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嘎嘣就死的第八天
事情发生在景瑎阎济离开的第三日。
宫中敲响了丧钟。
——皇后薨逝。
彼时太子左意蕴正在早朝结束离宫的途中。
皇后宫中的太监把鞋都给跑丢, 扶着帽子追上了宫门口的左意蕴,五体投地抓住太子衣角,哀恸道:“殿下, 娘娘薨了。”
左意蕴手中的笏板坠地, 润白的玉摔成几块。
他怔愣了许久。
远处传来宫中丧钟悠远的嗡鸣。
能启动宫中丧钟的, 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后三人。
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左意蕴吞下声音中的艰涩:“带我过去。”
可临走之前, 沉痛满面的太子回头给门口的小厮递了一个眼神,小厮心领神会,脚底抹油跑了。
左意蕴跟着太监,绕过重重曲折的宫墙,天上的乌云一朵朵地飘过, 将宫墙圈起来的四方天空逐渐填充、染黑。
分明是正午,天色就浑沌污浊到难以辩物的程度。
下朝的大臣离去, 有一部分近臣得到消息后留在了紫金殿。
皇帝也来了坤宁宫。
与此同时,还有震天撼地的哀嚎。
左意蕴被搀扶着进入坤宁宫, 看到的就正好是这样的一幕。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痛苦嘶吼, 声音刺耳尖锐。
“是丽嫔!”
皇帝黑沉下了脸, 一个眼神, 身边的近侍上前拉起了老嬷嬷,沉声道:“你有何证据。”
左意蕴似乎是没有想到皇帝是这个反应, 他愣神了片刻,看向顺安帝的眼神冰凉无比, 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冲入寝殿,才亲眼看到了已然逝世的皇后。
面色青黑, 吐血而亡,是……暴毙。
跟着进来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幕, 脸色显然难看到了极致。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事情不是这个走向。
见血封喉的毒药,是给太后的。
坤宁宫乱成了一团。
有太子在场,老嬷嬷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呐喊哀嚎:
“殿下!陛下!娘娘是服用了丽嫔请安时送来的安神药啊,请殿下,请陛下明鉴!娘娘喝下那药后不久,就吐血,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没有等到太医来,就薨了啊!!!”
顺安帝一个眼神,那两个带刀侍卫将人的嘴给捂住。
一旁的左意蕴淡淡出声:
“父皇,是在袒护丽嫔吗?”
中宫暴毙,是皇家天大的丑闻,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将事态闹大。
然而,然而被指控的人是丽嫔,是皇帝当下最受宠、连晋两阶的丽嫔,就显得这是袒护。
太子正当年,母妃被嫔妃所害,皇帝却在袒护。
顺安帝愣了一下,他侧头正好对上太子愤恨的眸子。
那双眼中充斥着太多怨愤,多到他恍惚了一下,他竟然不知向来乖顺的太子,也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目光。
属于皇帝的威仪盖过了作为父亲的惭愧,高位者感到心虚后,爆发出的第一种情绪往往是愤怒。
“太子,你在对朕说什么你知道吗?”
左意蕴收回目光,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
他的语气沉痛而悲凉,重新做回了那个端方温和,恪守礼教的太子。
“儿臣恳请父皇,还母后一个清白。”
“还,大宸的皇后一个清白。”
字字铿锵。
顺安帝被噎地说不出话,气血逆流,瘫软到了福泉的身上,他指着太子语无伦次,挑不出来错处,却满心愤怒,然而看向暴毙的发妻,却又两眼一黑。
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但是不能乱。
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顺安帝在福泉的搀扶下站稳,带着一重不敢面对的心情转过身去,不打算此时此刻和太子计较,继续下令。
“严禁宫中走漏风声,坤宁宫和宜安宫中的所有人扣押,这件事朕亲自查。”
闻讯而来的带刀侍卫将后宫围了起来,顺安帝坐在坤宁宫的院子中,整个人的肩膀已然颓靡下去,散发着年老者的荒凉。
他如今已经有了白发,实在算不上年轻了,妄自以为自己正当年,资质平庸为人昏聩,临到头来,事情一旦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他就成了一个茫然又无助的老翁。
连回头看一眼自己长子的勇气都不敢。
为什么呢?
大概他内心最深处也清楚是自己为父为夫都是有愧的吧……
太子跪地,久久未起。
太医和侍卫连轴转了一整夜,终于查找出了真凶。
丽嫔宫中出去的剧毒黄粱梦,经手几人送到了皇后的坤宁宫中,人证物证具在,实在是辩物可辩。
被扔在坤宁宫院子里的丽嫔已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彻底失了智。她嘴里喃喃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句,一会儿看到顺安帝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磕头哀求,一会儿又宛如看到了地狱罗刹,哀嚎后退。
整个人已经不正常了。
就连为首的带刀侍卫问话,她也全然听不进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和外界断开联系。
太医诊脉后抖着腿道:“陛下,丽嫔疯了。”
顺安帝怒其不争地闭了目。
“丽嫔,谋害皇后,胆大包天,赐——”
“等等。”
身后殿中一道声音打断了顺安帝的话。
是太子。
胆敢打断陛下说话,在场的所有人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匍匐不敢抬头。
左意蕴从地上踉跄地爬起,他扶着殿内的陈设一点点地挪动步子,额头上的红印清晰可见,双膝麻木没了知觉,却仍然在一步步地蹒跚向前。
他抬起一双锐利忿然的眼,直视天子。
“父皇就这样赐她死罪吗?”
顺安帝怒火攻心,反而说不出话。
左意蕴平静到了极致。
“这样的人,赐死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你,你……你在质疑我?”
顺安帝整个人猛烈地抖。
“儿臣不敢,孩儿不敢。”
左意蕴重复两遍,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摔倒在地,四肢并用地缓慢爬到顺安帝的膝前,牢牢搂住了父皇的双腿,既是俯首称臣之姿,又有稚子悲怆的凄然。
他将自己的神色低垂,侧脸轻轻贴向皇帝,悲痛出声。
“父皇,父亲……我没有母亲了!”
一国太子,丧失了母亲。
顺安帝,也失去了发妻,失去了他草莽时就恩爱不移的妻子。
那个时候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冷门宗室的宗子没有那么多的妾室,他们夫妻携手,在不甚繁华的城池中治理一方百姓,然后生下很多个孩子。
一幕幕在顺安帝的脑海中回放,他竟然有些恍惚,说不上来皇后是什么时候疾病缠身的,更说不上来他与皇后上次夜深私语是什么时候了。
这皇帝,他当得甚么滋味。
真的值当吗?
这个问句几乎是在心中刚诞生,就把他的整个精气神抽走了,坚持了半生的信念开始有了裂纹,他宛如苍老了十岁,身躯砰然靠在了椅子后背上,一口鲜血爆发吐出,喷了太子满身。
左意蕴的侧脸溅上了血迹,怔愣抬起的面庞上闪出一丝很诡异的神情,只有顺安帝能看到。
有惊讶、有怨毒、有兴奋、有哀痛……
最后综合成了一种复杂的难过。
“父皇!”
顺安帝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一干太医和侍卫的包围中,闭着眼睛说了句:
“……太子、监国。”
随后晕死过去了。
左意蕴泪流满面地低头,双手撺着顺安帝的衣袖,大口呼吸了良久,最终扶着身边的太监站起,嘴里喃喃道:
“母后薨逝,父皇悲痛欲绝,着太医招抚,本宫侍疾左右,今日起,宫中大小事务,先传本宫。”
说罢,他扭头,眼泪顺着年轻的脸颊划落,血红的眼眶中,一双寒眸冷漠地扫过院中的疯魔女子。
轻声道:
“宜安宫所有宫人,杖毙。”
“丽嫔,诛九族。”
——天空上方一道惊雷劈过,照亮太子俊美无铸的脸。此后瞬间,大雨磅礴倾泻,短短几息之下砸向了皇宫大地。
徒留院子中一个已然疯魔的女子,仍在满口胡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雨了。”
“下雨啦!”
——————
“下雨了?”
景瑎悄悄伸手探出窗外,豆大的雨水刚在手中滴了几滴,就被阎济伸过长臂提溜了进来。
阎济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揽着怀中的景瑎,不赞同道:
“小瑎听书不认真,要罚。”
说完,抬手捏了捏景瑎的腮肉。
然而景瑎没有趁着打趣逗阎济,他胸腔中的心脏在刚才一道雷鸣后就开始狂跳不止,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刹那间笼罩住他全身。
他愣愣地回头委屈看向阎济:“阎济……”
景瑎的面色不对。
阎济注意到立马起身,将人抱住,手中的书早不知道被扔到何处,他温声开口道:“怎么了?”
“被雷声吓着了?”
马车外淅淅沥沥的雨势渐起,须臾间,已然变成了砰然之势,当当当地砸在马车顶,气势大得骇人。
景瑎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他也说不出话,只闷着头一脑袋扑进了阎济怀中,紧紧地抱住了男人的腰。
阎济顺势将少年整个包裹起来,一只手笼罩住景瑎的双手,一只手轻拍着景瑎的背,语速缓慢而温柔:“小瑎不怕,就是吓场雨,没事的。”
景瑎不是怕雨。
他说不上来。
但是就是抖得厉害,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分明从来不害怕打雷下雨的,但是这次……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很不对劲。
景瑎瑟瑟开口:“阎济,还有多久到镇北关。”
阎济只当是少年的例行询问,这几日小瑎就逮着到达镇北关的时间问,他一问为什么,就解释说是想看看诗词中常见的镇北关是何景色。
“不远了,还差五六日,马上就能到小瑎,不怕。
前面咱们就到广洱郡了,停下来换换马匹稍作休整,小瑎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嗯?”
阎济的声音低沉温和,向来都很有说服力,但是景瑎不知道是怎的,抓住了阎济胸口的布料,抬眸慌忙:“不要。”
“嗯?”
“不要……不要停,我的意思是,我不怕下雨,咱们能不能快点走,再快点。”
阎济眸中闪过一抹不解之色,但是他没有再问,而是把少年牢牢地圈进怀中。
他的拥抱带上了力度,像一条巨蟒勒住了景瑎,然而少年在这样的怀抱中显得有安全感不少,死死地埋进阎济的怀中。
专属于阎济身上的味道充斥鼻尖,令他心安。
大雨拍打车檐,阎济边摇晃着景瑎,边沉声说着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没过一会儿,将少年安稳地哄睡着了。
窗外传来低低的问询声。
阎济低声道,带着些内力传出车厢。
“进广洱郡,按计划,换车。”
==========作者有话说:==========
奏乐,搞大事专用bgm
第62章 嘎嘣就死的第九天
雨天沉闷, 硕大的雨滴砸得路边土气飞溅,一股裹挟着潮湿的泥腥味进入鼻腔,让人湿哒哒的难受, 燕王随行车马从广洱郡南门进城, 稍作修整。
广洱郡的郡守是个颇有些书生气的中年男子, 听闻燕王路过, 带着府衙里一干官员前来拜会。
一个个蓑衣肩摩毂击,在城门楼前淋雨等候。
队伍到了,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模样异常俊美冷冽,他在下人支起的红罗伞下落地, 朝着众人走来。
那模样,定是燕王阎济没错了。
广洱郡郡守孙无迹上前招呼道:“燕王殿下, 臣等——”
被年轻男子抬手打断,他不咸不淡地扫视众人一圈, 沉声道:“不必寒暄, 本王只是借路小憩, 叨扰了。”
“哪有哪有, 臣准备好了厢房……”
然而还是没等孙无迹说完话,男人便自行朝里走去, 他身形高大,比在场的一干半百老头高出大半个脑袋, 此刻众人纷纷抬头打量男人的背影,然后才看见刚才冷漠如斯的燕王,轻轻掂了掂怀里, 温声低语了句:“再睡一会儿,马上到了。”
这时, 众人才看明白,高大的男人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只是燕王将那人尽数包裹在了大氅之下,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孙无迹回头和自己的主簿对视无言,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就是传闻中昭衡长公主和昭信侯的独子小侯爷?
京中传闻果然不假,这两位人物是……是“私奔”来的?
大雨瓢泼倾斜而下,势头没有丝毫减弱,俊美无铸的男人抱着怀中人走到屋檐下,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孙无迹一眼,淡淡道:“劳烦带路。”
“噢噢噢——您这边请。”
阎济带着景瑎来到屋中,德明人等守在外院,广洱郡的一干官员披着蓑衣雨中等候半晌,却只远远见了个人影,就被打发散场。
当然,也不是全无所获,他们亲眼看到了燕王对小侯爷的呵护不似作伪,而是比流言还要真上几分的架势。
景瑎浑身上下连个雨点子都没沾到,浑身干爽,就是空气中的水汽太大,他抱着阎济,只想往男人的衣服里钻。
阎济的胸膛最是温暖干燥。
景瑎用侧脸贴着,感觉舒服极了,又找好一个姿势睡了过去。
连着三两日赶路,景瑎只能在摇晃吵闹的马车上睡觉,即使有阎济陪在身边,但也没有睡过一个安安稳稳的踏实觉。
此刻阎济守在身边,外面大雨倾盆,他睡得深沉。
阎济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给怀中的少年盖上,按照他身量定制的衣服足以完全盖住景瑎。
雾一悄然出现在屏风后面。
“主子。”
阎济沉静地听着。
“儋州军已经下达沧州了。”
京都以北便是沧州。
阎济眸色微黯,看向左意蕴要比他想的还要急不可耐。
雾一:“主子,咱们是否要加快进程,或者,就在此处和小侯爷分……”
“不可。”
他不把小瑎送出关,就不会放心地离开。现在顺安帝的人还跟着,时时刻刻准备下手。
阎济颔首。他不能不做这个准备。
“吩咐的马车套好了吗?”
雾一:“……已经妥帖。”
阎济:“一刻后出发,从枞城关进冀。”
原先的队伍径直按照原定的路线从镇北关进入冀州,只是队伍中的车成了空的。
景瑎被男人呵护备至,阎济趁他睡熟给他换了身外衣,同时自己也穿上了一件很低调的玄色长衫,他抱着人还有些心疼,景瑎细嫩的皮肉在略显粗糙的布料下是受委屈了。景瑎像一块被打包的糕点,还迷迷糊糊的时候被塞进马车,阎济还带着零星行装。
外表破败的马车是从广洱郡的商会租赁来的,如此一来在官道上行走便会被当成行走赶路的商人。
以顺安帝的疑心,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出京之后广洱郡往外,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阎济不是赌,是确信。
他已经飞鸽传信命一队人马从枞城关接应,他们的脚程快,只要两日之后他把小瑎送出枞城关,就可骑马直接东行,在广洱郡回合冀州军,杀回京都。
届时,他会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等到所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亲自去冀州接回小瑎。
阎济暗自计划着,手被睡梦中被噩梦惊扰的景瑎猛地一抓,他回神,轻拍少年的脊背,温声重复道:“不怕,不怕。”
“阎济保证和小瑎分别不会超过半月。”
半月的时间……足够了。
///
“回禀殿下。四皇子……”
左意蕴抬眸,放下手中的茶盏,孝衣抹额趁着青年的面庞带了一丝病气,唯有眼角带着不正常的血色。
他轻轻启唇:“哦?”
“四弟如何?”
柴津此刻已经彻底明白眼前的太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和顺安帝是如出一辙的血脉,但是他未敢表露出一丝疑虑。
太子已然从上次燕王和陛下谈话之后,就不再信任他了,反而身边多了一些,奇怪的人。
“四皇子年幼,丽嫔九族,四皇子也……”
柴津斟酌着用词,何止是四皇子,真要算起来,丽嫔九族也能把陛下包含进去啊。
他本意是想问旨意需不需要上报通过陛下的批准,但是话从口出就拐了个弯。
“哦——”左意蕴拖长音调,似乎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样的事情,还带着一丝笑意,自嘲说道,语气还有些轻松:“你看,本宫都有些糊涂了,竟然忘记了丽嫔是皇子的生母,如此说来,她也算是为我大宸江山做出了一份贡献。”
“爱卿,你觉得该怎么办?”
柴津的双腿打颤。
他绝对不能逆着太子来。
“臣以为丽嫔罪该万死,四皇子,生母乃是此等罪妇,禀明陛下后应由殿下您来处置,臣不敢妄言。”
禀明陛下。
左意蕴冷漠的瞳孔凝视了柴津一秒,随后转移开来。
“你说得对。”
“只是父皇如今在病中,只怕听到贼妇相关的一切都会加重病情。”
他抬手撑腮,思索状:“我记得四弟如今不在宫中居住?”
四皇子被赏了皇子府,人早就搬出去了,只不过顺安帝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宣旨。
这些时日,这一切左意蕴都看在眼底。
柴津没明白:“是。那……”
“宫中的消息怕是还没有传到宫外的四弟那里,唉,本宫便亲自去一趟吧。”
左意蕴懒洋洋地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手臂搭上柴津的肩,借了借力松开擦肩而过,他稍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皇祖母也病了不少时日了,儋州的人参都没能治好么……”
这句话的尾音轻飘飘地弥散在潮湿的水汽中,像自言自语的一句呢喃,落在聪明人耳中便成了滔天骇浪。
柴津看着有几分孱弱的青年太子走出门去,甚至还要扶一下门框才能站稳连日来积累下的支离躯壳,门框四方楞正的,框住人影,除人之外,背景便是乌压压的黑云遍天。
柴津震撼,没有从那道背影上看出一丝畏意。
太后、儋州、四皇子……
柴津咬牙闭目。
太子要清算了,权柄将在这个雨季,于灰蒙蒙的皇宫中完成交接和过渡。
他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出了宫,赶往四皇子所在的府邸。
不知道那儋州世家人马是否已然全数改头换面。
///
沧州。
一日,不知从何而来的十万兵马突然集结,直逼京都。
结果还没有出沧州的大门,就被打散,一路上碎成了渣渣,乱七八糟、稀稀拉拉地南下,妄图震动宫门。
结果就是连京都的城门都没有攻破,已然尽数被伏。
贼首被俘,正是世家中太后的母家一脉,尊的是立四皇子为帝的名。
一时之间,朝野震荡。
没人想得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造反,小侯爷跟着燕王到达冀州了吗?还是说……燕王不会带着小侯爷直接绕路,投奔儋州吧?
不对啊。
燕王要是去儋州,那这么简单就败了?
朝中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走势,都看傻了眼,在此之余,就是感慨幸好没有掺和到其中。
因为任谁也知道,当今是多事之秋。
顺安帝重病,下旨太子监国。
在四皇子造反的同时,丽嫔在宫中谋害皇后被抓了现行,母子俩擦肩而过地押送到诏狱中。
丽嫔哭得尖锐又笑得凄凉,对面的四皇子左意泰却完全吓破了胆。
他害怕地唤着“娘,娘!你怎么了娘!”,又回头哀求着大哥“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左意蕴坐在那里,俯视一切,宛如一座悲悯的神。
“柴大人。”
柴津汗颜:“是。”
左意蕴抬抬手,身边出来一个史官背诵大宸法纪。
“谋逆者,斩。”
太子监国不足十日,就沾了半个后宫。
血气和雾气蔓延升腾,将皇宫变成乌烟瘴气的牢笼。
左意蕴眉目哀怜,轻呼道:
“本宫担忧这消息父皇会承受不住,还是你去吧。”
“记得,缓些说……”
……
寿安宫灭了一半的宫灯,老太监提灯静默在角落,为太后递去燃香的烛火。
太后高举香烛,禀额叩首,昏暗的视线看不到殿中大佛的眼,只朦朦胧胧照了半个身子。
太后昂首看了一眼,没看到。
算了。
他伸出胳膊。
老太监问:“大娘娘……”
太后答:“哀家如今戴罪之身,但太子没禁哀家的足吧。”
老太监抹了抹泪,“是。”
“你个老东西,哭什么。”太后昂首,面色一如往昔,叫人看不出来衰败,只是殿中的灯光太暗,所以才衬得人萧索。
背靠神佛出了大殿就好多了。
她说:“走,去看看皇帝。”
面对门口的侍卫,她笑了笑:“不行吗?”
侍卫面面相觑,后退让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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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天
顺安帝没死, 只是中风了。
太子左意蕴宣了整个太医院的人全部守在皇帝的寝宫外,轮番招抚,他自己也时不时前去照看。
满后宫的氛围乌泱泱的, 却没人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情况。
没人敢说, 也没人敢外传。
因为太子说:“万一父皇只是悲恸所致暂时的, 过段时间兴许好了呢?”
太医们左顾右盼, 没有一个人敢点破真相。毕竟连他们也不知道下令斩首四皇子的圣旨究竟出自谁手。
还没搞清楚这个,四皇子死讯就已经趁着东风来了,还是太后带来的。
太后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朝众人挥手:“都退下吧,哀家和皇帝说两句话。”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去。
顺安帝醒来之后屋子是灰扑扑的, 窗外的阴沉天儿让人看不出来时辰,他呜呜咽咽地出声, 想叫人来。
然后就发现坐在床尾的是太后。
“你, 你……”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太后笑了笑, 没有答话。
她满头珠翠, 身穿了一身日常参加阖宫宴会才会穿的华服,浑身散发着说不上来的庄重。
她见到顺安帝这个样子, 还贴心地为床榻上并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儿子”押了押被角。
“太,太后, 你,想……”
顺安帝边说话,嘴角边流口水, 口水糊了一下巴,没有人擦拭, 就继续流到脖颈里,黏黏糊糊的很恶心人。
太后没给他擦。
半路母子,情分都是外在的,两人早就恨不得弄死对方。
太后正色:“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来看你,对吗?”
顺安帝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畏惧。
他从醒来无法说话的那一刻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此刻,他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太子?还是早就恨死自己的太后?
还是……别、人?
太后从宽袍中拿出了一道很小巧的绢布,打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顺安帝目眦欲裂,想要说话,却呜呜咽咽半天,越急越说不出来。
太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皇帝不要着急。”
“这是当初先帝给哀家留下的,没用圣旨是因为一旦用了圣旨,它也留不到今天。
不如现在,事到如今哀家还能有机会一睹先帝的笔迹。”
“你想看看吗?”太后问。
顺安帝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后笑:“你怕是没想到我还有。”
这句话已有所值,太后迅速说道:“不过你别怕,先帝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为政虽手段狠辣,为人却仁厚宽和,对这天下没有你那么看重。”
“先帝病榻前和我说,他恨给他的时间太短,他也恨自己想明白的时间太晚……他本来觉得女子不能承统,而且皇帝这个位置未必就愉快舒心,音儿性格洒脱,纵情一世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后来,他隐隐看出来了,你的野心——”
“于是他又后悔,他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为人父母的想对孩子好,可对我们的音儿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好。”
“是一味的保护,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
太后垂眸死死地盯住了顺安帝。
“还是将音儿推上高位,让她去斗、去争、去拿下最高的权柄。纵使辛苦,但赢得绝对。”
顺安帝恍惚了一瞬,他好像想起来了——当时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喊出“顺安”两个字后流下的那行泪,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时,先帝是悔恨……
太后继续说:
“我当时什么都不明白,你装得那样好,我以为你会是仁君,善待主动远离京城的音儿,可是你永不知足!”
“你想杀了景守,拖死音儿,现如今,还屡次三番想害我的瑎儿!”
说到这里,太后的音色已然开始变得尖利,她一把抓住了顺安帝的衣领,声嘶力竭。
“你断定了我会绞尽脑汁把瑎儿送上帝位,后来又揣测我只是贪图权力,随便把谁捧上位都好……哈哈哈哈——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看上四皇子那个蠢货?他是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的昏聩无能。”
“你想看先帝的信?好啊,我给你看,先帝给我留了一队人马潜伏在京中的军营里,如有一日你敢赶尽杀绝,他们会拼死护送我离开这里。”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太后低垂下脑袋,埋进顺安帝的耳颈处,压低了声音。
“我不打算走,我打算和你一起死。”
“你是不是以为你输了但是你还有个好儿子能赢?左意蕴?虽然弑父杀弟,但不失帝王的狠厉,能延续你的血脉,在皇位上永久地坐下去,从此大宸江山的皇家都会流有你的血脉。”
太后每个字都说得又快又轻,把顺安帝内心最深层的想法说了出来。
轻笑:“你真傻……”
顺安帝的瞳孔瞪得溜圆,他的视线错过太后的发丝,空洞地看向帷帐。
太后细密的声音在耳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么就让我们和太子互相算计。太子没有打算留我,也没有打算让你活,所以才让我来了。如果我要逃出宫去……太子会有疑心的,所以我只有和你一起死了,他才会觉得‘啊,江山是他的了’,
你说对吗?”
“什,什么意……”
“什么意思?”
太后拿出袖子里的匕首,眼也没眨地刺进顺安帝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她的话都没有说完,血就被溅了一脸。
顺安帝发嗬嗬声,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太后。
“意思就是……”
“我和你今日死在这里,太子就放心了。”
放心了,就会马失前蹄……
有那么一瞬,顺安帝从太后猩红脸庞的背后看到抹诡谲而又神圣的光。
然后咽了气。
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凉,可太后还是不放心啊,她抬手补了很多刀,直到完全力竭,然后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将先帝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放在了烛台上。
火舌吞噬了细软的绢布,直到烧到一丝不剩。
她终于满意地笑了。
抬手将匕首轻搭脖颈,决绝一挥。
血泊升腾在水汽里,蔓延溢出大殿。
闻见血腥气的宫女打翻了铜盆。
“来,来人啊———”
左意蕴收回视线。
柴津双手沾着顺安帝的血迹,臣服在太子的脚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淡淡地说:“陛下驾崩了。”
“……太后杀的。”
左意蕴眼光流转,视线放在柴津双手暗红色的血水上,血滴从指尖一点点滴进地上的水渍里,他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向来见多识广的绣衣使使正也有呆滞怔愣的一天。
“柴大人受惊了。”
左意蕴屁股都没有抬一下,更没有丝毫前去查看的意愿。
仿佛昨日他还跪着求可怜的父皇,此刻已经成了陌生人,死了就死了,死了就埋了,没必要为此多付出心神。
柴津打了个寒颤,但是不等他说话,左意蕴就像是已经忽视掉了他一样,抬手挥了挥后面,一个黑影从他的背后走出,踩着他的一片衣角而过,站立前方。
“殿下。”
“隋寂已经到了。”
左意蕴,“办得好,如今,也只有他能找到瑎儿了。”
“……去吧。”
此令既下,黑影手指勾动,远处的一个影子面容平静,身形灵动,一身轻功出神入化,于屋顶翻飞之间,消失在天际。
在场的柴津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屏住呼吸,朝黑影看去,才从那人的鞋底看见一个小指甲盖的记号。
是……?
他脸上浮现一抹空白,完全呆立当场。
他一向知道太子身边有个人,但是是谁?
想不起来。
……
“轰隆——”
天地间一道惊雷,劈得夜晚亮如白昼,景瑎是从阎济的怀里惊醒的。
他愣了许久,直到马车窗外的闪电再度亮起,照得他瞳仁一亮,阎济才发现怀中的景瑎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小瑎?”
阎济怀疑景瑎被梦魇住了。
景瑎被连着叫了好几声,他呆呆回神,视线平移到阎济脸上,怀中的温度滚烫炙热,但是马车中的温度却极低,然后才发现这不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景瑎呼吸一窒。
“我们这是在?”
阎济:“小瑎不怕,我们换条路走,这样就没人能知道我们在哪里,更安全……”
景瑎一把抓住了阎济的手臂,他奋力从阎济怀里爬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掀窗帘。
“我们这是去哪?”
“小瑎做梦了还没有醒,”阎济捞回少年的手,防止景瑎干燥的身体被稍进来的雨水淋湿生病,“我们去冀州。”
景瑎内心的不安放大到了极致,他又问了一遍:
“我们这是去哪?”
“去冀州。”阎济紧紧抱住景瑎。
他生怕是景瑎会反悔。
“……”
景瑎沉默。
很久过后,他的胸膛在阎济怀中起伏,渐渐平缓,才弱弱道:“阎济,我有些害怕。”
“不怕。”
阎济回答得那样干脆。
但是景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马车窗外的大雨太大了,砸在车顶上的杂音能把他的声音盖过。
景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京中是不是有事情发生啊。”
但是阎济没有回答,系统也没有回答。
景瑎在呢喃着不知道在问谁。
最后他死死抓住阎济,小手从阎济的掌心钻进去,然后再插入阎济的五指指缝,和阎济十指相扣。
“阎济,和我一起出镇北关。”
阎济犹豫了一秒,答道:“好。”
可是这早已经不是从镇北关出冀州的路了。
突然,马车的窗外响起一声鸟哨,活灵活现宛如真的动物,景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但他头顶的男人听完眸色一紧。阎济同样死死回握住景瑎的手,内心思绪翻江倒海。
出状况了。
第64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一天
“去了冀州, 我们一直在一起。”
阎济:“好。”
景瑎扣着阎济的手,靠在男人怀里从飘摇的马车车窗缝隙中望向外面黑压压的天空,景瑎有些想哭, 但是感觉好像没有什么理由……
他虽然被阎济养得娇气了些, 但到底没有真情实感地流过泪, 到此刻, 他也觉得自己鼻尖酸酸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不怎么好意思哭。
景瑎鼻尖和眼尾红红的,贴在阎济的脖子上,这样的角度阎济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悄悄吸了吸鼻子,说: “去了冀州之后,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到时候没有系统的限制,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阎济以为景瑎在畅想未来, 答道:“好,小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景瑎:“那你得陪着我。”
阎济:“好。”
时间在潮湿的空气中一点点溜走, 景瑎睡意全无, 却也想不到要说些什么, 他大脑放空, 就和阎济在封闭的环境下静默着,好像彼此就这样陪着已然足够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雨也渐渐停下,只剩下马车的车辕滚动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 是不是发出碾过水坑的声音。
就在景瑎有些迷糊的时候。
阎济再度问出了口。
“小瑎,你要好好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没有前因后果, 景瑎只以为是随口的叮嘱。
于是含糊答道:“我肯定会好好的啊。”
景瑎要抬头去看,阎济露出一点笑意低眸轻声哄着:“睡吧, 小瑎肯定会好好的。”
“嗯嗯……”
熬了一个晚上,景瑎再度昏睡过去,等到阎济将人抱着睡熟之后,才抬手瞧了瞧马车的车框。
“叩叩——”
“主子。京中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太子左意蕴已然以四皇子谋逆为罪名斩杀了四皇子,丽嫔因谋害皇后被诛九族,皇帝……”
阎济皱紧眉,“说。”
“皇帝的消息不明,但据说是病倒了,晕倒前下令让太子监国。”
“如果一旦太子能在京中完成和平的权力过渡,就不会逼宫了,待到一切……”
阎济当然直到雾一是什么意思。
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再率冀州军入京,就失去了正当名义,到那时,纵使人多,将左意蕴这个正派的皇帝推下来,也是难上加难。
原本计划是以勤王的名义进宫正好拿下逼宫造反的左意蕴,但是事情发展得比他们想象中的快太多,如果再拖延下去,左意蕴登基上位,即使有弑父杀弟的恶名在,但那也是正统的皇帝。
简而言之……
他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现在就得回京!
阎济现在折返,带领冀州军以雷霆之势杀进京中趁乱拿下,还来得及!
阎济的眉头紧缩,他望着怀中少年无知无觉的沉睡面孔,心中升腾起浓烈的不安感。
他要送小瑎进入枞城关,送到接应的冀州军手中,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三日。
雾一:“主子,来不及了。咱们伪装的那队人马至今还没有遭袭,小侯爷走的这条线路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不会追来的。”
“如果再拖下去……”
如果再拖下去,到时候他们陷入被动局面,只有被太子追杀的份儿!
阎济焉能不知!
“传我信,冀州军马一刻不停,直下镇北关,由沧州入京。我……”
“我折返去沧州北,与大军回合。”
雾一的眼中升腾起一丝希望。
这样的话,大概五日以内,他们就能回合,七日以内,就能入京!
“好!”
“等等。”
阎济叫住雾一。
“我独自一人前去,你和雾二雾三,全部护送小瑎入关。”
雾一愣住:“主子!”
要知道景瑎身边已然有雾四到雾六看护,短短三天的路程,出状况的概率极小极小。
阎济一个人去,那怎么行。
“莫再多说,快去!”
雾一:“……是!”
景瑎在沉睡中被男人轻轻托起脑袋,阎济将药含化了,亲口衔住少年的唇齿,将令人昏沉的药丸送服景瑎口中。
看着景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咽下去,他沉默了良久。
最终消失在本来狭隘的车厢中。
景瑎原本因为马车颠簸还有些微皱的眉心,彻底在药物的作用下舒展开来,窝在阎济铺了无数曾锦被软垫打造的团子里,沉沉睡去。
一匹骏马的嘶鸣划破长空,与破旧的马车背道而驰,一步未歇载着男人狂奔百里,奔赴最后那道关卡。
摐金伐鼓下北关。
///
“三日了,怎么还没有见到人。”
枞城关的城楼上,一名女子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她一洗往日华贵的妆发,只穿着一件干练的中袍,头发也被随手挽起,清绝的眉眼在万里无云城楼上的缕缕清风中,水洗一般的坚毅。
正是早就被太后“驱逐”出京的易安。
不,应该叫许念。
许念直到出京后的三百里才收到了太后给她的密信,嘱托她一定要把景瑎看顾好,她才得以窥见燕王计划的一角。
于是几经波折,她终于联系到人,受命在枞城关等候。
理应今日就该到了,她带着冀州军的令符,方才等到了冀州军的消息,却迟迟没见到景瑎的马车。
冀州军分了一支精锐小队来接景瑎,足足有一千人,刚赶到枞城关吗,那领队的统领拜见了许念,便道:“许姑娘容我等继续赶路,前去接应。”
许念愣了一瞬,正要答应,就看到远处奔来的一个小点,奔腾着黄沙渐渐放大,是一辆破败的马车。
许念抬手:“这是不是?莫急,我们下去看看!”
远处的马车终于奔赴到了眼前,许念脸上的惊喜逐渐放大,接到小侯爷之后,燕王在前线就能放心不少。
“快快快——————”
一队人冲也似的围了上去,许念站在前方,迫不及待地拉住缰绳踏上马车,不管不顾地掀开车帘,然后果不其然看到少年在车中酣睡,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小侯爷,小侯爷,到了!我们到了!”
许念抬手去扒拉,脸上的笑容却一步步变得僵硬,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小侯爷?!—— ”
“景瑎”被掀开,手脚瘫软得犹如没有骨头,两眼下是青黑一片,胸口露出了拇指大小的皮肤,和脸上有明显的色差。
许念挥手去撕,结果一张人皮面具完整无误地被撕扯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
…………
大脑的嗡鸣声捅破耳膜。
许念退出,扯过车夫就嘶吼着问:“怎么回事!?那是谁,小侯爷呢!!!我问你小侯爷呢!”
排行雾八的暗卫此刻双眼才闪过一丝迷离之色,一口绵长且带着浓烈臭味的气从嗓子眼吐了出来,像是有虫子在体内发酵了一样令人作呕,顿时放倒了一片人。
他茫然地指着车里,说:“不,不辱使命,将小侯爷,小侯爷送到枞城关。”
“不辱使命……”
说完,后仰一头栽下了车,再也没能起来。同时,双眼口鼻之中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朝四周逸散。
像是得到号令一般,“景瑎”、连同后面几个暗卫都是同样的症状。
几个冀州统领和许念崩溃在一俩幽灵车侧,恶臭无比的气味令所有人呕吐出声。
那是一种催使灵魂深处感到恶心的气味。
小侯爷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人呢。”
左意蕴坐在紫金殿的后殿内,已然成了皇宫的主人,宫人将铜盆的水备好,供刚批完折子的储君濯手。
他用绢布擦了擦手,随意扔进铜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隋寂双目无神。
还是一旁的黑影解释道:“回殿下,就在太子府中。”
左意蕴鼻尖轻哼:“你们脚程倒是快得很。”
脚步却肉眼可见得加快许多,朝外走去。
黑影没说什么,只当是得到了一句赞扬。
燕王带着人还顾及着这个顾及着那个,害怕人吃不消逃命都不知道快点,隋寂这具体魄被他改造后,能轻功日行三百里,绑了人扛肩膀上就回来了,虽然是慢了点,但是来回五日也足够了。
至于小侯爷能不能吃得消,这不是他管的东西。
反正人我是带来了。
左意蕴神色匆匆,不知道黑影心中所想,他只想快些回府见到那个少年。
然后刚往殿外走了十余步,新晋太监首领就喊着尖锐的嗓音从紫金门一路长跑而来。
跪在左意蕴脚前,扯住左意蕴作为太子蟒袍的一截衣角,大喊一声:
“燕王,燕王他反啦!”
左意蕴身形愣了片刻,他身后的黑影问道:“你说什么?好好答话!”
太监扯着一路跑步撕破的嗓子,勉强出声:“燕王带领了四十万冀州军,从镇北关入关,一路上但凡是路过的城池,杀狗官,囚好官,以至于消息现在才传到京都……燕王,燕王他已经带着四十万兵马攻破沧州了啊!!!”
左意蕴眼前一黑,腿软朝后倒去。
站在他背后的黑影连忙搀扶住了这刚风光不久的储君,挑了挑眉。
眼底是一抹谁也没有发觉的笑意。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太监看着尚未弱冠就随地大小晕的储君,又嘶鸣道:“传太医呐!”
左意蕴撑起身子,他脸色变得惨白,带上一抹决绝之色,先转头看向黑影。
低声说道:“来不及了……你下令儋州军援京,燕王绝对不能入京。”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对,还有他,景瑎,将他带上……”
黑影内心讥讽嗤笑,表面上却恭顺无比:
“是。”
==========作者有话说:==========
写到某个地方我记得我得作话里交代一下,然后写完……就水灵灵地忘掉了
扶额皱眉撑腮沉思中……
觉睡得太少就这样
第65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二天
北风凄寒, 从边境带来一股干燥的冷气,远处城关的上方泛起鱼肚白,荒凉泛黄的草地很快积累起一层厚厚的雪色。
下雪了。
几天前因下雨而积攒下来的浓郁湿气□□燥的北风一吹就散了, 下的雪肉眼可见的颗粒硕大, 落在手心, 能看见规则的对称雪花。
马背上的男人任由雪落满了肩头, 面色苍白,眉间间有连日来都不曾卸下的忧心,他低头看向落在指节的雪,神情有些凝重。
第一场雪和小瑎错过了。
小瑎会委屈。
脑海中雪白如玉的少年还没有消散,身后的声音先行一步打碎此刻的宁静。
“报——”
阎济回眸:“说。”
“收到康将军密信, 儋州军果不其然蛰伏在沧州的无锋崖,随时听京中调遣。”
太子本想逼宫, 如今计划却有变通,一旦能和平地登基, 沧州军的影子就自然不能暴露, 所以停在了沧州。
阎济轻蔑冷嗤了声, “左意蕴和咱们走的是一个路数。”
只是, 现在的阎济不需要装了,但是左意蕴, 他还得装。
要么等死,要么带着儋州军于沧州开战。
到时候, 他得好好解释解释这三十万军从何而来。
阎济道:“召诸将前来听令吧。”
闻言,周遭近身的军士皆是眼前一亮。
终于要开战了!
“是!!!”
他们只要攻下无锋崖,京都的城门就近在眼前了。只要他们掌握主动权, 届时太子必须将儋州驻扎军空降沧州的事情说清楚,不然就是谋逆, 而燕王,正是太子被陛下识破诡计而派出的障眼法。
他们此举,乃是勤王救驾。
这一切的时间点卡得刚刚好,阎济三日前孤身一人在沧州北与冀州大军成功会师,稍作修整的期间,就收到了京中的密信。
皇后被丽嫔毒杀,太后杀了皇帝后自刎。
当时城楼上风声呼啸,阎济手指下意识地用力,将纸条揉皱。
他的本意并非是要太后死。但是……太后显然有了她自己认为更好的路。
小瑎知道后,会伤心的。
阎济沉默许久,他知道小瑎从始至终心里还是惦记着祖母的。
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子左意蕴还未将顺安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他们就率兵打到了沧州,此时此刻他们已然抢占先机。
幸亏阎济来得早,但凡晚两天,就不是这个局势了。
阎济带着兵,想打异常速战速决的仗。冀州军也是,现在军中士气高涨,攻下京都,区区五万也足够了。更何况,他们有四十万。
这场仗没人能打输。
周遭副将眉飞色舞,满面春光。
唯独众人之中的阎济神色倦怠,眉头紧缩。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王爷,岑小神医到了。”
阎济抬眸,就见岑郡一袭“丰收”的冬装,琳琅满目地朝他挥手走来。
阎济:“……”
“王爷!”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阎济记得他嘱咐过岑郡,如果要走的意愿没有那么强烈,就在京中再待月余。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想去哪都行。
可岑郡骑着马,还带了一堆……来到了沧州,几乎把全副身家带了过来,衬得他一个人两个大,浑身的大小口袋鼓鼓囊囊全是好货。
“我来看看你。”岑郡打眼一瞧就已然知道是什么情况,拍这胸脯:“我果然没猜错,你啊你……”
你小子要造反。
“我不是让你在京中待一段时日吗?”
岑郡悄悄翻白眼:“我又不傻,你这边一造反,京中那是皇帝的地盘,焉能有我的活路?”
阎济沉默,只当岑郡这话是放屁,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谁能奈何了他。
“那你这……”
岑郡:“你没见过人家行走江湖吧,就是要带上这么多的东西才行,万一你要是败了,我好收拾收拾行李跟你回冀州。”
他没说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呸呸呸,不要乌鸦嘴,你怎么会败嘛哈哈哈,我看叶修延那小子肯定早就知道,已经好久没见他人影了。——欸,对了,小侯爷呢?他可吃得消……”
阎济向来把景瑎当身体挂件一样,恨不得走到哪带到哪,这行军如此受罪的路程,却没见景瑎的身影。
岑郡一路走来,也没见什么像样、一看就是给金尊玉贵小侯爷使用的行装。
人呢?
阎济的面色阴沉如水。
岑郡与他对视几秒,终于品出来不对劲。
“你舍得把人丢下?丢哪了?”
“闭嘴。”
阎济的表情很不好,态度也带上了些许不耐。
他胸口闷得厉害。
岑郡皱了皱眉,他不跟阎济一般计较,是因为发现了阎济眼尾有一抹猩红之色。
“我给你配的药你遵医嘱吃了么?”
边说,他边掰开阎济的手腕,作势就要把脉。
阎济闭目:“有吃。”
有吃,但是没说有没有按时按点吃。
行军路上舟车劳顿,他心中时刻忧心,那药吃得并不仔细。
阎济对这种小节不怎么在意,除了景瑎是唯一的例外。
“你心中担心得要死了吧。”岑郡啧了一声,无奈地看了一眼阎济,“归空无本来就靠啃噬你的念为生,你对小侯爷的念几乎没有一刻消停,这才给了归空无可趁之机让他得以发展到今天的态势。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将人送走之后更应该按时按点吃药。”
“幸亏我来了。”
岑郡瘪了瘪嘴,想到什么又说道:“你这样子,归空无怕是无法拔除了,后半辈子都得靠着小侯爷活。”
小侯爷要是出什么事儿,阎济估计能毁天灭地。
当然,岑郡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阎济瞪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焦躁,想让人少说几句。岑郡看他烦心,连忙将药丸递出,最后唠叨了几句。
“多的我不说了,反正你自己操点心吧,我这段时间就先跟着你。”
阎济吞下药丸,顿了顿:“好。”
///
儋州军驻守在无锋崖,一直在等候京中太子的调遣。
康玉泉表面看似是领兵,实则和被押送差不多,潘遮以他重伤不便骑马为由,一路上让他坐着马车,马车外时时刻刻由两三将士看护,康玉泉是好不容易才趁着如厕的空挡将消息传了出去,但也只成功了那么一次。
然后,儋州军就在沧州停下了。
康玉泉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很是莫名。
太子如果要反,为何会让军队停下,不应该是抓紧南下入京吗?
他一个人诞生了无数个猜想,日日夜夜观察着这附近的地形,想推测出这是什么位置。
无锋崖说是个悬崖,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多陡峭,比起理应是高耸入云的悬崖来说,用“光秃秃的土坡”来形容更为准确,其余的就是比土坡稍微高了点,崖下是一片广袤平整的沙地。
儋州军总计有三十万,但是朱芫府带着剩下的一小半留在儋州装样子,他们此行,撑死也就十余万。
康玉泉左思右想都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决定要再探一探虚实。
结果点背儿得很,这么一探就被发现了。
潘遮提着替康玉泉传话的小将头颅一把扔在了康玉泉面前,面色阴沉:“看来康将军还真是愚忠啊。”
“事到如今还在想着怎么传递消息。让我猜猜,你还能给谁传?”
潘遮半耷拉着眼皮,一双下三白显得阴狠狡诈。
“不会是叶老将军吧。”
“你的老师?朝廷的花架子罢了!”
康玉泉咬牙:“你!”
“事到如今,已然到了决胜前夕,我想你的作用也到此为止了。这个时候杀了你,我照样能和太子殿下交差。”
潘遮长剑出鞘,身边几人将康玉泉绑得死紧。康玉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泛着寒光的刀,真以为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人跑来报信。
“潘将军不好了,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从无锋崖的西边朝咱们赶来,气势汹汹看样子是要包围我们!”
“什么?”
潘遮将剑插入鞘中,就要前去查看,然后下一道消息又由另一人奔来,塞进了他手中。
潘遮脸色大变,转身下令。
“太子殿下亲临,带领弟兄们拿下燕王叛军!”
“将此人绑了先。”
“是!”
康玉泉被套上麻袋随处丢到了一个角落,而潘遮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什么情况?
什么是太子亲临,拿下叛军……燕王?
——————
景瑎睡了很沉很长的一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虚脱了,还没有力气睁开眼,嘴里先被灌了一口水。
阎济呢……
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是马车的声音,但是周遭的环境好像都变了,他睁不开眼睛,但是能闻见气味,感受得到身下的触感。
他没有在阎济的怀里,身边也不是熟悉的熏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些许熟悉的陌生味道,还有他这个姿势,被捆住了手脚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很难受……
几乎都没有知觉了。
“……阎济。”
景瑎嘴唇干裂,弱弱地喊着人的名字。
左意蕴将人抱了起来。
他并不习惯抱人,因此手脚十分生疏,也没有给景瑎揭开绳子,因此更像是把人给拖了过去。
“瑎儿,睁开眼瞧瞧,是我啊。”
他眼中闪烁着疲惫和癫狂,有些满足的笑意,但更多的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因此这两种冲突的感情在他脸上综合得诡异无比。
他想抱抱人,却发现景瑎身上灰头土脸,手腕脚腕都被绳子磨破了皮,嘴唇也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听人说,景瑎是中了药。
不过不要紧,只要今天的事情结束,他会将人带回宫中,好好给如玉一般的人儿梳洗打扮干净。
“瑎儿。”
他轻声地唤着,景瑎才皱着眉,满心疑惑地抬起眼皮,结果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太,太子?”
景瑎太过于吃惊,以至于脸上闪过一抹可爱的茫然。
是左意蕴喜欢的样子。
左意蕴笑了笑:“是太子哥哥。”
脑子已经转不过来,呆立当场。
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个信念让他不死心地继续问道:“这,这是哪?”
“瑎儿,这是沧州啊。”
景瑎脑子中的那跟弦忽地崩断了。
这不是冀州,他又回来了……
“你放开我!”
景瑎突然奋力地挣扎起来,可他已经脱了力,在他看来使出全部力气的挣扎也不过是搁浅的鱼儿在扑腾。
左意蕴丝毫没有将这样的动作放在眼里,反而是有点像看待宠物那样,慢悠悠说道:“瑎儿,看你都虚弱成这样了,来,吃点东西。”
说完,将一块绿豆冰近乎是强硬地塞进了景瑎嘴里。
是宫中的好点心,但是不是景瑎喜欢的,也根本没有考虑空腹虚脱已久的人能不能吃得下。
景瑎当场就被噎得脸色涨红。
左意蕴察觉不对,才赶紧喂了口水给他。
不由得皱紧了眉。
他没伺候过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娇贵的人,不过也好。
“没事,瑎儿现在吃不下就不吃,等事情结束后回宫慢慢吃。”
“咳咳——你,你要带我去哪?什,什么事情!”
左意蕴被问道了关键,视线从疾驰的马车前方一点点转移到景瑎的脸上,他的笑带上了些许癫狂和决绝。
“当然是……拿下叛军燕王项上人头的事情啊。”
“瑎儿不是很期待我当一个好皇帝吗?那就帮帮太子哥哥,好不好?燕王是不会看着你去死的……”
叛军、燕王……
信息量太大了。
某一刻,景瑎怀疑自己得了耳鸣。
第66章 嘎嘣就死的第十三天
阎济为什么会成为叛军?
而他, 为什么会到这里?
这一切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有他又麻又痛的身体。
大概是事情糟糕到了极点,反倒给了他一些勇气。
景瑎眼眶没有一滴泪,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匀给眼睛了, 于是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
眼前的左意蕴俨然像疯了一样,从前的端方再也看不见半点,他紧紧撺着景瑎的手,将他扯得很痛。
“你……你真是疯了。”
景瑎的嗓音像被石子磨过一样沙哑。
左意蕴笑了。
“瑎儿,我没有疯, 是想清楚了。”
“这个世界一直在亏欠我。”
景瑎不可思议地看着来人,脑子里无声地尖叫:可是你是主角受啊!
想到这里, 他忽地又沉默了。
主角受是主角,拥有小世界中的一切, 包括主角攻, 难道……是因为他吗?
景瑎咽了咽口水, 他突然意识到:左意蕴的黑化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因为自己抢走了主角攻, 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主角受的一切,所以才导致一切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
他看向左意蕴的眼神突然带上了一重悲悯和愧疚。
然而左意蕴没有意识到景瑎态度的转变,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开始倾诉。
在他看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皇位,还有身边的少年。
景瑎当时还救下他了, 还说自己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不是吗?
那为什么还会和阎济走的那么近呢, 难道不是应该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毕竟,当了帝王就能拥有一切。
从小到大这一点刻进了脑海深处。
“瑎儿你别怕,我安排好一切了,不会真的伤害你的,你不是渴望让我当上皇帝吗?只要阎济死了,我就能无虞地登上帝位,那个时候,你也再也不需要受到他的禁锢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有,什么都能给你。”
“所以瑎儿帮帮太子哥哥,好么?”
左意蕴抓紧了景瑎的手,神情恳切,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商量的口吻。
景瑎沉默了。
他声音发涩,却也看明白此时此刻激怒左意蕴完全没有好处,于是抓住刚才左意蕴口中的话柄,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放心,到时候瑎儿听我的就好。”
左意蕴没有透露,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还轻轻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归拢到耳后。
景瑎暗骂可恶。
窗外的马车飞驰,不知道走了多久,景瑎被颠簸得厉害,他能熬到现在,完全是这段时间一点罪没吃积累下来的好基础撑着,可是这也让他有些难受了。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也出现了。
“啊啊啊啊————”
尖锐爆鸣声响彻耳膜,景瑎被震得一晕。
【宿主!你怎么没走成???】
景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