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是个残废 带花的路上
他特意回了太安路, 拿回了他的所有的奖杯和荣誉证书,从日记本里收拾出那一张边角泛白的车票。
还差点什么?
谌述心里忐忑不安,眼睛里却漾开笑意。
差束花。
谌述点开通讯录里的“悦心花店”, 却在拨通之后挂断了。
他想要自己去挑。
挑一束最美最灿烂的。
正值大年初三。
白天的街道, 行人寥寥无几,大半沿街商铺还未开张,静悄悄的街巷少了平日的车马喧嚣。
老人领着孩童沿街缓缓散步, 零星开张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
谌述带了个耳罩, 隔绝了大半的噪音,手里领着一个硕大的口袋, 里面装着满满的草莓。
这是方才在路边上桥瞧见一个残疾老人摆着小摊,身上穿着一件破了洞的军大衣,还能看见里面的棉絮。
他上前全部买下。
这么冷的天, 老人家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拎着一大袋草莓, 走了不少的路才发现, 许多的花店都还没有开张。
谌述东看看西瞧瞧, 觉得街道变了又觉得没变。
他已经多久没有出来逛过了?
好像快三年了吧。
道路两边巨大的榕树遮天蔽日, 绿荫下, 小车不断。
沿街的路上, 还有许多小孩在玩, 铺子里是大人们闲聊谈话的欢笑。
终于找到一家花店了, 店主人是一名年轻的姑娘,穿着围裙,还有一个女孩子坐在椅子上,谈笑风生。
谌述松了一口气。
将一大袋草莓放在地上,他开始自己挑花。
“你好,我可以自己包吗?”谌述举着一大捧花问。
花店小姐姐:“当然可以啊, 这里是材料,你要是不会,可以问我。”
花店里,另外一个小女孩使个眼色,店家小姐姐表情为难。
“小哥哥,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还要买花的话,都可以联系我。”花店小姐姐有些羞。
谌述正在裁剪包装纸,闻言愣住:“不好意思,我今天出门没带手机。”
“啊?”两位小姑娘都傻眼了。
虽然现在电子支付还不是那么流行,但在年轻的圈子里面,已经默认了。
谌述:“我会付钱,带了现金。”
“好老派的年轻人啊。”店家小姐姐笑着说:“那可以留个电话号码吗?我加你,到时候可以送花上门的。”
谌述稍一思索,垂首继续包花:“不好意思啊,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花店里只有他们仨,满屋子的花,五彩缤纷。
谌述就坐在花中,今日穿得一身白,带着个米白色的耳罩,整个人看起来软软乎乎的,像个大糯米团子。
尤其是他说话,轻声细语的,就是一个教养良好、不会拒绝人的好男孩。
小姐姐也是吃准了这一点。
她锲而不舍:“没事,再远我也可以送的。”
谌述无奈,在纸上写下一串11位的数字。
“多少钱?”
小姐姐:“看在我俩有缘,给你个优惠价,198。”
谌述递了两张红色纸钞,将店家补他的两元钱揣进兜里,出门去了。
花店的玻璃门上头坠着一个风铃,门一开一合,清凌凌地响。
“好帅啊!太帅了!简直完美踩在了我的审美点上!”
两位小姐姐忙着打开手机,加联系方式,完全没有注意到店里面多出一个人来。
“你好。”
店家小姐姐如梦初醒:“你好你好,买花吗?”
孙金玉站在方才谌述坐过的位置上,瞧着满墙壁的花,头疼。
“你帮我包一束花吧,送给男生的,简单一点。”
“好的。”
小姐姐满口答应,心里却纳了闷,今日初三,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来买花,不应该都回家吗?
“林林,被那帅哥骗了,根本没有这个号!打电话过去都是空号。”坐在桌子边上的女生,扎着个高马尾,一脸气忿。
店家情绪失落:“方才就觉得他不愿意给,还以为我俩能有个情爱纠缠呐,没想到是我一厢情愿。”
孙金玉好奇,转着看了一眼。
好巧啊,和谌述的电话号码只差了一位。
今日是和谌述约定好见面的日子,昨日他不在家,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她便想着,买一束花吧,至少在坦白的事实上,多一些浪漫元素。
没想到大多数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沿着街走了好远才发现这家花店的。
包了花,孙金玉推开玻璃门。
“泠泠铮铮——”
风铃叮叮当当的轻晃,孙金玉按原路返回。
正值正午。
前头是一个大饭店,周围凡是请客吃酒的,乌泱泱地都往这里来。
一大群一大群的人,聚在饭店外,一旁小区,不断有人出来。
小区旁的小巷子里,许多小朋友在那儿踢球做游戏。
“别跑!小梅,别往路边跑!都是车!”
两岁大的小孩子,正是喜欢东跑西跳的年纪。
这个时间点,都是出来吃饭的时间,路上车流明显多了起来。
孩子能听家长的话,那都还好,可有的熊孩子根本就不听大人说什么,一个劲儿地往前跑,也不管前头是车还是人。
孙金玉就被一个小屁孩儿撞了下,差点手里的花都落地了。
她憋着气,瞪了一眼小男孩。
抬头时,瞧着前面的男生的背影越发熟悉,带着个白色耳罩,走路慢慢悠悠的。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想要看清楚之后叫住他。
谌述捧着手里的花,右手提着一大口袋的草莓,唇角微翘,眼尾勾出一抹月牙似的弧度。
路过的人不少都向他投以目光。
“快让开!”
熟悉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小梅!!!”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街道,席卷了谌述的大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死死盯着前方那一辆小车朝街边冲来。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
方才被叫做小梅的女孩被吓瘫在原地,一旁的大人冲出来想要抱走她。
“砰!!!”
惊天动地的声响,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小车狠狠撞向饭店的台阶,冒着黑烟,玻璃碎片四溅滚落。
谌述躺在地上,手上抱着两岁大的小女孩,被她妈妈抱走。
他感受到身体的某一个部分被碾压。
但是却没有感觉到疼。
头皮发麻,耳畔只剩下嗡鸣声,视线晃到模糊,脑子霎那一片空白。
“嗡————嗡————”
世界天翻地覆。
谌述耳边不断传来一些刺耳的话。
“他居然还是个残疾人!”
“他的腿没事吧,都被压烂了。”
“快别说这些了,还不快点报120,送他们去医院。”他听得出来,是小女孩的母亲,喊着哭声。
他的腿?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个地方聚过来,围住他,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制画面。
“是个残疾人啊。”
“哎呦,好可怜啊。”
谌述的小腿还压在车底,躺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想起了五年的那个夜晚。
失控的小车在路上肆意横行,刚集训完准备回家吃年夜饭的谌述站在路边打车。
那辆小车直直朝他撞来,将他死死抵在墙壁上,他上半身趴在车前盖,只觉得双腿麻木、没了知觉,车辆前前后后,他的双腿被碾了一遍又一遍。
“好疼!好疼!!!”
嘶呐地叫喊从谌述嘴里溢出。
“哎呦,这怎么会疼呢?也没压着腿啊!?你们快把车抬起来,看看是不是伤着人了,快点啊!!!救护车怎么还没有到!?”
谌述面目狰狞,一阵阵刺骨地剧痛从失踪的小腿处传来。
他的腿!他的小腿!好疼!!!
“谌述!”
他被人抱住了。
“不要拍照!不要拍照!”
孙金玉嘶吼:“来个人帮一下啊!帮一下!”
谌述瑟瑟发抖,躲在她怀里,耳罩早已不知所踪。
路人这才回过神来,合力将车抬起来,将谌述从车下拖出来。
谌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苦笑。
他怎么会感觉到疼呢?
他的腿早就没有了啊。
红砖地面上,假肢被碾得细碎,露出冰冷的铁片和电线。
他泄了口气,背驼了下去。
这样也好。
周围充斥着喧闹的声音,有女孩子家人的道谢声、有路人讨论他这个残疾人救人的声音以及孙金玉骂那些拍照的人的声音。
“听不懂人话吗?说了不要拍照,不要拍照。”
孙金玉忍不住破口大骂,指着男人。
“我拍这辆车怎么了!?”男人理直气壮,将镜头象征性地从谌述身上挪开
“金玉。”谌述喊道。
孙金玉将衣服外套脱下来挡住他,红着眼眶。
谌述捏着她的手臂,在衣服的遮蔽下,渐渐失控。
“我不想在这里。”
孙金玉抱着他:“好,好,我们去医院,去医院。”
“小兄弟,我送你去医院吧,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谢谢你,谢谢你。”
“不去医院,我不想去医院,我没有事,车子没有撞到我,我不想去医院!”谌述越来越激动,抓着她的手臂。
后来,他没力气再说话了。
干脆松开了孙金玉的手臂,纵目睽睽下,将破损的假肢脱下来。
孙金玉怔愣住,她才注意到。
他的小腿,没了。
“你干什么!?”
她拦住谌述。
谌述双手撑着地,托着身子,一点一点将自己往人群外挪。
被她一把抱住。
撑着身体的手臂在颤抖,大口大口喘息。
他想要逃离。
眼睛里泛着泪光,他祈求道:“金玉,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也不想要去医院。”
刚失去腿的那一年。
有人说:
“一个残废,出来干什么!?真是的,浪费公共资源。”男人呵气都带着浓重的酒味。
“你他妈就是个残废,还想要怎么样,你觉得你很牛吗?残废就要让着你吗?”
大姨看不过去,骂他:“诶!你怎么说话的,明明是你闯红灯。”
“关你TM什么事?他妈的,就是个残废,当老子的道,要我说,你们这种人就不应该继续活着!”
男人的辱骂难听得很。
少年的轮椅被压坏,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不该活着!浪费社会资源!
现如今的场面与当初何其相似。
撞上饭店门面的车主被人揪下来。
“呵,残废都这么厉害啊。”
孙金玉气得浑身发抖,忍无可忍,一巴掌重重拍在男人脸上:“残废怎么了?你以为你很健康吗?你不就是长得像个正常人,却是个脑残!不是脑残为什么要把车往街道上开!”
“这里有轮椅,小兄弟,你做这个轮椅吧。”小女孩的爸爸找来轮椅。
“真的谢谢,你放心,你的医药费和你的假肢钱,我们一定负责。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女孩爸爸想要将谌述抱上轮椅,却被他躲开。
受了惊吓,浑身还没缓过来。
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孙金玉。
孙金玉托着他,帮助他坐上了轮椅。
“去那个小巷子吧,我有话和你说。”谌述虚弱地瘫软在轮椅上。
他的目光里,那束花被人踏碎,花瓣掉落。
眼神逐渐黯淡。
是老天爷在警告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前半生的全部 他真的好累
幽深僻静的小巷子里, 红墙的砖缝里长出小花,随着风轻轻舞动。
谌述垂头丧气,盯着那一朵小黄花出神。
他长裤的小腿部分, 无力的垂着。
孙金玉担心:“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你只是现在没有感觉到疼。去医院做个检查,要保险一些。”
谌述却自顾自言,眼里充满混沌。
“我原也是今天要告诉你的。”
他说一句顿一下, 平平淡淡, 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个残废,五年前出了车祸, 截肢了。”
“我还有病,总是胡思乱想、敏感多疑,近些年被确诊为抑郁。”
孙金玉坐在他轮椅旁的地上。
“别坐地上, 容易受凉。”谌述轻轻扶起她, 指着对面:“那儿有椅子。”
那边是居民区, 人来人往。
孙金玉害怕。
他的情绪太平静了, 平静地不像是之前那个谌述。
“怎么?害怕担心被别人看见你和一个残废坐在一起?”他脸上带着自嘲。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 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谌述瞳孔骤然发紧, 一颗心沉到底。
带刺的语言同时刺伤两个人。
“抱歉, 你要是不想过去, 我们在这里也可以。”他慌张解释。
轮椅被轻轻推动, 孙金玉一言不发朝那处椅子去。
她的默默不语,却让谌述慌了神。
“金玉,对不起,方才那话不是那意思,我”
孙金玉颤抖着声音:“谌述,你太过分了!”
谌述脑袋僵住。
孙金玉将他的轮椅停在了离椅子还有两三米的位置, 独自走到椅子处,坐下。
巷子尽头是一个幼儿园,附近的居民来来往往。
谌述定在原地,眼睛里的逛一点点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捏紧拳头,抿唇,眼睛不停眨动企图阻止将要掉落的泪水。
“金玉,”他不敢过去。
孤零零的一辆轮椅停在巷子正中间。
身后传来电瓶车的鸣笛,谌述如梦初醒,转着轮椅的轮子小心翼翼靠近她。
“谌述,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嫌弃你是一个残废?”孙金玉眼下坠着一大滴泪,向晶莹剔透的珍珠。
谌述愣愣地看着她落在地上的泪珠。
他下意识摇头。
“那你凭什么这样猜测我?”她肩膀微微颤抖。
“我是心疼你,害怕你怕人,害怕你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难受,害怕你不愿意到人多的地方,害怕你的情绪压抑在心里久久没有发泄出来害怕你”
孙金玉一口气说了许多,语无伦次。
他太冷静了,说话、举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才那样的情况,他还能克制住情绪,除了身上的衣服脏了,居然看不出任何的不对。
谌述苦涩蔓延:“别说了金玉,别说了。”
他眼圈发红,抬头望天:“金玉,我买了花,花被车压坏了。”
“但是我不难过,我救了一个生命,值得的。”
“今天被你看到,原也是我的打算,但是却不应该是这样的场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场景。我也不是恶意揣测你,只是”
只是他的情况,连他父母都嫌弃他是一个累赘,丢弃他。
他不敢去相信一个才认识了几个月的人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他。
五年前,他变成了残疾人。
之后两年时间,他积极参加康复训练,希望在另外一个舞台上取得一些成就,寻找自还存在于世间的价值。
那一天晚上,他突然回了家。
“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为什么不和你离婚?!难道要将一辈子折在他身上?”赵萍抑制的怒声被偶然回家的谌述听了去。
“他变成残废还不是你的问题!”男人指责:“你的事就那么多?不肯抽出时间去接一下谌述?”
赵萍尖叫:“谌立,你不要脸!我对谌述还不够上心吗?你以为你没有责任吗?你不就是看着阿述心里有问题,你对他不亲近,想要在外面再找一个女人生孩子!”
谌立:“谌述他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现在都变成了残废,后半辈子都难以料理!我不会养他,最多给他一套房子让他安生住着,以后就不要再出门了,给别人找麻烦!”
赵萍声嘶力竭:“谌立!那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啊!”
“我宁愿没有他!”
我宁愿没有他。
谌述推开房门,房间里争吵的两个人霎时间静止。
他吞下委屈的钝疼:“你们俩想要离婚就离吧,我谁也不跟,也不需要你们照顾。”
说完,他什么也没有收拾,走了。
记忆回笼。
他的手被握住。
孙金玉呼吸发颤:“谌述,你不能以那样的心思来揣测我的。”
她满腹的委屈:“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温柔、善良、真诚,数不清的好都应该是来描述你的。”
“你的敏感不是病,是你的天赋,作为一个善良人的天赋罢了。”
“你应该能感受到,我是”
“金玉。”
他打断她,阻止她接下来说的话。
孙金玉怔住。
“喜欢你”三个字哽在喉咙里。
他胸口闷疼:“金玉,你的心思我都懂,可是我希望你多考虑考虑自己,我是个残疾人,在世人眼里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是需要怜悯、可怜的群体。”
他咬紧下唇,咬破的唇瓣渗出血腥味,却不及心头的疼。
孙金玉不服,还想要说话。
谌述无力的靠在轮椅靠背,低垂着头,隐去眼底的晦暗。
“我想回家,花没了。但家里的东西还放着,我收拾了好久,那是我的坦白。”
沿着原路返回。
巷子外的那一场闹剧早已散去,交警到达现场,车主依旧趾高气昂。
事故现场,是一前一后两束花散落,一大袋新鲜草莓被踩出汁水。
孙金玉捡起未被碾坏的花,推着谌述,目不斜视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谌述死活不让司机和孙金玉帮忙,埋着头,一点一点爬上车的后座,等到坐下时,已经气喘吁吁。
孙金玉压抑抽泣,将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
这样的群体,谁都会多看两眼,司机也不例外,但不是恶意,而是好奇。
“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司机大叔年纪五十上下,不禁惋惜。
“孩子,坚强一点。”
谌述假装睡觉。
孙金玉却看见他渐渐蜷缩起来的手。
“师傅,残疾怎么了?也是人,也是正常人,只是身体多了点缺陷,就像是身体有疾的人,只是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里的,为什么你们总是对他们说话带着可怜的语气?”
“你们的鼓励不是阿拉丁神灯,不是那你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别人就能振作起来,一说就灵的,他们需要的是你们的正常对待。”
司机也只是感慨一下,没想到小姑娘态度这么激烈,一时哑口无言。
谌述轻轻抬眼,委屈得嘴唇瘪起,颤抖。
孙金玉轻轻握住他的手:“身残志坚这四个字,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她能懂这样的感受,她的姥姥曾经是一个这么厉害的人,瘫在床上那几年,她常常说,她不愿意出去见人,别人的眼光会让她觉得十分没有尊严。
后来母亲带着姥姥一起死了,她俩不愿意拖累她,也逃不走。
“不好意思啊。”司机说。
孙金玉擦掉眼角的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瞧着谌述脸上脏兮兮的,孙金玉掏出纸巾,仔细擦掉他脸上的泥点。
直到下车,司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走吧。”谌述开口。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谌述,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没有笑,没有哭。
孙金玉垂眸掩住情绪。
“你不知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花店小姐姐加联系方式的小哥哥就是你,你可真狡猾,给的电话号码都是错的,我当时还疑惑,怎么和你的电话号码只差一位。”
电梯门开了,孙金玉按下四楼。
“你选的花真好看,比我选的好看多了,我审美不怎么样,都是店主帮我搭配的。”
她自言自语,说话带着故作的轻松。
谌述愣愣地盯着跳跃的数字。
直到开了门,孙金玉惊住了。
满屋子的奖杯、奖牌,可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挪荣誉证书,还有一沓纸。
“这是我前半生的全部。”谌述撑着椅子,换上了自己的轮椅。
看着他打开右边柜子,她才终于知道,他从最开始就说了不希望有人碰右边的柜子,原来是放轮椅的。
她也突然惊觉,为什么他不愿意在人前换鞋,为什么跨年夜那晚,她碰到他的小腿时,他的反应那么激烈。
孙金玉鼻尖发酸,别过脸去,抬手抹泪。
“这是我参加世锦赛得的奖。”
冠军。
“这是亚运会的奖。”
亚运会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金牌。
数不过来的奖项,越看越心惊。
“这是我收到参加奥运会的通知单。”
谌述拾起第一张纸,平静地说。
他越说声音越颤抖,眼眶也逐渐湿润。
“只差一点点。”
发生了意外。
“这是我的病情报告。”
轻度抑郁。
“医生说是我想得太多,我就尽量减少和别人的见面,减少外出。”
“还有这个。”
谌述抽出那张小纸。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夏天吗?”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孙金玉接过。
是她到蓉城的那一张车票。
掉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三年前的夏天?
她刚到蓉城。
那段日子想忘都忘不掉。
她没地方住,将幺妹托付给政府办理的孤儿院后,一个人住了桥洞,救了一个残疾人,还顺走了他口袋里的所有钱。
残疾人!
孙金玉猛地看向谌述。
她嘴唇翕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个人,是你?”
谌述硬挤出一丝笑容:“是啊,你把我到处搬,先是石礁上,又是草丛里,嘴里念着,“蚊虫多,害怕没人发现。”然后把我搬到路边,你又觉得不安全,最后将我搬到了桥上。”
“我靠着你说的那一句话又活了两年。”
孙金玉哽咽:“我说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是也没有那么糟糕,你可以胆小,可以勇敢,那都是坚韧。”
不怪她记这么多年,因为这句话现在都还写在她日记本的首页。
谌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继而眼眶湿润。
“半年前我就认识你了,当时你在太安路做导购,我就在楼上。”
谌述轻轻一笑:“报警,告你们扰民的也是我。”
孙金玉惊愕,笑出声,吹了个鼻涕泡出来。
“所以,你就在楼上?”
“嗯,你陪了我整个夏天。”
也在那个夏天,再次拯救了我。
孙金玉双眸含着水光。
“我无数次想要去见你,想要正大光明地站在你面前说,”你好,我叫谌述,想要和你交朋友。””
谌述自嘲:“可是,我不敢。”
孙金玉偏头,认真听他说话。
“我是不是很差劲。”他垂下头。
“不是差劲,是你太累了。谌述,你太紧绷了,每时每刻都在在意别人的看法。”孙金玉摇头。
这句话,像是破开乌云的箭。
谌述骤然失了力气,垂着肩抿紧唇,眼底蓄满强忍的泪意,鼻尖一抽一抽的,话堵在嗓子眼半个字也吐不出。
孙金玉扑过来,重重拥住他。
谌述僵住,随即,委屈翻涌几乎溃不成堤,埋在她脖颈,嚎啕大哭,像是泄洪。
“我真的好累,听到外面的声音累,看到别人的眼神也会觉得累!”
“我不是累赘、我也不是社会的毒瘤,我不想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肩膀,像个努力证明自己的孩子,反反复复地说着。
“我学,我在学,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学会的,我会做饭,照顾好自己,会画画能接单,我可以学,我也一定能学会。他们他们为什么总是嫌弃我。”
孙金玉擦了下鼻涕和眼泪,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不想要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可怜,我不是没有尊严的。我也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他们”
他像是要一次性将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说出来。
他痛苦地喘息,可怕的记忆拉扯着他远离这个世界。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绞成碎片。
冰冷的仪器,白色的墙面,滴答滴答的仪器。
周围是爸妈、教练和朋友憋不住的哭声。
他冷静地问医生,他的腿还能保住吗?
医生说,能,只要腿还在,就可以拼起来。
他怀着希望,等了一天、一周、十天,每天换药,每天都很疼。
可是医生说可以,他便相信医生。
噩耗传来,他的腿只能截肢。
那天,他哭了,换药的时候没有哭,拼接腿部的时候没有哭,一次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室没有哭。
只有那天,他哭得泣不成声。
第一次截肢后,他又被推进ICU,第二天发烧,高烧持续不退,睡冰床也不退烧。
头顶的灯开成了一朵花。
他头一次想,他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啊。
还好。
只是,腿没了罢了,至少,命算是保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生前殡葬预约合同 曾经,他也
他哭累了, 躺在地毯上睡着了。
孙金玉拿湿纸巾擦了擦他的脸。
她看见桌子上还有一个没有被打开过的文件袋。
她没有打开,而是将它收拾整齐放在桌子上。
锅里熬了点粥,他醒来也可以吃。
孙金玉上楼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 直到现在,她脑子都还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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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述游泳运动员,少年时期展现出极高的天赋。12岁破例参赛, 在全国U12拿冠军、破全国年龄组记录, 正式进入省队,14岁达全国锦标赛B标, 破格参加成年全国锦标赛,拿银奖。之后连续三届蝉联全国青少年游泳锦标赛,以全省第一成绩进入省专业队, 次年, 在全国游泳冠军赛100m仰泳冠军, 200个人混合泳亚军, 成绩跻身世界前十五, 进入国家队核心备战名单。在他十九岁那年, 常驻国家集训基地, 全力备战奥运会。也是十九岁的冬天, 除夕夜, 训练返程途中遭遇严重车祸,双腿截肢,被迫提前终止竞技生涯,时年不到二十岁。”
各种冠军、破纪录。
年少封神,一路高光,可谓是百战百胜、功成名就。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赛场上如此耀眼的人, 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熙带着幺妹出去玩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孙金玉坐在阳台前的工具桌前,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回忆起她俩见的第一面到最后,谌述总是带着温柔的悲伤、温柔的绝望。
她不可避免地会去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
如果对于之前的她而言,她会不会和一个身体有残疾的人谈恋爱。
人性是复杂的,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一天,那就是会做权衡利弊。
可能是不会的,以前的她是不会和身体有残疾的人交往。
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她不会做的。
她是贪心的,会胆小,会顾虑。
以后的生存、互相照顾等等问题,都会让她望而却步。
她会选择一条最安全、冲突最少、最不容易受伤的选项,得出一个最优解。
毕竟她的人生也是拼了命走到现在的。
可是面对谌述,她意识到,有些人是真的有能力去爱一个完整的灵魂,而不是看身体完整与否。
她甚至是心疼,这样一个美好的人,为什么会经受这样的苦难。
李熙打包回来了三个菜,孙金玉留了一个最清淡的菜起来
暮色一点点沉落,窗外的天色渐渐褪去白日清亮,染成深浅交织的黛蓝。
房门被他反锁,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屋外所有细碎的声音,整间书房浸在灰蒙蒙的暮色里,窗帘死死拉拢,只余下一丝微弱的天光从布缝钻进来。
谌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墙面,周身散落的是他揉皱的荣誉证书。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右手指尖捏着一把薄薄的美工刀,金属刀身蒙着一层冷冽的暗光,被他攥得微微发颤。
大颗大颗地泪珠静静滚落,浸湿他纤长得睫毛。眼尾染开淡红,苍白的脸颊挂着道道泪痕,肩头克制地轻抖。
“别说了!”
他大声吼道,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
“我说你别说了!”
他仰起头,俊美面容浸满哀伤,安静脆弱,带着股决绝的凄美。
“我的腿!”
谌述眼底带着不可置信,抚摸着自己的小腿。
“我的腿还在?”
声音颤抖,声带都劈叉。
刚触摸到小腿边缘,散成一堆灰,随风扬走。
谌述指尖虚浮在半空,眼泪顺着眼眶落下。
“原来,是错觉啊~”
[你就不该这样活着!你会拖累所有人!你该死!”]
颅内一直传来一阵虚无缥缈却直入人心的话。
[“你爸妈都不要你,还有谁会去接受你!你看见今天那个司机了吗?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吗?那个司机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活在社会上就只是个会浪费资源的废物!”
谌述:“我叫你别说了!我浪费什么资源了!我努力学着所有东西,不出门给别人添麻烦!到底为什么怎么讨厌我!看不起我!”
他将身侧一本书砸向窗户,发出“咚”一声的闷声。
书掉在地毯上。
他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泪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把刀举起来吧,放在自己手腕上。你活得太痛苦了,割下去,你就自由了~]
谌述轻微抽泣,那双往日里沉静温柔地眼眸盛满了破碎的水光,朦胧模糊。
他将美工刀放在自己手腕。
“咔哒——”
“谌述,吃饭喽!”孙金玉轻车熟路输入密码,打开门。
巡视一圈屋子,没有人。
那就只能在书房里了。
孙金玉扳动门把手。
门反锁了。
“谌述?”
她知道他家里面所有备用钥匙的位置。
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房门。
谌述没有变动位置,始终坐在地毯上。
他在细细摩挲他的奖杯,神色平静。
“金玉。”
他眼里一片茫然,带着仓皇的眼神跟着孙金玉游移,看着她一点一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伸出手去拉住她的裤脚。
“金玉。”
“金玉。”
他像是被丢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金玉,你来救我了。”
“我好像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孙金玉蹲下身,抱住他,重重揉了下他的后脑勺:“谌述,你在,这个世界就在,你不需要去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别让身体困住了自己的灵魂,你的世界不止于此,一定要自己开开心心的。”
她的目光下移,看见了一把开了刃的美工刀,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底的角落。
没有人知道它方才发生了什么。
孙金玉深呼吸,避开眼睛不去看它。
“谌述,我希望你能不枉在世间走一遭。我不相信你不爱这个世界。你画里的夕阳,那是外面温暖的世界;你随手做得极漂亮的手工;你路过卖菜老人的摊位卖下全部的菜,尽管你不需要;你相机里,那些拍下的花花草草小动物,那都是你正在去热爱世界的表现。”
“谌述,你在奋力挣扎,用自己全部力气将自己拉出来。你用了这么多年去重新感知,万事万物都是有回应的。你不能落回去,它们也不会任由你掉下去,所有的你在热爱的东西,都会托住。”
孙金玉在他耳边说:“包括我,谌述。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谌述眸光波动。
说得肉麻。
来不及看谌述的反应,孙金玉匆匆说道。
“好啦好啦,你也该吃点东西了。”
没了小腿,谌述本就消瘦的身体更轻了,孙金玉一下子将他拔起来,将他放在轮椅上。
她的手劲儿不小,将他提起的时候,死死掐住他的腋下的肉。
他本来就穿的少,脱了外套只剩下一件单衣长袖。
谌述还沉浸在方才巨大的悲伤中,被掐了一下,吃痛的撅了下嘴,脱口而出抱怨了一句。
“你掐痛我啦。”
话音一出,两个人都愣了。
孙金玉傻了,他,他,他在撒娇!?
谌述脸瞬间烧红,咬着下唇。
孙金玉憋笑憋得难受,但也不准备再刺激他,推着他到餐桌前:“喝点粥,这个小菜清淡。”
整理好情绪,孙金玉问道。
“易为春是不是知道你的事情?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他发消息,你到时候去医院检查,是我陪你去还是让易为春陪你去?”
谌述顿住,沉默地喝完了粥。
闷闷说了句:“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
“我想出去走走。”
孙金玉点头,帮他套好衣服,戴好帽子耳罩围巾。
全副武装完毕。
小河边都没有什么人。
只有时不时看见几个骑行的人,从身边呼啸而过。
谌述:“金玉,我是不是很差劲?”
孙金玉沉吟。
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后天就要开始重新摆摊,有一个同学给我建议,说我们可以搞一个线上销售,可是我鼓捣了好久,都不太会。”
现在线上销售平台逐渐成熟,越来越多的购物者愿意去线上挑选购买。
可是对于孙金玉一个才开始玩智能手机没多久的人来说,如何注册一家店铺、如今经营店铺,是一个大难题。
谌述思考了一下,“我搜一下。”
孙金玉小鸡啄米,点头。
坐在椅子上,肩靠肩挨着他,看着他手机。
方才的矫情话还飘在空中。
谌述小心地看了一眼她,被她抓包。
“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在网上搜吗?我都不太会用手机,只能你帮我看看了。有买家说,你的设计她都很喜欢,想要让你根据她的要求去画一副设计图,她直接买断。”
孙金玉:“到时候,我和她聊一下,要是可以的话,你还可以额外赚点外快。”
谌述慌张转头,心却砰砰直跳,嘴角悄悄勾出一个弧度,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是属于个人创业还是企业创业啊?”孙金玉问。
谌述:“个人创业。”
“我们还要去办这些证吗?”
“不用。”
“还要交保证金啊?”孙金玉犹豫。
“没事,之后可以退的。”
柔和的路灯漫开,空气带着微凉的沉静,没有喧嚣声响,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开!”
最后一步了,孙金玉突然拦住他。
紧张兮兮地问:“这就开了?太快了吧。后续要做什么都没考虑好。而且万一亏本了怎么办?”
谌述不确定问道:“那,我再查一下。”
“嗯嗯,对,你再查查,再查查。”
孙金玉推着他,沿着小路回去。
“还要拍图,还要写文案,还要调查市场行情。”孙金玉头大。
“我不会拍照啊。”
谌述瞥了一眼自己的相机:“我有,我可以拍。”
孙金玉拍一下脑袋:“对啊!那我回去整理一下我们的品类,想一下文案。”
“之后还要引流,增加曝光度。”她面露难色。
“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了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谌述心里大概有了个数,抬眸含笑说道。
“你记得给易为春打电话啊,别忘了。明天一早我就下楼,你记得给我开门啊。”她害怕他不愿意给易为春说,也担心他胡思乱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知不觉,两人回到了家门口。
“要不然,我在楼下陪你吧。”快要走出门了,她握住门框,担忧说道。
谌述低笑一声:“真的没事,我现在都好了,哭一下,我感觉放松多了。”
“是吗?你可别骗我啊。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千万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孙金玉依依不舍,电梯门关上了,还在盯着看。
一个人的客厅,安静无声。
谌述低垂着头,启动轮椅,到客厅的小桌子前。
面对着曾经,他无喜无悲,从书房里收拾出一个小格子,挨着将奖杯运到书房里,收拾起来。
“生前殡葬预约合同。”
谌述手持合同,指尖拂过预约时间。
2016年6月18号。
他的生日,也是他原定离开世界的日子
“金玉!孙金玉!李熙,你们在家里吗!?”
一大早,五楼的门被敲得砰砰响。
“干嘛!一大早叫魂啊!”李熙一脸不爽,打开门。
易为春双眼赤红:“孙金玉在家吗!?”
“怎么了?”孙金玉从厨房里出来。
易为春紧张得说话都有些不清楚:“谌述有和你联系吗?”
“谌述不见了!”孙金玉顿时面色惨白。
李熙打着哈欠,奇怪道:“说不定是出门了呗,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会走丢不成。”
易为春哽咽:“他不见了,昨晚我到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就会房间了,今早我敲门,房间里没人应,我打开门,没有人,整个房子都找过了,他不在,他出去了!”
孙金玉接下围裙,衣服也没有换,套了件厚外套就跟着他往外走。
“他应该没事的,昨天他的情况都很好,我们还一起聊了开店的事情,确定他情绪没有异常才走的。”
易为春断断续续说:“他有抑郁,他很早就把遗嘱写好了,联系好了殡仪馆,他早就准备好离开了。”
孙金玉如被雷劈,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先回房子里找找吧,万一他回来了。”
房门打开,屋子空空荡荡的。
“这是他的遗嘱,这是他的殡葬合同。”易为春慌张,想要报警,却反应过来还没有到24小时。
他想要看看现在是几点,却在身上没有摸着手机。
“你给他打个电话。”易为春说。
孙金玉手颤抖,目光落在遗嘱的下方那段话上。
“本人名下全部一般财产,包括银行存款、车辆等,在本人去世后,全部捐赠给孙金玉,身份证号:xxxxxx。个人所有,与他人无关。”
时间:2015年12月28日。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费力。
她昨天不应该离开的。
她明明看见了那一把美工刀,应该明白的。
电话里拨通,铃声却在他的房间里回响。
易为春面如死灰,从他的房间里拿出手机:“他没有把手机带走。”
“出去找吧。”孙金玉挂断电话。
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他俩分头行动。
“李熙,你今天在家再帮我看一下幺妹,谌述这边发生了一点事情,很严重。”孙金玉给李熙打了个电话。
今天原本是李熙约了同学出去玩的日子。
蓉城太大了,她不知道应该朝哪一个方向找,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一次去到那个桥上。
她第一个目标,就是三年前的那座大桥。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桥上空无一人。
孙金玉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走路,坐着轮椅,如果是自己出去,肯定走不远。
如果是打出租车出门孙金玉不想去思考这一种情况。
她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大桥、高楼。
沿着地图指向,她爬了两栋高楼之后,过了两座大桥之后,孙金玉发现了一个地点。
蓉城残疾人联合会。
她想要赌一把,去这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她的直觉告诉她。
谌述可能会去这里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今天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明天更新暂停哦~
第34章 地府也会通货膨胀 这是表白吗
残联公园外, 长椅冰凉凉的,谌述端身坐在轮椅上,少了一截腿的裤腿规规矩矩地并拢落在轮椅的脚踏上。
他垂着眼, 目光放空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 周遭孩童的嬉闹、树间穿下的光都带着一层蒙蒙的薄雾,轻柔地拢罩着他。
“谌述!”
孙金玉终于找到他,提了一路的心脏终于回归原位。
她重重拥上去, 垂泪骂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 我是不是说了,要给我发信息, 发信息!你的手机是拿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带手机,你知不知道,这样让人很担心!”
谌述来不及反应, 猝不及防的暖意覆来, 他整个人僵在轮椅上。
耳畔陡然贴近温热的气息, 身前裹挟着另外一种洗衣液的馨香, 他眸光一震, 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脖子上是孙金玉搂着他的手, 谌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给春儿发了消息的。”他没有再解释, 她这么着急, 肯定都误以为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真的抱歉, 我没有同你们说好就出门,让你们担心了。”
孙金玉擦去因担惊受怕落下的泪,从他怀里退出来,嘴角下垂坐到长椅上。
长椅离谌述有些远。
孙金玉走一步,谌述就将轮椅挪一步,跟在她后头。
像她的跟屁虫。
孙金玉撅着嘴, 将他的轮椅推开,自己往树下走。
谌述赶忙跟上去,和她带着未散的担忧与生气的眼神对视上后,他赶忙露出讨好的笑,两只手摇着轮椅,跟到她身前。
孙金玉就不爱看他,转过身去。
谌述偏过头去看她,手摇动轮椅,跟着她转圈圈。
两人的转圈圈的行为显得有些异常,甚至有点神经了。
孙金玉憋了很久的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看见她笑了,谌述才舒了口气。
“嗯,找到了。”
孙金玉将手机贴在耳边,侧开身子不去看他。
“在蓉城残联中心,没事没事,放心吧。”
“他说给你发了消息。哦哦,你的手机落房间了啊。没事没事,别生气,人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孙金玉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方才不应该就那样扑上去的,多不矜持啊。
谌述见她久久都没有理他,慌了神。
内心越是慌乱,越是说不出来话,甚至胃部开始不适。
沉默了许久,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想了许多。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很麻烦?觉得他是个拖累。
他遏制不住地朝这方面想,无可避免,避无可避。
喉咙发紧,谌述用力地咽了一口,那股干涩感却没有消失。
他怕,怕她生气,怕她误会,怕她终于发现他的这些事后远离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麻烦?”
像是自言自语,谌述立马转到下一句。
“来的路上,我没有打车,自己走过来的。”他笑得极其不自然,快速瞟了她一眼后,眼睛飞快地眨着。
“我发现,西化路都变了样,以前春儿爱吃的那家肠粉店都换成了兰州拉面。”
孙金玉身体侧过来了一点,脸依旧朝着另外一边。
“道路建设却一般,许多道上根本没有斜坡,我都上不去。”他低着头,委屈得微抬眼神看向她。
“还好一路上都有人帮我,我才能到这里。”
“他们的目光依旧会盯着我看,甚至盯着我的腿,我依然会感觉到不适。要是以前,我肯定会认为是自己挡了他的道,是我的错,但是这一次,我头一次硬着头皮迎上去。”
谌述鼓起嘴,指着空气:“我很凶地说“你在看什么?”,那个小姑娘脸羞红地说抱歉。”
“我知道,她们是觉得我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为什么会是残疾,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还有恶意。”
谌述黯然又轻嘲地笑了一声:“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走到一半就跳成红灯了,轮椅再快也终究挡着了别人的路,那个电动车司机差点撞上我,骂了我一句,残废就在家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孙金玉攥起拳头。
她很生气!气那些人凭什么对谌述那种态度,气那些人为什么总是对社会上这些群体带着蔑视和偏见。
“我鼓起勇气,用这个玩偶砸在了他身上。”谌述告状:“他还下车来骂我,把我拦住,将玩偶砸向我”
孙金玉冷脸:“这种人就是欠打!”
谌述眼睛一亮,赶忙凑过去,摇摇头:“我拉住他,碎碎念地教导他,不应该看不起残疾人,如果他这样子开车,也会有残疾的一天。”
他笑了一下:“那个男人差点暴走,要打我,被一个小兄弟拦住。一个阿姨也赶快把我推走。”
“他这种人就算出车祸也是活该,最好不要殃及到别人。”孙金玉骂道。
她的视线落在他抱着的那个玩偶上,嫌弃的拎起它:“你不是有洁癖吗?这么脏了还抱着干什么,大不了叫幺妹再送你一个,反正也多的是。”
谌述不乐意,抱回它:“这是我的大功臣,陪我走了这么远,没有它,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这里。”
“每次别人看我的时候,或者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我就靠着它的耳朵说,没事没事,她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的。拍着自己胸脯说,别怕,我最勇敢!反正破罐子破摔,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孙金玉忍不住笑了下。
她觉得,昨天那场崩溃之后,他有点变了,他变得更可爱、更放松了,没有了对世界的隔阂,开始慢慢融入。
“你怎么变得”
谌述紧张:“什么?”
他瞪圆眼睛,她的眼瞳澄澈干净,看人时带着稚气乖巧,与他外在形象严重不符。
孙金玉忍不住上手掐了一下他的脸:“这么可爱!”
谌述忽然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勉强应下。
孙金玉被逗乐了。
他今日穿着雾灰色加绒卫衣,身形消瘦,举止安静内敛,坐姿端正乖巧,平常对人都是不冷不热的,淡淡的清冷疏离的性子,面对她,却总是温顺软糯。
孙金玉咬牙,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长长的头发摸上去顺滑舒服。
“你今天出来到底是做什么?”
谌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亲人的猫。
“不是打算开线上店嘛,我没有涉猎过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上次来,认识了一个自己创业的朋友,想着来问问,看能不能有收获。”
孙金玉点点头:“那你打听清楚了吗?”
谌述摇头:“没有,我来太早了,他还没有开始上班。”
“哦。”
“那你应该给我解释一下,关于你的遗嘱的事情。”孙金玉追问。
“谌述,你这样对我很不公平,你将钱留给我,你觉得我会用吗?我知道你是考虑到我的情况。”
经过一路的消化,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心平气和地朝他述说她的看法。
“钱,固然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是你!人都没了,我拿你钱给什么,给你全烧过来,让地府通货膨胀吗?”
孙金玉斜了他一眼:“那大概,地府里的所有人都会讨厌你。”
谌述哑口无言,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错事,他觉得他应该是去天堂。
但他不敢说。
怕火上浇油。
一阵风吹过,吹得孙金玉抱紧自己手臂。
“走了,进去等。”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这么冷的天,坐在外面,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自己身体也不好,还不知道爱惜自己。”
“走走走,去里面等。”
谌述轮椅的速度迁就她的步子,慢慢悠悠地往大厅走。
他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孙金玉叹了口气:“谌述,我不觉得你麻烦。”
“其实很,昨天我认真想过,到底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你。”
“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愿意接受,以及是十万分的接受。你不要自怨自艾,胡思乱想,很容易伤心伤神。”
谌述慢吞吞抬眼,眼底蒙着层水汽:“可是,我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你可以接受一个这样的我,那你也一定能遇到一个更好的人。”
孙金玉抓头,斩钉截铁:“你就是你。”
“我查过,中国没有第二个叫谌述的人,不仅是你这个人,还有你这个名字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只愿意接受一个叫谌述的,容易害羞脸红的,还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他对我好,善良,纯粹。”
谌述拧巴。
将嘴抿成小小的弧度,小声嘟囔:“可是别人也会对你好,也有人善良”
孙金玉站定,沉眸看着他。
谌述握紧扶手,肩膀轻轻塌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好烦。
“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杠到底?”孙金玉问。
“我看上你这个人还有你的钱行了吧,我很难遇到第二个比你有钱的人了,可以了吧,你有钱,有颜有脾气!”
孙金玉索性摆烂,用最现实的话堵住他的嘴。
没想到谌述反而有点沾沾自喜,别扭地扭动了下脖子,低下头轻轻点下头。
孙金玉:“”
你点头什么意思啊?
谌述暗自为难。
金玉说看上他了,这是表白吗?可是表白应该男生说的。
那她就是没有表白。
金玉说她看上了他的钱。
谌述想了想,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爷爷奶奶过继给他的七套房子,还有财产,他都不知道有多少钱,还有他爸妈每个月会按时打款到他的卡上,车库里也有一些车。
有一段时间,他喜欢研究车,但是不开,他爸妈直接给他打钱,买了几辆顶配,具体花了多少钱,他也不知道,但从春儿的反应来看,应该都是好车。
也不知道放了几年,还能值多少钱。
他留着都没有用,要不然都给金玉吧。
作者有话说:
谌述开始慢慢转变,但是依旧是那个害羞脸红大男孩,只是说他要试着一点一点走出过往的阴霾。
他会拧巴、内耗,会思考自己到底适不适合金玉。
但没事,以后的金玉会每天说一遍“我喜欢谌述,我只喜欢谌述!”
第35章 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的,喜
谌述要找的人叫吴小雪, 是一个先天性聋哑人,十年前,自学了一门紫砂壶手艺, 也算是学有所成。
现在就是在网上拍拍做紫砂壶的视频, 开了一个小网店,销量平平,勉强能与水电费持平。
谌述轻车熟路领着孙金玉进了工作人员办公区。
残联为了积极促进残疾人就业, 专门开辟了一个区域, 为那些愿意自己创业的残疾人一个办公区域。
“你好!”
小房间里面,朝南的窗户关着, 一整个墙面的架子上全部是各种花样的紫砂壶。
吴小雪人长得小巧,身高也就一米五,背朝着门, 手中一堆深棕色的泥土。
孙金玉打了声招呼后反应过来, 她听不见。
没有再打扰她, 安静地打量这个小房间。
干净整洁, 一股淡淡的清香。
吴小雪身旁立着一个支架, 手机里拍摄的是她制作紫砂壶的过程。
终于等到她做完, 手里捧着一个半成型的壶, 转过身来, 发现有人, 惊讶地长大嘴巴。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简单束着搭在锁骨位置,气质清冷,看见她们俩,微微朝他们笑了一下,拿着壶出了门去。
孙金玉摸不着头脑, 等了一会儿人都没回来,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
不凑巧的,刚好和走出晾房的吴小雪撞上。
孙金玉收回脑袋,尴尬地摸摸鼻子。
吴小雪进来,脸上始终带着笑。
孙金玉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打招呼时,谌述竖起大拇指,弯了弯。
吴小雪抬眉,同样弯了弯拇指。
孙金玉一头雾水。
谌述解释:“这个是你好的手语。”
孙金玉恍然大悟,立马打了个你好的手语。
面对聋哑人,谌述有些生疏的打着手语。
[你好,听说您现在在经营一个线上网店,我们想来和您学习一下。]
吴小雪再次惊讶,生活里很少能遇到会手语的人。
她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谌述和孙金玉。
一个正常人和一个残疾人。
谌述坐在轮椅上,生得清隽,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小腿部分空空荡荡。
女子温柔恬淡,安安静静地同他一起坐着。
两人举止没有半分亲密,但双方的眼神交流与默契,却让人觉得他俩就是一对。
吴小雪:[是的,政府政策好,支持我们自主创业,给我们安排一个办公区,也不收我们的钱,很感谢!我也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告诉你们,也是还在摸索中,只能说是入门了。]
谌述翻译。
孙金玉问:“为什么她会想要做紫砂壶呢?销量好吗?”
吴小雪:[销量一般,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当年我也是一腔热爱学了这个,手艺在这里,也只能把这一个行当当饭吃。]
孙金玉又问:“有多少残疾人能凭借自己养活自己?或者说是,有多少残疾人能重新出社会工作或者创业的?”
吴小雪愣住,想了一下.
手指弯折、相扣、轻贴掌心:[要是天生残疾的,像我一样,可能从小就会去学一门谋生的技能,也都还好,至少能吃得起饭。如果是后天导致的,许多人都过不去心里的那一关的,只愿意呆在家里,很少有能继续出来赚钱的。至于国家、政府的政策,也只能针对愿意改善生活的人。]
谌述正是其中一员,他之前就是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他提问:[网上说开网店都需要资质,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你们要做什么?]吴小雪问。
[我们准备开一个手工品店,比如说发钗、发簪、胸花之类的。]
谌述打手语,修长的手指不断变幻姿势,比划节奏偏慢,偶尔还要确认手势对错。
吴小雪轻笑了一下:[如果是你们个人开店,完全不需要,只需要缴纳保证金后确认就好了。只是前期你们要做好无人问津的准备,要准备好文案、物品图片、链接。不难的,你们放心。]
—
“这出来一趟收获还真不小!”
出太阳了,孙金玉蹦蹦跳跳走在前头,面朝着谌述,倒着走路。
“这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小店都开好了。”她摆弄手机,瞧着那个店家页面觉得新鲜。
“话说,你是怎么会手语的啊?好厉害啊。”
好夸张的赞美,谌述红着耳廓抿嘴笑:“刚出车祸那段时间,我没什么事做,只愿意学点新鲜的东西,想要找到我活着的价值,什么都学,难的简单的,只要不跑不跳,我都愿意多学一点。”
“我还学了扬琴、二胡和小号,下次有机会,我给你演示一下,会的不多,但能响,弹首小星星还是可以的。”
孙金玉完全想象不到,在之前,这样颓丧的一个人,在之前也曾不断摸索、不断寻找。
谌述:“学了那么多年没有用上过,这次还用上了。所以说,学过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他曾经,也一次一次想要拯救自己,想要将自己拉出泥潭,想要重新站在阳光下。
可是,他挣扎地太久,没力气了,都快忘了他之前的模样了。
残联大楼前的空地,穿过绿荫,大片的阳光洒下。
孙金玉突然上前,双手捧住谌述的脸,只是他的眼睛,郑重说:“谌述,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路途遥远,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平静且平淡的,我们要做的,只是让我们自己、我们的生活更明亮,而不是一味的寻找意义,这样会很累很累的。要允许我们的生活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温和平缓。”
脸被托起,目光骤然定格在她的脸上,周遭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开,一个心跳得快要炸开。
少女的脸庞白皙干净,流畅的鹅蛋脸上缀着两颗明珠般的眼瞳。
视线下落一瞬,看见她饱满粉嫩的唇瓣。
他随即立马仰头。
谌述下意识屏住呼吸。
离得太近了,连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孙金玉歪头:“你听到了吗?怎么感觉傻傻的。”
良久,轻颤的长睫缓缓翕动,定格的视线轻移。
谌述心神归位,小声回答:“听到了。”
他现在找到了属于他的光,他有了继续挣扎的勇气与力量。
孙金玉松开他的脸,奇怪地看他几眼。
浅浅的红晕后知后觉般漫上脸庞。
谌述眉眼含羞,磕磕巴巴道:“金玉,下次你可不可以不要离我这么近。”
孙金玉:“?”
“我怕我受不了。”
他捂住心口,方才那一下,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孙金玉坏心眼一笑,四周环顾,将他推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谌述不明所以,望向她。
孙金玉在他身前蹲下,先是埋头深呼吸几下,随机笑道:“谌述,我喜欢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轰——
谌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炸开。
他突然感觉心跳停了一拍后疯狂跳动。
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那种血气上涌,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让他眼睛都花了一片。
不仅仅是因为他心理承受压力值小,更有一种心酸、鼻酸的感觉。
他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在知道他的真实的那一面之后,依旧愿意朝她而来,依旧愿意接受接纳他。
谌述捂住胸口,每一下“怦怦”的跳动都会引起身体轻微的颤栗。
蹲在他身前的少女,身上裹着厚实的冬衣,鼻尖被寒气冻得有些泛红,短发被风微微吹起几缕。
她微微仰着脸,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含着认真,目光直直望向轮椅上的人。
满满的诚意与爱意。
“你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要有压力,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孙金玉知道,他现在没有十足的勇气去奋不顾身一次,没有信心去相信有人会喜欢一个这样的自己。
换个位置来说,要是她如今坐在轮椅上,她不一定做的能比谌述好。
谌述真的是她见过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例外。
“好了好了,回家吧,也不折腾你了。”她站起来想来到他身后去推轮椅。
她的衣角被拽住。
孙金玉眉梢扬起,不会把他逼出来了吧。
谌述局促地坐在轮椅上,白皙的耳尖早就染成绯红,视线不敢稳稳落在少女脸上,目光飘忽四下闪躲。
孙金玉在等他,慢慢来便是。
阳光从头顶的墙缝穿进来,刚好打在他们身上,墙缝里的小草晃晃悠悠,抖动身上的雨水。
喉结轻轻滚动几番,酝酿许久后,他鼓足勇气开口,声线比平日说话还要软上几分,带着明显的轻颤。
“金玉,未来太长了,我不适合去承诺。我不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人,我内向话少,甚至有些时候心思太过敏感多思。尤其是我还是这样一个人,我自己都难以接受。”
他长长换口气:“可是我想要试着和你在一起,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我想要和你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