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凭什么
林长云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看见裴千度单手撑着头,侧身垂眸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林长云脑袋有点懵,被他注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日里发生了什么。
裴千度见他醒来,替他撩开落在眼睛上的发丝。
裴千度笑了一下:“长云,你醒了?”
骤然听到自己真名,林长云虎躯一震。
他居然真的鬼迷心窍,把名字告诉了裴千度。
还鬼迷心窍和裴千度接了吻。
如果说第一个吻是意外,把后面的算什么?
林长云这人怪得很,他对“吻”这种有象征意义的东西看得格外的重。
做/爱还能说是为了解决生理性需求,那接吻算什么?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才会出现的吗。
林长云心中五味杂陈。
那可是他的初吻!可恶。
裴千度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林长云是睡懵了好没缓过来,于是凑过来又吻了一下林长云的唇。
林长云:“唔……唔唔、唔!”
林长云推开了裴千度。
裴千度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下来,垂下眼皮去看林长云:“怎么了?”
林长云攥着眉头,捂住腰:“腰,扭到腰了,好疼……”
裴千度绷紧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他把林长云捞起来,让人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然后从边上拿了药膏过来,一边给林长云上药一边替他揉腰。
林长云就顺着这姿势双手搂住了裴千度的脖颈,头也埋在他肩上。
昨晚做得太激烈,林长云都不用去看,凭经验就知道他现在肯定又是一身狼藉。
哎,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裴千度的侧脸,这人神色认真,一点一点地替他上药,手上动作轻柔,林长云没有感受到半分不适,甚至一种暖洋洋的感觉顺着心底蔓延上来。
林长云半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着裴千度,看他眉眼的每一个细小弧度。
他想不明白裴千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吻他,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千度接近他的目的不单纯,也是因为这份不单纯,他才心安理得地跟裴千度这样下去。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自己呢?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林长云用手指描摹了一下裴千度的鼻梁。
他希望只是自作多情,他还是希望裴千度不要喜欢上他。
裴千度被他戳地痒,用鼻尖抵着林长云的指尖,摇了摇脑袋。
他一下子拉近了自己与林长云的距离,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人道:“长云,上好药了。”
林长云就这这个姿势侧身看他,又“唔”了一身。
林长云支起腰,左右动了动,还是有点难受,不过也不可能刚上完药就痊愈。
他撑着裴千度的腰直起身子,打算坐起来下床换衣服,谁知屁股一下子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林长云一低头,裴千度仰着脸无辜地看着他。
林长云歪了一下脑袋,无奈道:“不是吧,你都不累的么?”
裴千度拖着他的腰又把他拽回来,吻他的下巴,嘴里还不忘道:“你靠我这么近,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林长云屁股还痛着,推着裴千度的胸肌远离了他,龇牙咧嘴:“不行!我现在难受的要死。”
裴千度闷笑一声,又把人拉回来:“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抱着你就好。”
他说着就用力抱紧了林长云。
裴千度有力的双手紧紧扣着林长云那截细腰,林长云想跑也跑不掉。
他这能和裴千度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发丝卷着发丝,脸颊紧着脸颊,胸膛、腰腹、大腿,全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林长云都不用侧耳,就能听到两个人轰鸣的心跳。
裴千度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紧紧地搂着眼前人,东西很快就喷涌而出。
林长云沾到了潮湿的液体。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千度:“这……这也行?”
裴千度笑了一下,看起来好不害臊的样子,可是林长云却看出到他耳尖红了。
林长云挑眉,正要再说什么,就见裴千度提前预判,凑下来堵住他的唇。
裴千度道:“只要是你就可以。”
林长云心跳漏了一拍,他只觉得有一群鹿在他心底乱七八糟狂撞,撞得他又疼又痒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难受得紧。
这是干什么,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林长云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去看裴千度的眼睛。
可是裴千度却不依不挠,抬着头一下一下地去啄林长云的嘴唇,把那红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咬了一遍,然后又一下一下地去啄林长云的脸颊,林长云的鼻子,林长云的眼睛。
“别亲了!”
林长云无语了,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被啃了一遍:“都是口水!”
林长云伸手去捂裴千度的嘴,这人却又密密匝匝地开始亲他的手掌心。
林长云:……
这人是有什么生理性疾病吗,一秒钟不亲就会死。
林长云干脆捧住这人的脸,不让他动弹,居高临下道:“停!你现在要是再敢亲我一口,以后就都别想再亲了。”
裴千度被他这样威胁,老实了。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林长云。
裴千度又拽着林长云的腰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他把下巴搭在林长云的锁骨上,直直看着林长云的眼睛:“我不亲了,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昨天在水里,想到了什么?”
林长云又是一阵沉默。
他真是服了这个人了,步步紧逼,看似身处下位,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一句将他逼到悬崖边。
林长云咬了一下后槽牙,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千度道:“你没有看见你当时在水里是什么个模样,我以为你不想活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你是不是想……死?”
林长云挑眉,反问道:“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怎样就怎样,想活就活着不想活就去死,和别人又什么关系呢?”
裴千度深吸了两口气,嘴角撇下来,拽着林长云腰的手更紧。
他语气有点不大高兴:“和别人怎么没有关系了?你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难受得要紧,这里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么。”
林长云淡淡道:“林家我没有在乎的人,父母嘛,他们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们,兄弟姐妹们巴不得我死,那些下人跟我也只是雇佣关系,我死了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杜老四他们也没认识多久,只是普通朋友,总有人能替代我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至于你,”林长云点了一下裴千度道鼻子,“我可没忘记,你愿意爬上我的床不就是为了我的庇护?你想要的我给你了,就算我死了,林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安安心心的在这里继续做侍卫,以后有更好的出路了就离开。”
“所以,我死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林长云弯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裴千度。
裴千度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想不通这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整天把“死”字挂在嘴边。
林长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活着?
他过得还不够好么。
林家的小公子,生来就有花不完的钱,就算不去继承家业也能够分到足够潇洒一辈子的东西,更别提他还长了张这样好的脸,性格也好,书画也好,脑子也聪明。
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裴千度心里难受的要死,林长云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就是觉察到了也不想去面对。
林长云用食指比上裴千度的唇,看着他柔声道:“好了,这回我就不说你什么,以后不要再问我这种事情了好么?你想要的东西我会给你的,只要我能够办到。”
他说着便撑起身子坐起来,离开了裴千度的怀抱。
他都讲到了这样的份上,裴千度再也没有理由留他,只能让他离开。
林长云凭什么叫他不要再问,凭什么?
凭什么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里他陷进去了,林长云却可以毫不在意地抖抖袖子离开。
林长云一点都不在乎他,裴千度对于这人来说是不是就像从前林长云撩拨过的所有人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点区别都没有。
裴千度死死盯着林长云的背影,晨光透过窗户打在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披着的丝绸薄如蝉翼,什么也遮不住了,被阳光轻轻一照便能看到这人盈盈一握的细腰来。
他是那么的瘦,还那么虚弱,常年生着病,做不了几次便会晕过去。
裴千度比林长云高上那么多,只要他想,林长云绝对逃脱不了他的桎梏。
裴千度突然生出邪恶的念头来,林长云不是觉得他和别人毫无区别吗,不是不愿意让他管他的事情吗,不是老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吗?
只要他把林长云关起来。让林长云的眼里只能看到他,只能跟他说话,只能跟他接吻,只能跟他做/爱,就好了。
如果这样,林长云的眼里就只会有他,不会再有别人。
只要等他杀了那些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就可以带着林长云……
裴千度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越握越紧,几乎要将这层软布撕裂。
突然,林长云回过头,轻声唤他:“阿禾,帮我穿一下衣服,我自己一个人穿不好。”
裴千度绷紧的肌肉瞬间松下。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轻轻地拿起衣服为林长云披上。
他现在真是拿林长云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22章 暗流
林长云穿好了衣裳,看了裴千度一眼,觉得他还是有些难过的模样。
林长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裴千度心里在想什么,却也不忍心看裴千度这样,于是招招手。
裴千度把头低下来,林长云犹豫着,最终在裴千度唇上落下一个吻。
林长云道:“你安安心心的。”
他说完摸了一下裴千度的脸,勾起唇角笑笑,转身离开了偏殿。
*
林长云回自己的屋子没多久,便感觉脑袋慢慢又热来。
是了,上个病还没好全,然后他又落水,光着身子做/爱,大早上的又胡闹,他不发烧谁发烧?
林长云躺在床上好烧得脑壳疼,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知安和几个仆从忙前忙后。
他想让知安他们几个去休息,结果眼睛一眯,指着一个眼生的姑娘道:“这姑娘是……”
那骨瘦如柴的姑娘正跟在知安身边帮忙,见林长云指着自己,慌慌张张地跪下了。
知安赶忙道:“回公子,这便是您当日在汤饼铺子救下的那彩云姑娘,彩云姑娘感激公子,说什么也要为您效一份力,奴才怎么劝都没有用,今日您生病,便给她安排了个端水的轻松活儿。”
“哎,这是做什么呢,”林长云托着滚烫的身体半坐起来,“你年纪这样小,又怀了个比你更小的孩子,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过上舒坦日子,这样子让我怎么说好呐。”
“公子救命之恩,彩云无以为报,只是想,想为公子出份力,若是这都帮不上忙,彩云,我,我……”彩云越说头低得越低。
林长云弯下腰凑过去,跟她平视,伸手把她低着的脑袋抬起来:“你要报答我,也等你把这身子养好了再报答我,不急这一时的。”
“而且救了你的又不单是我,还有那个在大街上帮你教训那男人的柳景安姑娘,她甚至为了救你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彩云愣愣地看着林长云,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在面黄肌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林长云摸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你把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去见她,你也跟她道个谢,怎么样?”
彩云的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这小姑娘长到这般大,第一次遇见这么多这样好的人。
她声音哽咽:“是,是,公子……”
林长云见不得姑娘哭,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彩云哭的更大声了。
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林长云才让知安把彩云带了下去,好生照看着。
彩云捂着眼睛,瘦小的肩膀一怂一怂,被比她高些的侍女姐姐们簇拥着离开了。
林长云胸口发闷,咳嗽两声,让知安喊了时愿进来。
林长云对时愿道:“你待会儿去跟阿禾说,让他带着请个郎中来给彩云看看,再照着郎中开的方子去开点药,时间还早的话,他有什么想逛的就让他自己去逛逛吧。”
时愿没有立马应承:“殿下,你不疑心他了么,就这样让他出去?”
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这不是叫你来了吗,你远远在后面跟着他,要是有人要伤他,你帮着些,别让他受伤……他要是有什么别的动作,你报给我。”
也许裴千度是待在他身边太久了,见的人少了,也郁闷,才会对朝夕亲密相处的他产生一点不该有的情感。
如果让他多出去走走说不定会好些。
林长云又躺下去了,身体的高温让他难受不已,好容易才找到个不错的姿势,只是不知道牵扯到了那儿,一阵腰疼。
“这狗崽子……”
时愿不理解林长云在骂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林长云懒得跟这个好像天生缺根筋的女子解释,摆摆手:“我总不能关他一辈子,睡都睡了。”
“更何况你之前不都报给我了么,阿禾的身世看起来如他所说的一样,并没有问题。”
“是,”时愿道,“只是他那身武艺过于高强。”
而且气场也不像个小侍卫。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摆摆手,又打发了时愿,把自己塞进层层叠叠的厚被子里,任由知安给他擦拭脸颊。
如果他骗你呢。
林长云感觉自己疑心病有些过于重了,明明都让人去查了裕安柜坊查了阿禾身份,但还是不放心他。
不过就算他真的骗你,你又能怎么样。
林长云晕乎乎地想。
都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吗。
可是杜老四说,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活下去?
大抵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林长云觉得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往外窜,睡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摆脱了蜘蛛网一样缠在他身上的梦,醒来之后林长云一擦额头一抬胳膊,满身是汗。
没等他喊知安进来给自己拿身新衣服,就见知安小跑着进来了。
知安小声道:“殿下,阿禾公子回来了,说要见您,现在就等在你房门口呢。”
林长云睡得有些懵:“回来,什么回来?”
知安道:“您睡下之前跟时愿大人说,让阿禾大人出去取药来着,现在他已经回来了。”
“啊,”林长云理了理睡得炸起来的头发,“这么快吗,我睡了这么久?哎不管了,你帮我易容,然后让他进来吧。”
林长云这会儿易容一回生二回熟,裴千度没等多久就进了房,知安退了下去,屋内又只剩他二人。
裴千度进了屋,见林长云面色潮红神色恹恹地靠在床上,快步走了过去。
他半跪在林长云床边,有些懊恼:“怪我,又让大人病了。”
林长云瞥他一眼,哼一声,让他坐到床上来:“当然怪你,谁让你手下没个轻重。”
裴千度无奈地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忍不住。”
林长云故作嫌弃:“哼,每次都说忍不住。”
裴千度不置可否,退后一点,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
林长云瞬间被春色扑了满怀。
占据他视野的是一大捧玉兰,花瓣莹白,香气馥郁。
林长云生了病鼻塞,花摆到面前了才闻到。
他惊了惊:“这么多?”
裴千度笑了一下:“遇上你的那日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不然肯定给你买下来更多。”
林长云更惊了:“这还是用你自己的银两买的?”
裴千度似乎是有点委屈:“大人觉得我会用你的钱么?”
“不是,”林长云受不了他故作委屈,“我只是以为你没钱。”
“还有些的。”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还有这个,上次大人落了水没尝到,我又再给你去买了来。”
林长云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没有吃上的百花糕。
林长云拿了一块,味道果然很不错,于是便又拿了两块,一块塞自己嘴里,另一块塞裴千度嘴里。
裴千度含着林长云的手指,吃下了那块百花糕:“大人爱吃就好。”
林长云见他舔自己手指,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昨晚相似的画面。
他咳嗽两声,道:“我跟时愿说,让你多了的时间自己去逛逛,你全花在给我买东西上了?”
裴千度拿来手帕,拉过林长云的手,把自己刚才舔过的以及沾了百花糕屑的地方擦了一遍。
他低着头,林长云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嗯,我就愿意为了大人花时间。”
林长云: ̄O ̄;
真是拿他没办法。
林长云盯了他半晌,末了往他身上一靠。
他心底五味杂陈,叹了口气:“你以后别老是呆在你那个屋子里了,有事没事多出去逛逛,一直憋在里面要憋死了。”
裴千度低头:“大人,你不要我了吗?”
“啧,”林长云无语,“不识好歹么你,给你自由了,让你多出玩玩你还不高兴。”
裴千度道:“能和大人一起出去我就满足了。”
林长云觉得他在撒谎,但是心脏还是被撞了一下:“我现在病着呢,病好了跟你出去。”
裴千度见他这样,突然低下头含住林长云的唇,轻轻咬了一下。
林长云赶紧把他推开:“干什么呢,不怕传染啊。”
“不怕。”裴千度低着嗓音道。
他说着又凑下来轻轻吻林长云,林长云手无缚鸡之力,开始还别扭,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无法逃脱桎梏。
反正被亲得很舒服,要担心被传染的也不是自己,都亲了那么多次了,再亲几次能怎样?
于是便停止挣扎随便他吻了。
林长云想了很久才觉得该让裴千度随便去玩,刚才知安没跟自己提裴千度别的事情,那就是时愿跟在后面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他要是实在再不放心的话,以后裴千度出去了,像今天这样一直派人跟着就是了。
让裴千度不要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好。
林长云如是想着,轻轻推开裴千度些许:“我病着,你出去转转,帮我买话本,弄好吃的,见着有趣的或者类似上次裴家那种事情就告诉我。”
裴千度道:“嗯。”
林长云又道:“等我病好了,我要去见柳景安,你跟我一起去。”
裴千度亲吻林长云的动作顿住了,他问:“……柳景安?”
“嗯,”林长云料到他的意外,“就是我落水的那日帮的一人,之前事情一桩接一桩的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应该也听说过她吧?她宰了朝廷命官,勇气着实可嘉。”
裴千度似乎是被这人的风光事迹怔到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答:“是,好生厉害的姑娘。”
林长云吃了东西有些犯困,最后摸了一下裴千度的脑袋:“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裴千度弯了弯嘴角,提林长云掖好了被子,转身退了出去。
一进偏殿,他嘴角的弧度便落了下来。
柳景安。
裴千度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脸色不是很好看。
第23章 涌动
杜老四哼着小曲儿溜达进了林长云的屋子。
一进去便看到林长云罩了件毛面细腻的狐裘,头发随意披着,托着下巴坐在桌前作画。
见杜老四来了,林长云眼皮都不抬:“哟,你来啦,这么早。”
杜老四溜达到林长云身后,看他画:“可不是么,老杨来上班儿,顺便把我给捎上了,我说真是的这些世家公子早上上课这么早么?”
林长云努努嘴,不置可否,恰好手上这张画完了,于是便放下笔。
杜老四探头过去,赞道:“咦!不错不错,好厉害,画的真像。”
杜老四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看画好不好的标准就是像不像,画的像的便是好。
林长云画的是他自己,当然,穿越前那张自己的脸。
林长云这是病了出不去,无聊画着玩儿。
他顺手把画往边上一塞,拢了一下袖子站起来,领着杜老四到茶桌边坐着。
杜老四毫不客气地往那一躺,喝了林长云的茶,道:“怎么了,今儿把我叫这来是干什么?”
林长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我在外边遇上了柳景安。”
“柳景安?”杜老四把嘴里的茶咽下去,“就是那大纲里那个……?”
林长云指尖敲了敲桌面,道:“对,就是那个后来男主裴千度的心腹之一,帮他攻入皇城的女将。”
杜老四惊道:“她怎么会在这儿?我听你上回跟我说的,她存在感好像也没有很高吧,是在大纲后面男主造反了才出现的。”
“是呢,”林长云幽怨道,“那大纲写的也真是诡异了,完全是把角色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前面用不着柳景安的时候压根儿提也没提,后面男主需要人帮忙打江山了她就刚好出现了。”
杜老四和他对视了一眼,也是无奈了。
杜老四牙疼:“那你还记得什么不?关于现在这个时间段的,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林长云努力回想:“描写真的很少,我就记得说她是犯了事逃出京城的,救了很多人,名声渐渐传了开来。”
“后来男主裴千度造反的时候找上了柳景安,刚好她爹镇守在京城,女儿对父亲的带兵习惯真是再熟悉也没有了。”
杜老四摸摸下巴:“所以现在这个阶段,是柳景安犯了事儿出逃,慢慢积累名声的阶段?”
“不过她是犯了啥事儿?”
林长云看他这懵逼模样,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你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躲在家里做研究,就连我都知道柳景安是宰了未婚夫的爹被追杀,扬州城都可见她的通缉令。”
杜老四:“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你沉迷美色也没比我早知道多久吧,不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长云习惯了这人用裴千度来攻击他,一点都没被伤到。
他转悠了一圈杯口,慢慢道:“反正比你知道的早。”
“我在让我的人去联系柳景安,联络上了让人来喊你,你跟我一起去见一趟。”
杜老四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林长云正要叫他没事就可以走了,就见杜老四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听我这壳子的家里人说,韩家惹了不该惹的人,旧账全部都被翻出来了,家主不日就要问斩?”
“是你做的么?”
这韩家虽远远比不上林家,但是也是能在扬州横行霸道的,还和杜老四原主家里有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而韩家小公子,便是当初给林长云下药的那五花肉大胖子。
“唔,不错,是我。”林长云道。
这段日子事儿一个接一个的,把要料理那胖子事儿都丢到了后面。
不过林家人听说有人冲撞了痴傻的宝贝六皇子,吓得半死,手脚利落地帮林长云解决了大问题。
这韩家一查可不得了,抢占良田,高息放贷,逼死良人,甚至畜养了一大批打手。
横行乡里多年,终于被连根拔起。
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谁知杜老四又凑过来一点:“这我料到了,那……”
“听说韩家小公子,就是辱你的那死胖子,他下面那根东西被连根切了下来,还被扒光了衣服扔到了城中心!”
这可不是林长云做的,他也是一惊,皱着眉头侧头看向杜老四:“什么时候?”
杜老四道:“就是昨日,这韩家已经是板上钉钉必死无疑了,出了这档子事情,大家当笑话传遍全城了,都说定是往日仇家所为。”
“那胖子惹的人太多了,所以是不是你?”
林长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墨水的指尖。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摇摇头,道:“不是我。”
*
杜老四临走前又给林长云开了新药,不仅是治风寒的,还有搭配着他易容术使用的。
只不过杜老四前脚刚提醒林长云减少易容术的使用频率,后脚,林长云就换了自己的脸去找裴千度。
裴千度正在练武,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是重的。
见林长云朝他走过来,裴千度一愣,下意识用袖子去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汗。
林长云不嫌弃这人一身灰,拽着裴千度的胳膊就把人拉进了偏殿。
裴千度会错了意:“长云,如果想要……让我先去洗个澡,现在脏。”
林长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跟你做了,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裴千度眼睫上还都是汗水,听他这话,抬眸看他。
他紧张起来,在心底默默开始复盘这几日的动作以及可能出现的差错。
林长云发现什么了么?
上上下下把事情都过了一遍,裴千度才敢开口:“什么事情?”
林长云丢了张帕子给裴千度,示意他擦擦脸。
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昨日出去,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
裴千度接过帕子,擦去了糊住眼睛的汗水。
心下转了又转,知道林长云说的是什么了。
裴千度压低了嗓子,试探性道:“长云,你都知道了?韩家那个……”
林长云挑眉,把人扯过来靠近自己:“唔,果然是你啊,你把他命根子剁了然后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好损的招呐,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裴千度看他这样,松了一口气。
林长云应该是没生气的。
裴千度道:“怕大人不愿意。”
“我这样,大人觉得做的对么?如果惹大人不高兴了,还请大人责罚。”
林长云笑道:“怎么?一心虚就开始叫大人了。”
裴千度抿着唇,不答。
林长云便眯着眼睛拍拍裴千度的脸颊:“怎么会不高兴呢?你这是帮我惩罚他,也是帮曾经那些被他侮辱却无法鸣冤的人惩罚他,他本来就是该死的,唔,虽然有点偏激吧,但还是做了好事的。”
裴千度一颗心彻底放下来,贴着林长云的手,又用脸颊蹭了蹭。
“不过——”
林长云拖长嗓音道。
裴千度蹭着林长云手的脑袋又顿住了。
林长云坏笑着欣赏了一下裴千度这幅心惊胆战的模样,然后才慢半拍补上后面一句:“下次还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给你兜底。”
裴千度迅速支起脑袋来,抬起眼睛,自下而上看着林长云。
他安静地和林长云对视着,然后突然抬起身子扑上去,叼住林长云的唇,上下吮咬起来。
林长云还是不适应这样激烈的吻,一想到裴千度对他越来越暧昧不清的态度更觉不安,想要退开。
裴千度却拖着林长云的后脖颈不肯放:“吓死我了,长云,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林长云被他啃得不住向后仰,刚好了没多久的后腰又开始发酸,被眼尖的裴千度一手揽住。
林长云被裴千度的头发戳得脖子痒痒,不住后退道:“我哪里有那么容易生气,你看你家公子我认识你这么久,什么时候真的生气过?”
裴千度听了,吻得更凶,手也不老实的上下动作。
林长云被摸了一把后腰,浑身一激灵:“等等!你没洗澡!”
*
最后裴千度被林长云赶去洗了澡,他飞速清理完自己,然后冲回来把林长云捞到床上,弄了几次。
林长云病着,没有让他弄进去,但是依旧被这人无穷无尽的体力累得不轻。
一直闹了一个多时辰,裴千度终于肯歇息,抱着林长云睡下去。
林长云累得紧,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子,突然想到什么,把裴千度紧紧搂着自己的双臂拉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见怀中的人离开自己,还在睡梦中的裴千度猛地醒过来,支起上半身拽住林长云的手腕。
裴千度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你要去哪?”
林长云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把这人拽着自己手腕的手拉下来:“突然想起来有府里的要紧事儿要吩咐知安,你先睡,我很快就会来。”
裴千度又眯着眼睛盯了他一瞬,好几分钟才放开手让林长云离开。
他无权去过问林长云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半夜三更叮嘱。
林长云出了偏殿却没有去找知安,他挥挥手把时愿喊了过来。
林长云垂着眸问:“我让你跟着阿禾,盯紧他,你没有发现他昨日消失了一阵子么?”
时愿愣了一下,虎躯一震:“殿下,我一直跟在阿禾公子后面,怕他发现不敢跟的太紧,但,确实没有发现他消失过。”
林长云站在院子外面,有些冷,把狐裘捂得更严实了些。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说,他昨日去了哪里?”
时愿道:“按您说的去请了郎中,然后去了趟花铺子和百花糕铺子,就是在城中心那边,他进铺子的时候我们守在外面,不过片刻阿禾便出来了,然后就回来见您。”
林长云想到了什么,又问:“那韩家那胖子,他不是被丢在了城中心么,失踪之前你知道这胖子在哪里做什么吗?”
时愿歪了歪脑袋,如实道:“听说是要去城中心那一带找他的朋友救他一命,然后突然失踪,过了一柱香就被发现光着出现在了闹市上,下面的东西也不见了。”
林长云听着,笑了一下。
时愿更加不解地看着林长云,不明白六殿下到底在笑什么。
林长云喃喃道:“这么短的时间做的这么利落么?”
他说着又抬起头,看向时愿:“就是买东西进屋子,你们看不到的那一点时间,也够阿禾做很多了。”
“你再叫几个暗卫跟你一起盯着他,小心些,别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也别叫他发现了。”
林长云说完也不等时愿问,就把她赶回去睡觉去。
他自己裹着狐裘回到了裴千度的偏殿,盯着这人睡颜几秒,钻进了裴千度的怀里。
感受到林长云的温度,裴千度闭着眼睛把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裴千度声音沙哑:“回来了?”
林长云:“嗯,睡吧。”
他盯着裴千度垂下的眼睫毛看了几分钟,在裴千度宽阔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林长云喃喃道:“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因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裴千度没这么回答,他半梦半醒地吻了一下林长云的额头。
“因为你是我主子。”
第24章 假假真真
乘着扬州城上的画舫赏景,向来是为世家子弟所好的。
坐着游船沿运河慢行,观两岸亭台楼阁、万家灯火,桌前备上些许精致的淮扬小点心,再听一耳朵琵琶清唱,当真美哉。
裴千度坐在画舫的小角落里,饮一杯清茶,边上的公子们不知谈论到了什么趣事,仰头大笑起来,他却一个眼神也没给,只是静静地看着运河水。
许久,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似乎是见他单独坐着,有些新奇,便拿了盘点心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千度看过去,两人视线一对,皆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正是当初在百花糕铺子前,小声与裴千度攀谈的那人。
少年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是一个人?”
裴千度又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是。”
少年便知道这是可以放心讲话的意思了。
裴千度已经不是第一回出来。
他早知道林长云不会放心自己一个人出去,必定派了侍卫跟着,于是开始几日便只是单纯的帮林长云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再给他讲讲趣闻。
时愿跟着他,不再见他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只是照着林长云说的不让裴千度离开自己的视线。
今日裴千度得了机会,上了这画舫来。
画舫不大,人也不多,一眼便能从船头望见船尾,时愿不好在同一艘船上跟着,只得远远地盯。
裴千度示意面前的少年继续讲,自己做出一副不愿被搭讪的冷漠状。
这少年名叫思戎,从小跟在裴千度身边长大,只一眼便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做出一副讨好的热切状,声音却压下来,不见半点谄媚:“二公子,裕安柜坊的掌柜来消息了,说是联系上了崔将军他们。”
“崔将军在西北听闻皇上这么对裴家……怒不可遏,听闻二公子还活着,说只要你愿意,崔将军和裴将军曾经的部下一定为你所用,二公子,你看……?”
裴千度手指敲了两下茶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思戎正了正身子:“京城那边依旧往北追着,没料到我们在扬州,他们瞒着裴家被抄的消息,在民间抹黑裴家。”
他说到这有些哽咽。
“就,就是为的到时候放出裴家被抄的消息,再也没有人能够为我们说话,裴,裴小姐还被他们控制着,要不是与奚国关系紧张着,需要将领镇守,只怕崔将军他们也会因我们受牵连……”
“嗯,”裴千度眉眼皱起来,捏紧了茶杯,“稳住,时机一到,我们去西北与崔将军汇合。”
“是。”思戎道。
他见裴千度眼前茶杯空了,眨去眼角的泪,又故意嬉笑着给他添满了茶。
“二公子,还有林公子这边,您上回让我们查他,可是却又没有告知他的具体名讳,这,在下也不好查。”
裴千度顿了顿,没有马上去接那杯茶:“……先不用查了。”
思戎应了一声,又道:“那二公子要告诉他您的真实身份吗?我们这事办完了马上又要去西北,日后没有万一,想必是不会再回来扬州了,和林公子这边……该如何是好呢。”
裴千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了眼手中清茶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将茶水一饮而尽。
待画舫停在岸边,他很快便起身和思戎分开,下了船。
最终也没有告诉思戎,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日林长云的烧终于退了,只是还有些感冒。
知安拦着他不让他出去,但是他实在耐不住寂寞,便折腾知安弄来了这朝代扑克牌,叶子戏,改良改良做成了自己熟悉的样子。
然后从前就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林长云发现自己也不会玩扑克,便自创一套规则,拉着知安、时信还有彩云陪着自己玩。
玩了多少把,林长云几乎就赢了多少把。
“嘿!我又赢了!来,时信,把脸凑过来。”林长云高兴地站起来,举着毛笔往时信脸上画了一笔。
时信欲哭无泪,脸上被林长云画成了花:“殿下,您饶了我吧。”
知安和彩云脸上皆是墨痕,看起来很是有趣。
林长云虽说老赢,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被画了猫须,额头上还顶着“王”字。
“最后一回最后一回,哈哈哈哈哈时信,你去照照镜子!”
时信捂着脸,一溜烟儿跑到池塘边借着池水照着自己的脸。
“哎哟。”林长云笑着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脸上的墨水糊得更加肆无忌惮。
“大人,今日这么开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长云转过头来,就见裴千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院子,眉眼微弯,双手抱胸看着他。
“诶,你回来了?”林长云也不介意他看到自己这狼狈样,叉着腰招呼他过来。
裴千度应声走过来,林长云往他怀里一瞧,果然见着了最新的话本。
“唔,好东西好东西,你去房里等我,等我把脸上这脏东西洗掉了来找你。”林长云看着期盼已久的话本,两眼发光,搓搓手。
他把彩云赶回去休息,叫了人来收拾桌上的烂摊子,然后跟着知安去洗脸换衣。
知安麻利地把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墨水清理干净,然后才敢来帮林长云。
他一边帮林长云洁面,一边忍不住道:“殿下怎么今日跟我们玩着也要易容,待会去见阿禾公子还不能停,这样下去戴着这物的时间越来越长,对身子不好呐,您看您前几天病得那样厉害,肯定是跟这有关的。”
林长云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揉搓:“唔,因为我知道他随时会回来嘛,就一直戴着,没关系的,你看我这不没什么事。”
“但是总归……”知安叹道,“殿下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见阿禾公子呢,这张脸是好,可是您原来的模样,也绝不比这差呀。”
林长云跟他解释不通,他没办法告诉知安,易容之后的才是他原来的模样。
林长云道:“这你就别管了,我就喜欢这模样。”
知安没法子,去取了杜老四配来的药,给林长云上了。
可是知安是个唠叨性子,还是忍不住:“殿下,这会儿已经春天了,我们马上便要回京,模样的事情瞒着,您的身份,也还是要瞒着吗?”
林长云一噎,他也没想好:“嗯,这个……这个……”
知安道:“我知道殿下还是有些不放心阿禾公子的身份,奴才也是不放心的,只是若是要带阿禾公子回京,这身份断然瞒不住,若是不带……这缘分怕是长不了了。”
林长云沉默了,他一直知道这个理,但是不愿意去想,就乐意这么得过且过,过一日是一日。
好长时间,他才道:“再看看吧,先让时愿盯着他,待到回京前夕,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林长云很快收拾好自己去找裴千度。
裴千度一见他进来,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林长云体型比裴千度小很多,裴千度劲儿又大,他有点喘不上气:“啧,今日怎么格外热情,一上来就啃,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他已听时愿说在画舫上有人搭讪裴千度,虽然裴千度态度冷冷看也没看那人一眼,但是林长云还是乐意逗他。
“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大人的事情?”
裴千度一路跟他坐到了桌边,顿了一下,还是微微红了耳朵道:“热情……大人今日格外可爱。”
林长云:……?
林长云没想到“可爱”这个词儿能跟自己扯上关系,皱眉道:“哪儿可爱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形容词,裴千度脑子进水了么。
裴千度咳嗽了一下,道:“长猫胡须的时候。”
林长云无语,瞪他:“你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叫可爱么?”
裴千度无辜:“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啧”一声,他倒是忘了,这会儿还没有这个谚语。
林长云道:“就是句俗语,不知道也没关系。”
裴千度低头应道:“阿禾才疏学浅,不如公子。”
“不许装可怜,都说了没关系了,我也没知识渊博到哪去,”林长云把他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说正经的,待会儿吃了晚饭,你跟我一同去见见柳景安。”
裴千度静静地把脸埋在林长云掌心:“好。”
*
柳景安警惕心重,林长云的人跟了很久才联系上她。
柳景安同意跟林长云聊聊,不过不能在林府,必须在外边儿,还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林长云看过剧本,知道柳景安为人,当即让人叫了杜老四来赴约。
而杜老四又带上了杨大人。
一行人辗转到了扬州一极其偏僻的庄子,林长云进了跟柳景安约好的屋,里面没有人,他也不意外,就这么叫了盏茶,边喝边等。
今天夜色深,也不去市里,林长云便没让裴千度带玄铁面罩。
裴千度见时愿时信站在边上,道:“大人,我去外面守着吧。”
“嗯?”林长云起了点疑,“这是做甚?”
裴千度笑得无懈可击:“我打小练的便是这个,反应过于常人,在开阔的视野尤其,我去外面守着,能将大人护得好好的。”
林长云是见识过裴千度的能力的,疑虑稍减,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裴千度在外边找了个角度,要是有人从正门进去,不会直接看到他的脸。
他正静静守着,杨大人也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裴千度看他一眼,点点头,没有主动搭话。
杨诚之朝他笑了一下,道:“阿禾公子,辛苦了。”
裴千度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应该的。”
杨诚之道:“阿禾公子好功夫,不过我看你面相,不像扬州人?”
裴千度答:“父母是北方人,只是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在扬州长大。”
杨诚之恍然大悟,抬手作了个揖:“抱歉,冒犯公子了。”
裴千度无所谓地笑笑,正要回“没事”,突见一人影出现在面前。
那人覆着面,剑半出鞘,健步如飞,身上穿的衣裳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有些旧了,但是依旧整齐。
柳景安露出的眼睛在黑夜里也闪着光,同数年前丝毫未变。
裴千度侧着脸看她,微微皱眉。
突然,柳景安察觉到什么,转动眼珠看过来。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第25章 旧人
裴千度站在阴影下,月光和灯光都照不到他,柳景安看不真切这人的脸,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抬脚进屋,一眼便认出来坐在主位上的翩翩公子就是今日请她来的林长云。
柳景安作了个揖,利落在他面前坐下。
林长云见她来了,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姑娘,久仰。”
柳景安道:“不敢当,在下如今只是一贪生怕死的逃犯。”
林长云摇摇头:“柳姑娘若是贪生怕死,那日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小小的女奴出手相助?”
柳景安没有应,她顿了一下,问道:“那小姑娘怎么样了?我那日脱不了身,没能将她带走。”
“一切都好,”林长云示意她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去找了那汤饼铺子的主人,为她赎身脱籍,如今她是良民之身。”
柳景安一听这话,当即起身,单膝跪下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林长云最见不得这些人说跪就跪的样子,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柳姑娘这是哪儿的话,举手之劳罢了,那孩子一直惦记着要感谢你,我将她带来了与你当面道谢,彩云,过来。”
一个小姑娘从时愿身后探出头来,正是彩云。
彩云揪着袖子,小步快走过来。
她此时已经双眼通红,见着柳景安就忍不住哭道:“我,我……彩云谢谢柳姐姐,若不是柳姐姐当日出手相助,我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在那里。”
从进来便警惕地板着脸的柳景安见了她,忍不住弯下腰,与她平视。
柳景安替她擦了眼泪:“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以后跟着林公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好了,肚子里这孩子想要就生下来,不想要就拿掉。”
彩云刚擦净的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柳姐姐……”
林长云忍不住道:“彩云,你先听柳姑娘的,跟着郎中把身子补足,处理好你肚子里这小家伙,以后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便告诉我,我会帮你。”
彩云一抹眼泪,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直视着眼前二人,道:“是……彩云知道了,彩云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跟柳姐姐一样厉害的姑娘,报答两位大人。”
她泪眼婆娑,而眼底的倔强如野草一般,经历了野火,再见春风,哪有不野蛮生长的道理。
林长云笑着拍拍她脑袋,让时愿领她到隔壁屋子歇着。
柳景安一直目送着彩云出了门,直到一片衣角都看不见,这才回头道:“林公子倒是跟我平日里见到的世家公子大有不同。”
林长云听了,心道,当然不同了,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但他还是笑着问道:“柳姑娘见到的世家公子是怎样的?”
柳景安神色放松下来,笑着摇摇头道:“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世家公子,看习惯了底层人挣扎的模样,少有会主动出手相助的,就是有些善良的人,看着寻常百姓苦不堪言,接济一二,大多也是自上而下的怜悯。”
“我看林公子的眼神,倒是从未把这些人当作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林长云苦笑,他从前也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哪里有过什么养尊处优的童年。
这些显然是不能告诉柳景安的。
于是林长云反问道:“那柳姑娘呢?柳姑娘也是世家出身,为什么能长成这模样?”
柳家祖上本就大有来头,更别提后来在本朝开国时立下过大功,柳景安的父亲柳将军袭爵,如今镇守在京城边上。
柳景安捻着手,她知道自己是不该太坦诚的,只是面对这个眼睛跟湖水一样清澈的人,还是忍不住道出些许陈年往事。
她道:“我父亲对待子女相当心狠,我虽是嫡出,但是父亲对我没有半分疼爱,只将我视作维护家族势力的物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我大抵是打小听习惯了父亲和爷爷的风光事迹,不服气,想着自己也要做将,做比他们更厉害的将领。”
“我偷偷看兵书,习武,跟在哥哥们后面看他们怎么练家子,”柳景安的眼睛低了下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了家,被迫在外面混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里过了些苦日子,看了很多没人性的事儿,当时我太小太弱了,我的救命恩人,一个村妇,死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柳景安声音轻轻地:“那之后回了将军府,我发誓以后见着一个,就要救一个。”
柳景安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林长云大抵也能知道是怎样的事儿了。
他长叹一口气,冲柳景安拱手道:“柳姑娘,请受我一拜,想必您后来宰了顾中书,也是出于此因?”
这顾中书说的便是柳景安联姻对象的爹,姓顾,任中书令,他的嫡子便是传闻中柳景安的未来夫婿。
林长云自从那日见了柳景安之后,便让人查了查这顾家,典型的门阀世家,累世书香,数代高官,背地里也没少做害人的勾当。
柳景安却并没有马上答,她顿了很久,才似是而非地说:“大致上是的。”
见她不想答,林长云也不愿逼她。
他对柳景安说道:“我明白了,柳姑娘好侠气,我今日叫您过来其实还是想说,扬州城自您上次露面,便查得越来越紧。”
“你在城内到底是不安全的,想要出城也难,正好我过段时日要离开扬州,您到时候跟着我,他们断然不敢深究。”
柳景安早知道林长云是林家的人,身份不一般,出入城时出示身份信物便好,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硬要搜车。
但柳景安这人无功不受禄,迟疑道:“林公子,您这样帮我,我……”
“哎,没事儿,”林长云打断她道,“柳姑娘,您是要成大事的人,我看人向来准,等到日后再见,您怕是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大将,到时候如果我有难,您有能力随手拉我一把便好。”
柳景安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景安向来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长成一方豪杰,七岁的时候这般觉得,现在依旧这般觉得。
林长云回了她一个微笑,起身送她:“天色不早了,柳姑娘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让人联系我便可。”
柳景安冲他一抱拳,正要告辞,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林公子,不知能否问一下,那位守在您门口的是……?”
林长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来裴千度,疑惑道:“是我的侍卫,柳姑娘有什么疑惑吗?”
柳景安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估计是夜太深,看错眼了,总觉得林公子这侍卫的眉眼长得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人。”
林长云心跳错了一拍,还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大抵是看错了,我这侍卫是从小在扬州长大的。”
柳景安点了点头,再次作了个揖,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裴千度正好背过去和杨大人说了句什么,柳景安依旧没看清他的面孔。
林长云目送着柳景安离开,冲旁边一招呼,杜老四揣着酒壶凑了过来。
林长云瞥了他手中几乎喝空了的酒壶一眼,道:“还喝呢,别光顾着喝酒了,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杜老四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柳姑娘当真让人佩服呐!”
林长云“唔”了一声,接着道:“她说的都是那剧本里没写的事儿,那里面甚至连她为什么杀了顾中书也没讲。”
“只知道柳景安在南方颠沛流离多年,后来带着兵四处征战,当真是成了扬名天下的大将军了。”
杜老四揣揣手,叹道:“是啊,所以你后面跟她说让她以后有机会顺手帮衬你一把?”
林长云笑了一下:“嗯,就是不提前知道这些东西,我也觉得她早晚有一天会成功的,而且,说让她帮也不就是为了帮我,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一定呢。”
“只希望到时候男主他们占领京城,能放过我府上这些人,也拉你和杨大人一把,你们跟着她不会没好日子过的。”
杜老四见他这样,心底泛酸,忍不住喊住他:“林长云,你不用这样。”
林长云伸了伸懒腰:“哎哎好,不说了这个,说说别的吧。”
“说说别的?”杜老四见他逃避,不肯放过他,“那要不来说说,刚刚柳景安说觉得你家阿禾眼熟的事?”
杜老四声音放得很低,显然是担心外边的人听到。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杜老四,杜老四同样看回去。
林长云道:“你什么意思?”
杜老四放下酒瓶:“我还要问你什么意思呢,你想怎么样,继续装傻充愣?”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我让人查过了,他没问题的。”
杜老四一句话戳穿他:“你压根就没仔细查。”
林长云没法反驳,沉默了。
杜老四道:“林长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得过且过,过一日是一日,可是你这会碰上我和杨诚之了,上回不是说了吗,你这命生死还未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