看了眼书桌上的散文赋,心里腹诽不会这么离谱吧?
…
“看看这个。”
在皇帝的命令下,东方朔认认真真看起了内侍送来的纸。
纸上分开了好几个区域, 最上方用大字写着‘长安月报’四个字。
东方朔看到最后, 忽然愣了下,又定睛去看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本报纸面向广大百姓,有开民智、引导百姓自发识字、掌控舆论等诸多利处。
“看完了?”上方,皇帝声音威严。
东方朔道是, 思考了会儿,开始说自己的想法。
首先是钱,太贵了百姓买不起,也就没有面向广大百姓一说。
其次是舆论,很多人认为百姓只需知道耕种交税即可,这开民智…怕是会遭到不少大臣反对。
最后是识字率,如今的百姓十个里有九个不识字的,就算最后能卖,恐怕也没几个人会买,白白浪费朝廷的钱。
“嗯。”刘彻满意点点头,补充道:“此物名为报纸,是明献君离开长安前献给朕的。”
东方朔了然,果然是明献君。
刘彻:“除此之外,明献君还向朕举荐了一人,若是报纸能发售,他或许是最适合管理报纸之人。”
东方朔的心逐渐跳得越来越快。
刘彻:“东方朔,明献君向朕举荐了你。”
惊雷落下,东方朔猛地抬起头来。
竟然真的举荐了他?!
明献君……明明与他素不相识,为何会将如此肥差交到他的手里?
是的,即便如今的报纸还只是个雏形,但参考苏武、韩延年、李陵的经历,就知这报纸定然不同凡响。
东方朔现在都有点怀疑,明献君难道真是神仙?
在外面打仗都能知道他写了篇《奇女子赞》,特意送他谢礼。
“东方朔,你可敢接下这报纸的任务?”
东方朔几乎毫不犹豫。
“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还说什么啊,犹豫片刻都是对这份肥差的不尊重!
回到家里,东方朔果断将那篇《奇女子赞》给挂到了墙上。
明献君的形象也在他心里站到了只比陛下矮一点的位置。
之后,东方朔开始整理史料,准备在之后的朝会上与反对的大臣进行自由搏击。
他东方朔别的不行,怼人还是十分在行的。
也因此,即便楚凝霜还没回来,这报社也是顺利地开办了下来。
结果现在,在东方朔心里光辉伟岸的明献君,竟然说纸铺里的那些纸是高价卖的。
要知道一张白纸50钱的价格是现在的价格,在纸铺刚开张那会儿,可是一千钱一张都供不应求的。
明献君到底翻了多少倍的利润再卖啊?!
迎着东方朔痛彻心扉、不可置信的目光,楚凝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新物件出现时都是高价的嘛,后来数量提上去、有了仿制品才慢慢降价的。
“东方大夫,我也不是赚了钱给自己花的。”楚凝霜感情充沛地说。
“我们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为了大汉能够更好啊!”
刘彻满意点头。
这种思想觉悟才是朕的好臣子啊。
东方朔:……
行吧,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不了这些钱再从其他人身上坑回来就是。
至于这个人选……
楚凝霜也想好了。
“其实我之所以把报纸的价格订得这么低,一方面是因为纸的成本确实很低…”
楚凝霜避开东方朔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另一方面,报纸最赚钱的地方其实是打广告和刊登名人的诗作文章。”
打广告就不必多说,是为商人准备的。
诗作文章则是针对那些文人墨客。
想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吗?
那就给钱吧,我会在报纸上为你留出黄金位置!
…
离开皇宫,楚凝霜便去了科学院,想问问给海贼王…咳咳,给飞将军李广做的指南针研究好没有。
还没等找到墨家弟子,她便被一人叫住。
“明献君,刚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两日!”
楚凝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从二楼楼梯上跑下来的人。
她也笑道:“义妁,你今日休沐?”
“是啊,前段时间比较忙,今日可算能休息了。”
义妁面带喜色,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一般。
楚凝霜一问,果然是有好事发生。
“我弟弟回来了。”
义妁欣喜地说。
义妁的弟弟是汉武帝时期有名的酷吏义纵。
之前在定襄郡任太守,整治定襄,颇有成效。
如今改革币制、盗铸成风,刘彻便召回义纵抓捕盗铸者,督察京畿地区。
虽然这明显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但姐弟数年不见,义妁还是很高兴能再见到弟弟。
只是两人一个比一个忙,即便再见,也不可能日日坐在一起聊天。
…
“唉,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让义纵做酷吏。”
将科学院这几个月的情况都了解过一遍后,楚凝霜和义妁坐进一间暖房聊起天来。
义妁朋友不多,除了太医院的同僚,便是明献君地位最高、见识也最广。
如今明献君从边境回来,她便忍不住将心中的烦闷说了出来。
楚凝霜也能理解,酷吏得罪的人太多,少有能善终的。
身为姐姐,而且从小相依为命、相互扶持,义妁怎么愿意让弟弟一直危险下去。
楚凝霜询问道:“此事你与弟弟说过吗?”
“唉。”义妁叹气,“自然说过。”
只是义纵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说世上每多一个清廉酷吏,便会有一片区域的百姓更好过一些,就像她选择做医者一样,他们都是在救人。
只不过义妁是用救人来救人,义纵则是用杀人来救人。
楚凝霜一笑,“你弟弟的名号我也有耳闻,确实是…十分厉害。”
在历史上,义纵最后是被处死的。
具体是这么回事。
说是在元狩六年,汉武帝前往甘泉宫的时候,看见沿途驰道久未修整,便开始对义纵不满。
同年冬天,义纵反对告缗并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抓了执行告缗的大臣的部下,触怒龙颜。
皇帝大怒,以破坏执行诏令之罪,将其诛杀。
说句实在话,楚凝霜觉得义纵死得不冤。
你一个当臣子的,首先得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
要是觉得告缗扰乱民心,大可以上奏和皇帝讲,而不是私自就把干活的人给抓起来。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打皇帝脸嘛。
再往大了说,义纵今日敢私自抓官差,明日就敢起兵造反,后日…不敢想不敢想。
这也是楚凝霜说义纵厉害的原因。
这酷吏确实是十分大胆,且手段狠厉。
纵观义纵所做的那些事,其实全都是同样的处置手段——鹰击毛挚。
先杀人,把犯事的罪犯和为罪犯求情的亲戚一并处死,用雷霆手段震慑住辖区内的豪强,然后再进行治理。
豪强们一看:好家伙,这人这么狠,一言不合是真杀人啊。
这种时候,不想死的就只能听他的话了,难不成还要起兵造反啊,他们也没那个实力和胆量啊。
但这种治理手段其实是治标不治本的。
历史上义纵杀了那么多盗铸者,盗铸依旧时有发生,足以说明‘以杀止杀’并不对所有情况都适用。
可惜,若义纵只是个孩子,那一切都还好说。
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说再多劝再多,他不想听也是徒劳。
“这种时候就只能软硬兼施了。”
想到最后,楚凝霜对义妁道。
义妁不解,但很感兴趣。
“要怎么软,怎么硬?”
楚凝霜:“家里有藤条吗?先揍一顿,再和他讲道理。”
欸,说到最后,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也是一种鹰击毛挚。
“这……“”义妁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夸张了,而且就算打了,我弟弟是个有主意的人,也不可能会听我的。”
“这不就是了。”楚凝霜摊手。
“你弟弟不会听你的,那他以同样手段镇压的那些人呢?他们之中难道就不会有硬骨头的人吗?”
第192章 谁跟你谈婚论嫁 思来想
思来想去, 义妁还真被楚凝霜的话给唬到了。
她本就觉得酷吏这条路凶险至极,如今听了楚凝霜的话,更觉得有道理。
“今日多谢明献君了。”离开时, 义妁若有所思地说。
“我回去后再劝劝义纵, 他若不听, 再行家法也不迟。”
楚凝霜点着头,很是信任义妁的能力。
医生嘛, 肯定知道藤条打在人哪里才是最痛的。
正在这时, 一人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家法?”
两人循声看去, 就见是苏武四人结伴过来。
刚好听见义妁的话, 对‘家法’二字十分敏感的李陵没忍住就开了口。
他可是经常在家里被家法伺候的, 都快形成PTSD了。
不过问完后,李陵立刻就意识到了冒昧,行礼道歉。
义妁摆摆手,笑着说。
“无妨,一些小事罢了。”
知道几人肯定要说事, 她很快提出告辞。
那风风火火的背影, 看着就像是要去打人一样。
待义妁离开后,苏武玩笑道:“明献君此次出征可是出了大风头,听说竟是生擒了单于王子?”
“运气而已,他都主动送上门了,再抓不住可就是我们无能了。”
这倒也不是楚凝霜谦虚。
大冷的天, 按正常思维, 单于王子就该待在王庭或者自己的部落,结果他竟然刷新在他们面前,这不是运气还有什么是运气。
“明献君怎么不在家中多休息几日,也好养养身体。”
韩延年眉头皱着, 目光难掩心疼地扫过楚凝霜削尖的下巴。
任立政也劝楚凝霜近些日子多在家里休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科学院已经步入正轨,之前几个月都没出问题,楚凝霜完全可以放下心来。
楚凝霜谢过他们的好意,一本正经地保证会在七日之后,让自己胖回原来的样子。
说完,五人一起笑起来。
科学院内的气氛本就轻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凑在一起平等议事聊天的景象已经是稀疏平常。
这里没人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于理不合、尊师重道,谁能想出新的点子、谁能解决难题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李侍中和任侍中是陇西郡人吧?”
楚凝霜想起一事,看向李陵和任立政。
两人都是一愣,点头肯定。
楚凝霜:“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们回陇西郡亲自督办。”
两人正色起来,也不问具体是什么事,抱拳便应下。
楚凝霜:“有一种矿石,我不清楚它具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的特征。”
华夏的石棉矿多分布在四川,青海,甘肃等西部省份。
楚凝霜记得,四川那边的石棉矿需要翻越雪山,以如今的生产力,开采起来挺麻烦的。
青海更别指望,都还不是大汉的领土,所以如今最合适的便是甘肃地区,也就是陇西郡、北地郡地区。
希望李陵和任立政不仅能早日找到石棉矿,也要把她的叮嘱放在心上。
石棉有用但危险,他们两个可要注意自身安全。
*
火器营回返长安后的第一次朝会,也是众人预料中皇帝要为明献君封侯的日子。
之前明献君没有军功也就罢了。
如今她已随军出征,还亲手俘虏了单于王子,此等军功,封侯确已足够。
即便是再嘴硬的官员,有了陈雍和狄山的前车之鉴,这时候也不会再说什么质疑反对的话。
质疑明献君的军功,便等于是在质疑冠军侯写的军报,质疑整个火器营的精锐。
至于反对明献君的性别,以前确实可以。
现在嘛……明献君根基已深,再从性别说事,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你有道理,反而还会鄙夷你迂腐小人。
“传诏。”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明献君楚凝霜,献物良多、增赋实仓、筹策有功,于国有巨绩,今随冠军侯出征塞外,俘虏单于王子呴犁湖,此等功绩,必应重赏以示天下!”
说到这时,刘彻顿了一下,面上带起些许笑容。
“朕思之再三,特封楚凝霜为——富民侯,食邑六千户!"
富民侯,本是历史上汉武帝封给田千秋的封号。
那时候刚结束巫蛊之祸,田千秋上书为太子诉冤,皇帝感悟,重用田千秋并在数月后任其为丞相并封为富民侯。
也因此,富民侯这个爵号极其特殊且带有强烈的政治信号,它代表皇帝向天下宣布——国策从“开疆拓土”转向“与民休息”。
如今‘富民侯’的爵号虽没那么多复杂的含义,但也是一个枷锁。
富民、富民,若是做不到的话,这个称号岂不显得可笑。
不过,这也是楚凝霜自己向皇帝提议的称号。
她想用‘富民’来提醒自己,她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情爱地位,更是为了让百姓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恭喜明献君…不,该称为富民侯了。”
下朝后,一众官员都过来向楚凝霜道贺。
産少府调笑着说,让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是其中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已。
楚凝霜礼数周到地道谢。
至于一些官员提议的设宴,被她打着哈哈忽略了过去。
设宴最大的用处不是庆祝,而是给其他官员一个拉近关系的机会,再就是收礼。
楚凝霜不收门客,更不想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自然懒得去设宴招待客人。
好不容易等人都离开,她这才松了口气,和霍去病、卫青一起离开。
卫青说了些勉励的话,见楚凝霜听话应下,才满意点点头,借口军中有事先行离开了。
楚凝霜望着他走得刻意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将军可真是够操心的,生怕耽误小辈谈恋爱。
“笑什么,你希望舅舅留在这听我们谈婚论嫁?”
霍去病开口的同时,把手中拿着的一沓纸递向她。
楚凝霜有点嫌弃,“谁跟你谈婚论嫁…”
大庭广众之下,她聊得都是正事好吧。
楚凝霜:“这就是全部的了?”
霍去病:“是,我把答案都总和了一遍,具体就是这些了。”
“怪不得看上面的字像是你写的。”
楚凝霜拿着的这几张纸上,是火器营此次出征的一千精锐对轰天雷、明光铠、作战背包一系列新装备的感受和建议。
如果建议之中有可取的地方,科学院会采纳并想办法优化得更好。
她低头认真看着纸上的内容。
霍去病侧目望着她的侧脸,片刻后问。
“后世都是这样?会采纳兵士的意见?”
“嗯……有时候会,有时候也有些形式主义吧。”
楚凝霜视线没离开纸,但脑子已经开始思考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那时候大部分人都识字、也读过书,所以问卷调查起来也方便,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今军中也在教导识字,但速度很慢,后世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个嘛~”楚凝霜放下纸,抬头看向霍去病。
“我有些想法,但不知道管不管用,而且…怎么说呢,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霍去病:“你先说。”
楚凝霜:“在我们后世,学校有校歌、军队有军歌、国家有国歌,还有很多朗朗上口的口号,我觉得,比起枯燥地教字,不如教将士们唱歌,用看歌词的方式辅助他们识字。”
“就像是秦朝的《无衣》?”霍去病知道这个。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虚的,他不需要这些花哨的东西照样能打得匈奴乱窜。
不过,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上战场打仗,只是如何教士兵识字。
想了想,霍去病又问。
“后世的军歌是什么样的?”
他眼里带上笑意,“你会唱吗?”
楚凝霜:“后世的军歌少说也得有几百首,我能完整唱下来的只有…两三首吧。”
就这还得感谢大学时的军训,要不是军歌比赛,她连这两三首都唱不下来。
“你想听啊?”楚凝霜抱起手臂。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看着霍去病递到面前的流苏簪子。
“我挑的,送你的封侯礼。”因为早就知道楚凝霜会封侯,所以霍去病也早就准备了礼物。
除了这支簪子外,还有其它一些金银布匹之类,都没什么新意,他也懒得细说。
“……谢谢。”楚凝霜双手接过,仔仔细细地看着,眼中欢喜之色明显。
看了会儿,她认真地说,“我很喜欢这个。”
两人目光相对,眼里都是情意。
片刻后,霍去病抿了下唇,叹息收回视线。
楚凝霜失笑,保证道:“回去就给你唱,好吧。”
反正霍去病本来就该听听看。
现代的歌可和如今的大不相同,她都担心这里的人不会接受。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霍去病遗憾道:“原本这簪子,我是想等回去后再给你的。”
“然后呢?”楚凝霜没听明白。
“不都是一样的嘛。”
“……”霍去病看她,发现她还真是满眼困惑。
想了想,他伸手从楚凝霜手里把簪子拿了回去。
“把簪子还我,回府再给你。”
楚凝霜:……?
不是,送出去的东西你还真好意思再收回去啊?
第193章 镜子 两人从
两人从未央宫离开, 骑马前往了楚凝霜新的住处——富民侯府。
这是除封侯外,皇帝另外的赏赐中的一部分。
一开始的明献君府,因为皇帝还对她心存怀疑, 所以面积不大, 位置也比较偏僻。
如今的侯府却是气派得很, 除了冬日看着比较萧条外,比之诸侯王的王府也差不了多少了。
两人到时, 侯府门外正停着数辆马车,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搬运东西。
见到他们, 立刻有人跑过来牵马。
“日后蹭饭倒是更方便了。”霍去病一本正经地说。
冠军侯府和富民侯府之间, 只相隔了不到两条街的路程。
楚凝霜听着好笑, “我从家乡带来的调料早用完了。”
所以如今厨子做菜,味道和其他厨子也差不了多少。
之前和系统讨价还价的时候,她只想着要卫生巾和各类实体书了,却忘了把后世调味料也多要一些。
唉,还是这个吃货当得不称职啊!
进了府邸, 庞姑一边在前面引路, 一边禀报。
“大家,卫夫人和公孙公子都来了。”
霍去病脚步一顿,像是早预料到什么,耳朵提前就红了。
楚凝霜好心问。
“怎么,怕你阿母调侃咱们啊?”
“有什么好怕的。”霍去病脊背挺直, 一脸坦然。
“阿母早就想我成亲了, 我不过是在顺她的意思。”
楚凝霜看他一会儿,忽然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加快脚步进了堂内。
霍去病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歧义,但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他迈进堂内时, 楚凝霜已经行过礼,坐到位置上和卫少儿亲切地聊起来了。
公孙敬声最先注意到进门的霍去病。
他快速站起身,手中玉柄折扇“啪”地一展,悠然扇动起来。
“哟,表兄你也来了。”
“去病?”卫少儿这才注意到儿子进来。
她心中一动,看来这两人下朝是一起回来的。
但凝霜进来这么久去病才来,不是有事耽误就可能是闹了别扭。
想到此,她又朝楚凝霜看去,却见女子眉目含情、一脸笑意地望着儿子,倒也不像是闹了别扭。
卫少儿顿了下,索性便不猜也不管了。
“阿母。”霍去病向母亲行了一礼,视线便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却又扭过头不搭理他,只继续和卫少儿聊边关见闻。
霍去病无奈,偏公孙敬声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孜孜不倦地凑过来。
“这大冷的天,你若是嫌热就脱了衣服出去,在屋里扇什么扇子!”
这种程度的训斥对公孙敬声而言简直就是在挠痒痒。
就见他不仅没害怕,反而还舔着笑脸又凑近了点,将手中折扇合起又打开。
“这你就不识货了吧~表兄,这可是我们珍宝阁最新推出的折扇,你看这样打开,扇起风来是不是特别文雅?”
“这个折扇,我不是说明年夏天再卖嘛。”
楚凝霜刚进来时就看到公孙敬声手里的折扇了。
只是还有卫少儿在,她便没有立刻询问。
公孙敬声心虚地咳了咳,目光飘忽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卫少儿这时道:“敬声,此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瞬间,公孙敬声像被人打倒般垮下肩膀。
“还是我来说吧…”他弱弱道。
珍宝阁的大部分商品,都是楚凝霜搬来的后世物品。
但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珍宝阁工坊里的进度,所以很多东西,她都是统一写完了步骤,让工坊按顺序自己研究的。
研究出来后,像油纸伞、风筝这些,可以不根据季节售卖。
但像是折扇这种,只有夏天才有市场的,若是提早售卖,会给别人拆开仿制的机会。
公孙敬声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但他实在是太喜欢这折扇了,忍不住就挑了一把最好的出去炫耀。
炫耀着炫耀着,长安城其它铺子里便开始卖起了折扇。
“我以为只有一把的话不会有事的…”
公孙敬声一脸委屈,声音却越说越小。
还不等楚凝霜说什么,一只有力的手就拽起了他的后衣领,吓得公孙敬声立刻开始吱哇乱叫起来。
正愁要如何表现的霍去病看向楚凝霜,很主动地问。
“我先教训他一顿?”
“啊?不要啊!”
公孙敬声努力挣扎。
然而他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哪里比得过日日在军中操练的霍去病。
一番挣扎下来,除了把自己累够呛外什么用都没有。
楚凝霜叹了口气,若是只她一人在这,她肯定是支持霍去病的。
但此刻还有一位长辈在…
“凝霜,还愣着做什么?”卫少儿开口,朝楚凝霜使了个眼色。
“玉不琢不成器,你一再袒护他,可不是为了他好。”
公孙敬声:“姨母?!”
楚凝霜一愣,这才笑着对霍去病说。
“打吧,轻点打,别打坏了就行。”
“啊?啊——”
公孙敬声被霍去病拖出去了。
堂内只剩楚凝霜和卫少儿两人。
卫少儿朝门外嫌弃地看了眼。
“那两个没眼力见的,可算是走了。”
她本还有事要和凝霜说,敬声和去病一直站在这,她都不好说了。
“凝霜,我这次除了来看看你,还要和你说点事情……”
自去年霍去病一战封侯后,来找卫少儿联姻的家族便不在少数。
后来楚凝霜和霍去病订婚,此事才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妇人在卫少儿耳边吹风。
比如说楚凝霜是妒妇的,还有从传宗接代入手的,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卫少儿给怼回去了。
如今火器营大捷,领军的依旧是霍去病。
不少人熄灭下去的苗头又复燃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冲着正妻的位置,而是小妾。
“我原本是不想告诉你的。”
卫少儿道:“但我又怕你听到闲言碎语胡思乱想,所以与其让你听别人说,不如我和你坦白,我们说开了,即便旁人再如何阴谋算计也是无用。”
“原来如此,多谢夫人告诉我。”
楚凝霜恍然,脸上带起笑容,好像一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卫少儿端详着她的表情,放下心的同时感慨说道:“此次出征回来,你却是多了些变化。”
“嗯?”楚凝霜以为又是要说她瘦了的事。
谁料卫少儿却道:“以前说起婚事时你还有些忧虑,如今已是没了。”
“……是吗?”楚凝霜困惑摸上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洒脱的,当时婚约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结果在卫少儿看来,她当时还在忧虑吗?
卫少儿:“虽不知你们出征时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好事。”
楚凝霜亲近一笑。
“劳烦夫人费心。”
正说话间,教训和被教训的两人回来了。
霍去病走在前面,神情平淡。
公孙敬声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脸上无伤但表情委屈。
“阿姊!你看表兄把我带给你的礼物都打碎了!”
霍去病没好气道:“还不是你自己忘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公孙敬声是怎么有脸告状的。
楚凝霜心里吐槽,见到公孙敬声递来的东西时却是明显一愣。
“这是……”
公孙敬声:“镜子啊!”
“哎呀,这怎么照得这么清楚?”
卫少儿一看就喜欢上了,拿过一块镜子碎片惊奇地照着。
镜片里,是不同于铜镜黄色滤镜的清透真实。
“阿母,小心割手。”霍去病提醒一声。
他方才揍公孙敬声时,一拳砸在对方怀里的镜子上。
也幸好公孙敬声放的时候又在镜子外包了层厚布,不然碎片肯定得扎到肉里。
“不久前才研究出来的。”
公孙敬声怨念道:“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被表兄破坏了!”
“惊喜?”楚凝霜半点不信。
“你是因为搞砸了折扇想用它赔罪吧?”
被戳穿的公孙敬声。
“……哎呀~反正就是——总之你高不高兴吧!”
“高兴,高兴。”楚凝霜失笑点头,先前霍去病打了一巴掌,也是时候给点甜枣了。
“我就知道把珍宝阁交给你准没错,果然在你的英明领导下,工匠们就把镜子做出来了。”
“哼,花言巧语。”
公孙敬声看似不屑,实际嘴角已经明显扬起来了。
卫少儿放下镜子,追问珍宝阁里还有没有成品。
这镜子实在是比麻将,陶瓷更让她震惊喜爱的东西。
听闻珍宝阁里还有几件样品后,卫少儿果断起身告辞。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应当还有事情要做,我和敬声就先走了。”
两人一同出去送人,待马车离开后,才又一起回来。
楚凝霜盯着手里的镜子碎片,新奇程度完全不亚于第一次见到镜子的古人。
里面的人明明经常在铜镜中见到,但如此清晰地还是第一次。
“唉,我怎么变得这么黑啊…”
对着镜子无病呻吟的时候,霍去病低头凑近。
脸出现在镜中的瞬间,楚凝霜突然觉得自己白到发光。
霍去病无语,“你哪黑了?”
他望着哈哈哈笑个不停的楚凝霜,短暂的无奈后,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你不生气了?”
他轻声问。
“啊?生什么气,你是说扇子的事?”
楚凝霜一脸茫然,显然已经把之前的事给忘了。
第194章 金子被别人保护着 “原来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 我就是和你开玩笑的,哪会真生气啊。”
经过霍去病的一番提醒,楚凝霜这才想起之前的事。
“不过你当时说的话本就有歧义, 我生气也是应该的吧。”
她现在再回想, 也还是有点生气。
什么叫‘我不过是在顺着阿母的意思’, 就好像和她订婚是被逼无奈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去病低下头,眼中满是委屈。
他之前只是被楚凝霜的激将法激到, 这才不过脑地说了一句, 意思是他们如今亲近, 正是阿母愿意看到的, 绝对再无旁的意思。
“你别气了。”他把那支簪子又拿出来。
“我如今只这一支簪子能做赔礼, 你就原谅我吧。”
看他一副可怜样,楚凝霜撇撇嘴,勉强收下簪子。
“……花言巧语。”她嘟囔一句,手指转动间簪子的流苏也在转动。
“反正都要把簪子给我,之前你为何又要收回去?”
问完, 空气沉默片刻。
霍去病不甘心问, “你是在逗我还是真没猜到?”
“猜到什么?”
楚凝霜觉得他莫名其妙,抬眼瞪去时却被霍去病过于委屈的眼神给逗乐了。
她随手将簪子插进发髻里,双手捧住霍去病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亲完退后, 想要抽回的双手却被紧握住固定在原处。
霍去病眼睛微红, 不过亲了一下,声音就已经哑了。
“不生气了?”
“生气。”楚凝霜嗔他一眼。
“不过看你这么可怜,想想还是原谅你了。”
霍去病这才放心,拉着她的手放下, 紧紧地握住。
“明日起我要忙火器营的事。”
“嗯,然后呢?”这并不出乎楚凝霜意料。
火器营表现那么好,之后肯定要扩充人手。
“我得住在军营里,很长时间都没空回来。”
霍去病的手从她的手背滑到手腕,带着粗粝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内侧的筋络。
楚凝霜一脸认真地听着,微微仰起的脸上带着些许看好戏的笑意。
四目相对,霍去病知道她一定清楚他想要什么。
“今日能不能亲久一点?”他直白问。
楚凝霜失笑,“你早这么问不就好了。”
*
“往南一点,再往南!”
随着科学院一名墨家弟子的吆喝声,天空中一个状若现代热气球的东西也正进行着方向上的调整。
它的移动速度很慢,比天上被风吹动的云彩都要慢很多,但在下方仰头望着的百官眼中,却如同神迹般不可思议。
科学院……竟然真的把人送上天了?!
此刻这个亭子大小的热气球上,正站着两个士兵。
在热气球升空到一定程度后,先是有下方的将士举起弓箭对其射击,随后将士撤离,站在热气球上的士兵又向下扔出一颗又一颗的轰天雷。
这些经过多次改良、威力更大了许多的轰天雷一经落地,便“轰隆隆”地炸开,溅起漫天烟尘。
大臣们禁不止地后退。
被持盾士兵严密护在中间的皇帝却向前走了一步,脸上不见惧色,只有一片激动。
若不是热气球升空存在危险,刘彻都想亲自上去体验一下飞天的滋味了。
“好!科学院所有参与热气球研究的人,朕重重有赏!”
…
距离上次出征已过去了几个月。
冬日褪去,如今已是春夏交替的时节。
这年春天的时候,匈奴还是袭击了边境,不过因为边境早做了准备,匈奴没讨到多少好处就是了。
军报传回长安,大汉边境守军没有多少损失。
死去最具有分量的一个人是皇帝在去年派到边境任职的狄山博士。
至于另一位陈雍博士,在军报发来后,刘彻便找了个由头让对方回来了。
毕竟曾是太子的老师,死在边境实在说不过去。
回来后的陈雍再没有之前的气势,没过多久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了。
楚凝霜实在忙得很,都没关注这些消息。
在李陵和任立政从陇西运来石棉矿后,她便带着科学院开始了对火浣布的研究。
研究出火浣布,之后便是热气球所需的火焰装置——猛火油柜。
其出现的时间可追溯到宋初,而宋初能研究出的东西,大汉也一定可以。
在经历了一番实验与调整的过程后,热气球首飞成功,只是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调整和测试。
先是带石头飞天,之后是猪羊这些活物,最后是人。
楚凝霜和大臣们一起鼓掌,庆祝此次试飞的成功。
这掌声既是对工匠们的,也是对那些在实验过程中牺牲或受伤的兵士们的。
并不是她没想过用死囚,而是比起把机会留给死囚,给那些兵士才是更好的选择。
死囚多是作恶多端的,就因为做了个实验便放他们离开,那对被他们害死的那些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同样的机会,何不换成军功和钱财给那些兵士。
哪怕提前说清楚风险,也会有大批的人想要报名。
如今热气球的研究算是暂时完工,楚凝霜拿出记事本,看向上面一条条已完成或未完成的记录。
之前申请的长安图书馆建好了。
只要是想要读书的人,都可以花千钱进去里面阅览。
交不起钱的,如果写字好看可以抄书赚钱,写字不好看也可以当图书馆的义工。
羽林军的概念也提前十几年被提了出来。
牺牲将士们的孩子都可以进学堂识字读书。
…
划去热气球的研究后,楚凝霜的视线顿在某处。
——李将军出海。
在今年三月的时候,飞将军李广率领一众水师离开大汉,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倭岛历来有‘神风’护岛,不过在现代人眼中,那就是披了一层神话外衣的季节性台风罢了。
为避开台风频发的天气,在春季出海相对而言是最安全的。
如今距离李广出海也已过去了几个月,不知船队是安全到了日本,还是仍在海上漂流。
…
“陆地——!是陆地——!”
李广是被舱外士兵的欢呼声惊醒的。
待听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后,他猛地从吊床上弹起来,敏捷的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抓过搭在旁边的外袍,他三两步冲上甲板。
天还没全亮,海面是一片浑浊的青灰色。
昨晚呼啸的大风和骤雨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
“阿翁,是陆地!”李敢激动大喊。
李广瞪他一眼,没好气夺过他手里的望远镜看向远处。
李敢讪讪一笑,老老实实地等在旁边。
出海凶险、九死一生,原本李广是不想带他的。
但出海的时候,他偷偷藏在船舱里,到了海上才从船舱里出来。
李广大怒,不仅当众就把他揍了一顿,更是直到现在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望远镜里,一道深色轮廓正从海平线尽头一点点地升起来。
确实是一片陆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富民侯所说的倭岛了。
海上情况比他们之前预想得还要更糟。
幸好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前往倭岛,而是先沿着海岸线前往朝鲜,权当历练。
为了防止发生变故,他们抵达朝鲜近海后没有逗留,直接转向往东寻找倭岛。
最近几年,朝鲜已经变得不太安分,只是一直在等大汉和匈奴两败俱伤,并未明面上和大汉敌对。
收回思绪,大汉的船队已经到了那座岛屿的近海区域。
李广示意身后的掌旗兵。
掌旗兵会意,开始依次向其它船只挥动颜色不同的旗帜,传达将军的命令。
水师们开始在各自船只的甲板上集合,严阵以待。
在绕岛一周勾画出大致轮廓后,终于可以确定这是倭岛群岛上的哪一块岛屿了。
六艘巨型船只终于靠岸。
一队百人的精锐率先下船,以十人为一组,穿着明光铠向周围散开。
按照之前富民侯的介绍,这座岛上多是一些未开化的野人,自制的武器根本不可能破开明光铠的防御。
事实也果然如此。
没过多久,一个十人小队率先回来,压着几个身穿毛皮、个子奇矮的土著。
土著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跪下去不断给他们磕头。
李广听不懂,便问小队队长是在哪遇到他们的。
队长便说了之前的经过。
深入森林后不久,他们便遇到了这伙狩猎野猪的土著。
土著一开始还想攻击他们,但那些用石头、骨头做成的武器,对他们毫无杀伤力。
杀了几个立威后,他们便把剩下投降的人带过来了。
李广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块金子,示意土著他们想要这个。
土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点头又叽里呱啦、手舞足蹈地说话。
李广皱眉,正想让他们闭嘴时,就听栾大诧异开口。
“他们好像是在说……金子被别人保护着,他们不能拿。”
李广的目光瞬间犀利,“别人?”
是其它更厉害的土著部落,还是秦末跟随徐福出海的秦人?
李广:“让他们带我们过去。”
栾大看了眼盯着他的李广,只能无奈和土著比划起来。
兴许是他真的有手语天赋,土著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95章 世界是个圆的 “驾!
“驾!”
一大清早, 一封急报送入未央宫中。
李广回来了!
出海数月后,返航的船只带回了数量不菲的金银铜矿。
信件出发时,船只刚刚靠岸, 估算着此刻应该押送到半途了。
刘彻大为高兴的同时, 得到消息的大臣们也振奋不已。
以前不确定楚凝霜所言真假的时候, 大部分人还是反对出海劳民伤财的。
但当确定海外真有金银后,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是大汉盖章确认的海外领土啊!
除此之外, 李广还送回一封和徐福有关的信件。
原来岛上确实还活着和徐福一起出海的童男童女的后代。
当年不是没人想要回到故土, 但徐福说服了拥有武器的护卫, 不仅控制了童男童女的自由, 还奴役当地土著建造城池,自立为大王。
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他禁止童男童女向后代提及有关大秦的一切。
后来徐福死了,童男童女也都死了,留下的后代只剩模糊的关于大秦的印象而没有丝毫的归属感。
当地土著有归顺徐福的, 也有像李广抓到的那些一样不愿归顺的。
那些人带李广他们到了秦人居住的城池, 并说秦人看管了所有的金银矿脉,他们不敢去抢。
李广自然清楚这些土著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借刀杀人。
那些金银矿在大汉是珍宝,但在这里甚至比不过一块坚硬的石头。
到了城池附近,原本李广还担心这里易守难攻, 结果发现所谓的城池不过是一些低矮的土墙。
毫无悬念占领了城池后, 李广见到了如今统治这里的徐福后人——秦野。
李广审视地盯着对方。
这个人倒是很识时务,压根没想着抵抗。
秦野说着一口别扭的秦音,虽然和如今的汉朝官话还不太一样,但交流还是比那群土著容易。
“敢问诸位可是来自对岸的大秦?”
秦野呈上两样东西——一卷是秦始皇下令让徐福出海求仙的竹简诏书, 另一样是出使的符节,希望这些来自大秦的同胞能看在他们同根同源的份上饶过他们。
竹简被保存得很好,玉玺压上去的红印至今仍能看清楚刻了什么。
李广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卷起交给身边的儿子。
“大秦已经灭亡,如今在那片土地上的是大汉,我们是汉人。”
“汉人…?”秦野惊讶地瞪大眼睛。
徐福是他的爷爷,在位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害怕秦人的船只会出现在这把他抓回去。
所以在教导他父亲的时候,徐福的这种恐慌也传递了过来。
他父亲一直觉得秦人是天下无敌的存在,在爷爷死后,还将他们的姓氏从徐改为了秦,表示他们是永远的秦人。
秦野自小受到父亲洗脑,同样觉得秦人迟早会来到这座岛上,因此也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现在,岛屿对面终于来人了。
只是来的不是秦人,而是他完全陌生的汉人。
“秦人…灭亡了?”
秦野不可置信地确认。
李广点头又摇头,在秦野不解的视线下,他解释道:“不是灭亡,我们推翻了秦朝的暴政,现在秦人也是我们汉人的一部分,我们都是汉人!”
秦野恍恍惚惚地点点头。
强大无比的秦人被汉人打败了,那汉人岂不是比秦人还厉害?!
秦野忐忑问道:“你们…会怎么对我们?”
李广:“一切由陛下定夺,你们需要派人和我们回大汉一趟!”
*
“也就是说,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徐福的后人了?”
朝堂上,官员们议论纷纷,态度都很激动。
徐福是秦始皇亲自派出去的人。
如今他的后代带着诏书和符节回到了大汉,这不正说明大汉是正统,是天命所归嘛!
刘彻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想在此事了结后去秦始皇陵祭拜一下。
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受命于天’。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个秦野及其身后的秦人后裔,就不能薄待了。
刘彻之前只和诸侯王们说了要封海外王的事,如今也是时候把这想法告知给众大臣了。
抬手,在大臣们安静下来后,刘彻命人抬来一张世界舆图,示意富民侯上前讲解。
有倭岛在前,楚凝霜话里的可信度增加到了一个无人再敢质疑的程度,因此也无人质疑这张舆图的真实性。
在楚凝霜讲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海外的广大与富饶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世界广大,无主之地众多,朕既承天命,便要统一这天下,治理这九州!”
这一刻,皇帝的气势足以压倒一切,“朕欲在海外设国封王,让这天下成为真正汉家的天下!”
此言一出,众大臣无不被皇帝的气势震慑。
但震慑归震慑,想要真正统一这么多地方,是件完全不现实的事。
且不说大汉百姓的数量够不够迁徙的,就说都出海去那么远的地方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凭什么还要听你的。
很快,一些头脑冷静的大臣纷纷开始起身,询问细节。
刘彻早都想好了。
首先百姓迁徙不是一朝一夕的,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愿意离开故土。
其次对于分封出去的海外王,只要他们不称帝且能保证他们每年都向大汉上供赋税物资就够了。
刘彻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别说是海外了,其实远离长安的那些地方,哪个不是‘县官不如现管’。
刘彻之所以会如此,还是被后世发生的事给刺激到了。
他想把所有的仗都打完,给后世子孙留一个再无外患的太平盛世,但这不现实,因此也只能从其它方面入手。
“朕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七国之乱、拥兵自重,但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汉家文明的延续,是后世子孙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有迎难而上的自信和勇气!”
“他们的先祖敢于迎击风暴、直面未知,在荒芜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又一座文明的城池,而他们,也将继承这一切——不只是继承长安城里的玺绶和太庙里的灵位,更要继承我们在绝境中仍能扎下根来的本事!”
刘彻已然站了起来,在御座前负手而立。
视线环顾,众人皆深受震撼地起身作揖,高喊“陛下万岁”。
无人不被这番热血沸腾的话语感染,哪怕是此前最为反对的官员,此刻都由衷倾佩皇帝的胸襟与思虑的长远。
楚凝霜激动地攥起拳头,目光有些激动和炽热。
遇上汉武帝的好处就是他不会害怕开拓。
她越发期待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了。
*
“富民侯,这世界是一个圆球,这是真的吗?”
此次下朝后,比海外封王更能引爆舆论的是那张世界舆图。
舆图很明显说这个世界是一个球形,不少支持盖天说的学者直接就炸了。
他们要么在坊间煽风点火,要么洋洋洒洒写长篇的批判文章,花钱登报要求富民侯拿出确切的证据来。
更有人直接登门拜访,司马迁便是其中之一。
他父亲太史令管理天时星历,他对此也颇有研究。
在以前,一些天文现象——比如元光元年就发生过一次日食——是只能用‘天意’来解释的。
但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球形的话,那很多天文现象就有了解释的新可能。
楚凝霜没有直接回答,拿出一颗木制的球和一块木板放到面前的桌上。
“司马公子觉得,是球更合理还是木板更合理?”
司马迁看着它们,几乎毫不犹豫选择了木球。
要问原因的话也很简单,因为月亮有时就是圆的,即便是缺损状态,它大部分缺损的时候也是弧状的。
这是一个球体才会有的现象。
那既然月亮有可能是球体,他们脚下的大地当然也有可能。
楚凝霜点点头,“其实还有一个更直观的证据。”
以月球举例的话,可能很多人会说月亮和我们居住的地方又不一样,不能作为证据。
那在大地上,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出入海平线的船只。
船只回来时,先见桅顶,后见船身,但如果是盖天说的话,船只便是从一个小黑点整体变大的。
司马迁早就开始怀疑盖天说的真实性了,此刻得到楚凝霜的确定,更是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在要告辞离开时,他又问楚凝霜要如何应付那些登报说要辨经的学者。
楚凝霜一笑,“先让舆论发酵一会儿吧,等李广将军回来再说。”
司马迁恍然,在海上漂泊数月的水师肯定更清楚远处的船只或岛屿是如何冒出来的。
……
随着长安月报一期又一期地售卖,如今百姓们也习惯了通过报纸了解大事小情。
在读报先生念完今日份报纸的内容后,百姓之间也开始议论起这世界到底是方的还是圆的来。
“我觉得肯定是方的,圆的那咱们不都掉下去了嘛!”
“但富民侯说是圆的,你难道不信富民侯?”
“我不是不信富民侯——那你说说,要是脚下的地是圆的,咱们为啥能站得这么稳当?”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是旁边一人帮腔道:“万一这个圆球很大呢?大到我们能稳稳站在上面。”
这下轮到支持盖天说的人说不出话来了。
“哎呀!咱们在这讨论有什么用。”一道声音插进来。
“咱们去问科学院啊!那是富民侯管的地方,那儿的人肯定也觉得这世界是圆的吧!”
第196章 你我名字便可传颂后世 在无心
在无心或是有心之人的撺掇下, 不少好奇心旺盛的百姓来到科学院门外,等着这里的人解释为何这世界是个球形。
要是以前,站在这的百姓不会这么多。
这世界是方的还是圆的, 都是那些读书人该考虑的事, 和他们这些面朝黄土的人毫无关系。
但现在, 盐铁官营稳步推行、五铢钱逐渐稳定了混乱的货币体系。
在陛下于春耕期间下令免去了十岁及以下孩子的口赋钱以及女子十五岁以上未婚的五算钱后,百姓们在欢喜激动的同时, 对朝廷和皇帝的信赖程度成指数级增长。
百姓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新政, 关注朝廷, 自然也关注着报纸上想要和科学院、和富民侯辨经的言论。
来到科学院后, 科学院大门紧闭, 但门外的告示板上却贴着一张很大的告示。
有识字的人大声朗读,读到某处,现场一片哗然。
科学院要在一月之后举行一场对外的科学展示会,届时不仅会解答大地是方是圆的问题,同时也准备了几个小比赛, 获胜的人可以领取千钱奖励。
消息越传越广的同时, 楚凝霜正和董仲舒、孔安国走在长安图书馆的楼梯上。
图书馆整体由水泥砖块搭建,馆内共三层,窗户皆都由透明玻璃制成,在完工后的数天时间里,吸引了无数人前来围观。
内部书籍用现代的方式区分, 起初书籍没有很多, 毕竟刻板印刷都需要时间,尤其是楚凝霜‘师门’里的那些书籍,更是需要她先默写出来再进行印刷。
好在遇到一次系统后,楚凝霜默写的这一步骤可以省略了。
如今一楼的书架大致全满了, 除了儒家经典外,便是军事、医药和格物类书籍。
能够交得起千钱进来读书学习的世家子弟,多集中在一层,方便直接阅读。
讽刺的是,当时皇帝鼓励官员捐书的时候,多数人都以沉默拒绝。
如今图书馆开放,这些人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族中子弟进来阅览了。
很快,三人到了二楼,二楼的书桌上坐着的多是穿着朴素的农家子。
他们也没有在阅读,而是手下不停地抄写着书籍。
因为交不起千钱的阅读费,他们只能选择用抄书打杂的劳动换取阅读的机会。
抄书虽然累,但他们甘之如饴。
董仲舒和孔安国的视线扫过这些人,随后又跟着楚凝霜到了三楼。
三楼是给图书馆工作人员的住处,也是印刷书籍的工坊之一。
在这里,打工赚阅读机会的农家子会对照着书籍,在大量的方块中挑选出正确的字符,拼成一页书上的内容后交由另外两人核对,核对结束后再交由工匠进行印刷。
“这便是活字印刷?”
孔安国多数时间待在太学院授课,只听说过科学院又做出了一种比雕版印刷速度更快的活字印刷,还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见到了,更是震撼这活字印刷的巧思和效率。
楚凝霜笑笑,引入话题道:“其实如今的活字印刷还不是最完美的。”
孔安国来了兴趣,以他的头脑,已想不到比拼接字符更快的印刷方法了。
或者说,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就是印刷书籍唯二的两个办法,他想不到还有第三种办法。
“两位请看。”楚凝霜把桌上一盒活字木块拿到两人面前,晃了晃,里面的木块相互碰撞发出轻响。
“两位能看出这有什么问题吗?”
董仲舒恍然,“富民侯的意思是,现在的文字数量太多了?”
之前楚凝霜就和他们两人说了简化字的事。
不过最先接触简化字的不是太学院的学生,而是军营里的兵士。
从开始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被挑拣出来的人已经学会了三千常用字,只是因为简化字还未普及,他们学会了暂时也只能教下面的人而派不上其它的用场。
孔安国反对道:“富民侯,如今的文字已够精炼了,再精简便是在自断经脉啊!”
“孔先生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要精简文字。”楚凝霜连忙解释。
中文已经是压缩包了,再精简还要不要后世的考古学家活。
楚凝霜:“我的意思是,这木盒里的字符是不是有些太杂乱了?”
孔安国松了口气,又听楚凝霜的解释,恍惚间明白过来。
“富民侯是想将文字分类?”
“没错!”楚凝霜就知道他们能反应过来。
“我的想法是,有没有可能制作一本字典,按照偏旁或某种其它的方式分类,百姓们只要掌握了这种方式,就能自己在字典上查到对应的文字,了解它的读音。”
她带着董仲舒和孔安国到了另一间提前准备的房间中。
房间里有一块大黑板,两人坐下,看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字符。
“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个音节,几个符号连起来就能拼出一个字的读音……”
虽然如今的大汉官话无法带入现代的拼音读法,但拼音的样式可以借鉴、字典的格式和查找方式也可以借鉴。
她坚信,只要她把想法提出来,这些真正的聪明人一定能想办法做成此事。
…
这拼音之法,好像确实可行?
董仲舒和孔安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只是——
孔安国犹豫片刻,出言问道:“富民侯,此处只我们三人,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从印刷术到长安图书馆,再到让兵士识字和报纸,这些事无一例外都证明了一点,富民侯想开民智。
对于开民智这点,多数官员的态度都是谨慎和反对的,孔安国也不例外。
《论语》中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普通百姓的精力应放在耕耘、孝悌、礼让等日常伦理上,而不是参与到复杂的政治博弈、律法审判、制度设计中去。
简单来说就是,百姓不需要懂这么多,只要跟着他们这些聪明人走就是。
“既然官员都觉得开民智不好,那在百姓被奸人蒙蔽,裹挟着叛乱生事的时候,就不要骂他们是愚民了,因为他们的愚正是你们想要的。”
楚凝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幸好是私下里对董仲舒和孔安国说的。
要是在朝堂上,肯定又要闹出不小的风波。
董仲舒若有所思。
孔安国无奈苦笑,“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孔先生,其实您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回事。”
楚凝霜看向他,平静无波的目光让孔安国本能闪躲。
“百姓们之所以愚笨无知,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缺了什么,而是后天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和充足的食物,没有教育,他们自然很难懂得政治法律;没有食物,他们当然也不如顿顿饱饭的人有力气;他们为了活下去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耕种上,而有钱有势的人有大把的时间学习,饶是如此,一些家族的子弟也没展现出他们高人一等的一面,反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孔安国深吸口气,哑口无言的同时也知道楚凝霜说的是对的。
恐怕这世上,除了楚凝霜外也不会再有别人敢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得如此直白了。
“因为以我的能力很难做成字典之事,所以我找到了两位,希望两位不要直接拒绝,好好想想我今日的话。”
楚凝霜退了一步,若是两人不愿意,她也可以去找别人。
只是以别人的学识,恐怕是拍马都及不上两位大儒的。
“我个人觉得,真正能让政权稳固的从来都不是‘百姓的盲从’,而是‘百姓了解其中含义后,仍觉得这朝廷值得信任’,当官的不在乎百姓的意见,恰恰是一种不作为,因为百姓才是政令的实际体验者,你忽略他们的意见便是忽略可能存在的问题,不及时解决的话,问题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某一天东窗事发,彻底不可收拾。”
说话间,楚凝霜已走到了门口。
开门前,她又看向两人,却是什么都没再说,径直离开了房间。
孔安国摇摇头,轻叹口气。
“董太傅有何想法?”
“富民侯所言有理,就是太过大胆了。”
董仲舒说完,孔安国苦笑一声。
岂止是大胆,简直是不要命。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参她的奏本又要堆满皇帝的桌案。
不过再想想,就算这话不传出去,凭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参她的奏本其实也从没停过,只是皇帝留中了,最后便都不了了之。
“孔博士还记得去年推广蜂窝煤的事吗?”
董仲舒又道:“朝廷的政令起初并无效果,是此后官吏又用白话强调,还有孩童传唱歌谣才逐渐开始推广的。”
顿了顿,在孔安国恍然点头时,他又提醒。
“如今报纸上,除了刊登名人文章的板块外,其它板块也一样使用了通俗易懂的白话。”
“所以明献君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说到这,孔安国突然意识到董仲舒话里的倾向性。
他诧异看向董仲舒。
董仲舒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若这字典能成,那日后人手一本,你我名字便可传颂后世,得千万人称颂感激。”
第197章 陛下您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楚凝霜
楚凝霜最近很忙, 忙着应付过来打听‘海上贸易公司’的众人。
其实皇帝想要开办海贸公司的事很早就在上层圈子里流传开了,只是之前没人相信海外有那么多的财富,都以为这是皇帝和明献君在设局骗钱。
现在李广找到金银矿的事已经传了回来, 证据确凿, 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人便开始坐不住了。
海贸公司的具体章程是什么, 该怎么入股,又该如何分红, 他们能不能建造自己的船队出海?
种种问题, 众人不敢直接去问皇帝, 只能一张张拜帖送入富民侯府, 来找楚凝霜问个清楚。
楚凝霜回答得模棱两可, 又在私下里传出平阳公主等和皇帝亲近的人已经交钱占了股份的消息。
这可把众人急得够呛,终于在一次早朝上,有官员忍不住站出来,询问皇帝有关海贸公司的章程。
楚凝霜视线看去,虽不认识对方是谁, 但朝会时的站位能直观反应这人的官职大小。
这是个被推出来承担风险的小官, 若是皇帝动怒,也波及不到别人。
皇帝自然不会动怒,如今这局面正是他乐意见到的。
“海贸公司的具体章程还在制定当中,若诸位好奇,朝会后可自行询问富民侯和桑侍中。”
楚凝霜和桑弘羊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怨起来。
又把麻烦的事扔给他们, 数钱的事留给自己, 陛下您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刚一下朝,楚凝霜和桑弘羊就被团团围住。
“富民侯,陛下都发话了,这次您总该说清楚了吧?”
“诸位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两人被围得都见不到人影。
同一时间,长安城这里的消息也在以快马加鞭的速度送往各个诸侯国。
尤其是那些关注‘海外就藩’消息的诸侯王,更是要求长安城内留守的手下,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消息送过来。
衡山国中,刘赐听完下属的汇报后,背手在大殿内走来走去。
李广带回大量金银矿的事肯定是真的,这种事一查一个准,不可能造假。
也就是说,海外真的就像楚凝霜所言,有大量的矿产和肥沃的土地。
要赌一把吗?如果不早点抢占位置的话,最肥沃的地方可能就被其他人给占了!
不光是他,其他诸侯王也有一样的担忧。
这种事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人性的贪欲让他们都担心别人占了便宜。
…
就在几封诸侯王信件被快马送回长安的时候,李广押送金银矿的队伍也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看着长安城高耸壮观的城门,李广深吸口气,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想到为了自己能够封侯而甘愿用所有功劳换他出海机会的孙子,想到藏在船舱里哪怕被他训斥都要陪他一起出海的儿子,他实在有些压不住内心的情绪。
其实出海一趟,李广想要封侯的愿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广阔无垠的大海像是有某种魔力,当看着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毕生追求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在回到大汉后,那种平静淡然的心态又重新被封侯的渴望取代。
城门口,皇帝派来的内侍早已等候多时,待李广一众下马行礼后,便说出了皇帝的安排。
皇帝命李广带着徐福后裔直接进宫。
李广领命,翻身上马,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入了长安城。
刚进去没多久,一个小孩就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挥手大喊。
“将军买报纸吗?30钱一张,上面全都是长安最新的消息,童叟无欺!”
闻言,李广嘴角一抽。
这小孩,把他当外地人坑呢。
“我怎么听说这报纸10钱一张呢。”
李广没好气地说。
小孩一歪脑袋,觉得有戏。
“将军以前买过?”
李广:“那是当然!”
小孩讨喜一笑。
“那10钱一张,将军要报纸吗?”
“哼,这还差不多。”李广示意下属给钱,这才买了一份报纸。
他也确实想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几个月,长安城又发生了什么。
旁边,目睹这一切的内侍张了张嘴,有心想提醒李广如今这报纸2钱一张,但再一想,还是李将军日后自己发现吧。
李广还不知道自己还是被坑了。
他展开报纸,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朝廷最新的消息——海贸公司正式成立,出海详情咨询海贸司。
海贸公司?李广把这个名字记下,又往下看。
——科学院即将举行科学展示会,邀请众人前往参观。
…
匆匆把报纸浏览完,李广重重呼出口气。
果然得回去找李蔡仔细了解一下,不然他还有些看不懂报纸上的新东西。
“大父!”
李广闻声抬起头,果然见李陵骑马过来。
来到近前,李陵很有先见之明地往旁边一歪身体,躲过李广蒲扇大的巴掌。
“还敢躲?”李广冷哼一声。
“你叔父藏船舱这事肯定有你的参与!”
“怎么可能,叔父失踪以后家里可是一阵好找。”
李陵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左右环顾,却是没见到李敢的身影,“叔父呢?”
他倒是没觉得李敢出事了。
出事的话,李广不会是这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李广瞪他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让你们别跟着去你们听了吗!”
“这不是担心您嘛。”
李陵没心没肺地笑着。
要不是皇帝内侍就在旁边,李广真是想当众揍他一顿。
“你叔父暂时留在倭岛,监督岛上倭人干活。”
李陵:“留了多少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岛上都是些没怎么开化的野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
未央宫里,百官闻讯而来,迎接平安归来的李广以及和李广一起来的徐福后裔秦野。
自见到长安城后,秦野已经彻底傻掉了。
他土生土长在倭岛,见过最大的城池便是李广眼中的低矮土墙,可想而知他见到大汉的一切后会有多么震撼。
在震撼的同时,想到自己以后也是大汉的子民,他心里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感。
他甚至想要舍弃大王的身份,就在长安定居下来,哪怕只当个吉祥物都比在倭岛过得舒服。
马车到了未央宫,所有人都要步行进去。
秦野更震惊了,原来还有比长安城池更恢弘壮观的建筑!
等他从这种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他已然站在一个巨大的宫殿内,在百官的注视下强作镇定地将秦始皇诏书和符节高举呈上。
刘彻看过诏书后,又让内侍将诏书交给下方懂秦朝规制的官员确认真假。
待官员确认完毕后,正题才将将开始。
秦野在倭岛上是随徐福自称大王的,但海外异姓王的爵位不可能给,顶多给秦野一个海外侯的爵位。
至于爵号,早在汉惠帝、景帝时期就有先例——归义侯,便是汉廷为周边归附部族或个人设立的封侯类型。
归义侯?爵位世袭?
还有周边数百里范围的领地?
来这里的一路上,秦野不是没有和李广打听大汉的事。
结合李广的说法,秦野还是挺满意大汉皇帝的赏赐的。
当然不满意也没用,即便大汉皇帝想把他们全杀了,他们也毫无抵抗的能力。
…
秦野离开后,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大家都想知道海外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广于是就将出海后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遍。
尤其在说到倭岛由四座大岛构成,岛上还有身量矮小的本土倭人时,众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保持缄默的楚凝霜。
和富民侯说得都对上了!
众人心头火热,对海贸公司的事更上心了。
“对了,李将军!”忽有一人想到了一件事。
“敢问李将军,海上行船时是否注意过远方岛屿是如何出现的?”
众人视线看去,发现是一向沉默的太史令司马谈。
抛开太史令的职责不谈,司马谈本就喜欢钻研天文星象,会关注这个问题便也不奇怪了。
李广想到自己当初从望远镜里见到倭岛的场景,用肯定的语气道:“自然是一点点升起来的。”
司马谈:“李将军确定不是由黑点逐渐变大的吗?”
“绝对不是!”李广对那一幕印象深刻。
海上漂泊那么久,前一晚还经历了风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看到岛屿的那一幕。
“……多谢李将军告知。”
司马谈拱手,心绪复杂地望向站在对面的楚凝霜。
楚凝霜冲他微微点头,那目光并无得意炫耀,却让司马谈有些被惦记上的古怪感。
事已至此,本该在太初元年改用的 “太初历”,就早一点研究出来吧。
待到下朝后,司马谈第一时间找到了楚凝霜,想更详细了解她师门对这世界的理解。
楚凝霜简单说了一些,至于更多的,她还是希望这个时代的天文学者能自己研究、自己总结。
“富民侯,其实有一事,我早就想问你了。”司马谈做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给军中使用的那种望远镜,若是再做得大些,是否能看清月亮甚至是更小的星星?”
楚凝霜愣了下,深思一番后才给出不确定的回答。
“理论上应该可行,我可以让科学院的人试试看。”
“那便多谢明献君了。”司马谈早就在思考此事了。
只是望远镜目前只供给军中使用,他又和楚凝霜没什么交情,这个想法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第198章 马德堡半球实验 科学院
科学院, 火器局。
“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声临死前猪的惨叫。
实验火器威力的空地上,血腥味刺鼻。
一只穿着匈奴常见皮甲的猪倒在地上, 身体抽搐片刻彻底不再动弹。
到了这时, 霍去病才带着几个亲兵上前, 亲自上手检查起来。
脱下皮甲,当看清猪身上的伤口时, 众人无不感到诧异。
“威力这么大?!不就一颗小弹丸嘛。”
“你们看, 伤口周围不仅烂了, 里面也被打了个空腔出来!”
这便是铅弹的威力所在了。
铅本身是一种比较软的金属, 当高速飞行的铅弹撞击人体时, 它会在软组织强大的阻力下发生严重形变,给□□造成的伤害并非一个简单的贯穿伤,而是会在体内产生一个巨大的、撕裂状的空腔。
以如今的医疗条件,一旦被铅弹击中,哪怕只是击中四肢, 也绝对是九死一生的生存概率。
霍去病看向负责燧发枪研究的墨家巨子左正器。
“左院士, 这燧发枪多长时间能造一把,造价多少?”
左正器早就算过这些问题,闻言直接就道:“在设备齐全、材料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大概需要半年时间便能制成一把…”
“咳!多少?”
“半年时间?”
这工期也太长了吧?
左正器点点头,“不止工期长, 造价也昂贵, 想要量产目前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以流水线作业的方式呢?”霍去病又问。
他记得这种方式要比单个工匠独自完成全部快很多。
左正器:“这和加工方法无关,是因为燧发枪内部的精密零件,比如击锤、弹簧这些,普通工匠做不出来, 必须是高级工匠才行。”
…
“可惜了,我还想领一把燧发枪去杀匈奴呢。”
离开科学院,赵破奴惋惜地抱怨。
高不识却是不看好如今这版的燧发枪。
“燧发枪威力虽大,但射击距离太短,需要匈奴来到近前才能用。”
几人聊着,很快见到前方有大片百姓聚集。
马上视野不错,他们一眼就看到被百姓围在中央的高台。
高台上,科学院的人正在展示硝石制冰、小孔成像等会被方士拿来忽悠百姓的手段。
下方惊呼声不断,尤其当科学院随机选了几个普通百姓上台做出相同的现象后,百姓们才彻底把这些现象从‘神明显灵’的固有印象中删除。
身为科学院的副院长,楚凝霜自然也参与了这次的科学展示会。
越过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人群外骑在马上的霍去病。
两人目光对上,楚凝霜微微一笑,示意负责主持的人开启下一个项目——马德堡半球实验。
这在历史上是一项十分有名的物理实验,证明了大气压的存在及其强大力量。
碍于如今缺少橡胶,更无法制作真空泵,他们采用的原理是空气的热胀冷缩。
于是在经过各种神奇现象的洗礼后,百姓们又见到了困惑的一幕。
科学院的人架起火堆,又抬来一个巨大的空陶罐放在火上炙烤。
炙烤的过程中,百姓们窃窃私语,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两侧建筑内,同样对这场展示会很是好奇的官员们,也对视一个困惑的眼神。
“校尉,富民侯这是要干嘛?”赵破奴困惑地挠挠头。
此情此景,他能联想到的唯有‘做饭’这一种可能。
霍去病确实知道这是在干嘛,毕竟这段时间,楚凝霜一直都在和科学院的人捣鼓这个。
但他没有解释,左右等会儿就揭晓答案了。
果然片刻之后,科学院的人又有了新的动静。
他们将一块柔软皮革盖在罐口,用绳子扎紧后这才将陶罐移开火源,用湿帕子擦拭冷却。
冷却的过程中,楚凝霜向下方的百姓发出邀请。
“诸位还记得报纸上说要进行几个比赛吗?这就是其中之一,只要有人能在不解开绳子、不破坏皮革和罐子的情况下把皮革从罐口上拔下来,就有千钱的奖赏。”
顿时,台下一片喧哗,这听起来很简单啊。
方才固定皮革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科学院的人没有耍花招,这皮革就是普通皮革而已。
千钱奖励诱惑太大,很快就有人举手报名。
楚凝霜视线扫过,选了几个看着就身强体健很有力气的人。
“富民侯,我也想报名!”
不知何时挤进入群来的赵破奴举手大喊。
楚凝霜歪了下头,示意他也上台排队。
“诸位有兴趣介绍一下自己吗?”
在百姓安静下来后,几个壮汉分别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有杀猪的、有码头扛包的,当然也有赵破奴这个军中兵士,总之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有膀子力气的。
“副院长,没问题了。”
科学院时刻注意着陶罐的人向楚凝霜示意了一下。
皮革向内凹陷,也不枉费他们之前进行了多次实验,这才能在正式场合一次成功。
“请吧。”
楚凝霜示意第一个人上前尝试。
此时陶罐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杀猪匠活动了一下筋骨,双手扣住皮革边缘用力往上。
“呃——”低吼声从他喉咙中传出,杀猪匠的皮肤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可想而知有多么用力。
然而即便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杀猪匠手中的皮革也纹丝不动,就像牢牢被粘死在陶罐上一样。
百姓之中顿时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
这人看着壮,没想到是个花架子,居然连用绳子固定的皮革都撕不下来。
杀猪匠被笑得恼火,松手调整了一下,重新进行尝试。
然而这次,依旧毫无作用。
无奈他只好放弃,但又不甘心地看向下一个挑战者。
他不信是他自己的力气问题,他都能独自一人扛猪杀猪,他的力气不可能小了。
下一个挑战者是常年在码头上扛包的,人看着又黑又壮,肌肉十分结实。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下方百姓中有和他相识的,大喊给他鼓劲。
他抓住皮革,用力——
百姓们嘲笑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
如果只杀猪匠一人挑战失败,那还能说是杀猪匠自己的问题。
但当挑战的人无一例外都失败的话,那就不是人的问题,而是罐子本身的问题了。
更邪门的在于,这罐子和皮革他们都检查过,都是普通的,操作步骤也是他们亲眼所见,科学院的人根本不可能耍手段。
挑战者很快轮到了赵破奴。
赵破奴冲楚凝霜讪笑。
“富民侯,要不看在校尉的面子上跟小的透个底?”
楚凝霜闻言也笑了,说了三个字。
“大气压。”
赵破奴:?
他带着一头问号上前挑战去了。
“校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不识看向霍去病,想从这位富民侯未婚夫的口中得到答案。
不然他真的就要怀疑那皮革是不是被动过什么手脚了。
霍去病毫不留情地说。
“说了你也听不懂。”
高不识:“您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他激将道:“校尉不会也不知道吧?”
“你觉得激将法对我管用?”好吧,是很管用。
霍去病回忆着之前饭桌上听过的解释,随口答道:“因为我们周围存在一种气,气体热胀冷缩,罐子被加热后,内部气体膨胀,这时快速地用皮革……”
高不识:不是,校尉您还真懂啊?!
他听得都开始头昏脑胀了,好像自己的脑子也被和罐子一起加热了一样。
“明白了?”解释完,霍去病好整以暇地看着呆滞状态的亲兵们。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只手在压着皮革,以人力根本无法与这只巨手抗衡。”
“算了,富民侯我放弃。”
累到不行的赵破奴后退几步,不由像其他参与者般怀疑人生。
难道他们的力气其实很小吗?还是说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科学院的人对罐子动了手脚?
“或许大家会觉得,我们对罐子动了手脚,不然以这些参赛者的力气,肯定能轻而易举地摘掉皮革。”
楚凝霜示意台下安静,随后承认道:“事实上,这罐子确实被动了手脚,只是动手脚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周围无处不在的气!”
气?百姓们困惑不已。
气的概念其实很早就有。
公元前780年,面对镐京地震,周朝大夫伯阳父用“阴阳之气”的失衡来解释这一自然现象,也是他第一次用物质性的“气”,而非神鬼意志,来解释宇宙的变动。
“诸位烧水做饭时都见过这样的情景吧,锅中之水受火煎,化为蒸气,其力极大,能将锅盖顶得砰砰作响,这其中就有热胀的作用……”
这样的解释对没读过书的百姓而言,理解起来十分困难。
楚凝霜的本意也不是想让百姓们都成为科学大师,而是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印象——科学院的人很厉害,进科学院有前途!
至于百姓会不会把这理解成神迹,想想现代还有那么多信邪教的人就知道,这是个任重而道远的活计。
“最后,让我们来聊聊这世界是方的还是圆的的问题。”
终于到了展示会的最后。
若不是楚凝霜主动提起,百姓们都要忘了这场展示会的起因其实是大家想知道这世界究竟是方的还是圆的。
第199章 汉人雅乐 南越国
南越国国内, 正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国主赵眜去世,太子赵婴齐继承王位。
大臣们对此并无异议,谁都知道在老国王病重昏迷的这些时日, 赵婴齐多次命人从外面找来大夫为国王治病,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希望。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是赵婴齐的目的和大臣们所想的有些偏差。
他的确找来不少外面的大夫为父王治病,但不是为?治好对方, 而是为?查清楚父王的病因。
去年父王还生龙活虎的时候就被大汉皇帝确认?死期, 如今也的确如大汉皇帝所言, 他怎么可能不恐慌害怕。
难道大汉的手已经伸进皇宫, 他父王是被毒害的吗?
总不可能真是因为明献君是能预言凡人生死的神仙吧?
那他父王称帝的印玺……
越想越是恐慌,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占城稻?。
加大?人手的投入,如今又是稻谷长势喜人的阶段,在赵婴齐的催促下,寻找占城稻的效率快?几倍。
…
继李广带回?大量的金银后,又一件喜事传入皇宫。
南越国新国王赵婴齐献上占城稻, 与之一同的还有南越国其它种类的稻谷。
不过国王本人没有来大汉朝拜, 只他的儿子赵次公作为使者,送来?赵婴齐的亲笔信。
信里赵婴齐称病,遗憾不能亲了回到大汉向皇帝复命,他的儿子赵次公憧憬大汉已久,希望能成为陛下侍卫, 服侍陛下左右。
其实就是和历史上一样送来?一个人质。
只是历史上是汉廷多次要求, 这次是赵婴齐主动。
这个赵婴齐……
刘彻目光微冷,扔下信,看向下方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赵次公。
“你父王有心?,只是可惜他没能亲了来到长安, 朕原本还想与他做门生意呢。”
赵次公愣?下,下意识抬头想看刘彻,好在刚有动作就想起这样不妥。
他行礼道:“能与大汉做生意是我们南越国的荣幸,敢问陛下想与我们做的是何种生意?”
*
“不行?不行?,和你踢蹴鞠简直就是在了虐。”
鞠城内,卫长公主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在空中挥?挥。
随着她的叫停,楚凝霜和诸邑都停?下来。
楚凝霜神态轻松,额头不见汗水。
诸邑额边的头发则已完全汗湿,石邑更是仗着年纪小,索性一屁股坐到沙地上。
很快,礼数不周的石邑就被大姐拉起来,一边拍打衣后的灰尘一边轻声数落。
石邑撇撇嘴,忽然搂住当利的腰,舍不得她嫁给平阳侯曹襄。
当利拍拍她的脑袋,“反正还是住在长安,你若想我,出宫来见我就好。”
石邑:“为何不是阿姊进宫来见我?”
当利气笑?,点点她的额头。
“那就不是你想我,而是我想你?。”
不远处的侍女们很快跑?过来,端水递帕子,服务十分周到。
楚凝霜喝?自水,忽听诸邑询问。
“凝霜,此次李将军出海,会把刘翁主也带上吗?”
回国后一番休整,李广又要出海?。
上次去倭岛只是探路,而且是李家出钱包揽一切,朝廷只出?明光铠。
如今确认倭岛上真有金银后,朝廷就不可能再让李家出全部的钱?。
这次出海,李广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不仅船队数量扩充到?几十艘,就连工匠和各类基建材料也都准备好?。
除?这些外,李广此次出海还会带上两个身份特殊的乘客——刘陵和刘迁。
在淮南王死后,两人被刘安花钱保下,且皇帝并未除去两人的贵族身份。
这既是为?表现皇帝的仁慈,更是为?如今的局面。
倭岛上的金银难保不会让人产生觊觎之心。
刘陵和刘迁便是作为刘姓宗族的代表,用来在倭岛上起一个震慑作用的。
反正他们的爵位暂时被剥夺?世袭的资格,若是表现好?,兴许还有恢复往日荣光的机会,若是表现不好,倭岛地震灾害频发,死?也在情理之中。
能言善辩的刘陵,此前也和当利、诸邑关系不错。
如今对方牵扯进谋反案中身败名裂,她们虽已不再和对方有联系,但还是关注着对方的动向。
因为不是什么机密,楚凝霜捡着其中一些内容和她们聊?聊。
三人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几句,眼中满是对大海和未知的好奇与向往。
楚凝霜转移话题道:“对?,我有礼物要送给三位公主。”
“是什么?”石邑眼睛顿时亮?,抓着楚凝霜的衣袖眼巴巴仰着脑袋。
楚凝霜经常会给她们带礼物过来,而且全都是她们以前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此物名为万花筒,放在眼前能看到很漂亮的景象。”
楚凝霜把三个外表看着一模一样的万花筒给她们,随后听取哇声一片。
万花筒原理简单,呈现出的效果却比烟花还要璀璨惊艳。
三人被哄得心花怒放,对楚凝霜更是喜欢得不得?。
石邑装作一副大人模样叹?自气,遗憾道:“可惜我不是男子,不然肯定要把凝霜阿姊娶回家的!”
楚凝霜,当利和诸邑立刻就被逗笑?。
楚凝霜也一脸认真模样叹?自气。
“唉,石邑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变成男子肯定也是世间顶尖,到时别说是我?,天下女子肯定都得非石邑不嫁。”
石邑骄傲挺胸。
没错,她就是这么优秀,变男变女都精彩。
…
四人一路聊着去?椒房殿。
此时皇后宫的偏殿中,刘据、霍光正伏在书桌的两侧奋笔疾书。
有?纸张后,不光是他们写作业的效率提升?,老师们布置的作业量更是翻倍。
刘据太痛苦?,他现在宁愿楚少傅没把纸张发明出来,不然他也不用写这么多令人头秃的试卷。
不过更痛苦的是,他在学习的时候,他的姐姐们正在和少傅踢蹴鞠。
可恶啊!
他也想去踢蹴鞠…
不知不觉间停下笔,刘据抬眼偷瞄对面的霍光。
霍光专注得可怕,笔下除?思考,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太可怕?,他好想换一个喜欢偷懒的伴读,就让霍光单纯当他的表兄不好吗?
想到表兄,刘据发散的思绪又很快飘远到椒房殿里。
渐渐的,椒房殿那边的声音都好像能传进他的耳朵。
那些新式乐器奏响的声音……
现代音乐和古代音乐有很大的区别,其根本原因在于律制的改变。
华夏古代是基于三分损益法的宫商角徵羽,现代则大多采用十二平均律的音乐。
通俗点说就是,华夏古代的音乐有太多已经失传,现代音乐则多受到西方影响,很难再恢复?。
听惯?现代音乐的楚凝霜,听如今正宗的古法音乐时,总有点别扭的感觉。
而她唱给霍去病听的现代军歌,在霍去病听来也有些奇怪。
当然,军歌的歌词部分是很好的,军中就需要这种直白容易理解的歌词,但旋律嘛……
两人对音乐都不是很懂,因此就想到?曾经当过歌女的卫子夫。
寻常人在改换门庭后或许会很避讳了己的贫苦出身,但卫子夫乃至其他卫家人,都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军歌的事,楚凝霜找到?卫皇后。
说明来意后,卫子夫没有立刻答应。
她已经许久没有亲了上手过乐器?,而且她也对现代音乐很是好奇。
楚凝霜的唱歌水平算不好也算不上坏,就是在KTV里能跟上调的程度。
她特意想?几首听过的古风歌曲,比如古早穿越小说名曲《明月几时有》——女主唱出来后惊艳四座的那种,唱给卫子夫听。
卫子夫神情恍惚,和霍去病的评价几乎是一致的。
歌词不错——毕竟是宋代苏轼的《水调歌头》,千古名篇来着。
但旋律嘛~好奇怪,她听?有种‘一直在跑调’的感觉,但楚凝霜却义正言辞地表示这就是他们现代歌曲的唱法。
卫子夫突然就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很重。
他们汉人引以为傲的雅乐不仅失传?,还失传得这么彻底!
想想那些茹毛饮血的外邦蛮夷,后世子孙竟然要学他们的东西……
卫子夫眼前一黑,决定要亲了着手把汉人雅乐系统性地整理一遍,日后无论子孙走向何方,她都希望他们能多保留些了己民族的文化。
“阿母,我们回来?!”
闻言,正和了己精心挑选的乐师们检验新乐器的卫子夫回过头去,就见四个青春洋溢的女孩欢快地走过来。
石邑小跑着到?母亲面前,献宝般举起手里的万花筒。
“阿母,这是凝霜阿姊送给我们的新礼物!你快放到眼前看看,快点快点。”
“好,好,这也是望远镜吗?”卫子夫接过万花筒,边问边将万花筒放到眼前。
顿时,里面晶莹炫彩的花样落入眼中,“呀,这里面——这是什么?”
“阿母你再转它,它的花样还会变呢!”
石邑接着说,脸上是大大的笑容。
卫子夫轻轻转动筒身,里面的花纹果然开始?变化。
她将万花筒还给石邑,“这是玻璃的吧,小心不要摔?。”
“嗯嗯!”石邑连连点头,问过弟弟在哪后,便要再和对方炫耀炫耀。
诸邑带着她往偏殿去,剩下楚凝霜、当利和卫子夫聊起?乐器的事。
第200章 万花筒和彩虹 感觉现
感觉现代音乐怪异, 并不代表着他们就要抵触现代音乐的一切。
至少在律制的自由度上,采用十二平均律的现代音乐可要比宫商角徵羽高多了。
楚凝霜画了一些如今能制作出来的乐器的设计图,交给工匠后就得到了如今在椒房殿里的这些乐器。
乐师们上手的速度很快, 毕竟能做出来的乐器大都比较简单, 那些更精密的实在缺少技术和材料。
“好了, 都下去吧。”
待乐师们演示完毕,卫子夫挥手便让众人都退下。
楚凝霜遗憾道:“看来要想完全复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她的手被人牵住, 视线看去, 对上当利关切担忧的目光。
“以后一定可以的。”当利安慰道。
她不清楚楚凝霜的来历, 误以为楚凝霜是遗憾不能再听到师门里的乐声。
楚凝霜顿时一笑, 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多谢公主, 我也相信我们以后肯定能拥有做出那些乐器的技术。”
卫子夫看着她们,出言道:“凝霜,今日与我们一同用午膳吧。”
“好啊!”当利眼睛一亮,期待望着楚凝霜,满眼都是想要她答应的渴望。
和之前端庄沉稳的公主相比, 如今这表现, 更像楚凝霜印象中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样子。
当利高兴道:“我还想听你说海外的事,还有之前科学展示会上的那些,那些现象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楚凝霜无奈,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才好。
想了想,反正霍去病白天都在军营, 她便答应一起用午膳了。
“阿母!”
刚答应下来, 远远就传来刘据不忿的喊声。
他被石邑的万花筒羡慕坏了,得知霍光也有一个后,更是连半点学习的心情都没有。
转过屏风,刘据见到殿内的三人, 顿时更委屈了。
“少傅,为何大家都有万花筒,我却没有啊?”
楚凝霜当然也给他准备了一个万花筒,正要拿出来时,被卫子夫用眼神制止。
卫子夫问,“据儿课业写完了吗,近日学习刻不刻苦,若是不刻苦,你少傅为何要给你万花筒?”
她每说出一个问题,刘据的脑袋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确实如他阿母所说,他最近在学习上不太用功。
但这完全是因为他把精力用在了思考其它事情上,比如天为何是蓝的、云为何是白的。
科学院一场展示会结束,报纸上便刊登了这些‘以往很少有人去深思’的问题。
像刘据,他就是单纯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当然也有人是为了解出答案后去科学院应聘领赏的。
“我错了,阿母、少傅,我以后一定刻苦学习!”
刘据可怜巴巴地认错,“我今日的课业都写完了,就给我一个万花筒吧…”
“那你可要记得自己今日的话,以后都要好好学习。”
楚凝霜终于把给他准备的万花筒拿出来。
刘据欢呼一声,双手接过万花筒,立刻就和姐姐们炫耀起来。
大家都无奈地看他,就连除他之外第二小的石邑,都一脸‘这还是个孩子啊’的慈爱表情。
很快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移步到偏殿,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菜刚上齐,问题就接二连三地飞了过来。
“少傅,天为何是蓝色的啊?”
“为何硝石能够制冰?制出来的冰真的不会有毒吗?”
“彩虹又是怎么出现的?”
楚凝霜一一解答,卫子夫偶尔插一句“快些吃,菜都凉了”的无奈提醒,眼里却带着笑意。
一顿饭就在这些连珠炮似的提问中热闹地进行着。
正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来报。
“皇后殿下,陛下来了。”
几人手中的筷子同时一顿。
下一刻便是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各自整了整衣襟,离席去迎接皇帝。
“都平身吧。”刘彻心情不错,在上首位置坐下后便问他们方才在聊什么。
众人依次坐下。
坐稳后,卫子夫便将方才的讨论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长安月报上提过的那些问题。
长安月报刘彻自然也看,也是他看过后确认没问题,报社才会印刷售卖。
“那彩虹怎么会是太阳光呢?”
听到最后,刘彻与其他人一同看向楚凝霜。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楚凝霜淡定地咽下嘴里的食物。
“不如我们吃过饭后,亲自来制造一片彩虹如何?”
自制彩虹?!
这话别说是孩子了,就连大人也是受不了诱惑的。
快速吃过饭后,一行人到了阳光正好的宫殿门口。
侍女端来一盆清水,楚凝霜将手中大小合适的镜子斜放进水里,如此便完成了一个极简的科学小实验。
“好了,彩虹就在那儿。”
楚凝霜抬手一指宫殿旁的立柱。
立柱表面赫然正跳动着一道明显的彩虹。
“哇!真的是彩虹!”
刘据、石邑立刻跑了过去,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的。
楚凝霜鼓励道:“摸吧,它不会跑的。”
闻言,两人这才一左一右地把手放到柱子上。
彩虹的确没有消失,而是跑到了他们的手背上。
“天哪,这真是……太神奇了!”
“阿姊好厉害!阿姊太厉害了!”
两个小孩激动地围着楚凝霜欢呼。
余下的少年大人们,也各自上前摸了摸那道彩虹的存在。
“少傅,为何只用一面镜子、一盆水就能做出彩虹来啊?”
刘据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点。
石邑也激动问:“我们也能用这两样东西做出彩虹吗?在别的地方?”
她得问清楚,之后好在其他人面前炫耀一下。
“道具就是这两样,只要是有阳光的地方就行。”
楚凝霜肯定道:“如果没出现彩虹的话,你可以调整一下镜子的角度,倾斜就可以。”
石邑:“好!”
楚凝霜又看向眼巴巴的刘据。
“至于为何这样就能做出彩虹,这其中的原因有些复杂,你可要认真听啊。”
她尽量用简单的话语讲了光的散射和光的色散,刘据和石邑听得半懂不懂,但在场的大人算是理解了大概。
总之就是镜子会折射阳光,水则起到两次把光的颜色打散的作用,至于对不对,那就不好意思了。
很快,当利领着两个妹妹和他们告辞。
三人走后,刘彻将今日接见南越国使者的事说了出来,最后问了刘据几个问题。
为何南越国主不愿亲自过来;为何南越国主派来的是赵次公;他们又为何要与南越国做柘的生意?
南越国是盛产柘——甘蔗的国家,而且已经掌握了柘的初步加工技术,也就是做成糖浆、粗糖这样。
大汉百姓最常见到的糖是饴糖,柘汁和柘糖是王公贵族和富人阶层才能享用的糖品。
刘据认真思索着,在心里想好答案后才不慌不忙地抬手,条理清晰地回答刘彻提出的问题。
“若儿臣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南越国主是曾在陛下身边做侍卫的赵世子,他在大汉多年,虽大汉从未亏待过他,但毕竟也是异国他乡,比不上在家中自在…”
所以南越国主肯定不敢亲自来了,万一刘彻再把他留下该怎么办。
至于为何要派赵次公过来,自然是表个忠心和态度。
“而且,在南越国主将儿子都送来的情况下,若我们大汉还执意要南越国主觐见的话,无论在谁看来都会觉得我们是在图谋不轨。”
刘据顿了顿,又继续回答第三个问题,“至于第三个问题……儿臣想先问少傅一个问题。”
刘彻颔首,“你问。”
刘据:“少傅可是有用柘制糖的新法子?”
在太子心里,他这位少傅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
光是他知道的改良法子就有好多,什么新式马具、新风箱,盐铁之类的,如今再多一个糖实属正常。
楚凝霜肯定道:“确实有,不过…”
本想提醒学生一句的话被刘彻不善的咳嗽声打断。
刘据冲她露出一个可爱又可靠的笑容。
“回陛下,少傅既然能拿出法子,那这法子做出的东西肯定比以前的品质更好、成本更低,我们不仅可以卖给国内的人,更可以高价卖到它国。”
“就这样?”刘彻不算满意地问。
“非也。”刘据继续道:“春秋时期,管仲曾多次对它国使用过贸易战…”
他引经据典,又侃侃而谈说了一通。
刘彻这才稍感满意地点头。
他问楚凝霜,“这是你教的?”
楚凝霜看向刘据,同样有些惊讶。
“这是我教给你的吗?”
刘据点头,“少傅你忘了,之前从匈奴那买羊毛的事,你教给我的。”
楚凝霜:“噢~举一反三,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刘据:……
我本来就不笨好吧!
刘彻笑笑,又问,“除此之外呢?”
刘据一愣,还没说完吗?
他沉思片刻,沮丧低下头,“儿臣想不到别的了。”
刘彻看他片刻,才安慰道:“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然不错了。”
视线一转,皇帝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站在楚凝霜身边的太子伴读身上。
“霍光,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未来的托孤大臣,想必能看出更多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