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椿将羽织掀开一角,露出敷了一半的药草包。
那是个用粗棉布缝制的小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晒干研磨的草药。
“这个,”椿指着药包, “需要敷在肿痛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脚踝骨凸出来的这里。”
她用指尖虚点了自己脚踝外侧仍显红肿的位置, “但不能太烫,用手背试一下温度,觉得温热不烫皮肤就好。”
朔认真听着,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药包表面。
他的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 用这块布,”椿递过一旁准备好的白色棉布条, “把它固定住绕两圈,不要绑太紧,不然血液不通会更痛, 最后打个结就行。”
朔接过布条, 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小心。
他先是用双手捧起那温热的药草包,然后屏住呼吸,将药包贴敷在椿指示的位置。
药包放稳后,他拿起棉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圈都松紧适度,不会勒痛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全神贯注。
终于布条缠绕妥当,在脚踝侧边打了一个不算漂亮但很结实的平结。朔抬起头,轻轻舒了口气。
椿动了动脚踝,药包稳稳地贴着伤处,布条松紧合宜。
“嗯可以了,谢谢。”她轻声说,然后重新拉过羽织,将敷好药的脚踝仔细盖好。
空气中短暂的协作温情似乎也随之被遮盖了大半。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下午……”椿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还有现在,你是怎么过来的?”
朔摇摇头,脸上露出和椿一样的茫然,“我不知道,就像一阵恍惚,回过神来周围就变了。下午也是,刚才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之后,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
松崎朔现在面对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椿,与他记忆中那个骄横肆意的大小姐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填充这沉默,谈论现在?他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
回忆过去?那些属于两个孩子的游戏和点滴,在如今已成年的对方面前提起,似乎又显得太过幼稚和孩子气。
他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飘向跳动的灯焰和熟睡的猫。
夜,确实很深了。
“那你……”椿再度开口,“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这里已经没有他睡的地方了。
他现在这副打扮,这种来历,也绝不适合被小秋看见。
朔沉默了片刻,反而抬起眼看着她,问道:“椿小姐……犯困了吗?”
不等椿回答他便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拉开移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寝具。在从壁橱里抱出被褥时,他的目光在橱内另一套明显不同的铺盖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关上了橱门。
弯腰从里面抱出一套铺盖,然后他转身回到房间中央,在远离火钵又避风的位置,熟练地开始为她铺床。
抖开褥子,抚平褶皱,放好枕头,最后展开棉被。
他看到了,看到了除了她常用的这套之外还有另一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里留宿?但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地将椿的床铺整理得妥妥帖帖。
铺好床他退回矮几边,重新跪坐下来。
“那你呢?”椿看着他,“你睡哪里?”
朔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我在矮桌上趴着睡一会儿就好了。”
“壁橱里还有另一套铺盖。”椿指出。
“不用了。”朔回答得很快,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这样……就好。”
他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沮丧。
椿看了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矮几慢慢站起身,挪到刚刚铺好的被褥旁,小心地钻了进去,躺下。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仍然跪坐着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火钵里的炭火已近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垂落的额发,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
现在的他……是她的初恋,尽管这个认知是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自己之前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她不否认自己对少年时的他有过好感。
是喜欢他初来时的沉默隐忍?是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专注的黑眼睛?是喜欢他流露出的体贴?
她一直知道朔对她的情感浓烈。
无论是青春时期的炽热,还是后来变得窒息而阴郁的掌控,他都表现得无比明显,从不掩饰。
只是这份情感从不健康,从一开始就注定扭曲,也注定将他们拖入深渊。
而现在的朔,还不知道这一点。
椿现在问他:“你喜欢我些什么?”
矮几旁的少年身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随即,椿看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廓,也迅速漫开了一片清晰的红晕。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情境下,对她抒发那份早已在心中盘根错节的情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重新转回头直直地迎上椿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我第一次见到椿小姐你,是跟着母亲从那个狭窄的长屋,走到成濑屋的后门。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都有点花。”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穿着像樱花一样颜色的漂亮衣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亮?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一样。”
“后来母亲让我向你问好,我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话都说不清楚。可是你看了我一眼就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的笑。”
椿静静地听着,记忆的碎片也被他话语唤醒。
是的,是有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男孩,跟在雅子老师身后,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小椿和其他人不一样。”朔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因为我母亲是教三味线的师傅、我是跟着来的拖油瓶就看不起我,也不会因为我不太会说话就嫌弃我。她会叫我一起去后院摘还没熟透的酸葡萄,会把练字多出来的纸分给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的细节。
“我喜欢看小椿笑,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小椿练三味线,手指被琴弦磨红了,会偷偷跟我抱怨好疼啊,朔君,然后把手伸给我看。我就会去厨房偷偷找点香油,想帮你抹,虽然每次都被母亲发现骂一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椿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颊,像只偷藏了栗子的小松鼠。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件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温柔。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小椿转。小椿开心、难过,偶尔对我笑一下,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能偷偷高兴一整天。”
这是十四岁的松崎朔,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如此纯粹地向他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女孩,剖白自己那颗尚且干净的真心。
雨声潺潺,夜灯昏黄。
椿躺在被褥里,看着他被朦胧光线勾勒的脸庞,听着他质朴却动人的话语。
感动吗?
怀念吗?
但更多的是悲哀。
这份美好的心意,在不久的未来会变成另一副扭曲狰狞的模样。
椿垂下眼帘。
如果……如果他这番告白,是说给同样十字开头年纪的成濑椿听,那时的她会怎样呢?
椿在心底描绘着那个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穿着鲜艳的振袖,或许刚练完枯燥的三味线,或许正为了一点小事生着闷气。然后这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突然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说出这番话……
那时的她在情感方面是愚钝的,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真正思考过喜欢的含义。
但即便如此,听到这样直白而热切的心意,那颗属于少女的心也一定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砰砰乱跳,脸颊瞬间烧红,可能会害羞地跑开,会嘴硬地反驳……
可是,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成濑椿了。
矮几旁的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大胆告白所带来的情绪浪潮里,心脏跳得飞快,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躺在被褥里的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绪。
“他……”朔的声音有些迟疑,,“没有向你表达过心意吗?”
他问的是未来的、成年的那个“成濑朔”。
椿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回答:“说过的。”
朔似乎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他说得怎么样?”
“他没有你说的这么动人。”
朔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他真是个笨蛋。”
此刻的朔清楚地知道他和椿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她是歌舞伎世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未来或许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华族公子。
那些翻涌的少年心思,从未敢越界去设想诸如“在一起”这样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向她表明心意,然后或许可以凭借母亲的渊源和自己的努力,在成濑屋谋一份长久的差事,最好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便已心满意足。
椿听着他小声的嘟囔,她甚至有些好笑,“你现在倒埋怨起自己来了。”
朔也跟着笑了笑,脸又红了一层。
但马上笑容渐渐从朔的脸上褪去,他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的我呢?怎么没有陪在你身边?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他的猜想里能够将他与她彻底分开,或许只有死亡。
而且,必须是他先死掉。因为如果是椿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很可能会跟随而去。
椿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死去,还活着好好的。现在的朔真是不得了,权力啊、金钱啊,该有的都有了。”
朔愣住了。
他消化着椿的话,眉头紧紧蹙起,然后摇了摇头。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现在的你想要的呢? 14岁的你,可能只是想着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就心满意足。但现在的你想得可多了。”
朔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沉默片刻, 椿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我累了。”她开口,将脸往柔软的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要睡了,如果能离开的话就走吧。”
椿其实还想说的。
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来了。
不是厌恶,恰恰相反,是因为面对着这个十四岁的松崎朔太久了,她也会恍惚。
恍惚间,几乎要忘记那些后来的伤害与禁锢,忘记自己此刻身陷囹圄的处境。
这太危险了。
当她再次抬起眼,才发现矮几旁已经空无一人。
松崎朔, 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椿眨了下眼睛,又对着空荡荡的矮几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地重新躺了回去。
她将被褥拉高,一直盖到下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一次,她尝试了很久才终于坠入一片并不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 一整天里松崎朔都没有再出现。
庭院里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过于明媚了,将芭蕉叶照得油绿发亮,也将墙角那株山茶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秋依旧沉默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那只老猫在上午来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便又迈着矜持的步子离开了,仿佛一位只是偶尔来串门子的老友。
椿几乎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脚踝的伤在好转,但行走时的不便和隐痛依然存在。
她就这样躺着,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四肢因为缺乏活动而有些酸软无力,食欲依旧不振,送来的饭菜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搁在一旁,渐渐冷掉。
这仅仅是这五六年中,最平凡无奇的一天。
没有朔的来访,没有意外的客人,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只有被拉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
她忍不住去想,过去的那些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天天挨过来的?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光影移动,听着雨声和鸟鸣?
第三天。
雨,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而且是在深夜里,来得急促而绵密。
小秋早已伺候椿洗漱完毕,回自己的小隔间休息了。
椿的晚饭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矮几上,早已凉透,失去了所有热气与香气。她最近吃得越来越少,起初或许还有些故意成分,但到了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心情本就郁结难舒,再加上活动量几乎等于没有,肠胃也仿佛进入了休眠,饥饿感变得迟钝而微弱。
就在这哗哗的雨声中,廊下传来收拢油纸伞的声响。
纸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湿冷夜气与淡淡烟草味的成濑朔,迈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是从某个正式的场合归来,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他将滴着水的伞仔细放在门外,脱下鞋。
他走进房间,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侧躺在被褥里的椿身上,也落在了矮几上那丝毫未动的食案上。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心平气和的。
“现在开始绝食了吗?”
椿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力气:“没有,只是不想吃。”
只能说,好像求生的欲望本身就不是很高了。
朔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近。
房间通往廊下的障子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以及雨丝在檐下灯笼微弱光晕中斜斜的银线。
他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恰好挡住了从后方投射过来的光线,他的影子瞬间将侧躺着的椿整个笼罩其中。
光线被挡住,眼前骤然一暗,正对着墙壁发呆的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朔似乎并未在意她的不悦,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漆木食盒。
那食盒是黑色的,表面用金漆描绘着纤细的松竹梅纹样。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便悄然弥漫开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做工极其精巧的点心。
朔用食盒自带的小竹签,轻轻插起一枚淡青色的练切果子,然后侧过身,将点心举到了椿的唇边。
“尝尝吧,小椿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点心近在咫尺,那清雅的茶香混合着豆沙的微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若在平时,或许真能勾起几分食欲。但此刻椿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避开了那递到嘴边的点心。
朔的手顿在半空,又将点心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椿的嘴唇。
“吃一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应该饿了。”
椿将头扭向另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朔的手臂也跟着移动,竹签的尖端擦过了她的唇角。
嘴唇碰到了点心细腻的表皮,但椿的牙关始终紧紧闭着,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
朔举着点心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了。
他看着竹签上那枚精致点心,又看了看椿紧闭双眼的侧脸,眼底那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倏然熄灭了。
他将手中那枚昂贵的点心连同小竹签,一起掷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那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朔看也没看,手臂一挥,点心滚得到处都是,金箔碎屑沾在了榻榻米上,蜂蜜蛋糕摔成了几块,甜腻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动静,让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头。
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定要这样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这么对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偏执:
“小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唯一亲近的人?
椿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转过了身。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可以出去的话,如果我是自由的,”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多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也可以建立。”
“是你逼着我,让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把杏子、阿冬……所有人都送走。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是唯一亲近的人?”
她看着朔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升起一股尖锐的快意。
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觉得恼怒吗?因为我这个所有物竟然敢反抗?还是觉得伤心?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感恩?”
她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可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寝衣下的身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精致点心。
“毕竟我什么实权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走路都走不利索。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张牙舞爪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绝食,消沉,发脾气……用这些可笑又无力的举动,来逼你同意我的要求。”
“我开心了,我难过了,我生气了……在你的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吧?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吧?你站在这里,看着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石川茂如此挣扎,如此不识好歹,是不是就像在欣赏一场蹩脚又执拗的戏剧?你在欣赏,在旁观我的情绪,就像看笼中鸟扑腾翅膀觉得有趣,或者……觉得烦?”
话不投机。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椿说完后,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燃烧的怒火非但没有宣泄出去,反而像是被堵在了狭窄的通道里,烧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通往雨夜庭院的障子门。
“你出去。”
朔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椿胸口的淤堵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
“出去,滚出去。”她提高声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硬壳封皮的西洋小说译本,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砸在了朔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地,书页散开。朔被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着椿。
椿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另一个软枕、矮几上喝水的陶瓷茶杯、一本线装的歌集、甚至是一把小巧的桐木折扇。
她不管不顾地一件接一件朝着他掷去。
“滚啊,你滚啊。”
软枕砸在他胸前,茶杯擦过他的额角,冷茶泼了他半身,歌集和折扇散落一地。
东西乱乱地丢了一路,从矮几旁一直到门口。
终于在椿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火钳,作势要扔的时候,朔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抹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走入廊下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纸门依旧敞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地上散乱的书页哗啦作响。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她颓然地松开了握着火箸的手,金属落在榻榻米上。胸口那股淤积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阵阵地反胃,眼眶也灼热发胀。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痛的眼睛,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然后,当她放下手,重新睁开被揉得有些模糊的双眼时。
门口,雨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
松崎朔,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夜访时更加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作务衣,肩头的位置湿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渍渍的,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他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他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先从廊下捡起那本硬壳的西洋小说,仔细地合拢,抚平卷起的书页边缘。
然后走进来捡起软枕,拍打掉上面沾到的灰尘和一点点水渍。拾起倾倒的茶杯,放回矮几上。将那本线装歌集和桐木折扇收拢,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捡起,尝试着按照页码大致归位……
椿的眼睛应该是红了,她看着少年朔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
她想,在松崎朔的这个时间段……
她撞破父亲与雅子老师私情的夜晚,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现在。
记得撞破之后,年幼的自己崩溃地跑开了。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松崎朔将能捡起的东西都大致归拢,放回了矮几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艰难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淤塞在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膝盖,就这样在满地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中,朝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 头颅低垂。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停顿了很久, “他……我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就是所有的冲突,从她与成年朔的激烈对峙,到她失控地砸东西赶人, 再到最后朔狼狈离去……他都看见, 也听见了。
椿看着他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问:“那你呢?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今晚你已经看到了小椿了吧?”
指的是撞破私情后,那个愤怒伤心的自己。
松崎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然后将上半身向前俯下,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头侧。
那是“土下座”,最高的谢罪礼节,表示极致的忏悔、乞求, 或臣服。
而当他俯下身时,椿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血。
新鲜的、正从伤口渗出的血。
椿的呼吸一窒。
是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撞见父亲和雅子在昏暗的和室里举止亲密,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跑。
朔当时就在廊下似乎想拦住她,急切地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愤怒。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廊柱装饰角……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少年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回头,只是哭着跑远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那道伤,是这样留下的。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清晨,成年后的朔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熹微中背上那道斜斜的、颜色深褐的旧疤痕。
原来……是她造成的。
“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伏在地上的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榻榻米。
“别,我……想留下它。”
所以,之后确确实实是留下了。
没有好好处理,或者故意让它留下疤痕。所以那道褐色的旧疤才会在这么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清晰地呈现在成年朔的背上。
原来是这样。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跪一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朔重新恢复跪坐的姿势。
他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背后的伤痛,还是因为淋了雨冷。
“小椿,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
这个问题,椿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无数次?
恨他吗?
恨这个十四岁时眼神清澈的少年吗?
不。
哪怕看到他就想起她父亲的背叛,哪怕因为他母亲而导致家庭失和,她也从未真正恨过十四岁的松崎朔。
他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
恨那个后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少年成濑朔吗?或许有过怨,但也谈不上刻骨的“恨”。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但尚未走到彻底决裂和囚禁的地步。
但是,恨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甚至以观赏她挣扎为乐的成濑朔吗?
恨。
是的,恨。
那么现在成年朔恨着她吗?
看他这样近乎残忍地对待她,将她逼到绝境……爱和恨有时候同根同源,纠缠不清。
或许连朔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里,到底掺杂了多少因爱而不得、因关系禁忌、因权力膨胀而转化成的恨意与毁灭欲。
他看着她徒劳挣扎,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被那扭曲的情感所困,爱恨交织,面目全非?
椿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少年朔更加绝望,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的视线回到椿的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十四岁的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那样一副面孔。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不大想,也没有力气,再去谈论这个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睫毛的末梢还凝结着一点水汽。
过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单调,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松崎朔才抬起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我可以帮你什么?”
他能帮她什么?
一个来自过去的十四岁少年,他能做什么?安慰?承诺?还是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还是问了。
椿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能让他帮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她已经借着养伤和散步的名义,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地搜寻过许多遍了。
但……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少年朔曾经短暂地居住在这个房间里。
那时这里还是属于他的空间,一个孩子会不会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设置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我要找一个东西,但不知道它在哪里,你……知道在这个院落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吗?比较隐秘,不太容易被发现的那种。”
松崎朔闻言,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认真地回想,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点了点头,“……有。”
然后他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散落着零星点心残渣和书页的榻榻米,朝着房间的东南角方向,迈出了几步。
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在那个角落,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老旧桐木衣柜,那是用来存放一些换季或不常用衣物的。朔在衣柜前停下,蹲下身将手伸向了榻榻米边缘。
他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用指尖抠了进去,然后他微微用力向上一撬,“咔”的一声轻响。
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这是一个隐藏在榻榻米下的暗格。
朔将那块榻榻米完全掀开,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探入暗格中。摸索了片刻后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
不大,约莫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并拢的大小。
木料是普通的杉木,做工也颇为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看起来像是自己钉制的。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原本的木色因为年代久远和存放环境,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能看到细微的虫蛀小孔。
松崎朔看着这个满是灰尘的盒子,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方洗麻质手帕。
他蹲在那里,仔细地用手帕将木盒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直到木盒表面大致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才双手捧着盒子站起身,走回椿的面前,然后将木盒递给了她。
椿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入手确实是有重量的,不是空盒的轻飘,里面显然装着东西。
她看看朔,迟疑了一下用指尖扣住了盒盖边缘那个简陋的小铜扣,轻轻向上一扳。
“咔哒。”
铜扣弹开。
她缓缓掀开了盒盖,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放置着一些东西。
首先是一支发钗,材质似乎是玳瑁,染成了漂亮的茜红色,钗头镶嵌着一小颗珍珠,做成含苞待放的花蕾形状,下面垂着两缕细细的流苏。
工艺相当精致,即使放在现在看,也绝非廉价之物。但此刻,这支发钗显得黯淡无光,珍珠微微泛黄,玳瑁的部分也有了细小的裂纹。
发钗旁边,是一方折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是素白色的棉布,边缘用同色的线绣着极其简单的蔓草纹。
再旁边,是一张边缘已经毛糙泛黄的纸片。椿小心地将它展开,纸张很普通,是练字用的半纸。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十月五日
椿欠朔一个愿望。
无论何事,无论何时,必当兑现。
立据人:成濑椿 」
字迹因为年月和保存不当,有些洇染模糊,但内容可辨。这是一次孩童间的游戏后立下的字据,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比如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玻璃弹珠、一枚磨得光滑的奇怪形状的小石头、一小截褪了色的红色头绳,甚至还有一片干枯的枫叶形状的叶片……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发钗锈蚀了,手帕不成样子了,纸张脆黄了,枫叶一碰即碎……
这些东西被年少的朔如同收藏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一般,珍藏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榻榻米下的暗格里,每一个物件都关联着一段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
而长大后的他,想必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
它们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潮湿的角落,与灰尘和虫蠹为伍。
此刻的松崎朔垂着眼睛,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他自己放在这个匣子里的秘密,被他亲手拿出来,递给了许多年后、这些物件的原主人看。而且还是在知道了未来的“自己”早已将这些弃如敝屣、不再重视之后。
心里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椿没有嫌弃那盒子和里面东西的肮脏陈旧,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的物品。
“好多事情……我都快忘记了。”
她拿起那支发钗,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
“这个发簪……好像是某次生日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是很贵重的玳瑁呢,上面的珍珠也是真的。我记得那天特别高兴,为了搭配这个簪子,还特意让女中找出了那件有同样茜红色花纹的访问着来穿,虽然被母亲笑话说小题大做……”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钗身上那道丑陋的粘合痕迹。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还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天走过的地方,让杏子和阿冬帮着我找,把房间和常去的庭院角落都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为此还难过懊恼了好久,觉得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正当椿对着那支断裂的玳瑁发钗,还想问朔为什么要偷偷藏起它时,她抬起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松崎朔,又一次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椿眨了眨眼睛,对于这种突兀的告别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她甚至笑了笑,也好,省去了许多尴尬的道别和解释。
她收敛了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木盒上。
小心地将发钗、手帕、字据等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放在身旁的榻榻米上。随着东西被清空,木盒的底部显露出来。
在盒子最底下垫着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结实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因为常年压在底部,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 颜色也比盒子里其他东西显得更加陈旧暗沉, 大小正好能放进这个木盒。
椿放下空了的木盒, 拿起了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入手比想象中要沉。
她深吸一口气, 翻开了封面。
内页是普通的纸张,用的是钢笔书写, 墨水颜色是蓝黑色,但因为时间和保存环境,有些字迹已经褪色, 也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而晕开成模糊的墨团。
但大部分内容, 依旧清晰可辨。
开篇的第一页,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顶头写着一个日期。
「一月五日
我被救下来了,脚上的伤医生来看过了,说骨头接得不好, 以后走路大概会有些不便,阴雨天也会痛,大概是好不了了。 」
「二月一日
回到了京都, 听说澄在地震时没能跑出来。 」
「五月七日
不知道怎么了,这几个月总是觉得困。白天也昏昏沉沉的,梦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醒来却什么也记不住,食欲也不好。母亲说是惊吓过度,还没缓过来。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
「八月十一日
昏迷了两个月,今天终于有力气坐起来。杏子喂我喝粥的时候,我随口问起父亲和母亲怎么没来看我。杏子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了。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我逼问她。
然后,我知道了。
父亲母亲都在我昏迷的这两个月里,去世了。说是急病,相继感染了当时流行的恶疾。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父亲身体一向健壮,在昏迷的这两个月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问杏子,问其他来看我的长辈、仆役,所有人都语意不详,眼神回避,只说让我好好养病,不要多想。
我赤着脚,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房间。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找到朔,他一定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在以前父亲处理事务的和室里找到了他,他穿着黑色的丧服,正在和几个管事的叔伯说话。看到我赤脚散发的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让其他人退下了。
我抓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问父亲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么突然?
朔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很沉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很奇怪的情绪。他按住我颤抖的肩膀,声音很平稳,却让我浑身发冷。
他说:“小椿,你生病了。是癔症,还有嗜睡症。医生说你受了太大刺激,记忆和认知可能出现混乱,甚至会产生不真实的臆想。父亲、母亲和雅子确实是因为急病去世的,大家都很难过。你要接受现实,好好配合治疗。”
他说,会为我找京都最好的医生。
癔症?臆想? 」
读到这里,椿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手脚一片冰凉。
「十二月六日
搬进雅子老师从前居住的这个偏僻院落,已经有段时间了。
吃了医生开的药,每天三次。吃了以后有时候会觉得头晕,更加困倦,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治疗反应。情绪还是控制不住,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流泪,有时又会觉得胸口憋闷,想大喊大叫。
这个雨感觉一直都没有停过,京都的冬天这么潮湿吗?脚上的伤在雨天痛得更明显了。
记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明明刚刚吃过药转头就忘了,杏子和阿冬都不在我身边伺候了。听现在身边这个新来的女佣说,我前几个月有一次在接待来访的亲戚时突然情绪失控,又哭又闹,把客人都吓跑了。
于是朔决定让我暂时在这个清净的院落里静养。
他每天都会来看我,风雨无阻。有时候带一些我从前喜欢的点心,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我吃完药,然后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
椿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笔迹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显得更加疲惫,字迹也有些潦草。
现在到第二年了。
「二月七日
好奇怪,我昨天在整理旧书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这本笔记本。翻开来看,看到了去年写的这些,可我丝毫不记得这一年里发生过这些事。
我的记忆好像断在地震之后就没了,之后父母去世?我生病?搬到这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白纸黑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难道真如朔所说的那样,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连记忆都出现了这么大的空白? 」
「四月十三日
这雨总是下个不停,连带着我的伤也隐隐作痛。
情绪还是不稳定,很容易就因为一点小事和朔吵架。其实也不是想吵,就是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看到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就忍不住。
身旁服侍的人又换了一个,之前那个女佣做了大概三个月忽然就不见了,换成了现在这个更沉默的。 」
「六月二十四日
每天总是想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窗外的鸟飞过想哭,看到送来的饭菜想哭,看到朔来了也想哭。
这一次我是真的觉得,如果每天都是这样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下去的话,那还不如早死了比较好。
至少,死得还清白一点。 」
「九月二十日
这次是我绝食最久的时候,每天只喝水。
朔来了好几次,劝我,哄我,甚至发了脾气。但我就是不想吃,吃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后来他大概是实在没办法了,叫来了那个提着皮箱的医生。
他们按住了我,很用力,我挣不开。
然后医生拿出了一根橡皮管子,从我的鼻孔里……把那根管子……。
好难受。
异物一直捅到喉咙深处,恶心,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流。但我被按着,动不了。
他们通过那根管子,往我胃里灌流食。
感觉……自己不像个人了。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
椿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痉挛,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强制鼻饲……朔竟然对她用了这个。
第二年记录明显变少,但每一桩都触目惊心。
再往后翻,笔迹发生了更显著的变化。变得凌乱潦草,行距不一,墨迹时深时浅。而且在正常的记叙文字之间,开始频繁出现用一种更小一号的补充,像是后来阅读日记的人忍不住加上的批注。
「一月五日
我是新生的成濑椿,同样是没有之前的记忆,我的记忆在地震后就戛然而止。
朔说我病了,需要静养。我看了之前写的日记,不敢相信。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脚很痛,精神很差,看到朔就会莫名心慌。
(小字:快跑,趁你还清醒。)」
「三月七日
我开始逃跑,这几个月我都在偷偷策划着逃跑的路线。留意院落围墙的薄弱处,甚至偷偷藏了一点钱和几件不起眼的旧衣服。
(小字:没用的,他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着。)
但就在我准备实施的时候,佣人又被换走了。新来的女仆身体健壮得很,眼神也警惕,看人看得紧。我的计划失败了。 」
「五月二十五日
我和朔摊牌了,大吵了一架。我说我受够了,放我出去吧,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走路都跛,精神也不正常,对你还有什么威胁?你放我出去吧,哪怕把我送到乡下的别院也好。
我太激动了,甚至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很生气,抓住我的手腕,然后他忽然亲了过来。我拼命挣扎,推他,咬他,但怎么样都挣脱不了。
(小字:恶心。)
后来他走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洗了很久的嘴,还是觉得脏。 」
日记停留在这一页,好几天没再写。
这与她之前梦到的场景完全吻合。
激烈的争吵,一巴掌,然后是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强吻,原来是真实发生过的。
日记的后面,笔迹越发狂乱,日期也常常缺失跳跃。
断断续续地记录着服药后的昏沉。
终于在接近本子末尾的地方,有一页写得相对清晰些。
「九月二十八日
我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虚构世界里,什么都是假的,时间会回溯倒转,记忆会消失,一切人事发展都不合常理。现在所有对我有帮助的、我挂念的人都莫名其妙的不知去向,就好像是强迫性的把我和朔捆在一起。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那么什么时候我才能自己做主,通关吗?那么在这个有关朔的时间线什么才是头?为什么非要让我落在这样的处境下?逼迫我直视或是对抗他情况下,我们才能有个了结。
这样的话这条路线里或许只有两个结局,我被他耗死,或者是杀了他。 」
「十一月五日
这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游戏。
一定要通关,通关才能自由。 」
「十二月十四日
我发现了一个藏日记的好地方,很隐秘,朔应该绝不会翻开来看。
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年了,按照惯例这一年的记忆大概又要被清空了吧。
不知道写下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为了告诉“以后的我”。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记的话,请继续记录下去。
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记住发生了什么。
记住要活着。
相信自己的直觉,忠于自己的选择,然后活着出去。
活着逃出去吧,成濑椿。 」
最后两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几乎要透纸背。
椿合上了日记本。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得大了起来,哗哗地冲刷着庭院。
灯光昏黄,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原来,这就是过去四年的真相。
直到现在。
直到她,这个或许也是“新生”的成濑椿,翻开了这本用痛苦写就的年轮。
手脚依旧冰凉,心却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灼烧。
活着出去。
活着逃出去吧,成濑椿。
她缓缓地,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估摸着还有一两章就写到出逃后的情节了
第85章
椿感到自己的手心, 不知何时已经沁满了冷汗,滑腻腻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让她混乱的神经一凛。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
颤抖不止的双手, 也勉强能够控制。
她重新睁开眼,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挪到矮几旁。那里有平时教小秋识字时备下的纸笔,她拿起那支常用的钢笔,吸满了墨水。
然后重新拿起那本日记, 翻到几乎写满的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 让手稳定下来, 然后落笔。
「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时间的流逝在这个院子里好像越来越难判断了。雨一直下,白天和黑夜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我是第五年的成濑椿。
这次很晚才发现这本日记,前面的记录看得我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不过,也多亏了“朔”。我指的是14岁的那个松崎朔。
很离奇,我见到了14岁的他。他像是从过去的时间里偶然掉落到这里来的,是他帮我找到了这个藏着日记的暗格。
很讽刺对不对?用他珍藏童年记忆的匣子,来藏我们逃亡的密录。
我跟现在的成濑朔大吵了一架,就在不久前,为了石川茂。
茂还留在成濑屋里,朔似乎漏掉了他,或者觉得他不构成威胁。我要把他争取过来。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会不会打草惊蛇。但总要试试。
后来的我如果你看到这里,想办法联系茂。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
写完之后,她静静地看着这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字迹虽然因为手抖而有些微的扭曲,但比起日记后半部分那些狂乱的笔触,已经算得上清晰冷静。
她将钢笔搁下,拿起日记等待墨迹干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处理那个木盒。
她先将刚刚拿出来的那些旧物一件一件按照记忆中的大致位置,重新放回木盒里。
想了想,又拿起那方叠好的旧手帕,展开轻轻地盖在了日记本的封面上。
最后她合上了木盒的盖子,扣上那个简陋的小铜扣。
她捧着这个再次变得沉甸甸的盒子,起身在那块留有撬动痕迹的榻榻米前跪下。她学着之前朔的样子,用手指抠进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撬。
暗格再次打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她双手将木盒平稳地放入暗格,然后她拿起那块榻榻米盖板,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又用手掌在上面用力按了按,直到看不出明显的撬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个老旧桐木衣柜,怔怔地望着那块恢复原状的榻榻米。
真是……阴差阳错。
从前十四岁的松崎朔,为了珍藏那些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怀着少年人隐秘的欢喜与羞涩偷偷地弄了这个简陋的木盒,又费心在榻榻米下开辟了这个暗格。
但凡……但凡现在的成濑朔,在某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往昔,想起这个他曾经藏着心爱女孩发钗和手帕的暗格,从而打开这个木盒的话……
那么,事情也就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逃离……”她低声重复着日记最后那行字,“说的是要逃离他,逃离这个院落。”
可是,更深层次的呢?
那些用刺目红笔写下的“快跑”、“醒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醒过来?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如此荒谬。
父母接连猝死、自己被诊断为癔症、长达数年的囚禁与记忆重置、少年朔诡异的时空穿越、还有那几乎不符合京都气候常态的漫长雨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无休无止。雨水敲打着屋瓦、庭石、芭蕉叶。
在她的印象里,京都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雨季。春天的雨是细密的,夏季的雨是狂暴而短暂的,秋雨带着萧瑟,冬雨冰冷刺骨……但像这样实在反常。
不过,是了。
这是虚构的。
下雨,天晴,季节变换,乃至京都的气候……都可以是假的。
都是为了烘托气氛,为了配合“剧情”,为了将她困在这个潮湿牢笼里而设定的背景板。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那么,什么又是真的?
椿茫然地环顾着这间她居住了数年的房间。
昏黄的煤油灯,素白的纸门,陈旧却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的火钵余烬,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这一切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踝上。
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绷带,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带着酸胀的钝痛。
痛。
只有痛是真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了疼痛的脚踝上。
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痛感更加鲜明。
椿又坐在冰凉地板上怔忡了许久,才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
挪到书柜前,抽出两本书。一本是之前发现过红字留言的《竹取物语》,另一本是看似普通的《枕草子》抄本。她回到矮几旁,找出那支之前用来教小秋识字的红色铅笔。
她用力写下:
「一定要跑出去。」
「醒醒吧,成濑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两行鲜红的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今年……她能不能成功离开,一直耗在这里面,岁月都蹉跎了。
做完这些,她将两本书小心地插回书柜原来的位置,混杂在其他书籍中,并不显眼。
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小秋早已歇下,院落里一片死寂,连雨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些。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在拉开衣柜抽屉寻找发绳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里的簪子,多是朴素的玳瑁或银质。
她的手指在那几支簪子上流连了片刻,选择了一支看起来最为结实沉重的银簪。
簪身是素银,没有任何花纹,簪头做成简单的圆珠状,打磨得光滑。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尖试了试簪尾的尖端。因为日常使用,尖端已经被磨得有些圆钝,并不十分尖锐。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握着那支银簪,她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簪尾抵着掌心。
如果……如果朔再来,如果他又想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控制她,如果他对她争取石川茂的要求反应激烈……
用簪子对准他?他大概会觉得可笑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都跛的女人,拿着一支钝头的簪子威胁他?
但是,如果她用这支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呢?
如果她真的将簪尖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以死相逼,要求见到石川茂,或者要求离开……
朔会怎么做?
椿拿着簪子,回到已经铺好的被褥旁,躺下。
将簪子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簪尾的方向朝着自己,确保一伸手就能立刻抓住。
然后她才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灯盏里放着一点点灯油,一根棉线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外面罩着素白的纸罩。
光线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大型家具的模糊轮廓,将更深的黑暗投射在角落和天花板。
椿睁着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她的目光投向了天花板的一角。
那里因为行灯的光线被衣柜阻挡,形成了一团浓稠的黑色阴影。随着火苗极其轻微的晃动,那团黑影的边缘也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她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睡。
小时候让她一个人睡,真是花了母亲和女佣们好大的心力。
许诺新的金发碧眼洋娃娃,答应明天可以去吃最喜欢的金平糖,甚至父亲难得地承诺带她去看最新的儿童剧……种种诱惑才让她勉强点头,同意尝试自己睡。
但一到半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庭院里偶尔响起的虫鸣,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恐惧便立刻战胜了所有白天的承诺,她总是哭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去拍打父母卧室的门,抽噎着反悔:“我不要一个人睡……我害怕……”
那时会有温柔的女佣被叫起来,将她抱回房间,耐心地哄她,在她耳边轻轻哼唱着旋律简单的摇篮曲,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母亲的态度很坚决。
在一次她又一次半夜哭闹后,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不行哦,小椿你要尝试一个人睡。你是成濑家的小姐,将来要面对很多很多事情,不能一直依赖别人。勇敢一点,好吗?”
勇敢?什么是勇敢?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
她还是害怕,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打量着黑暗中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屋子里面好多黑影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故事书里会吃小孩的鬼魅。
母亲见她还是怕,便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用道理说服她:
“小椿是怕黑影伤害你吗?还是……怕死?”
对一个小孩来说活啊死啊,都是遥远而难以理解的词汇。她只是像任何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对黑夜、对未知,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恐惧。
黑暗意味着失去对环境的控制,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后来,在母亲的坚持和女佣逐渐减少的陪伴下,她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睡。
女佣会在睡前给她讲一个短短的童话故事,或者说说白天发生的趣事,然后便吹灭大部分灯,只留下门扉上方那盏光线朦胧的夜灯,悄然退出去,拉上门。
在她从前那间宽敞明亮的闺房里,夜灯照不到的角落,尤其是门扉上方因为门框和悬挂衣物的交错,总会投下一团奇形怪状的黑色阴影。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黑影看。
看着看着,会觉得那黑影在动,有时能这样盯上好久,直到眼睛酸涩发疼,直到困意最终战胜恐惧,才疲惫不堪地睡去。
然后第二天白天自然就精神不济,练三味线时也心不在焉。
母亲为此训斥过她,也请医生来看过,开了些安神的药水,但效果寥寥。
那么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大概是忽然有一天身上开始发痒,出现一颗颗红色的小疹子,很快变成透明的小水疱。
母亲一看便说,是水痘。必须隔离,防止传染给其他人。
她被移到了府邸里一个通风好的小偏间,浑身痒得钻心,却又不敢挠,母亲和女佣都严厉警告她,挠破了会留下疤痕。
那段时间,屋子里总是点得亮堂堂的,灯火通明。
然后不知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管事的安排,石川茂被派来照顾她。
茂便搬到了她隔壁的小间,随时听候呼唤。晚上他并不睡在隔壁,而是在她房间的榻榻米上,靠近她床铺的位置,铺了一床简单的被褥,和衣而卧。
茂似乎知道她怕黑。
在她入睡前,他会仔细检查房间里的每一盏灯,确保都亮着,光线充足。然后他才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侧身对着她的方向。
她因为痒和不适,总是辗转反侧。一扭头就能看到不远处,茂那剃着清爽短发的脑袋。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
明明茂没有比她大多少,大概也就一两岁,但因为沉默寡言又踏实肯干,在那时的她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一副小大人的可靠模样。
有他在房间里,那些对黑暗和鬼影的恐惧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有一天夜里,她又因为痒而醒来,下意识地看向门扉上方那团让她恐惧多年的黑影。因为房间里灯火通明,那黑影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眯着眼大胆地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魅怪兽。
是白天女佣挂在她房门上方上的一件她练习舞蹈时穿的襦袢,因为折叠的方式和悬挂的角度,在昏暗光线下,投射出的扭曲影子。
原来……一直让她恐惧到失眠的,不过是这些日常熟悉的物品。
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的,没有什么可怕。
认知一旦改变,恐惧便如潮水般退去。
那团黑影,再也无法让她感到心悸。后来水痘好了,茂不再每晚陪护,她也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然入睡。
而现在……
椿依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随着行灯火苗微微摇曳的黑影。
……她无比地、迫切地思念着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之后的几天,成濑朔偶尔还是会来。
他似乎认定了那晚激烈的冲突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如今雨过天晴,她也该冷静下来了。
他来时,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总是带些新出的西洋点心和时令水果。有时只是静坐片刻,问问她的脚伤,或者谈谈成濑屋最近的演出。
但椿一直无视他。
“我要见石川茂。”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于是短暂的探望往往不欢而散,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表面上朔在吃瘪, 但实际上椿心里很清楚, 自己是没底的那一方。
这天,持续了许久的阴雨终于彻底停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照得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椿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天气放晴而变得轻松,但久违的阳光确实让她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她吃过简单的早饭,挪到书柜旁,背靠着结实的木框,随手抽了一本诗集,慢慢地翻阅着。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椿的心漏跳了一拍。
脚步声在敞开的拉门外停住。
先是一角淡灰色的衣摆,映入眼帘的是小秋,她往前又跨了两步,侧身站在门边,垂首让开通道。
然后她身后的人影,便清晰地显露在明媚的春光里。
椿缓缓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那头剃短了的发茬,然后是那张脸。
下垂的眼尾,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天然带着几分温顺与隐忍。剑眉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整张脸的骨相轮廓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
石川茂。
时光仿佛对他格外仁慈,又或者是他早熟的气质早已定格。眼前的他与椿记忆中那个沉默跟随的少年,别无二致。
就好像这分别的岁月,不过是让他从记忆的长廊那头,不疾不徐地走到了这一头。
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距离,落在椿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静,很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走到距离椿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对着她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在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小秋还垂首静立在门边,椿想自己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害怕时那样,抓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
在茂面前,她有什么需要掩饰的呢?
她所有好的、不好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记得自己出水痘时,浑身满脸都长满了红肿发亮的水疱,痒得痛哭流涕,形象全无。
她记得那只小白猫失踪时,自己哭得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记得小时候玩疯了,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泥污,像只小花猫,是茂背着她回去,任她把脏兮兮的脸靠在他同样不干净的肩头。
那些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模样,他都见过。
*
茂就这样在这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
他的房间,是这小小庭院中最小的一间。位于主屋斜后方,紧挨着堆放杂物的小库房,原本大概是给值夜的仆役和偶尔留宿的工匠临时歇脚用的,狭窄而低矮。
推开门,里面仅能容下一张窄窄的榻榻米地铺,一张小得可怜的矮桌,以及一个用来放少量衣物的桐木小箱。墙壁是裸露的木板,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黑。
但茂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默默地将那小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草席拍打得蓬松,矮桌擦拭得光亮,连那扇小窗的窗纸都仔细地修补过。
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塞进小箱。
自他来了之后,天气似乎也眷顾了许多,一连多日都是晴空万里。
茂穿着他那身浆洗得挺括的灰色麻布工作服,拿着从库房找出的花锄和小铲,开始一点点地清理、松土。
椿就坐在主屋敞开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偶尔,茂会直起身,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廊下,两人的视线便会短暂地相接。
然后茂便会重新低下头,继续他手里的活计。椿则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安静地看着。
他们白天真正交流的次数并不多,小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耳朵是灵的,眼睛是亮的,任何稍长时间的交谈和接触,都可能传到朔的耳朵里。
所以他们真正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是在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小秋在她的小隔间里熄灯睡下之后,茂才会来到椿的房间。
他总是先轻叩两下门扉,得到椿一声“进来”后,才闪身进入,再仔细地将门合拢。
房间只留着一盏最小的夜灯,光线朦胧。
茂会在火钵边坐下,将椿事先准备好的药草包放在余烬上慢慢烘热。然后他走到椿的铺位旁,熟练地帮她解开脚踝上的绷带,查看伤处的情况。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薄茧,动作轻柔。
小心地试过药包的温度,然后稳稳地敷在依旧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固定好。整个过程两人都很少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