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是想软禁我吗?”
温允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看着堪称无理取闹的妻子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上前一步,触及到她满是泪水的眼睛,又停下, 男人双手不知往哪放似地举在半空中:“秋娘, 你刚醒来情绪还不稳定, 我们先不谈论这些了好吗?”
梁浅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眼角的泪都停滞一瞬:“不是你先和我吵的吗?现在又变成我的错了?你厌烦了是不是,那就出去啊, 任由我独自发疯好了!”
温允知脸上已带上一层无奈和疲惫之色,面对她的胡搅蛮缠, 他依旧温和如初, 但这态度对梁浅秋来说无异于心中插刀:“秋娘,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你已经很累了。是我不好, 不该在你刚醒过来就说那些事的, 你先休息好吗?休息好了想怎样都可以。”
梁浅秋抓住胸口的衣服, 脸色涨红, 呼吸骤然加重, 她难受得直喘气:“…………”
她的声音已然变成气音,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温允知见状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轻拍背:“秋娘,冷静下来好吗?先别去想那些事了,身体为重。”
怀里人全身滚烫, 呼出的气喷洒在脖颈处带来一阵湿意, 温允知怜惜地抚摸上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才发现她头发湿湿的。
“秋娘昏迷了一天一夜饿不饿?我让蛛果去厨房给你端碗稀饭来好不好?人总是要吃点东西才能活下去的。”
梁浅秋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她头很晕,胸腔中一股股怒火无法平息, 让她无法安心下来。
她不想回话,干脆闭上眼沉默。
身后的胸腔因开口说话而发出震动:“秋娘,你可以不用担心这些,我会为你做好一切,你把身子养好就行了。”
温允知话一句接着一句,似是在为自己平反:“以前是我太过粗心大意没有意识到,秋娘说得对,若是我派了护卫在一旁守着,秋娘也许便不会落水了。”
“沐水一事也是我没考虑清楚,我应该在怀疑她是就把她差个底翻天的,不该因着秋娘看重她而放弃查探。
“秋娘,从前种种都是我不好,不管你想怎么样,我都愿意接受。”
温允知垂下目光看她发旋和起伏的呼吸:“我知道错了,我会改正的,求你别这样。”
“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用膳,也不要整夜地睡不着。
“无论是什么药我都会为秋娘找来的,秋娘不必为此忧心,安心地待在这里就是了。”
梁浅秋缓慢开口,手臂使劲捶打他:“你又要让我在原地等着你吗?如果你没有做到怎么办?每月苦苦等待的日子我不想再来几次了。”
她声音中带了哽咽,连带着推他的手也顺着滑下:“为何你就是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呢?非把我一人留在这里干什么?”
温允知怔愣:“我只是担心秋娘的安全……”
梁浅秋受不了了,怒骂出声:“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你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温允知彻底怔住了。
他身边……很安全?
可他总是处于危险之中,哪有什么安全可言。
温允知摇头否定她的话:“秋娘,不要说胡话。这点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跟着我并不会得到安全,相反会随时陷入危险境地。”
梁浅秋连哭都懒得哭了,她感觉喉头哽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驳他。
他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只是带着她而已,于他而言难道比登天还难些吗?
梁浅秋睁开眼睛,泪珠沉沉压着睫毛,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更看不到坐在身后的温允知的表情。
看着温允知的表情她尚且不能知他在想些什么,看不到便更加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梁浅秋感觉好累,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落,又被身后的男人稳稳扶住,她虚弱开口:“你出去,我要休息,不想再跟你谈论这种问题了。”
“秋娘,先吃点东西再睡。”
温允知主动放开揽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好躺在床上后起身:“饭很快就能端过来,秋娘再忍一忍,先不要睡,一直不吃饭身子会吃不消的。”
梁浅秋疲惫地闭上眼睛,也不想管他在说些什么,随意地点点头。
温允知见状打开门。
“咔哒。”
门外的蛛果眼含希冀地看着他:“少爷……夫人醒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进去服侍?”
温允知朝后方看一眼叹气,他关上门:“秋娘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还是别进去打扰她了,她需要的是安静,等她想清楚了,你再去看护她。”
蛛果担忧地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点头道:“是,一切都听少爷安排。”
“沐水关在柴房快两日没进米水了,要送点水过去吊着她的命吗?”
温允知思考了一下点头同意:“别让她死了。”
“去厨房端碗粥和面条来,秋娘太久没进食不易吃些辛辣刺激之物,清淡的食物好歹能缓解胃脘的不舒服。”
蛛果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端过来,还请少爷多费点心思嚷夫人吃下去。”
温允知垂眸:“去吧,动作快些。”
外面温度不冷不热,在梁浅秋昏迷的日子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将即将到来的热气又冲刷回去。
他抬眼看着梁下聚集的水珠,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雨水繁多的江南,那里的雨丝又密又细,打在身上会慢慢地渗透衣服和头发,往往察觉时发丝和衣服已全是水意。
房间里的女人在咳嗽,温允知当即转身想打开门,下一瞬却顿住,他放下欲开门的手,轻声发问:“秋娘,你还好吗?”
不甚清晰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哑哑的,吐字也不清晰,艰难地向他传递着话语。
“我好难受……”
温允知推开门,拿起桌子上的壶倒杯水出来,他隔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水还是热的。
男人拿着壶喝杯子朝床边的女人走去:“我倒了温水,秋娘喝点吧。”
梁浅秋扶着床沿起身,就着他的手将杯中水咽进肚里,温热的水划过嗓子,难受的感觉瞬间好了不少。
温允知就在一旁给她倒水,她喝完一杯他倒一杯,直到她说喝不下了。
这时蛛果也端着粥和面条来了,她把面条放在桌上,只把粥递给温允知,顺便接过他手中的茶壶和杯子。
蛛果有许多话想说,又怕说出来会打扰到梁浅秋,最终她只是小声地询问:“夫人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梁浅秋堪称温和地回答了她:“我无事,不用担心。”
蛛果悄悄抬眼看端着粥的男人,见他脸上无异色松了口气:“夫人若需要可随时传唤,奴婢就站在门外守着您。”
“嗯,有需要我会的。”
蛛果退出卧房并带上门。
温允知扬起手中的粥,问:“喝吗?”
梁浅秋抿唇,别扭道:“喝。”
于是他便又坐在她身边了,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吹,再递到女人的嘴边:“应当不烫了。”
梁浅秋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照顾,很不习惯,僵硬地低下脑袋将粥吸进嘴里。
和她想象中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不同,粥带着一点咸味,还有切得很碎的青菜夹杂在里面。
温允知看她表情便知道味道不错,笑了一声:“煮的时候在里面加了青菜和肉沫,只有粥那有什么好喝的?”
梁浅秋安静地进食,吃完一碗粥她舒服不少,胃里暖融融的,不再抽搐似的抽.动。
“还想吃吗?桌子上还有一碗面。”
梁浅秋目光看向桌子,面条只有浅浅的一个碗底,她便点点头:“吃。”
温允知去端过来,这次他没有再喂,而是把筷子递给她,碗他来端着,让她自己吃。
面条的汤底是淡黄色,喝进去才知是鸡汤,最上面的浮油已被撇干净,剩下的汤很鲜,她小口小口的喝。
面条劲道软滑,不是常见的细面,而是小麦制成的面条,她仿佛能闻到麦香。
梁浅秋没吃多少便把筷子放下了:“我不想吃了。”
“好,吃饱就行。”
温允知把碗放在桌子上,他颇为强硬地安排好后续:“秋娘,明日温敏达和温盼芙会过来道歉,若是你不愿见到他们,我便让他们在门外道歉,绝不会让他们脏了你的眼睛。”
梁浅秋不想要道歉,可她的意见无用,至少对现在的温允知没用,他早就想好了一切,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她还能说什么呢?
女人平躺回去,将被子蒙住脑袋,闷闷道:“随你。”
温允知点头:“我知道了,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梁浅秋在被子里面小声嘀咕:知道了什么呀,她可什么都没说……
她安静听他继续开口,声音透过被子传进耳朵有一种失真感。
“沐水用水吊着命,暂时还不会死,不过也要尽快去审问,她不一定能坚持到秋娘去看她,所以还是早些吧。
“孙诗和沈之双关在不同牢房,我去查了沈之双的来历,她丈夫确实是个小卒,不过是梁震天安排的,两人并非真夫妻。
“孙诗的来历复杂些,不知梁震天用了什么手段招揽她,但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梁家待着了,只是每次都没让秋娘看到。
“秋娘跑掉的那些兄弟姐妹,我已派人去抓捕,要不了多少时日便能抓到,到时也任凭秋娘处置。”
温允知静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梁皎被喂了毒,情况已经很差了,秋娘此次前去,应当是见她最后一面。”
梁浅秋掀开被子,她的脸被捂得通红:“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她们?”
“至少要明日之后,秋娘的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了。”
“梁皎还能坚持到后日吗?”
温允知沉默:“我不知道。”
梁浅秋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被他按住,她抬脸盯着他:“你是想软禁我吗?”
温允知没有解释:“只是担心秋娘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下周课是早上的,我看看能不能早点更新大家晚安
第42章 “嫂嫂,对不起。”
梁浅秋又把被子蒙着脑袋了, 仿佛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装作听不见。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之后才有走动声,关门的动作也很小心,确认屋内只剩她后, 梁浅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的呼吸全部洒在被子上, 将那一块布料都洇湿, 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药效发作没那么快, 她意识清醒地想身体好后该怎么办,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她反应不过来。
梁浅秋脑子里很乱,比几天前各种猜测温允知行为时还乱, 她不知这一遭过后自己是否还能坦然面对他, 爱恨哀愁不会消失, 可能会在后来的某一刻消散,但绝不是现在。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最重要的就是抓到梁震天。
可抓到他之后要做什么呢?梁浅秋满心茫然, 她的父亲早在三岁那年就消失于人世间, 母亲也在七岁时离世。
她的亲人早已不在, 她的一腔牵挂要流向哪里呢?
梁浅秋想不出来, 但她是要抓住梁震天的,也许等抓住他,她就能想到要做什么了。
她用手臂挡住眼睛,光源被遮住, 眼前变成一片有着模糊光晕的黑色。
斑斑点点的光在黑色里变化, 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
不知何时睡着的,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她想累了,梁浅秋再醒来时外面已是黄昏, 暖黄色的太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她抬手挡了一下。
很快门便被打开,蛛果端着铁盆,胳膊上搭着毛巾走进来,她眼神很担忧:“夫人,要起来洗漱吗?”
梁浅秋正在看从指缝里透进来的阳光,闻言“嗯”了一声,蛛果便过来扶她起身。
和在床上躺着不同,一下地脑袋便猛地眩晕,手脚也像面条般发软,得靠在蛛果身上才能勉强走一两步。
蛛果小心地扶着她,向她解释这样是为何:“夫人本就心气郁结,又落入水中受了凉,身体遭受重创,需要调理很久才能回到以前了。”
梁浅秋双目放空,没点头也没回答,她实在是没有力气,折腾一番后蛛果把椅子搬来让她坐下。
毛巾浸入热水中变得湿热,擦过脸颊带来摩.擦,梁浅秋闭眼任由蛛果动作,她动作很快,擦完脸又去外面拿了软布和牙粉。
这个梁浅秋没让蛛果帮忙,而是自己勉强着完成了。
牙粉入口有一种咸咸的味道,喝水冲粉时又有一股青草药味,梁浅秋干呕一声,差点吐出来。
蛛果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夫人,您多包点水把粉给吐出来吧!”
梁浅秋照做,漱口好几遍才抑制住呕吐的欲.望。
她靠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又憔悴,无力问道:“温允知呢?”
蛛果以为她在关心,殷切地说了许多:“少爷出门找线索了,晚上会赶回来陪夫人。少爷很担心您,不休不眠地在床前守了您两天,好在上天有眼,您总算醒了。”
梁浅秋目光波动了一下,但又仅仅是这一下,很快又回归成无波澜的样子。
“嗯。”
“夫人……奴婢并不是在为少爷开脱。”
梁浅秋点头:“我知道,毕竟他真的这样做了,你只是实话实说。”
蛛果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夫人,您饿吗?中午您就只喝了碗粥和吃了几口面条,厨房可以现做,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压根没什么胃口,便说:“随意做点东西吧,分量不要太多。”
“去准备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蛛果将她扶回床上坐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梁浅秋靠着床栏闭眼休息了会儿,晚膳很丰盛,即使她交代了少弄点,厨房却依旧卯足了劲做了六菜三汤。
她只夹了两道菜在碗里,汤也浅浅地添了个碗底,吃完后女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
还没等她发话把饭菜收走,温允知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身上裹挟着一股寒风,坐在她身边也有幽幽冷意传来,梁浅秋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温允知当即站起身离她远些:“是我身上的冷气传过去了吗,抱歉,秋娘,我应该先去换件衣服再过来的。”
梁浅秋轻轻摇头:“不怪你,既然赶回来了便吃点吧,我只吃了其中两道菜,剩下的一口也没动。”
“是、不合口味吗?”温允知重新坐在她对面,添了碗饭开始吃。
她依旧摇头:“我先回去躺着了,头有点晕。”
“好。”
蛛果扶着她走回去,梁浅秋一躺到床上便睡着了,蛛果用手背摸了下她的额头,又变得很热,她惊了一跳,连忙去厨房熬药。
梁浅秋思绪很散,睡意朦胧中有人托着她的背,将药一口口喂进嘴里,药很苦,她不愿意咽下去,那人却硬是想方法喂了进去。
末了,在她嘴里喂进一点甜粥来冲散药味。
那人把头靠在她的脑袋上,双手将她围住,轻声叹息道:“……秋娘。”
翌日。
梁浅秋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身边凉嗖嗖的,但被褥有被压过的痕迹,她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昨晚喂药的人是温允知。
“蛛果?”
外面传来回应:“我在呢,夫人。”
“您要吃东西吗?我给您送进去。”
梁浅秋想了想说:“送进来吧。”
今日起来后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至少她能自己下床去洗漱了,手脚也没有一走便往下倒的势头了。
早膳是瘦肉粥,昨天的青菜换成了蘑菇,依旧切得细细的,看上去连一个的量都没有。
梁浅秋一口气闷完,喝碗粥她便饱得差不多了,没看见温允知,她又问:“他出门了吗?”
蛛果摇头:“少爷去找三少爷和四小姐了。”
温敏达和温盼芙?
梁浅秋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日温允知说他们今天要来和她道歉。
她有些抗拒,怕听到他们不走心又敷衍的道歉,也不想看见他们不愿意的眼神。
可事实比她想象中要好,两人在门外便开口道歉,开门后更是真心实意地对她道歉,眼神里也带有歉意,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丝怯意。
温允知在两人身后站着,让两人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有些想笑,哥哥说要分家后才知道害怕、才知道嫂子是要尊敬的,而不是随意对待的吗?
先开口的是温敏达,往日张牙舞爪的男孩此刻低垂眼睫,双手紧紧搅在一起,说话也断断续续:“嫂嫂,从前是我不对,仗着嫂嫂心软就为所欲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您的事,还请、”
他顿住,换了套说辞:“嫂嫂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敏达自知口头道歉不够有诚意,往后嫂嫂若是有哪里用到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小弟一定尽自己所能帮助嫂嫂!”
梁浅秋猜他这次被敲打的力度很大,且因为要分家了,他再也享受不到身为圣上身边红人兄长的照拂,他害怕了,所以愿意稍微真心地给她道歉。
她敷衍地点头,眼神转向温盼芙,示意她开口。
温盼芙手足无措地走上前来,她抿着嘴唇,悄悄抬眼看她。
“你不愿意说吗?那就算了——”
“我愿意的!”
女孩急忙开口说话,叫出来后她又后悔自己这么大反应,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期期艾艾重新开口道:“嫂嫂,对不起。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的,不该为了看笑话和三哥一起针对嫂嫂,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那时知道嫂嫂家里事后应该先告诉嫂嫂的,而不是借着这个理由去嘲笑嫂嫂。”
梁浅秋看向她,缓缓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盼芙吸了下鼻子:“上次骂嫂嫂时知道的,是嫂嫂身边的侍女告诉我们的。我和三哥来允知哥书房找东西,却看见她匆忙跑进来,我们以为她要偷东西,正要叫人,她却说要告诉我们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嫂嫂爹的身份,我和三哥听后一时鬼迷心窍,觉得嫂嫂没人护着,便去找茬了。”
女孩说话速度很快,内容让梁浅秋有些晕,她知道沐水参与其中,却不知原来她会提起告知别人。
她对沐水……很差吗?
沐水为何要背叛她?
梁浅秋别过脸去流泪,她用手捂住嘴巴以免发出声音,她想不明白,梁震天究竟有何能力,为何这么多人都听他的话来杀她。
温允知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想将她的手指掰开:“秋娘,别压着哭声,会很难受的。”
梁浅秋打掉他的手指,带着细微哭腔闷闷开口:“不要你管!”
“嫂嫂,是我们的话又惹你伤心了吗?”温敏达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他拉住妹妹的手,一起上前再次朝她道歉。
两个小孩身子弯下去,两道声音合在一起:“嫂嫂,对不起,我们不该说这些惹你伤心的话,是我们不好,请您不要哭了,您刚醒过来,还是以身体为重。”
两人说得很小心,全然不见嚣张跋扈的模样。
人当真能改变得如此之快吗?
梁浅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不接受道歉,你们出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温敏达急了:“嫂嫂,我和盼芙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们吧!”
她闭上眼睛不回应。
温允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温敏达把声音压下去:“嫂嫂,你好好休息,我和盼芙先出去了。”
两人手拉着手出门,顺手给他们关上门。
“秋娘,你还好吗?”
梁浅秋垂泪:“我很不好。”
温允知抱住她,她的身子侧着,他只能抱住一部分:“秋娘不想原谅便不原谅,我以后不会再让秋娘见到他们了。”
他的头发有一些飘到她的脖子上,发丝尾端有些刺人,梁浅秋抬手扒开。
“明日去见沐水吗?”
温允知点头:“嗯,到时我会站在门外等秋娘。”
“她被绳子束缚着,无法伤害秋娘,有动静我随时能注意到,秋娘不用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将她处理了吧。”
梁浅秋靠着他休息了会儿, 情绪缓和下来后她推开温允知摇摇晃晃起身:“现在就去审沐水吧,梁皎那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我得快点。”
温允知上前一步扶住她:“好, 我去安排, 秋娘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让人收拾收拾柴房。”
“不用了, ”梁浅秋拒绝他的提议,“我还没娇贵到那个地步, 什么苦我没吃过?何必现在假讲究。”
她这样说温允知也不敢再耽误,把门外的蛛果叫进来接替他:“你扶着夫人去柴房, 我去拿点东西, 稍后就到。”
蛛果垂头, 将梁浅秋接到自己怀中:“是,少爷, 我一定会把夫人安全送过去的。”
听他们说话还以为她要去做什么生死离别的事, 梁浅秋有些无语, 察觉到自己不同的情绪, 她顿住, 迅速收敛思绪,被蛛果半抱着到达柴房。
情况没那么糟糕,有上次那批侍女进去住了一夜在前,地面还算干净, 柴火也整齐地摆放在一堆。
沐水双手双脚皆被捆绑, 她以一个弯腰的姿势侧趴在地上,听见门开的动静,她慢慢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嘴巴却被布条塞住,只能发出“呜呜”声。
蛛果没有急着把她嘴里的布条扯下来,而是先搬了把椅子给梁浅秋坐:“夫人,您身体还没好,不适合站着,快坐下吧。”
梁浅秋顺势坐下,看蛛果将布条拽下来。
沐水咳嗽了很多声才缓过来,她嘴上很明显的干涸死皮,脸和衣服也沾染了许多灰尘,看上去灰扑扑的。
“夫、夫人,求您放过我父母,他们是无辜的……”她手脚被束缚着没法磕头,身子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扭动。
蛛果站在她身后,用眼神询问梁浅秋要不要扶她起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又搬来一把椅子,把沐水整个人粗暴地拎上去。
“夫人心善,即使这样也愿意让你坐着。,你就别欺瞒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沐水羞愧地垂下脑袋:“是,我会如实禀告的,夫人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梁浅秋安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把她看得头快要低到地上去,才从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开始询问:“你是何时答应他来监视我的?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沐水身子抖了一下,头往一旁侧,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是……”
梁浅秋没时间和她周旋,:“回答我。”
她泄气,眼睛仍然不敢和她对视,声音很小:“在还未见到夫人时,我便被下达了监视的任务,我是当初那批孩子里最听话的一个,老、他便选中了我,以我父母为要挟,让我当他的眼线,时刻传递关于夫人的情报。”
她说完柴房里静了一瞬,沐水惴惴不安地抬头,看见梁浅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又连忙低下头。
很快,梁浅秋带着淡淡悲伤开口:“所以那时无论我选没选你,你都会成为我的侍女,是吗?”
沐水点头:“是,即使您不选我,他也会找借口将我安排到您身边。”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梁浅秋没有先说出问题,而是逼迫她先答应。
沐水挣扎了几瞬,妥协道:“奴婢会如实回答的。”
既如此,梁浅秋靠在椅背上,紧盯她的表情:“你父母手脚完好,你为何会被选为奴婢?”
此话一出,被层层捆绑的沐水一僵,强撑着说:“他突然来我家把我抓走,夫人也知道他的残暴吧?我怎么敢反抗……”
梁浅秋戳破她的谎言:“可你父母这些年在梁府吃喝不愁,可一点都不像被威胁的样子。”
沐水沉默了:“夫人想嘲笑我吗?”
“只是想知道你嘴里有几句真话。”梁浅秋扶住额头,“你所说的如实禀告,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信度。”
沐水胸口不断起伏,眼角滑落一滴泪水,哑着嗓子崩溃哭喊:“他们当时想卖了我换钱,嫌弃我是个没用的女孩。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呢?梁震天是我主动找上的,我说‘我要让父母知道抛弃我的后果’,他答应了,要求便是监视夫人,说会让我的父母后悔的。”
梁浅秋手指颤了一下:“你是从哪里找到梁震天的?”
沐水深吸一口气:“他贴了告示,说要高价招侍女,我就去问了。”
梁浅秋问:“这些年他给你的钱很多吗?”
沐水摇头:“比其他侍女领的月钱还要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报复父母,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沐水重新低下头:“……不是。”
更多的她不愿意说了。
梁浅秋没再问,听到沐水的回答她只觉心中一梗,她以为的缘分竟全都是安排好的,她以为至少一开始有真心,只是后来被策反。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以为。
她没忍住问:“我对你是有哪里不好吗?”
沐水皱着眉头咬牙道:“您在表面上对我堪称完美,可我和蛛果闹矛盾时,您却当作看不见,夫人您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句话呢?”
梁浅秋怔住,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事。
她的确这么做了,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带着答案问:“如果我管了,你会不会心软一分?”
沐水脑袋微动:“不会。”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没有再回头的余地,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她低声开口:“……我从未期盼过被发现后还能活下来。”
“可你说的每句话都在为自己求一个生的希望,”梁浅秋淡淡揭穿她,“不是吗?”
沐水自嘲地笑了一声,承认了:“是,我以为这样能换来夫人的心软,从而让我活下去。”
“现在看来,夫人远比我想象中要冷漠,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梁浅秋摇头:“我的确被你打动了,可你做出的事又恰巧抵消了这些感动,让我心中剩下的更多是愤怒。”
女人说话没带着什么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告诉她。
沐水却不这样想,她感到被羞辱:“夫人还想知道什么便问吧!这次我一定如实禀告夫人!”
蛛果听得生气,带着怒意开口:“你对夫人发什么脾气?做错了还不好好认错,反而一错再错!沐水,我真是看错你了!”
沐水哼笑:“你不是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吗,那些针对不是你做的?假惺惺地说什么啊,真恶心。”
“你!”
梁浅秋打断她:“蛛果,去把温允知喊进来,让他来问吧,我累了。”
蛛果应是,担忧地看她一眼才推开门出去。
柴房内只剩下她和沐水两人,梁浅秋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会自欺欺人,可她依旧问了,她想亲耳听到答案:“沐水,到这个地步了,你仍然不愿意对我说句抱歉吗?”
听到她的名字,沐水眼睫颤动,嘴唇颤颤巍巍地张开,双肩聚拢:“……对不起,夫人。”
梁浅秋闭上眼睛。
蛛果很快带着温允知进来,他手上拿了一卷竹简,看到她闭目靠在椅子上,皱眉道:“秋娘又不舒服了吗?”
未等她回答,他便吩咐道:“蛛果,送夫人回屋里休息。”
梁浅秋制止,用手指按上眉头:“我没事,你直接问吧,我要听着。”
温允知没再勉强,他让蛛果站她身后看着她,以免出什么问题。
男人放下竹简,他对沐水没有梁浅秋那么温柔耐心,直截了当地问:“梁震天在哪?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总该知道点他的行踪去向吧?”
沐水连连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关于他的事,他只会告诉我们一些不重要的,像这种常去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温允知皱眉:“你当真不知?”
她快把头摇成拨浪鼓:“真的不知道。”
“既如此,你便没有价值了,蛛果,将她拖——”
“等等!”
梁浅秋开口阻止:“我还有个问题要问她。”
温允知压住没说完的话:“秋娘问吧。”
沐水抬头希冀地看她,却没从她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里的光一瞬间全灭。
她听到女人问:“你和孙诗及沈之双是何时认识的?”
沐水呆滞回答:“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梁浅秋得到答案点点头:“蛛果,扶我起来吧。”
蛛果听话地扶女人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心如死灰的沐水,悄悄问:“夫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梁浅秋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堪称决绝地说:“处理了吧。”
身后的人轰然倒下,她脚步不停地朝外走。
蛛果收回目光,专心扶着她,在心中悄悄庆幸:还好夫人没有被她骗到。
温允知紧跟其后,担心地问她:“秋娘要去休息一下吗,今日的药还未喝,我去给你端来?”
“不用……”
“少爷!”极大声音的呼喊将她的话打断,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面前。
温允知语气满是被打断的不耐烦:“何事如此慌张?”
小厮连气都来不及喘匀,着急地说:“梁四小姐快不行了,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把目光转向梁浅秋:“夫人,梁四小姐派人来说,您要见她的话得快点了,她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梁浅秋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说话的小厮,声音传进一只耳朵里又从另一只耳朵跑出,恍恍惚惚的。
她怔在原地。
怎么会这么快?
梁浅秋手指颤.抖着抬起:“叫马车,我现在就要回梁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姐姐,谢谢你。”
梁浅秋脚步不稳地被扶下马车, 她内心焦灼不已,害怕晚点到就会再也见不到梁皎,让车夫加快又加快了速度一路急奔回来的。
身子被颠来颠去难受得不行, 她却顾不上这些:“蛛果, 先去看看梁皎在哪。”
蛛果慌张点头:“是, 夫人, 您不要太过忧心,梁皎小姐福大命大, 肯定会活下来的!”
梁府已被温允知派来的护卫围住,那些尚未来得及逃跑的侍女小厮全被抓起来关在一处看管。
梁府比她上次来还要安静, 安静得让她发慌。
梁浅秋听不进去话语, 只想亲眼见到梁皎确认, 蛛果走了她便让温允知来扶她。
男人宽厚的手掌稳稳接住她,担忧发问:“要不我抱着秋娘过去吧?”
梁浅秋同意了, 她硬撑也是白撑, 不如省点力气去和梁皎说话。
温允知让她双手抱住他, 随后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起, 梁浅秋的脑袋贴在他颈侧, 眼睛紧张地看着前路。
每走一步她的心脏便会变快一分,快要到达正厅时,蛛果匆忙跑过来。
“夫人,梁皎小姐就在正厅等您!”
梁浅秋手指瑟缩了一下, 忙开口道:“允知, 放我下来,剩下的这点路我想自己走过去。”
温允知照做,小心将她放下,低声开口:“秋娘别太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梁浅秋点头, 歪歪扭扭地走进正厅,梁皎正躺在侍女的怀中,她双目紧闭着,胸口只有很小幅度地起伏,脸色已是灰白,嘴唇泛紫。
“我回来了……”
梁皎艰难睁开眼看她,虚弱地扯开嘴角,断断续续说话:“姐姐来得真快、呢,还以为前几日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话语间她嘴巴旁边溢出一丝黑红血迹,顺着嘴角流到脖颈上。
梁浅秋走过去从侍女手上接过女孩,她的身体也没有好全,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抱着梁皎。
她从袖口掏出手帕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手指触碰到梁皎冰凉的脸颊,顿时僵住。
女人缓缓低头看她,轻声问:“很痛吗?”
梁皎看上去想摇头,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张口几次也没说出话,手指摸索着紧紧抓住她的衣摆。
“很、痛……可是、姐姐来了之后突然就变得、不再痛了。”
梁浅秋抱紧她,忍着泪意夸赞:“嗯,你很厉害,居然坚持到了现在。”
她终究是叫不出亲密的称呼,只能这般疏离地称呼梁皎。
梁皎动作很慢地移动身体靠近她,女孩把脑袋轻柔地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依偎在谁的怀中了呢……”
她已记不清上一次依偎在怀中是何时,母亲死得太早,她又太小,连母亲怀抱的味道都记不住。
但是现在她闻到了姐姐身上的香气,是一种很淡的气味,她想应该专门是熏过香的。
梁家不讲究熏香,梁震天也不许他们做这些,他们最好是依附着他而活,乖乖听他的话,其他的事是不被允许的。
姐姐的怀抱好温暖,梁皎用心感受着,勉强提起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微笑:“姐姐,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的,怪我太过胆小,才导致了姐姐落水。”
“如果我、能胆子大一些就好了,我太没用了。
“明明、姐姐还为了我去找爹理论,我却这样、怯懦。”
她居然还在帮那个男人辩解,真是、太坏了。
梁浅秋摇头:“你没有错,只是为了保全自己而已,人都是有私心的。”
就像是她对蛛果沐水之间的矛盾视而不见一样。
她可以阻止,但她没有这样做。
只是为了得到一丝安稳,少一些麻烦。
“没关系的,就算你说了,我也会发生和落水差不多的事,所以真的没关系。”
梁浅秋现在不在乎她曾经是真心还是假意,人快死时总是很脆弱的,她见到过裴燕飞死亡的样子,那太让人难受了。
她当时做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事,可即使这样,依然没能阻止裴燕飞的死亡。
娘死去的那瞬间还历历在目,她难以忘却。
梁浅秋低下头,眼神哀伤地看着她。
梁皎缓慢眨眼:“姐姐,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想你露出这种表情……”
“毒药是他喂我吃下的,和姐姐没关系,姐姐不要把这些归结在自己身上,这样活着未免太累了。
“他本来该在那时就喂我吃下毒药的,只是那时姐姐你回来了,姐姐像天神一般闯进来,撤掉那些禁锢我的人,扶我起来,还为我讨回公道,我已经、非常好运了。
“是姐姐延续了我的命啊……”
梁皎话说得很缓慢,每说几个字便要缓很久才能接上下一句,梁浅秋没有打断她,安静听着。
她意识到什么,慌张发问:“毒药是在我叫你回去时喂下的吗?”
梁皎点头:“嗯。他们说我不够听话,活着也没什么用,说既然姐姐你已经回来了,那我连利用的价值也没有了。”
梁浅秋顿住,嗓子仿佛被糊住,说不出话来。
蛛果在一旁担忧地看她,几次想上去都被拦下。
温允知垂下眼帘:“别去打扰秋娘,让她和梁四小姐好好说会儿话吧。”
蛛果只好停下脚步,在原地焦急地看着她们。
她没说话梁皎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转而安慰她道:“他本来想以我中毒为诱饵,诱惑姐姐回来的,就像上次的信一样,他知道姐姐在关心我,十有八.九会为了我回来。”
“只是他没想到姐姐会自己提前回来,所以手忙脚乱地推姐姐下水……”
梁皎像快要渴死的鱼般挣扎喘气:“……不是姐姐的错,这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受这些苦了……”
“像他这样奸诈狡猾的人,死不足惜,姐姐万万不要把他的罪责担在自己身上。
“姐姐,不要为我、难过,姐姐能赶过来我就很开心了。”
梁浅秋听得悲切,想让她别说了,这怎么会不是她的错呢?
倘若那时她将梁皎一起带着,蛛果带着人进来时,梁皎是不是就不会被喂毒药了?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事情不会太坏。
梁皎手指用力,身子吃力地朝上仰,最终又无力地坠回梁浅秋的怀里。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化了一半妆的女人来到床前抱起还是婴孩的她,她还不会说话,嘴里咿咿呀呀叫着。
女人长得很漂亮,哄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只是表情并不情愿,她张口说了些什么,梁皎没有听清,只能看见她开合的唇。
她涂了口脂,艳丽的颜色久久存在于她的眼睛里。
梁皎从小就知道她是娘的累赘,娘身为青楼的头牌,向来只卖艺不卖身,本该被很多人捧着,至少快乐活一阵是没问题的。
可惜她出生了。
娘总是将她藏在床下,长久地凝视着铜镜。
她对小时候记得很清楚,毕竟离现在也没过去几年。
娘对她是放养,每天给口饭吃就很不错了,娘嘴上总说等她再大点就让她当青楼的苦力,每日自己讨饭吃,她才不会养她,也不会承认她的身份。
可她也只是嘴上说说,梁皎在成为梁府小姐前,都没有碰过任何活计。
她还记得那日娘突然开口说:“你以后不用待在床底了,我找到个好人,他愿意为我赎身,也可以接受你。”
梁皎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那时两岁,能听懂一些基础话语,娘的话对她来说,太难懂了。
女人看着她懵懂的眼神无奈叹气,抱着她坐上轿子来到那户好人的家。
真大啊。
她听着娘对走出来的男人说她的名字:“她以后就改名叫梁皎吧。”
梁皎?
她是没有名字的,娘叫她只会喊“哎”。
这是娘给她起的新字吗?她抬头看娘,娘却没看她,忙着和男人说话。
她们被安排到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虽然很小,但这是属于她们的,娘很开心,于是她也跟着开心起来。
梁皎以为好日子来了,可娘很快就病死了。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府中不止她一个孩子。
她有四个兄弟姐妹,有三个都是和她一样,唯有一个是正牌夫人生下来的。
梁皎被带着去见梁震天,男人显然不记得她的名字,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开口:“你想活着吗?”
她当然想活,即使娘不在了,她也想苟活在这个世上。女孩连连点头,颇有些滑稽。
梁震天看笑了,把她叫过去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如果你说出去,就会没命哦?”
男人恶劣地扯开嘴角微笑看她,全然不顾她惊恐的神情和僵硬的身体。
她很害怕,只好对他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梁震天这才满意地放过她。
回去的路上她见到了梁震天让她尊敬的人,想起男人的话她吓得跌倒在地上。
本以为会遭到呵斥和惩罚,可少女只是轻轻略过她离开。
梁震天当然没怀什么好心思,让她表面上尊敬梁浅秋也不过是怕她察觉出问题罢了。
那年她六岁,梁浅秋十五岁。
在相处的这些年中,她得知了这位姐姐的许多事,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幼年丧母。
可她只敢远远看着,从来不会上前一步。那些暗地里的针对,更是紧紧闭上嘴巴,生怕泄露出一点就会被梁震天灭口。
梁震天私底下很喜欢打人,她的胳膊上全是他打出来的伤痕,不止是她,凡是和梁震天接触过的人,身上基本上都会有伤痕。
她很痛苦,但不敢反抗,也不敢逃离。
就这样,直到梁浅秋出嫁,她和梁浅秋也只说过几句客套话。
那时她是松了一口气的,她想:姐姐出嫁了总不会还被他当作眼中钉吧?
他没有理由再打他们了吧?
可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残暴,梁浅秋一天不死他一天不得心安,于是脾气愈发暴躁,对他们的毒打次数也越来越多。
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全都在默默忍受毒打。
梁皎已经习惯了挨打,她不禁唾弃自己为何要习惯这种东西,动作却熟练地从柜子里掏出药膏抹在伤处。
她以为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了,总有一天她会撑不住梁震天的打骂而死去。
可姐姐看见了她的伤口,姐姐的眼里闪过不忍,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看见了。
她的心绪顿时混乱起来,她想告诉姐姐真相,又怕这样会招来祸事,拖着拖着姐姐被害了,还好姐姐没真的出事。
梁皎后悔又庆幸,早知道要死,她何必还要怕那个人呢?
应该不顾一切地告诉姐姐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毒药入喉是什么感觉呢?梁皎记不太清了。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思绪也很慢。
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里吐.出来,染脏她的衣裙和梁浅秋的手指。
梁皎想抬起手给她擦干净,却怎么都动不了。
眼前逐渐发黑,她快要看不见姐姐的脸。
一滴泪划过眼角,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看见了我。
她的呼吸弱下去,梁浅秋再也控制不住地哭起来,眼泪滴滴答答掉在梁皎脸上。
怀里的身子慢慢变凉,梁浅秋固执地不肯放手。
她垂下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到她安详闭上的眼,女孩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看上去就像是在梦里做了个好梦。
梁浅秋哭得身体颤.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抱着梁皎的尸体痛哭。
“我真的、没有怪你啊……”
梁皎最终还是被拽离她的怀中,她身上被糊了很多血,坐在那里哀切哭泣。
有人轻柔地将手帕按上她的脸颊,温允知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安静环抱着她。
梁浅秋放空目光看着远处,斑斑点点的光映在她的眼中,却没带来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作话怎么又消失了…
第45章 她亲自审问〖补1k6〗
梁浅秋晕倒在温允知的怀中, 她晕得很快,毫无预兆地便倒下。
温允知心惊地接住她,轻到发飘的躯体更让他难受, 他抱起女人, 沉声吩咐:“将梁四小姐好好安葬, 蛛果, 随我回温府。”
蛛果应是,紧紧抿唇跟在他身后。
她在内心期盼夫人别有事, 在心里把所有神仙都想了一遍,祈求他们保佑夫人。
回程的路很快, 梁浅秋被放在床上, 温允知又将医师喊过来了。
医师细细地给床上的女人把脉, 良久,她说:“夫人身体亏空还未好, 又经历过度悲切, 这才一时晕了过去。”
她叹气:“夫人是个心细的人, 总容易替他人着想, 你们要多劝劝她, 让夫人别总操心别人的事,多关心关心自己。”
“我开副调养身子的新方子,温大人先喂夫人吃一次,夫人何时能醒来我无法给出确定时辰, 只能等了。”
温允知接过药方却没看, 他眼睛紧盯着梁浅秋,眼神里夹杂着许多情绪,他低声回应:“我知道了,今日辛苦医师来这一趟。蛛果, 送医师回去。”
蛛果一走三回头地离开。
这场景何其相似,仅仅过去半日而已,秋娘便再次在他面前倒下。
她面色苍白又无力地躺在床上。
温允知怜惜地抚摸上她的脸颊,升腾的热意通过指尖传递给他,男人收回手,喃喃道:“秋娘,快些好起来吧。”
他打了盆热水来给她擦脸,可她脸上的温度一直没降,他反反复复怎么擦都没用。
无奈,温允知去厨房把药端来给她喂下,药本该在她差不多醒时才能喂,但她迟迟没有好起来的迹象,他便有些急。
好在药确实有效,喝下去不久梁浅秋的脸上便恢复一丝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
温允知松了一口气,在床边坐着等她醒来,期间他拿了几个和梁震天有关的卷宗,这些卷宗他已经翻过很多遍,却仍不死心地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砰。”很细微的一声,却让他立刻抬头。
原来是女人的手背磕到床栏发出的声音,温允知低头呼气,心疼地小心揉几下,仿佛自言自语般询问:“秋娘,你还好吗?”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可梁浅秋说话了,她语气带着虚弱和倔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温允知扭头看了天色,为她解释道:“已是黄昏时分,秋娘这次睡了半天。”
梁浅秋怔愣地盯着帘帐看了几瞬,挣扎着要起来:“去审讯孙诗和沈之双吧。”
温允知无奈按住她:“秋娘,你刚醒过来不宜随意走动,明日再去审讯吧,她们俩逃不出牢狱的。”
道理是这样,可梁浅秋无法安下心,她总觉得多拖一刻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
梁皎的死亡让她对抓住梁震天这件事感到更加迫切。
他一日抓不住,她便一日无法睡个好觉。
她绝不会让这个男人在外逍遥,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就这样逃跑呢?
梁浅秋心中怨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千刀万剐,即使这样也无法解她心中之气。
她垂下眼,固执重复:“我现在就要去审她们。”
温允知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梁浅秋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来劝阻她,然而她脖子一痛,直接两眼发黑晕了过去。
他将她的身子放平,给她掖好被角。
这是温允知不得已才做出的事,秋娘身子太虚弱,她认定了一件事就不肯放过,非要做完才能安心。
身为她的丈夫,温允知自然地将大部分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梁震天由他来查找,秋娘在家里养身体就好。
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他做了太多错事,这些他会一一弥补回来,但不是现在。
温允知关上门退出去,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很快,快要走出残影。
蛛果惊讶地看着他:“少爷不吃饭吗?夫人也不吃?”
温允知脚步不停:“秋娘在睡觉,我就不吃饭了,太耽误时间。”
蛛果目送他离开,等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她偷偷打开房门看了一眼梁浅秋,见她安稳躺在床上,她又关上门。
傍晚的天空呈现橘红色,大片的火山云挂在天上,又被风吹得飘向远处。
蛛果抬头看着那抹橘红色慢慢消失,黑沉的夜色爬上天空代替太阳落下时产生的余晖。
*
梁浅秋再次睁眼外面已天色大亮,她恍惚地摸上自己的后脖颈,生出一股沉闷之气:他怎么能把她打晕呢?
女人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起身,她对门外开口,蛛果把水盆端进来,她快速洗漱完。
“他在书房待了一夜吗?”
蛛果点头:“少爷快把卷宗给翻烂了,他真的很想找出一点线索。”
梁浅秋得到回答大步走到书房,她推开门:“去牢房吧?”
温允知一夜未睡脸色看上去很不好,他从满桌子的卷轴里抬起头看她,颇有些有气无力地回答:“好,我带秋娘去。”
“带点吃的在马车上吃吧,不然会饿。”他按了下眉头,扭头对蛛果吩咐。
梁浅秋默了默“……好。”
蛛果拿了个食盒过来,里面的饭菜和家里一样,有粥有菜。她和温允知各吃了点,随后温允知靠在车壁上休息,她撩开车帘看着外面。
关押沈之双和孙诗的地方走了很久才到,一到梁浅秋遍忍耐不住地下车要进去,温允知拉住她。
“等等秋娘,里面并不好看,你要先做好准备。”
梁浅秋僵了一下:“我知道,我不会害怕的。”
温允知轻轻叹气,找了块布出来:“秋娘还是把眼睛蒙住吧,免得吐.出来。”
梁浅秋想了一下,还是接过布条蒙上。
她的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可以隐约窥见光线。胳膊被扶住,她跟着力道往前走。
刚走进去她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脚踩在地上黏黏的,有很多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梁浅秋抿紧嘴巴,强迫自己不去听。
“嘎吱。”铁门被打开。
“秋娘,可以把布摘下来了。”温允知的声音离她很近,带着安抚意味。
梁浅秋摘掉,一眼便看见了呈十字型被绑在柱子上的孙诗,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孙诗已受过一轮审讯,但因着要等她来亲自问,便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无法睡觉和进米水。此时她状态很差,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被绳子束缚着没办法往下倒。
梁浅秋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求助地看向温允知,男人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接了桶水过来泼在孙诗身上。
孙诗难受地摇头,睁开眼看她,声音中带着怨恨:“啊,是夫人啊,您终于来了。”
她露出真面目不再和她周旋,即使没睡好也没吃东西,她也有力气呛梁浅秋:“夫人是想问我关于梁震天的事吗?那就省省吧,我是不会说的。”
梁浅秋直直看她:“你和梁震天是如何认识的?”
孙诗冷笑:“我不是和夫人说过吗?我在沙漠中差点饿死,是他救了我。只不过没有那个虚假的理由,他只是救了我,仅此而已。对于救命恩人,我自然是听他的话为他做事。”
梁浅秋去看她胳膊上的伤,问:“即使他打你也要继续为他做事?”
孙诗不说话了,很久她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原来夫人知道啊?那为什么、不帮帮我呢?”
“我为何要帮你。”梁浅秋冷淡回应。
“那你为什么要帮梁皎!”
梁浅秋皱眉:“她是我妹妹,好歹和我相处了不少年,我和你又不熟,哪来的可比性?”
梁皎咬住嘴唇,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你就是个自私又虚伪的人!我早该知道的!”
她歇斯底里地怒吼:“你别想知道梁震天在哪,我是不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