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来后, 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斜照在长长的回廊上,拉出两人细长的影子。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庭院,才能回到各自的住处。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 朔停下了脚步。
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不用担心。”
椿侧目看他。
朔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就算一条澄这次熬不过去死了,姐姐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处境。等我将来……当上了成濑家的主事人,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忌讳,仿佛他已经预见到,甚至……隐隐盼望着那个名叫一条澄的年轻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椿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来了。
上一世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她和澄在某个温泉地短暂相处时,澄曾偶然提起说他在大阪生了很重的病,差一点就死掉。
当时她只当是他又是在夸张卖惨, 没有在意。
原来……就是这一次吗?
她只是不知道, 在这一世在她与澄的关系陷入如此僵局的当口,澄竟然也去了大阪。
*
大阪的冬日,比京都更多了几分海风带来的湿冷与萧瑟。
澄所在的是位于船场区一家颇为高级的西洋风格旅馆。房间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澄躺在层层叠叠的羽绒被褥里,额头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痛,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更折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眩晕感,只要稍稍转动眼球,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墙纸上的花纹都会扭曲旋转,拖拽出长长的残影。
他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可眼皮内里也像是着了火,灼烧着眼球。
冷。
明明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壁炉烧得这么旺,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他在想,信……她收到信了吗?
她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他是在借病挟持?她会不会……根本不想来?
她还有多久才能来?从京都到大阪要几个小时?
种种疑问像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在他脑海里,反而加重了那令人崩溃的晕眩。
“……咔哧、咔哧、咔哧……”
一阵咀嚼硬物的声音,蛮横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悲秋。
澄试图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他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的扶手椅上,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他的损友,也是他目前在大阪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伙伴吉田浩一。
吉田家是做船运起家,近年也涉足新兴的制造业,是典型的关系广阔、作风豪爽的关西商人家庭出身。
吉田本人与澄年纪相仿,身材结实,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活动晒成的健康小麦色,剃着时髦的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马甲和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硬糖,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哧”声。
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啃了一半的西洋苹果、喝空了的玻璃汽水瓶,一片狼藉。
“你……”澄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从刚刚就一直在吃东西。”
吉田闻声停下咀嚼,转过脸来。
“啊?你醒啦?”他咧开嘴,露出被糖果染得有些发红的牙齿和牙龈,“这不是怕你太安静了嘛,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澄不想理他。
这家伙从昨天他病情稍微稳定一点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嚼硬糖,就是啃水果,喝水也故意弄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好像非要制造出足够的噪音,才能确保床上这个人还活着,还清醒着。
澄觉得他东西学杂了,这又不是战场上流血过多,需要不断跟伤者说话防止他睡过去就此长眠的情况。现在需要静养,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对抗病魔的时候。
这家伙吵得他脑仁疼。
“能不能……小声一点?”澄有气无力地抗议。
吉田仿佛没听见,反而从糖纸里又捻出一颗鲜红色的硬糖,凑到澄眼前晃了晃:“只有草莓味的了,要不要来一个?我吃了大半包,现在舌头全是色素,看东西都带粉边儿。”
澄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田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出了声,笑声洪亮,
“还有力气嫌弃我,看来是死不了。”
吉田就是这样的性子。
活泼,外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不会累。澄自己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骑马、打猎、看戏、胡闹,能把屋顶都掀翻。
就连一向以娴静优雅著称的母亲,都曾好几次无奈地笑着对他们竖起食指,说:“嘘小声些,孩子们。”
吵闹……澄在昏沉中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发出点声音,总比死寂要好。
因为一旦周遭安静下来,他自己的心就会变得无比聒噪。
母亲是前夜匆匆赶到的,从东京乘坐最快的火车,一路忧心忡忡。澄在朦胧中看到她坐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通红。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母亲为自己如此担惊受怕,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他真是……太不中用了。
穿着白大褂的西洋医生轮流进来,向母亲说明他的病情,结论是状况不容乐观,但因为他平日身体底子好,所以仍有希望。
母亲守了他整整一夜,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吉田和女佣好说歹说劝回隔壁房间休息。
“喂,澄,”吉田的声音将他从半昏半醒中拉回,“感觉你好像来点精神了?”
澄微微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哑声道:“是有精神……来骂你。”
吉田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拳轻轻擂在澄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对一个高烧的病人来说,也绝对不算温柔。
澄痛呼一声,“你……你就这么对一个病号?”
“少来这套,”吉田收回手,盘腿坐回椅子上,“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吃了爱情的苦,才跑到大阪来历练的吧?”
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生病或许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周围很多人对他妥协、温柔。
但吉田这家伙,向来不吃这一套。
大阪之行对外说是应吉田之邀,来考察关西的新兴商业和艺术氛围,顺便历练。
爱情的苦?
何止是苦。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沉默。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火苗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看不到放晴的尽头。
吉田那张嘴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颇有些不依不饶的直率劲儿。
他见澄闭目不答,继续叭叭叭地追问:
“喂我说真的,澄。是不是你性子太急说了什么重话,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还是你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儿,让人家寒了心?我看你这趟来大阪就魂不守舍的,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画素描对着个破罐子能发半天呆,晚上还拉着我去喝什么闷酒……结果呢?酒没喝几口,自己先倒在冷风里,回来就烧成这副鬼样子。你这哪是来历练,分明是来自虐的嘛。”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我说啊,要是真喜欢人家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女孩子嘛,心肠总是软的,看你病成这样说不定一心疼,就原谅你了呢?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死要活地硬扛着强吧?”
澄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不知是反驳还是呻吟。
就在吉田还打算再开导几句时,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从外打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尘涌入温暖的房间。
澄还是闭着眼睛,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澄露的手。
他以为又是吉田在搞什么恶作剧,正要挣扎着睁眼骂人,那只冰凉的手却已经移开,转而轻柔地覆上了他汗湿滚烫的额头。
同样冰凉的触感,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吉田截然不同的轻柔。
之后随着那只手抬起靠近的动作,熟悉的香气从那宽大的袖口间逸散出来,丝丝缕缕,钻入澄被高热烧得迟钝的鼻腔。
不是旅馆提供的香皂味,不是母亲常用的温婉花香,也不是吉田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和硬糖的粗粝气息。
是……椿,
澄睁开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视线模糊了片刻,随即渐渐聚焦。
椿显然刚从外面赶来,身上还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长大衣,领口和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
大衣里面,隐约露出浅葱色和服的领缘。她的脸颊和鼻尖被外面的寒风冻得微微发红,乌黑的鬓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微微俯身,一只手还悬停在他额前上方,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房间门口,吉田正用一种夸张的挤眉弄眼的表情,使劲勾着另一个沉默青年的胳膊,那是跟着椿一同前来的成濑朔。
朔面无表情,任由吉田半拖半拽地将他往外拉。吉田一边朝澄丢了个眼神,一边压低声音对朔说:“走走走,咱们去楼下喝杯热茶,这儿太闷了不利于病人恢复……”
话音未落,他已经成功地将朔拽出了房间,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时间,吉田制造出的所有喧嚣都消失了。
椿见澄睁开了眼,便收回了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她没有说话,转身将吉田之前坐的那把扶手椅挪到床边,然后脱下厚重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身素雅的浅葱色访问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而安静,目光重新落回澄的脸上。
他们就那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已经整整一个秋天没有见面了,从东京那场不欢而散的秋雨,到如今大阪旅馆外的风雪。
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室外风雪的气息,在房间炽热的暖气中迅速消融,也许是炉火的光晕太过柔和,也许是他病中憔悴的模样确实触动了她,椿的眉眼似乎也软化了些许。
澄在恍惚中想,所以说生病是有好处的。
在“生死”这样压倒性的大事面前,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爱怨憎、悲伤不甘,似乎都被暂时逼退到了角落,变得渺小而模糊。也正因为这场病,他才找到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理由,让她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快要死了。”
椿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会熬过去的。”
她的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得不像是在安慰。
澄现在眼眶痛,头痛,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但听了她的话,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鼻头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连带着眼眶也灼痛得想要流泪。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艰难地问。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被子完全盖住的手,指尖动了动,想去够她放在膝上的手。
椿看到了他的动作,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指尖。但握了一下之后,她便试图将他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褥里。
可澄不肯。
他一感觉到她的手要离开,就立刻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来一回,推拒了两三次。
最后椿似乎放弃了,她再次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再试图塞回去,而是就那样用自己的手包裹着他滚烫的手。
她没有再放开。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知道。”
她想因为上一世,他就是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挨过了这场大病,活了下来。
所以,她知道他能熬过去。
知道归知道,但此刻亲眼看着他烧得神志模糊的痛苦模样,椿的心底还是泛起恻隐之心。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只有炉火偶尔的爆裂声。
过了一会儿,椿才再次开口。
“后悔吗?”
“还恨我吗?”
或许是高烧烧掉了理智的防线,眼眶和浑身的疼痛让他感官失调,澄整个人被一种酸涩难言的情绪淹没。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哽咽沙哑。
“我只是……想你想到了快发疯。”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惜,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婚后我们各顾各的。你只是不甘心,只是觉得被骗了,只是觉得……又没比上你哥哥。”
“不是的。”澄几乎是立刻反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
“不是那样的……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比不过谁……”
椿看着他,没有再抽回手。
“那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还会去攀爬围墙看我吗?还会在我弹完了一首曲子后,不管不顾地来握我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将时光拉回到了最初,拉回到了那个一切尚未复杂化的起点。
那时的一条澄,大胆得不像话。
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彼时的他,焦虑的是新得的玩具是否最新款,是下次赛马能不能赢,是去哪里能找到更新奇的乐子。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关于爱情这个词汇对他而言尚且朦胧,若有人当面提起,他多半会别过脸去耳根微红,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
他只知道,以后他的妻子一定要入他的眼,要让他看着喜欢。什么家族联姻,什么长辈介绍的千金小姐,他统统不在意。
如果你告诉十四岁的一条澄,说他今后会在爱情这件事上跌一个大跟头,会吃尽苦头,伤透心,他肯定会嗤之以鼻,以为你在说天方夜谭吓唬他。
而如今二十多岁的一条澄,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尝尽爱情百般滋味的女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自豪的事……就是当年去爬墙看你,当时先我哥一步去牵你的手。”
他的眼眶更红了。
“如果遇到十四岁的我……我会对他说,椿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鲤,让他不要掉以轻心。”
他没有后悔,即使重来一遍, 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依然会为最初的勇敢靠近而自豪。
椿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澄像是积蓄了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她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除了我哥,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其他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一个两个的……你到底要谈几个?和他们都断了好不好?不说话吗?哪怕骗一下我……都不愿意吗?”
他不求真相,不求她的心完全属于他,甚至不求她立刻与其他人断绝关系。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句话再次凝滞了。
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咽着拍打着玻璃窗。
然后她笑了一下。
“澄君,你怎么这么卑微。这些谎话都不用我说……你自己都快把自己哄相信了。”
澄看着她眼睛,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烧得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滚烫的脸颊,洇湿了枕头。
他没有发出哭声,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申诉的孩子。
反反复复地、语无伦次地喃喃:“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死亡成了他此刻唯一可以博取她一点怜惜关注的筹码。
椿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说胡话了,快点休息一下,睡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想帮他掖好被角。
但澄还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依旧看着她,泪水不断涌出,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不要走”、“别离开”之类的词。
高烧和情绪的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屋外北风裹挟着雪粒,持续不断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天然的白噪音催眠曲。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椿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更柔:“睡吧澄君,我就在这里。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谈,好不好?”
她一再地承诺。
澄的意志终于彻底溃散。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皮缓缓合上。
滚烫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他睡着了。
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抽出手后,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澄。
他脸上的潮红未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嘴唇干裂,整个人显得异常脆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椿一出来,就看到墙边倚着两个人。
吉田浩一正用胳膊亲热地搂着成濑朔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
“……所以说,你们成濑屋平时练功苦不苦?你也是练男形的吧?哎,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澄那小子还小点?对了你姐姐平时也那么……”
他的话头在看见椿出来时,戛然而止。
朔被他搂得有些僵硬,显然很不适应这种过于熟络的身体接触和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见椿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朔立刻向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吉田的距离。
吉田松开朔,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凑上前压低声音问:“椿小姐,澄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
吉田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能睡着就是好事,说明没那么难受了。椿小姐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我这就带你和……”
他看了一眼朔,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沉默寡言的弟弟。
“朔。”椿补充。
“啊对,朔君。”吉田从善如流,“我带二位先去休息的房间安顿下来吧,这条旅馆还不错。”
说着,他便热情地在前面引路,沿着墙壁贴着暗金色壁纸的宽阔走廊向前走去。
吉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旅馆是前年才建好的,老板是我爹的旧识。里面设施可新了,有单独的盥洗室,热水供应也足。楼下还有公共休息室,可以喝咖啡、看报纸,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哦对了,一条夫人就在三楼东侧最好的套房休息,她守了澄一夜,天亮才被我劝回去的,脸色很差。我看……椿小姐晚些时候再去跟她见面问安比较好,让她多睡会儿。”
他考虑得颇为周到。
椿微微颔首:“有劳吉田君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吉田爽朗地笑着,带着他们来到二楼西侧相邻的两个房间门口,将钥匙分别交给椿和朔。
“这两间是挨着的,安静朝南,下午有阳光。你们先洗漱休息一下?我让女侍送些热茶和点心上来?”
椿确实感到疲惫,她看了一眼朔,朔垂着眼接过钥匙,没有表示异议。
“多谢。”椿对吉田说。
“别客气,哦对了,”吉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是休息好了,不妨下楼到公共休息室坐坐?我一般都在那儿。吃点东西,也暖和。”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椿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旅装,穿上了一身较为舒适家常的淡紫色和服,外面罩了件羊毛开衫。
朔在门口等着她,两人依言来到了楼下的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相当宽敞,一面是整排的玻璃窗,可惜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纷飞的细雪,景色谈不上好。室内摆放着几张厚重的天鹅绒沙发和矮几,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
此刻除了他们,只有零星两三个看似商旅打扮的客人在远处看报纸或低声交谈。
吉田已经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等着了,面前矮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壶,还有几碟精致的西洋点心和三明治。
见到他们,他立刻热情地招手。
三人落座,吉田熟练地为他们斟上红茶,加了奶和糖,又热情地让着点心。
“尝尝,这家旅馆的厨师做西洋点心很有一手。”
椿道了谢,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着。
吉田的目光在椿和朔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恕我冒昧,椿小姐,朔君,你们两位……是姐弟?”
椿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是的。”
“哦……”吉田摸了摸下巴,“不过,看着……不是特别像啊。除了眼睛有点像,都是那种……嗯,很漂亮的黑眼睛。但其他地方,脸型啊,鼻子嘴巴啊,感觉不太一样。”
他说的是实话。
两人都不像父亲,更像各自的母亲。成濑椿的容貌继承了母亲佳代夫人的明艳精致,骨架纤细。而成濑朔更像雅子,轮廓较为柔和清秀。
两人若站在一起,不说破,确实很难让人立刻联想到是一个姓氏的姐弟。
椿听了,解释道:“嗯,异父异母的姐弟。”
吉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家族私密,脸上立刻露出歉然的表情,连连摆手:
“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失礼了,真是失礼了。”
他试图打圆场,憨厚地笑道:“不过看你们一起来,路上互相照应,感情一定很好吧?真是令人羡慕的姐弟情。”
这话说完,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朔原本一直低着头,小口地吃着点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眼,瞥了身旁的椿一眼。
椿似乎没有注意到朔那短暂的目光,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茬,只是转而问道:“吉田君和澄君,认识很久了吗?”
吉田见话题转移,立刻又活跃起来:“是啊有好几年了,大概是他六七岁,刚开始迷上骑马那会儿认识的,这小子那时候骑术烂得很,还特别狂,结果摔了个大跟头,是我把他扶起来的,哈哈后来发现脾气还挺对路,就常一起玩了。别看他有时候少爷脾气,其实人挺仗义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和澄交往的趣事,如何一起逃课去看赛马,如何在夏天的夜晚偷喝家里的洋酒然后醉倒在庭院里,如何为了争辩一幅画的好坏差点打起来……
椿静静地听着,朔则始终沉默,只是偶尔在吉田说到特别夸张处会抬一下眼,但很快又低下去,专注于手中的茶杯。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吉田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些关于大阪近期艺术展览和新兴咖啡馆的见闻,正说到兴头上,一个穿着旅馆制服的年轻侍者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站起身对椿和朔说:“不好意思,家里船运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就在附近我去去就回。二位请自便,需要什么尽管叫侍者。”
他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茶点,又补充道:“这些千万别客气。”
说完,他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服外套,朝两人挥了挥手,便跟着侍者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吉田一走, 刚才还显得有些热闹的角落, 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远处另外两桌客人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暖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张不大的矮几, 几乎被吉田点的各式茶点挤满了。
绘有金边的骨瓷茶壶和奶盅糖罐占去一角,三层点心架上堆叠着撒着糖粉的松饼、夹着火腿和黄瓜的三明治,还有几碟色彩鲜艳的日式羊羹。
朔自吉田离开后便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茶。
他不喜欢吃甜食, 吉田热情相让,他勉强拿起一块看起来最不甜的咸味三明治,也只咬了一小口,便兴趣缺缺地放回了碟子边缘。
现在他和椿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沙发里。
因为与吉田更熟络些,吉田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们对面。
此刻对面空了,他们两人挨得很近, 胳膊甚至能感觉到彼此衣料的轻微触碰,但视线都投向满桌的点心,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朔的目光扫过身旁椿的动作,他看到她从点心架上取了一小块点心,小口地尝了尝,然后又用银质小叉,叉了一角淋着蜂蜜的松饼。
她吃得不多,似乎更多是出于打发时间,而非真的饥饿。
犹豫了片刻,朔也重新拿起了自己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咸味三明治,又试着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夹着的火腿咸鲜,黄瓜片倒是清爽,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依旧无法引起他更多的食欲。
喜欢或不喜欢,在吃这件事上是很难伪装的。
他很快又放下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了椿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澄君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朔开口。
他进门没多久就被吉田不由分说地推了出去,只来得及匆匆瞥见床上那人烧得通红的脸,状况是好是坏他心里没底。问吉田或旅馆的人,听到的也无非是“医生在尽力”、“他身体底子好”之类报喜不报忧的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
椿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经微温的红茶,然后才缓缓说道:“他会痊愈的。”
语气平静,和她之前对澄说“我就是知道”时如出一辙。
朔垂下眼,感到沮丧。
是的,沮丧。
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如此肯定地说出“会痊愈”,朔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澄好起来。
甚至一个更恶毒的念头随之浮出水面,或许澄死了才好。
如果澄死了,横亘在他和椿之间的那纸荒唐婚约自然解除。
如果澄死了,那个总是用张扬热情包围着椿的东京华族少爷就会消失。
如果澄死了……
他立刻扭回头,不敢再看椿,视线投向对面空荡荡的沙发。
沉默一会儿,朔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违心地说道:“他会没事的。”
澄看着就是身体健壮的那类人,这样的孩子平时少生病,一旦病起来反而非常难挨。
朔也是,小时候自己照顾自己的情况多些,雅子是个和善的人,他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天热了天冷了,添衣减衣都是自己把握,所以生病要少些。平常也做些活计,算是锻炼得到。
他很少生病,记忆里次数寥寥。
但有一次,他记得格外清楚。
就是那个夜晚,那个改变了许多事情的夜晚。
他记得那天月色很好,或者说月光太亮,反而将一切都照得有些失真。
他睡得晚了些,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经过母亲居住的那个小院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月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暧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廊下的椿。
她大概是来找雅子的,月光下她的脸像雪一样白,眼睛睁得大大的。
两人在昏暗的廊下对视了一瞬,空气凝固。下一秒,椿像是被烫到一样,就要跑去看。
他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拦住她,嘴里含糊地低喊:“别……别去……”
椿之后跑走,反应也激烈,她猛地挥开他的手,用的力气极大。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了廊柱一个雕花的尖角上,瞬间传来剧痛。手肘也不知磕在了哪里,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那晚之后,他背上一大片淤青,手肘擦破了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脑袋晕晕乎乎,眼前全是晃动的月光和交错扭曲的人影。
他知道自己病了,很难受。
心里却隐隐盼着她会不会来看他一眼?
但没有,一直都没有。
她再也没有踏进过他和母亲居住的那个偏僻院落,一次也没有。
现在想来,或许……根本没有人告诉她,他生病受伤的事。
毕竟在旁人看来,他们这对“姐弟”的关系,自从那晚撞破秘密之后,就已经坏到了避之不及的程度。
谁又会多事去告知?
手肘上那道口子很深,后来结痂,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的疤痕。
雅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小盒膏体,说是坚持涂抹可以去疤。那时他手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只是默默点头收下。但不知是因为心里憋着那股莫名的气,还是因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推着他向前,又或者是他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想抹去这道疤。
他始终没有用过那药膏。
甚至因为发烧胃口差,那段时间还强迫自己囫囵吞下好几碗除了酱油几乎没什么味道的糙米饭。
于是,那道疤就真真切切地留了下来,长长久久地盘踞在他的手肘上。
朔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发现椿对他的宽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毫无预兆地,整个房间猛地一震。
桌上的杯碟茶具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红茶从壶嘴泼洒出来,浸湿了洁白的桌布。三层点心架摇晃了几下,最上层一块精致的草莓蛋糕“啪嗒”一声摔落在地,奶油糊了一地。
远处那两桌客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流淌开来。侍者手中的托盘也哐当落地。
“怎么回事!”有人颤抖着喊道。
大正时期的日本,尤其关西地区,这样的情况并不算极其罕见。
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惊得身体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沙发扶手。
朔下意识地倾身,手臂横过,虚虚地挡在了椿的身前。
震动并未立刻停止,反而在短暂的间歇后,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摇晃。
头顶的水晶吊灯疯狂摆动,光影乱晃,墙上的航海地图和相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快出去,到空旷地方去。”有人嘶喊着往门口冲。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从休息室靠近内侧墙壁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和砖石垮塌的声音,那面挂着巨幅轮船照片的墙壁,从中间部位骤然开裂,然后整个向内坍塌下来。
尘土混合着木屑和石膏粉末,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呛人的灰尘味充斥口鼻。
一切发生得太快,椿只看到眼前黑影压顶,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人们更尖利的惊叫。
她大脑一片空白,朔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的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同时侧身试图用自己的背脊去阻挡那扑面而来的伤害。
轰然巨响,尘土弥漫。
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椿只感觉到她落入一个同样颤抖的怀抱。
朔的双臂如同铁箍,死死地环抱着她,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嵌入他自己的胸膛。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沉重窒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剧烈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
椿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尘土刺激得她想要咳嗽,却因为胸口被紧紧压住而只发出闷闷的呛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清晰却紧绷的下颌,上面沾着灰白的粉尘。
然后,剧痛从右脚脚踝处窜起,沿着小腿疯狂蔓延至全身。
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地方涌出,迅速浸透了袜袋,晕染了裙摆。
她试图动一下,哪怕只是轻微地蜷缩脚趾,立刻换来一阵让她晕厥的抽痛。
“呃……”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在她出声的同时,头顶传来朔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还有他语无伦次的声音:“姐……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你说话啊,小椿……小椿。”
他从最初的“姐姐”,再到最后那声被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小椿”。
椿想要回应,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由倒塌的墙壁构成的三角夹缝里,头顶斜斜地压着一块布满裂缝的墙板,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断裂的木骨架和扭曲的金属管线。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缝隙边缘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朔的状况显然也不乐观,他是承受了墙壁直接冲击和挤压的一方,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两人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交叠的姿态紧贴在一起,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在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近到能清晰感知彼此每一次痛苦的战栗。
朔似乎还嫌不够。
他在一片昏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椿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然后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最终十指紧紧相扣。
他的手冰冷,和椿因失血而全身发冷的温度并无二致,丝毫不能用来取暖。
椿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也没有力气挣脱。
剧痛和失血让她意识都有些涣散,她只是被动地感受着那只紧紧扣住她的手。
粗糙,掌心布满厚茧,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纹理深刻得像老树的皮。这双手和他那张后来在成濑屋养得逐渐白净清秀的脸,形成了对比。
就像她因为常年练习三味线,指尖和虎口磨出了薄茧。而朔的手是从小做各种粗活杂役,在泥水、灰尘和粗糙工具中磨砺出来的,怎么精心养护也无法恢复细腻。
世界似乎安静了许多。
远处的哭喊和骚动变得模糊,在这片死寂而昏暗的夹缝里,脚踝处的剧痛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难以忍受。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向内侵蚀。
椿甚至有些绝望地想,如果能干脆痛晕过去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朔紧紧地贴着她,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
他似乎在确认她还在呼吸。
椿艰难地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是朔的脖颈,在昏暗稀薄的光线下那一段脖颈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像一截折断的月亮。
椿盯着那截苍白的脖颈,忽然张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没有预兆,没有理由,蛮不讲理般地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残存的力气。
她脚踝有多痛,就咬得有多深。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感觉到朔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动弹。
直到椿因为力竭而松开了口,齿间还残留着血腥的铁锈味。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渗着血珠的牙印。
直到这一刻椿才后知后觉,她咬他,他反而一动不动,甚至……
“你是不是个蠢货?”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黑暗中,朔似乎低低地吸了一口气,脖颈上的肌肉在她脸颊旁微微滑动。
“再咬重些……也没关系,干脆咬到颈动脉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似乎又带上了哭腔,湿漉漉的,黏腻的。
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上,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从她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蔓延沾染到了他那边。
然而椿的眼前已经黑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久。
朔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是夏天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变成了令人烦躁却又无力驱赶的底噪。
她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了。
只隐约感觉到,他还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
“别丢下我,求你了姐姐……小椿。你要是……我也不要活了,我爱你,我真的从很久以前就梦里全是你……”
“我思想龌龊,我罔顾人伦,你骂我吧,打我,杀了我都好……别这样……”
那些压抑着见不得光的爱意、欲望、在这生死一线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而椿的意识正滑向黑暗的深渊,朔那些泣血般的剖白,最终在她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意识边缘。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进入第三周目了
第74章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淅淅沥沥的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瓦片和树叶上。
然后是嗅觉。
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息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最后是触觉,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觉。
脚踝处一阵一阵的刺痛,不知疲倦地刮擦着神经。
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带着细微木纹的天花板。她盯着那片有些年头的天花板看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睡了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她……还活着?
她试着微微侧头,环顾四周。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纸外透进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外面正在下雨。空气闷热而潮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就在房间的角落一只小巧的赤铜火钵里,炭火却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着。
这是什么季节?
如果冬日, 生火取暖理所当然。可这空气的湿热度,又像是夏末秋初的闷雨季。屋内屋外, 季节感一片混乱。
脚踝的刺痛加剧了几分,像是有细针在里面不断挑动。椿蹙着眉,强忍着不适,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来。
被子是柔软的丝绸, 但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身上同样不舒服。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踝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着,敷料下隐约透出深色药膏的痕迹。她伸手,隔着绷带轻轻触碰那痛处,立刻引来一阵更强烈的抽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闷热,疼痛,还有这混乱的季节感, 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烦躁。
尤其那盆火,在这潮湿闷热的天气里简直像个恼人的存在。
她掀开被子,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棉布寝衣。她试图挪动身体下床,右脚刚一沾地剧痛便让她眼前一黑,差点重新跌回去。
扶着床沿,咬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左脚支撑,单脚跳着,艰难地挪到了那只火钵旁。
火钵是传统的样式,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炭灰,几块暗红的木炭埋在中间,安静地燃烧着。旁边放着一副乌黑的铁制火箸。
椿拿起火箸,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拨散,又舀了些冷灰,覆盖在炭火上。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脚踝更是痛得让她嘴唇发白。
“杏子……”她下意识地扬声呼唤,声音干涩沙哑,“阿冬……?”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就在这时,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响亮。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异常健壮结实,穿着成濑屋女中常见的家务服,袖子挽到肘部。
她的脸型方正,皮肤粗糙。
她看到椿站在火钵边,手里还拿着火箸,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件质料厚实的羽织,将它披在了椿单薄的寝衣外。
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对方的态度,以及那种仿佛做过许多次般的熟稔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是谁?”椿放下火箸,“杏子和阿冬呢?”
那健壮的女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摆了摆。
哑巴?
椿的心沉了沉,她越过侍女的身影投向被拉开的纸门外。
那是房间附带的一个狭窄的檐廊,再外面便是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雨下得正急,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将庭院里的景物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反射着天光。庭院很小,一眼几乎就能望到头。
庭院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那是一棵枝干虬结的树,树皮斑驳。
椿瞳孔骤缩。
这棵树……她太熟悉了。
这是雅子居住的小院落。
这个院落位于成濑屋宅邸的最深处,紧邻着后墙,平时除了固定的洒扫仆役外,几乎无人踏足。那棵老树和它身上年复一年的寄生藤,是她记忆中关于这个院子最鲜明的印记。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回头,视线重新扫视室内。
室内的陈设布局,与她记忆里雅子的房间完全不同。
房间的格局,包括天花板的高度和梁柱的位置,依稀还是这个偏院旧屋的模样。
但内部的装潢、摆设……却几乎是她自己在主屋闺房的翻版。
靠墙摆放的,是她用惯了的梳妆台,铜镜边缘的花纹都一模一样。窗边是她读书写字时最喜欢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甚至随意放着几本她常翻阅的乐谱和小说。角落里错落有致地放着她收集的一些小巧玩物,比如江户时期的根付、西洋的玻璃镇纸、友人赠送的漆器小盒……
甚至连她睡前习惯放在枕边的那只填充着荞麦壳的抱枕,此刻也安安静静地躺在褥垫的床上。
这一切,就像有人将她习惯的整个生活空间,原封不动地搬迁到了这个偏僻荒凉的旧院落里。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室外,雨依旧滂沱,小院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封闭。
通往外面走廊的那扇木门此刻紧闭着,而在门的内侧挂着一把黄铜质地的大锁。
锁是从里面挂上的,但钥匙显然不在她手里。
出不去。
她缓缓地将视线重新落回到哑女身上。
哑女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她小步走到火钵边,蹲下身用火箸将椿刚刚覆盖上去的冷灰轻轻拨开,露出下面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又从炭斗里夹起两块新的木炭,小心地放了上去,然后用嘴轻轻吹了吹。
炭火重新亮起微弱的红光,热力又开始慢慢散发出来。
“别忙了,”椿看着她,“这种天气,太热了。”
哑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放下火箸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水盆边,拧了一块湿毛巾,又走回来示意椿擦脸。
椿没有接。
脚踝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现在她住在成濑屋早已无人问津的旧院落里,脚上有重伤,行动不便。身边只有一个孔武有力且无法沟通的哑巴侍女。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了,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令人窒息。
早晨被那哑女强行从床上拉扯起来,按在梳妆台前,要为她梳理那一头因卧床而变得格外凌乱纠缠的长发时,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毋庸置疑美丽的脸,肌肤是细腻的冷白色,眉眼是精心描绘般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的轮廓褪去了少女时期最后的圆润,线条更加清晰利落。
但,这不是她昏迷前的模样。
至少又经历了五六年光阴。
时间回溯?
大多是时光倒流只能回到更早的过去,这一次时间向后拨动了一大截。
已经过了五年?还是六年?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大阪的地震后来如何了?澄的病情呢?辉夜呢?父亲呢……
一无所知,一片空白。
椿挥开哑女试图为她梳理头发的手,从梳妆台前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扫视房间,最终定格在那个高大的衣橱上。
小时候,每当不想见人时她就会躲进衣橱里。
此刻本能驱使,她一头钻了进去。
衣橱里比她记忆中要拥挤,一边整齐地挂着许多女子的和服与访问着,颜色从雅致的淡色到沉稳的深色皆有,面料一看便是上等货色,另一边则叠放着一些家居服和寝具。
她将自己塞进挂着的衣物后面,蜷缩在角落里,任由那些柔软的丝绸和棉布包裹着自己。
肩上的羽织被她扯了下来,当指尖摩挲着内衬的布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羽织是男式的。
哑女在外面似乎有些困惑,但没有强行拉她出来。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端着托盘来敲衣橱那单薄的木板门。
托盘中是简单的饭食,雅子这个偏院确实带有一个设备简单的厨房,做些简单的食物不成问题。
椿蜷缩在黑暗里,抱紧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衣橱外,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仿佛天上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光线透过橱柜门的缝隙,从明亮到昏黄,最终完全暗了下去。哑女进来点上了灯,摇曳的灯光将模糊的光影投在橱柜门的缝隙上。
黑暗狭小的空间,窗外无尽的雨声……这一切暂时麻痹了她纷乱如麻的神经。
直到“轰隆”。
一声闷雷在远处天际炸响。
几乎在雷声余韵未消之际,衣橱外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很轻,但椿听到了。
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门被拉上而减弱。
然后,是轻微的窸窣声,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步朝着衣橱的方向而来。最终,停在了橱柜门前。
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和橱柜内外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对方的人影,被室内的灯光投射在橱柜的门板上,轮廓模糊。
然后,人影动了。
他缓缓地跪坐了下来,就在衣橱门前。姿态端正,影子在灯光下缩短。
隔着一层木板,他们就这样对望着。
恍惚间,椿竟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她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搭在了橱柜门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猛地拉开这扇门,还是该死死守住这最后一道屏障。
“最近京都……总是下雨。”
一个声音响起了。
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质感,可以说得上温和。
是他。
即使不拉开这扇门,她也知道是他了。
成濑朔。
“雨一落,旧伤又痛,小椿……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姐姐”,不是“椿小姐”,他叫她“小椿”。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搭在门边的手指微微用力,向内一拉。
“吱呀——”
老旧的橱柜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向内打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橱柜内部逼仄的空间。而在门外,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正是成濑朔。
室内的灯光是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的,将他的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则隐在深邃的阴影里。他穿着质地精良的丝绸和服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羽织,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肩,比起椿记忆中那个瘦削阴郁的少年,宽阔结实了许多,撑得起这身剪裁合体的衣物。身高也明显拔高,即使跪坐着,也给人一种沉稳而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额前那些总是垂落下来遮住部分眉眼的碎发,被仔细地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眉骨比记忆中更加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有了成年男性刚硬的棱角。
皮肤依旧偏白,他的眼睛……那双深黑得望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比起椿印象中五六年前的成濑朔,眼前的男人已然脱胎换骨。
他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从柜门后露出的她。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哗哗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椿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想问她昏迷了多久?地震之后发生了什么?澄怎么样了?父亲呢?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那个哑女是谁?最重要的是……他在这段缺失的岁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今又以何种身份,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完全搞不清状况之前,任何冒失的提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与脆弱,将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
她不信任他。
从未真正信任过。
无论是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 还是废墟中泣血告白的弟弟,亦或是眼前这个气质迥异、深沉难测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于是,椿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和举止, 表现得“与往常一样”。
所以当朔看着蜷缩在柜中的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并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说道:“还没吃饭吧?先出来。”时。
椿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轻轻握住了他的。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朔的手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
指尖和掌心, 比她记忆中更加粗糙。他握手的动作略显生硬, 似乎并不常与人进行这种搀扶的肢体接触。
但他的手很有力。
一握住她的,便牢牢扣住,轻轻一拉就将她从狭窄的橱柜里带了出来。站定后,他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那样握着,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洁净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他一边用单手灵活地解开系着的纸绳,一边对她说。
“饿了吧?这是鹤屋的柚饼, 你以前说过喜欢他们家的馅料,清甜不腻。还有两块豆大福,红豆馅煮得沙沙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果然躺着几枚散发着淡淡米香和馅料甜香的和果子。
他将点心托到她面前:“抱歉这几天太忙,现在才得空跑去买这些。”
椿的目光,借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和更近的距离,再次仔细地打量他。
他里面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蓝色色无地和服,外面是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绸羽织,羽织的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流水纹。腰间系着墨绿色的“博多织”腰带,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太鼓结”。
这一身装扮,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朔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只是将点心又往前递了递。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长时间蜷缩也让身体僵硬,更重要的是腹中确实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柚饼,小口地咬了下去。
清甜微酸的柚子香气混合着细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是她喜欢的。
她靠着打开的橱柜门,慢慢地吃着。朔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他并未离开,而是双手向后撑着榻榻米,就那样挨着她,也靠着橱柜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
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目光落在她吃东西的侧脸上。
椿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忖。
在她醒来之前,她和朔的关系……已经修复到甚至可以说“亲近”的地步了吗?记忆中他们之间这样和谐地挨坐在一起的场景,简直屈指可数。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朔又开始说话了。
“最近新演员亮相演出的筹备,真是让人头疼。新招的那批童角里,有几个资质不错,但规矩还没学好,台上台下总出岔子。负责大型布景的师傅前阵子伤了手,进度又耽搁了。还有跟剧院名那边的分成合约,条款磨来磨去,总谈不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而具体。
说着说着,他还偏过头看了椿一眼。
椿意识到,朔这些话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更像是在……抱怨?甚至是在向她撒娇?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小口吃着点心,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言语。
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就自顾自地将头轻轻一歪,靠在了椿的肩膀上。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嘴里的点心噎在了喉咙里。
朔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丝乌黑,蹭在她的颈侧,有些微痒。
他的重量并不全然压下来,只是虚虚地靠着。
这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辉夜身上,她或许会感到无奈,会拍拍他的头,会说几句哄劝的话。
可落在朔身上……
椿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哗哗的雨声也变得格外刺耳。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靠在她肩上的朔,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近乎嘟囔般地说:
“好累啊……”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小椿……我好累。”
椿沉默了好久,模仿着记忆中对待辉夜的方式,抬起手,落在了朔靠在她肩头的脑袋上。
然后说道:“累了就休息。”
他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只是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哑女推门进来的时候,椿和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很轻。
椿想抽回手,身体也更加僵硬。
这样的姿势,无论以何种标准看都绝不合时宜。
但哑女却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
她先是将矮几上早已凉透的饭菜端走,又仔细地擦拭了桌面,然后走到床铺边将有些凌乱的被褥重新铺平。
做完这些,她走到房间四角的灯台旁,动作熟练地将多余的灯火罩灭。最后,只留下离床铺最近的一盏带着玻璃灯罩的石油灯。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向角落里的两人一眼。
直到她做完所有事,垂手静立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朔才缓缓开口。
“小秋把火熄了吧,今晚闷得很。”
哑女小秋立刻点了点头,走到那个赤铜火钵边,用火箸仔细地将里面最后一点微红的炭火彻底掩埋好,确认没有一丝火星,才直起身,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后拉上了纸门。
椿沉默地看着。
她知道了哑女的名字,也明确地知道了她听命于谁。
手上的半块柚饼早已失去了甜美的滋味,变得味同嚼蜡。脚踝处的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椿将点心放下,想要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
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靠在她肩上的朔已经抬起了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坐着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洗脸架旁。
那里摆放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盛着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面巾。朔挽起和服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将面巾浸湿拧干,走回椿的身边。
他很自然地用温热的湿毛巾,开始为她擦拭脸颊。
先从额头,到两颊,再到下巴,手法细致而周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屋内的炭火虽然熄了,但雨夜的闷热并未立刻散去,空气依然潮湿黏腻。
椿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雨点敲打屋檐和树叶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她依然无法分辨此刻的确切季节。
仅剩的那盏灯放在不远处的矮几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朔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椿就这样被动地让他擦拭着脸,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
灯下看人,本就容易模糊界限,滋生错觉。
此刻的朔低眉顺目,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为她净面这件小事上。没有了她记忆中和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深沉难测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少年时期阴郁尖锐的执拗。
眼前的他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互动……哪里还像是一对继姐弟?
倒更像是一对情人。
她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成濑屋的现状、父亲的消息、其他人的下落……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她现在是真正的耳目闭塞,所有的感知与认知都只能来源于这个房间,在这里没有家族礼法的制约,没有旁人目光的审视,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真是……太不妙了。
净完脸,朔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开始为她擦手。他托起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终于,所有清理工作结束。
朔将用过的布巾放回脸盆,又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领口。
“躺下休息吧,脚伤需要静养。”
椿确实感到疲惫不堪,她依言慢慢挪到铺好的被褥边,躺了下去。
在此期间,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他将药箱放在床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罐子,还有整齐卷好的洁净绷带、剪刀等物。他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然后轻轻掀开盖在椿右脚上的薄被。
椿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自己脚踝伤口可能呈现的狰狞模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她脚踝,准备解开旧绷带的那一刻椿几乎是本能地将左脚抬起,朝着他手臂的方向踢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朔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向下一探,便抓住了她踢来的左脚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别乱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会扯到伤口。”
说完他握着她左脚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椿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更加靠近他。
朔松开她的左脚,重新专注于受伤的右脚。他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拆线的过程很轻,但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椿咬着唇忍耐着。
旧绷带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朔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地清理着伤处周围。椿虽然闭着眼,但能闻到浓重的药草气味。
他太熟练了,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为她换药了无数次。
换药结束,朔为她重新盖好薄被。
然后,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微光,在纸门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椿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心下微松,以为他要离开。
但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床铺的方向而来。
纸门没有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椿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然后, 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带着室外微凉水汽的身体,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环抱住,不留一丝缝隙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热,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
“别动。”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睡觉。”
椿的挣扎毫无作用,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热。”
身后的怀抱缓缓地松开了。
手臂撤离了腰间,胸膛也稍稍向后, 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依然躺在她身边,近在咫尺,被子下两人身体的热度依旧纠缠在一起。
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椿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无边的黑暗。
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
最早察觉到这个世界并非全然坚固真实,是在那些零碎的时间回溯的时候。
可现在不同。
她到了未来。
这里只剩下她,朔,和一个听命于朔的哑女小秋。
她被困在这里,脚上有难以痊愈的伤, 行动不便。没有家族大小姐的权势,没有未婚妻的头衔带来的庇护,甚至失去了对外界最基本的感知渠道。
她所有的价值,仿佛只在于存在作为成濑朔的所有物,安静地待在这个被他精心复刻的旧日空间里。
一个跛脚的、没有爪牙的、华丽的禁脔。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永无止境,仿佛要将整个京都淹没。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朔平稳的呼吸声,她知道他向来是个浅眠而又习惯晚睡的人。
此刻,他同样没有睡着。
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歇斯底里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坐起来,揪着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质问:父亲母亲去了哪里?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吗?为什么要这样关着她?他们不是异父异母的姐弟吗?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这些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喉咙里翻滚灼烧。
但是,问出来又能得到什么?是真挚的解释,还是更精巧的谎言?或者只会让她在对方眼中,彻底成为一个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失常的疯子?
后半夜,气温似乎随着持续的雨势又降低了一些。
椿因为伤痛和紧张,脚一直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的朔动了动。
然后他的小腿从被子下探了过来,轻轻贴在了她冰凉的双脚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熨帖的暖意。
他在用他自己的体温,为她暖脚。
这个举动,比之前任何亲密的拥抱照料,都更让椿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脚僵硬地贴着他的小腿肚,一动不敢动。
僵持了不知多久,椿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将双脚向后缩了缩。
身后的朔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两人在黑暗和雨声中,各自清醒着、沉默着,挨过了漫长的一夜。
天色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极其缓慢地由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铅灰。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光线透过湿漉漉的窗纸,勉强为室内带来了一丝朦胧的亮色。
椿迷迷糊糊,时睡时醒。
脚踝的疼痛在阴湿的天气里似乎变得更加顽固和尖锐,一阵阵地抽痛让她即使在浅眠中也皱着眉头。
朦胧中,她感觉到身边的朔起身了。
动作很轻,但床褥的凹陷和细微的摩擦声,还是惊醒了她本就脆弱的睡眠。
她没有睁眼,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放缓呼吸装作仍在沉睡。
朔似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他搓热手掌的摩擦声。接着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掌,覆在了她右脚踝包裹着绷带的位置。
热度透过绷带,似乎真的缓解了钝痛。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地揉按着周围的xue位和肌肉,手法竟然颇为专业。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椿听到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低声与候在外面的小秋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隐约飘入椿的耳中。
“去药室取艾叶和老姜捣碎,用纱布包好蒸热了拿过来……小心烫……敷在伤处周围不要太久……”
“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椿依旧闭着眼。
她不知道朔是何时入睡的,但他起得很早。听他对小秋吩咐事务的语气,完全是一家之主的做派。
朔又低声交代了小秋几句别的事,然后她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纸门被拉开又合上,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即将进来的小秋。
椿依旧没有睁眼。
小秋很快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盆进来,盆沿搭着干净的布巾。她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又小心地开始为椿热敷伤脚。
带着浓郁艾草和姜汁气味的药包隔着布巾敷在脚踝周围,确实带来了一阵舒适的暖意,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小秋就安静地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药包,用热毛巾擦拭周围的皮肤。
椿微微睁开一丝眼缝,偷偷打量她。
小秋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朴实,但那双眼睛里在专注于工作时有一种执拗。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做得很好。
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仆人。勤快沉默,执行力强,而且头脑清楚。
她知道给她工钱、决定她去留的人是谁,所以她的忠诚和服从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人。
热敷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脚踝处的胀痛感明显减轻,小秋才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困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椿终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
雨声依旧,仿佛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世纪。
小秋见她醒了,立刻端来了温在食盒里的早饭。
椿默默地坐起身,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后身体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椿示意小秋扶她起来。
她想试着走走。
在小秋的搀扶下,她艰难地单脚站立,然后尝试将一点点重量放在受伤的右脚上。
剧痛立刻传来,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扶着墙壁和小秋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了房间外的檐廊上。
檐廊很窄,地面是光滑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反光。她扶着廊柱,看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她试着松开一点小秋的搀扶,自己扶着廊柱,往前走了一小步。
姿势是笨拙而难看的,右脚根本无法承重,只能将身体的重心完全落在左脚和支撑的手臂上。
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檐廊,投向院落爬满青苔和湿滑藤蔓的围墙。围墙很高,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攀爬,就连走到墙根下恐怕都费劲。
跑?能跑多远呢?
就算没有这道围墙,没有小秋的看守,以她这不良于行的脚,恐怕连这个僻静院落所在的成濑屋深处都走不出去,就会被轻易抓回来。
椿不再勉强自己,就在檐廊干燥的木板地上坐了下来,右脚小心翼翼地伸直,搁在廊下略低一级的木台阶上,尽量减少承重。
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洒进来一些打湿了廊缘。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腥气。
小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不动了便立刻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来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羽织,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
接着又端来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刚蒸好的豆沙糯米点心,还有一壶用保温棉套罩着的热茶。她跪坐在一旁,先倒出一小杯热茶,自己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嘴了才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椿的手边。
太精细了。
精细到让椿感到一种自己是废人的感觉。
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庭院里。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老榉树,寄生藤,湿漉漉的青石板。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棵老榉树粗壮横伸的一根枝桠下。
那里,新悬挂着一个秋千。
坐板是打磨光滑的柚木,宽大舒适,边缘雕刻着简单的蔓草纹。两根粗实的麻绳从高高的枝桠垂下,在坐板两侧牢牢固定,麻绳上还每隔一段距离就缠绕着防滑的布条,显然是新近才弄上去的。
是谁弄的?朔吗?弄给谁?给她?
她收回目光,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柏饼,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包裹着细腻清甜的红豆沙,槲树叶的清香混合其中,是很地道的味道。她一连吃了几块,又端起微温的茶水喝了几口。
嘴里嚼着食物,脑子却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