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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返京 “她变化很

    四年后。

    飞机落地北京十点过, 机场空调风吹得人冷,女人长裙外还裹了件米白色风衣,裙摆下高跟踩在瓷砖上, 声声清脆。

    她走快速通道出来, 手里怀抱笔记本电脑, 随身行李箱里只有公司文件药品样品,研发专利和几件换洗衣物,显然不是常住。

    耳机里的会议还在继续,英文夹杂着法文, 说一些老套的说辞,她只是旁听,下机就被邀请进去。

    身旁同行的同事一直不敢打扰她, 等到出口,对接公司派来的车到门口,唐遇才开口,“姐,车来了。”

    取下一只耳机,黑发垂落脸侧, 一边散在颈后,女人面庞白皙漂亮,化着淡妆, 一双眼眸长睫浓密, 鼻尖莹白, 唇粉如樱花碾过,耳骨上一尾细小的黑痣,弯了弯唇,她对他笑了下, 把电脑顺手递给他。

    唐遇恍惚了下,接着连忙去后备箱放行李。

    “姐,我来就行。”他帮忙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谢谢。”沈芙礼卷了把大衣,弓腰坐进去,另一只手把另一个耳机也取了,掌心垂握,顺手把耳机塞耳机盒里去,听清了师傅和唐遇的对话。

    车门合上,城市的热气被隔绝在外,又是一个炎热夏天。

    “要去二环,那地儿堵着呢。”

    “这个点堵半小时吧,下班得堵一个半小时。”

    “这么久,能不能绕点路,你们公司有给你们加钱吧。”唐遇说普通话还有点粤语口音,类似广普。

    司机一口正宗京腔,一口一个那不行啊,别介儿,公司的钱是公司的,它给加是本分。

    唐遇气到了,“那就去堵的那条路啊?就这么去堵着。”

    司机一口一个没法就这样。

    “多少钱?”沈芙礼突然开口问。

    司机比了一根手指,“一百。”

    “给他。”

    “记得开小票,回去报。”

    “好嘞。”

    唐遇感激地看着她,“姐你真是我们救星。”

    “不过这甲方公司也是真够够的,是他要采购我们的药,接待礼都做不好,派这个另外加钱的司机来膈应我们,他们公司到底要不要我们药代了。”

    “没事,到时候看。”沈芙礼习惯了,谈药品代理,总是有一番价格战的,他们公司派小司机来,不搞先礼后兵,也挺直接。

    手机消息提示响,她看了眼,笑了下,打字给那边回:【到啦,目前一切顺利,不必担心。】

    唐遇从前座探了个头过来,还是有点鸣不平,“他们公司知不知道这次来的人是我们研究院最年轻的药品专利拥有权人啊,想长期合作也不和师姐你关系打好点。”

    沈芙礼笑了下,“那Joeap呢?”

    唐遇挠了挠头,“柏教授成果自不必说,那我们不管,不过他还是比你大三岁啊姐。”

    “那还是你最年轻,最早出成果,研发出新药。”

    “没什么大不了的。”研发过程中也有实验失败无数次始终取得不了进展的时刻,头发大把掉,一夜一夜的熬着,一遍又一遍重复,控制变量,能有现在的成果,是他们实验室同门共同努力结果。

    司机却已经支了个耳朵在听,听说他们是药物研发人员,又变得有些恭敬起来,“喔,你们研究药品的啊,是研究什么药啊,我家老头子老头昏说是脑梗,能不能治,治不治得好啊?”

    唐遇对他本来就有气,语气不好,“治不了,你那只能控制。”

    “我们研发的药品是针对罕见癌症的,你需要啊?”

    “癌症?”司机连忙摆手,“那算了,那不需要。”

    唐遇也很快收回对他的兴趣,看到沈芙礼手机屏幕亮着,立刻问,“柏,师哥给你发消息了哇?”

    扣下手机,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纤细手指微微垂着,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镶嵌着碎钻的细圈戒指,戒面微微反光,沈芙礼笑笑,“管这么宽。”

    “啧啧。”唐遇八卦,“还不是知道师哥最关心你。”

    到酒店安置好,沈芙礼先带唐遇去合作方医院视察,回酒店后,打开电脑一刻不停记录数据和症状。

    唐遇就没见她休息过,“师姐,你今晚早点睡啊,师哥特地叮嘱了,你不能熬夜。”

    “明天上午和重序那边来的人签保密协议和条款清单。”

    “嗯。”

    “晚饭点了你爱吃的。”

    “放那吧。”

    唐遇也就不强求,他们组内的人都是工作狂,尤其是沈师姐和他们的柏博,两个人的刻苦严谨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过也是,不这样拼,他们怎么能出成果。

    唐遇回自己房间去了,玩了会PSP,一看十一点了看隔壁窗户灯熄了,果然准时。

    除了研发最关键的几天,沈芙礼从不熬夜,作息极为规律,十点半就上床睡觉,六点起,又开始一天的研发工作。

    学校研究院两头跑,过去四年她都这样渡过。

    唐遇有时候都怀疑,她是不是机器人,怎么能有人不熬夜呢。

    睡前,微信消息又响起。

    沈芙礼戴眼罩前捞过来看了眼,半坐起身,打字回:【按计划进行中。】

    【正准备睡,我你还不放心。】

    【嗯,开路,等你们过来。】

    对重序制药他们公司做过很深入背调,是老牌药企了,在内地医药系统中影响很大,他们要药代,其实是安科打开内地市场最佳选择。

    刚好,他们也抛出橄榄枝,看上了他们实验室与安科医药共同研发的这款特效药,她就顺理成章过来谈判。

    谈判期预计是三个月,不会久待。

    熄灭手机,沈芙礼看着窗外夜色发了会呆,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城市还是这样繁华,毕竟是首都。

    多少年了,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学校门口拍了照片发给奶奶和爸妈。

    那时候她在机场门口打车都很害怕,害怕被骗,花了高价,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打车,不理会前来搭客的司机,其实那时候看手机,只是一种掩饰胆怯的方式。

    交换结束,后面又来了几次,物是人非,都过去了。

    …

    翌日。

    签订保密协议的会议室是重序安排,据酒店不远,十分钟车程,堵了二十分钟,沈芙礼提前预留好了时间,在出租车上还在争分夺秒看条款和合同。

    重序对安科的尽调是从四个月前开始,内部程序早启动,敲定的合作基本不会有太多变故,现在是议价谈判时间,她先过来,是了解药品销售渠道和医院病人的真实情况。

    当然安科希望她议价要尽可能符合公司利益,不过她拿着专利,实验室所有人共同心血,总是会有内心矛盾时刻。

    想了许多,进公司时,重序那边来人接待,一路引他们上电梯二十三层。

    瓷砖地面光可鉴人,沈芙礼穿着简单,衬衫加半裙,西服外套,长发半扎,戴一副银丝眼镜,知性温婉。

    “沈博士,这边请,周总已经在里面等候。”重序医药总监林森开口。

    点了点头,沈芙礼和唐遇一起往里走。

    推开会议室门,室内光线暗了许多,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重序管理层。

    背后PPT启动亮着光,主座的男人低头看着屏幕,一件挺括灰西装,穿得很有型,手指好看,扶着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微微反射光。

    他低头一直在看数据,连会议室来人也没察觉到。

    沈芙礼和唐遇坐在桌位,她拿出了合同条款,放在面前。

    林深过去低头叫了叫男人,“周总,安科的人来了。”

    周云生头也没抬,道:“Echo,沈博士是吗?”

    “这是我师弟,唐遇,港大医药硕。”沈芙礼盯着他看了会,愈发觉得熟悉。

    “唐遇?了解。”周云生抬起头,眼镜后一双黑眸望过去,却在看清面对的人时神色微微一滞,随后摊了摊手,“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沈芙礼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恍惚,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吧。

    “沈博带着专利来,我们重序自然给予最大尊重。”

    “条款已经拟好在桌面,贵司可以请法律顾问仔细查阅。”

    沈芙礼低头从第一页起翻阅,“团队会在后续抵达,这份条款目前我审就可以。”

    “安科给出的意向合约,还有药物尽调特性,一期二期临床反应数据我都发到贵司邮箱,也请你们仔细审核。”

    一时会议室里只剩唰唰翻合同的声音。

    周云生一手拖着下巴,转了下手机,余光看向沈芙礼,想了想打字发信息。

    十五分钟后,周云生起身,对会议室里的人说,“抱歉,有人要接洽,耽搁十分钟。”

    他出门,乘专属楼梯到27楼。

    会议室里的人却都松一口气,条约太长,任何差错都不能出,逐字逐句都得看清楚,短时间,信息密度太大,处理起来是很有难度的。

    重序这边是专业法务团队审合同,分工看,都累不行了,压力很大。

    而安科差不多重担都落在沈芙礼身上,唐遇负责整理和记录她提出的重要点,她不得片刻懈怠,逐字拆条款。

    …

    白桦木办公桌前,笔记本开着,屏幕亮着,是一页英文简历:

    安科生命科技

    Chief Scientist:Fuli Shen

    白底寸照里,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咖色衬衫,米色西装外套,长发散在肩后,妆容干净,就那样一双温柔杏眸,盈着水,安静的看着前方,也有令人失神的漂亮。

    鼠标箭头落在名字上,没有动。

    黑咖放冷掉。

    会议室门开,周云生随手取下眼镜,看向落地窗前的男人,吹了个口哨,“猜我看见谁了?”

    男人一身纯黑西装,黑色西裤,手腕一块黑色机械钻表,表盘精密,分秒不差,肩宽腿长,修长手指随意把玩着一枚黑色滑盖打火机,火苗忽闪,又啪嗒熄灭,他看向窗外,没回头,也没回。

    周云生去接了杯咖啡,抿了口,啧啧声,“真够苦的。”

    “其实挺惊讶的。”周云生细细回想,“她变化很大。”

    男人捏打火机的手指顿了下,而后又若无其事,继续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窗外日光落在男人脸庞,玻璃映照出一张五官极为锋利,英俊优越的脸,鼻梁一尾痣,增添几分冷冽。

    “怎么说呢。”周云生形容了下,“更成熟更漂亮了。”

    “你确定不下去?”

    “没必要。”低头咬烟点燃,手腕衬衫往里一截,露出鹰羽纹身,熟稔吞吐。

    应伽城勾了勾唇角,神色玩味,“早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重逢 “好久不见

    几百条保密合约和几十页条款清单, 梳理核对完毕,签署后已经是下午六点过。

    中午都没吃好,只吃了面包对付。

    和重序的人握手后, 周云生绅士表示, “留下来用餐?食堂还可以再加一轮。”

    沈芙礼礼貌拒绝, “多谢好意,回去还有工作处理,先告辞。”

    唐遇也只得附和,“是呀, 多谢周总邀请。”

    周云生耸耸肩表示理解,“ok,请。”

    离开重序, 唐遇才问,“师姐,这算是定了吧?”

    他们合作。

    沈芙礼点点头,也饿了,带他去公司附近美食街吃饭。

    空气里有些闷热,多云, 傍晚绯色的云霞染红了cbd半片天,将世界分割开来,一边是灰色, 一边是彩色。

    唐遇拿出手机拍照, “好好看的晚霞。”

    空气干燥, 沈芙礼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会晚霞,她没拍照,只是等他。

    二人一前一后转了个弯到附近的一条美食街,街道狭窄, 却有一整条街的餐饮店,有摆摊的,炸串,烤肠,肉夹馍,手抓饼,人来人往,有烟火气的热闹。

    其实这种街每座城市都有,她大学时结束一天疲惫学习后最爱和室友去美食街找好吃的,所以找起来轻车熟路。

    唐遇却觉得很新奇,一路说说笑笑,“哎,他们口音真好玩儿。”

    “儿化音怎么这么重。”

    “听着特别诚实。”

    路过一个推车卖麻辣烫的摊子,沈芙礼笑笑,“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口音也好玩,n,l不分,平翘舌不分。”

    “师姐你哪儿有口音啊,最多就声音温柔。”水一样的江南意韵,吴哝软语,很好听啊。

    沈芙礼是说给他听的,不好意思直说他广普蹩脚,他还真当真了,当她过谦。

    沈芙礼笑笑没回,走到一家人很多的麻辣烫摊位前,指挥他,“就这家吧,进去坐着。”

    唐遇一路看了看路边小桌椅上别的客人桌上的锅里,红汤红艳艳的,看着就辣得吓人,他有点退缩,“我吃不了辣呀师姐,这看着好辣。”

    “那点麻酱的。”

    “这上面写了,东北麻辣烫。”沈芙礼指着牌子,她也吃不了多少辣,但又觉得辣实在是很好的一味增味剂,放辣的菜肴都很好吃,但她就是吃不了多少,所以是又菜又爱尝试。

    两人在选餐区各自选完菜,唐遇备注口味不要辣,一点都不要加辣,沈芙礼说微微微微辣,不要很辣,但不能完全没有辣。

    老板看着他们,表示懂了,等他们走了还叹了口气,“哎,可怜的广东人啊。”

    无疑是指唐遇了。

    唐遇打了个喷嚏,拿纸擦杯子,往里倒雪碧,给沈芙礼倒橙汁,“师姐咱们这第一关算过了,后面谈判真就我们俩人去啊,我有点害怕啊,你看对方那法律团队都多少人了,我怕我们到时候斗不过他们啊。”

    “你说师哥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啊,他们不来我都心里没底。”

    沈芙礼咬了口蟹棒,“是不放心我。”

    “那不能,我们实验室半片天不是师姐你嘛。”

    他贫嘴,“就是师哥在就更好了,到时候你俩联手,还不将对面斩于马下。”他最近爱看武侠小说,迷恋快意恩仇,仗剑天涯。

    “不一定。”沈芙礼见到周云生,也在想,对方公司的医药研发生产链应该也十分完善,至少临床方面,肯定是领先其他药企。

    周云生,北大临床博士在,临床应用这一块,至少就不会马虎。

    “可能对方会提出更严苛要求。”沈芙礼说。

    “不是吧?”唐遇头大,“都四个月背调还不够啊?而且我们的二期临床数据都很好啊,国际都认可啊。”

    “总之别掉以轻心吧。”

    “那是真要找师哥来救场了。”

    “他的会议期没过,暂时来不了。”沈芙礼淡回。

    柏颂时在英国参加医疗交流研讨会,目前无法返回。

    唐遇认命,“那我今晚回去加班吧,只能多做功课了。”

    “早该这样。”沈芙礼笑笑,给他加了根烤肠。

    饭后没过八点,刚放下碗筷,沈芙礼感受到脸上有雨水,天完全黑下去,熙攘小街里,昏黄灯光交错,偶尔一些小摊上闪着蓝紫色霓虹灯,旧的破败的,与cbd里高楼大厦光鲜亮丽割裂开来。

    本以为只是小雨,雨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老板和老板娘和服务员都来抢着把摆放在露天里的桌椅板凳往里搬。

    “要命嘞!下暴雨了,快帮忙搬搬!”顾客也自发奋勇的搬起座椅板凳来,一时乱作一团。

    沈芙礼所在的桌刚巧就在露天里,这没一会,雨水就在锅内溅起来,像石子砸下。

    沈芙礼起身,也感觉额发湿了,她帮忙搬了个凳子往旁边站,唐遇则去帮老板娘搬桌子,桌面碗筷很快被收拾干净,雨水却顺着桌面流下来。

    唐遇还吼,“师姐,你里面去点!别来搬!别淋雨感冒了!”

    四周嘈杂,沈芙礼就那么有些不尴不尬的站在屋檐下,也顺手把凳子往里搬。

    小街上的店家都忙成一团了,有人撑着伞,有人踩了别人脚,有人埋怨着衣服被泥水溅湿。

    就在大雨愈下愈烈的这个瞬间,一条街都好像活了过来,一群人笑着帮忙,笑着躲雨,公文包挡在头顶,哪管高楼大厦里多光鲜亮丽多得体,此刻都仿佛生动起来,表情鲜活。

    人多动作快,没一会就把凳子座椅搬到雨棚下,都在雨棚内站着,听见哗啦雨声往棚面砸,雨珠成串在灯光下往下砸,断了线般,也有溅起的雨丝飞舞,树叶是清透的绿,冷风凉凉贴在面上。

    沈芙礼缩了缩肩,抬头看向下暴雨的街道。

    唐遇忙活完了挤过来,怀里抱着电脑包,电脑包里还有文件,“让一让让一让啊谢谢。”

    “师姐,淋到雨没?”唐遇挡在她身边。

    “师哥可嘱咐了不能让你感冒啊。”

    沈芙礼看他衣袖都半湿了,拿纸巾伸手帮他擦了擦,“我没事,你看你,刚那么热心。”

    擦了擦额头的汗,唐遇笑笑,“比较突然嘛,能帮就帮。”

    沈芙礼扫码付了钱,查看了下回酒店路线,这里离公交站有段距离,只能打车。

    他们没带伞附近也没卖伞的,打车是最优解。

    点开打车软件,沈芙礼呼叫快车,却一看排队到了一百多。

    天气预报显示橙色雷暴雨预警,正看着,天边响起一道惊雷,光速总是比声速快,惊雷前的闪电照亮小半边天,转瞬即逝。

    陆陆续续有人撑伞走了,有人一咬牙淋着雨也跑了,屋檐下的人越来越少。

    唐遇焦急,“怎么办啊师姐,电脑淋不了雨,资料还在里面,天气预报里说暴雨要下一整夜了。”

    “这雨怎么毫无预兆啊。”

    “电脑包给我。”沈芙礼把里面u盘放到最里夹层,脱下西装外套裹着电脑装到电脑包里。

    唐遇白天嫌热就穿了件衬衫,这会也担心,“别啊师姐,你这样很冷啊,感冒怎么办。”

    西服外套里就一件白衬衫和同色半裙,沈芙礼抱着电脑包,“没事,我们先跑到外面公交站,打车或坐公交都快些。”

    一咬牙,唐遇拼了,“好。”

    话刚说完,沈芙礼就跑进了雨中,高跟鞋踩在地上溅起雨水,很快裙摆湿透了。

    沿屋檐下小跑,唐遇在后面追着,看见他姐的背影,一抹纤细白色,裙摆晃荡,高跟溅起水,夜色里,像奋不顾身。

    他愣了愣,好像内心某个点被戳中,也奋力向前跑去。

    一条不长的街,暖色灯光弥漫的街,树枝枝桠从街边支出来,各色小摊停放在路边,高跟敲在石板上,清脆一声,一声响。

    水面倒映着房屋里弥漫出来的灯光,影影绰绰。

    雨水顺着脖颈头顶往下坠,长发湿漉漉的散在肩头,衬衫很快被打湿透了。

    沈芙礼低头怀抱着电脑,只看眼前的路,周遭一切景色都没多注意。

    ——直到雨停了。

    一柄黑色大伞支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隔绝暴雨砸落,脚底水渍溅起涟漪的速度放缓。

    沈芙礼鼻间似乎闻到清冷的雪松气息,携着凛冽,携着冷风。

    高跟稳落在石板上,脚腕却有些不稳,沈芙礼听到心脏跳动,感受到身边男人的气息。

    眼前的黑色西装挺括,无一丝褶皱,握着伞柄的手骨冷白修长,手腕用力,可见青筋游走。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掉,沈芙礼站稳了,抬睫,怔怔的看向面前的男人。

    很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下颌瘦削锋利,鼻梁高挺,唇线绷直。

    一双漆黑深眸,眼尾狭长微微上扬,眼底平静,平静下面又似乎酝酿波涛。

    那双眼睛,此生难忘。

    满脸雨水,怀抱电脑包,衬衫衬裙湿透,沈芙礼就那么狼狈,在他撑的伞下,与他重逢。

    脊背挺直,雨水沿着湿漉漉眼睫往下滴落,雨汽漂浮,周遭景色都朦胧了,他还清晰着。

    时隔四年,一切都陌生了,他们之间隔着时间。

    眼睫轻颤,沈芙礼移开眼,站定,她轻声说,

    “好久不见,应伽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珍惜 “要在我怀

    雨水声淹没了呼吸声, 心跳声,曾有的一切。

    静了许久。

    伞面向她倾斜,应伽城看了眼她怀里的电脑, 低声道, “给我吧。”

    沈芙礼一身的水, 犹豫了下,还是把电脑包递给他。

    手掌稳稳托住,他一手撑伞,随着她, 一步一步往巷外走。

    谁也没有说话,还好有雨声。

    街口风冷,热闹散去, 转角就是城市主干道,一辆黑色越野停在路边,而公交车站在不远处,孤零零的,水流顺着铁皮盖往下流。

    “顺路,送你一程。”他淡声道。

    这边是商圈, 美食街转角就是一家便利店,他似乎是下车买烟,刚巧碰见她。

    这一切太巧了, 巧到沈芙礼竟然觉得北京太小。

    她怔怔的, 手里就被他塞了那把黑伞, 他走进雨中,西装外套肩部很快洇湿了,背影挺拔,肩宽腰窄。

    他不挡雨, 单手打开越野车门,长腿一跨坐上车,单手打方向盘,车灯亮起,刺破雨幕。

    唐遇追上来了,气喘吁吁,一身水,钻进伞下,问,“师姐,那是谁呀?”

    越野车转向,行驶到他们面前,远光灯里,他们身形被照亮。

    雨水太大太急,一切寒暄都被省略。

    沈芙礼只道,“朋友。”

    车笛声响,催促他们上车。

    沈芙礼利落拉着唐遇过去。

    “师姐,我这一身雨水啊!”唐遇想上去,又犹豫。

    沈芙礼拉开后座车门,一手挡住雨,“上去。”

    “师姐,你先。”唐遇才看她一身也湿透了,才想起,“电脑呢?”

    电脑包给他了,沈芙礼抬眼看了眼,搁在中控台上的电脑包,自己外套也在里面。

    衬衫湿透,都是半透的,肯定不能这么一路。

    而应伽城也没一丝想法想把电脑递过来,她推了把唐遇,“别管。”

    自己转身硬着头皮,拉开副驾车门,迈腿上去,弯腰坐下。

    长指轻敲了敲方向盘,眉眼微垂,男人英俊脸庞半陷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却在她上车后,敲方向盘的手指停下,似乎不耐消解。

    松离合,单手控方向盘,越野从小巷里拐弯转入单行道。

    沈芙礼支了个胳膊,弯腰前去拿中控台上的电脑包,一手挡在胸前,动作有些别扭,手刚拿到电脑包,脚下高跟鞋踩在毛毯上一崴,她身体重心就那么往他那边偏。

    为防电脑掉落,沈芙礼半个身子,就那么栽倒在他怀里。

    后背还硌着驾驶座旁的操纵杆,他一手覆在杆上,手背灼热皮肤烫着她后腰。

    沈芙礼瞬间浑身僵硬,双手紧攥电脑包,高跟还崴着戳在地毯上,目视前方雨幕,像受惊的兔子,一时间忘了动作。

    温热呼吸洒在耳边,脖颈也有些痒,熟悉的气息,凛冽如雪松,还夹杂着水汽,湿润的,和着湿透的衬衣,湿哒哒的,腻的,贴紧皮肤。

    肌肉形成记忆,沈芙礼感受着身后男人坚硬胸膛,感受到灼热,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秒,或是半分钟。

    应伽城嗓音明显低沉了些,有不易察觉的哑,

    “要在我怀里躺多久。”

    唐遇:???

    他衣袖的水也不弄了,就这么瞪着一双眼努力在昏暗车厢里里看清前面两人的姿势。

    仪表盘散发白光。

    沈芙礼惊得立刻起身,高跟又是一崴,也顾不得酸痛,高跟鞋都掉了,抱着电脑包就那么坐直,脱离他的怀抱,湿透的背后又感到凉嗖嗖的。

    她抱着电脑坐直,声音克制平静,“抱歉,是意外。”

    唐遇皱着眉头整个头往前探,努力想在这俩人之间找出些什么,他满脑子不可置信,这谁啊,抢师姐来了?

    湿发微微凌乱,散在两侧,顺着发尾往下滴水,滴落到衬衫上,呼吸起伏,带着胸前动,沈芙礼垂眸。

    只觉自己此刻狼狈至极,还好车内只有一束能见度有限的昏黄灯光。

    从头顶微微洒落,照着她莹白白皙的脸,整个人湿漉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是水也是汗。

    应伽城低低“嗯”了声,没过多追问。

    一只脚弯着,盘在座位下的毯子上,米白高跟鞋蹭在一边,倒了,高跟还卡在地毯缝隙里。

    沈芙礼不动声色弯腰,支了个手去拽鞋,脸热得不行,只觉得所有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而应伽城面上毫无异样,漆黑眼底看不见情绪,沉默着,驾驶汽车上了高架桥。

    护城河里和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城市璀璨夜色,繁华望不见尽头,北京多大啊。

    却又能那样避无可避的,遇上他。

    沈芙礼心底微漾,她不清楚这种情绪由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可为什么重逢只一眼,平静只成为表象。

    脚踝白皙,和高跟鞋摩擦处红肿了一块,沈芙礼忍着疼把鞋穿好,掩饰着,她打开电脑包,仔细查看,西服湿了大半,又重又潮,但好歹不是透的,沈芙礼拿出来,正准备披在身上。

    身上就被扔了一件外套,纯黑的男款西服,手工定制,质地略沉,干的,温暖的,带着他的体温。

    沈芙礼抬眸,一双杏眸静静看他。

    “热。”惜字如金,他依然是那副公子哥脾气,对一切挑剔,譬如此刻,可能觉得空调太热,外套顺手一扔给她。

    沈芙礼把外套披在身上,低声回,“谢谢。”

    “住哪儿?”他问。

    “啊?”

    “啊?哥,你问什么啊?有点小声,没听清楚。”唐遇没忍住,插了个嘴进来。

    “我师姐人比较腼腆,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唐遇拍拍胸口,自告奋勇。

    他势必要打破这俩人忽略他而创造出来的二人世界。

    “哥,你真是好人啊,我和师姐今天被雨淋惨了,车也打不到,多亏有你在,太感谢了。”唐遇人精着,一句话不想让这个男的和她师姐说。

    他有种未名的危机感,要把一切有可能拆散他们实验室cp的因素扼杀在摇篮之内。

    他要守好师姐。

    食指中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搭着,应伽城勾唇笑了下,淡声回,“好啊。”

    机械表盘微微折射冷光,他似笑非笑,低低开口,“你暗恋你师姐啊?”

    唐遇耳朵一红,百口莫辩,连忙开口,“我……师姐我没有。”

    沈芙礼有些难为情,冷声道:“你瞎说什么,应伽城。”

    应伽城没回,显然为逗到他们看他们吃瘪而心情愉悦了些。

    时至今日,似乎这个人仍未改变,温和面容下掩藏的是恶劣淡漠的心。

    导航到了二环,他又问了句,“住哪里?”

    唐遇抢答,“那个,送我们到长安街就行。”他都没回酒店名,可见是防备心极强。

    沈芙礼无奈,说了酒店,“明桥酒店。”

    越野驶停到酒店前。

    沈芙礼临下车,说:“今天谢谢你送我们,洗车费和油费多少,我扫你。”

    扫他,就是不加好友的意思,不想再有任何关系的意思。

    她坦坦荡荡,毫不掩饰,仿佛那些过往,她早不在乎,也早忘记了。

    而他呢,他还记着,日日夜夜的记着。

    冷嗤了声,应伽城不置一词,“欠着。”

    离合松,黑色越野要开走了,沈芙礼和唐遇站在路边伸手挡雨,没一会,一把伞扔到他们怀里。

    他丢下一句,“不要了。”

    汽车绝尘而去,很快涌入车流,不见踪迹。

    沈芙礼撑开伞和唐遇一起往回走,睫毛还是湿的,意识到,他们彻底没关系。

    没有联系方式,什么也没留,除了这把他不要的伞。

    这样也好,本来就是意外。

    沈芙礼静静想,她和唐遇一块回酒店。

    一路到酒店前各自房间门前,唐遇才忍不住开口,“师姐,你小心刚刚那个人。”

    沈芙礼无奈,“小心他什么?”

    “我感觉他不是好人。”

    “你在车上还说人家是好人。”

    “他对你”心怀不轨,后面四个字没说出来,他皱眉,“总之就别和他联系。”

    “虽然他开的车很牛逼,长得也牛逼,但肯定不是好人。”那样昏暗环境里,他没看清,但那副皮囊,的确是上天偏爱,锋利冷厉,棱角分明,长相极有攻击性的浓颜系大帅哥,去当电影明星也是顶级。

    越野是顶配改装过,国内没几辆,他只在杂志上看过。

    沈芙礼笑笑,“你想多了,我们没关系。”

    “那就好。”

    “记得和师哥报备哦。”

    “怎么这么啰嗦。”沈芙礼拿他没办法。

    她脾气太好。

    “师哥今天肯定很担心师姐,一定记得发消息啊。”

    “回去吧。”

    …

    洗完澡,吹干了头发,沈芙礼兑了包感冒药喝,在床上支着电脑,继续查看安科新发过来的临床数据,忙活完,已经十点过。

    药效起作用,有点困,这时接到柏颂时的电话。

    她靠了个靠枕接起,面前还放着电脑,支着手,挨个检查报告。

    长发散在腰侧,肤白,眼眸很亮,雾蓝色睡衣睡裤,衣着随意,她先开口,“何事吩咐,柏导?”

    柏颂时似乎是刚结束完会议,在回酒店的车上,他没入镜,只是和她聊工作,“你发的保密条约和附加条款我都查看了,其中你标的点外,还有这几个方面需要注意。”

    他说话极有条理,逻辑严密,严谨认真,挑不出任何一个漏掉的点。

    沈芙礼认真听着,把他说的那些都记下,“后续我会去医院实地考察病人病程期的,我会把照片传你邮箱。”

    柏颂时点了点头,敲键盘的手停了停,忽然问,“你今天淋雨了?”

    “吃了感冒药了,你是我医生啊?”沈芙礼笑笑,做无所谓。

    “我自然不是。”眼神暗了下,柏颂时是实验室里唯一知道她心脏不好的人。

    过去几年,接受过治疗,因为手术过,她的心脏瓣膜比普通人更薄更脆弱,因此引发心脏疾病的可能性更大,更需要严格注意,规律作息,健康生活。

    现在情况稳定,她能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但是平时自然要更注意,因为风险始终存在,没有绝对痊愈一说。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心脏疼痛的感觉,但是今天看见他,好像心跳又快了些。

    她不会把这些想到是心动,只会归咎与自己心脏终归与常人不同。

    “谢谢师哥,我会注意身体。”沈芙礼认真回。

    医生说过,只要她保持健康作息,适度运动,不做负担性强的剧烈运动,保持健康体格,可以和普通人一样过正常一生。

    柏颂时对工作严格,对生活也一样,医生说的,他都监督她做到,过去几年间,不工作不研发的时候,他会带她去西奥环港徒步,每天也会带她去健身房慢跑,很慢的那种,渐渐的沈芙礼肺活量也起来了,手臂上也有肌肉,整个人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弱,她感觉自己变得更有力量,身体上的小毛病也几乎没有了。

    长期的规律作息带给她健康身体,皮肤也透亮,更好,心脏的负荷减轻,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好了,很健康,有热爱的工作,有稳定的生活。

    她不该再有什么不甘的。

    柏颂时看着她的手指,若有所思,忽然问,“芙礼,你理想的伴侣是什么样的?”

    怔了下,脑海里一闪而过今天遇见的那双眼睛。

    沈芙礼静静回,“其实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不适合有伴侣。”

    长指按压手边一块木刻的印章,柏颂时安静等待。

    沈芙礼闭眼,好像感受到很久远的悸动,她为那虚渺的爱情曾经极度心痛到窒息,几乎要付出生命代价。

    她轻轻道,“相互扶持,共同前行,和我相似的人。”成长的代价,那些激荡,浓烈情绪,强烈爱或恨,渐渐的,令她意识到,都是毒药。

    本质迷恋无法得到的东西,轻视所拥有的东西,是欲望,饮鸩止渴,终付出代价。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病,一种不肯认清现实,活在虚幻爱情里的病。

    人世苦海,反复熬煎。

    柏颂时看着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很久远的地方,他恍惚了下,情绪很快掩下,“嗯,不早了,睡吧。”

    “晚安,芙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陌路 各自离去了

    议价谈判前, 一周时间,沈芙礼把重序在京合作的几家医院都跑了个遍,唐遇跟他一起, 白天在各个医院的肿瘤科, 看见那些化疗后, 濒临病危的病人,枯木一样,没有生气,人瘦得厉害, 手背上都是针孔,留置针长期插入,手背都是青紫的。

    一动就会疼, 有一床的一个女孩很年轻,二十来岁,碰到针头的时候,无声流泪。

    头侧靠进墙,眼泪安静的流,不让人看见。

    大好年华, 却突然被宣判死期,晴天霹雳,父母整日奔波, 让她接受治疗, 化疗后又复发, 头发掉了,皮肤是病态的黄色,体重也掉到七十多斤,在医院数着最后的日子。

    沈芙礼穿着白大褂, 手里捧着病历本,在门口记录。

    主治医生过来了,“鳞状细胞癌,病灶转移,低分化,初步诊断病灶位于直肠,后移转,多器官感染,化疗三轮后控制,半年后复发,现在已经全身转移,预期生存时间至多三个月。”

    沈芙礼记录着,心情沉重,她看着那女孩,独自打针吊水的样子,好像看见自己二十岁出头,独自住院,独自治病那段时间。

    “她家人坚持让她四轮化疗吗?”

    医生始终目光温和的看向她,“家人坚持,作为医生的我不建议。”

    “最后的时光耗费在医院里,走了也不得快乐。”

    “我建议开大剂量吗啡和杜冷丁,帮助病人止痛,体面渡过最后剩余的日子。”钢笔收盖,别在衣兜里。

    “那您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医生。”沈芙礼记录完,抬头和梁轻尘目光对上,一怔,微微弯了唇角,“梁医生。”

    梁轻尘伸手与她交握,“沈博士,别来无恙。”

    沈芙礼笑笑,边走边和他说,“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继续做研究。”

    “你刚刚有想法?”眼底有悲悯,她肯定见不得女孩那么惨。

    “你们和安科联研的药物我已经看过相关论文和临床报告,是不小的突破。”

    “延长生存时间,且不会有太多痛苦。”

    沈芙礼自觉做得不够,“市面上特效药很多,我只是验证其中一个分子式的有效,研发出的药物,也只能控制,无法治愈。”

    “但你能让患者体面,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时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举动。”

    转了转笔,沈芙礼叹了口气,“路还很长,短期依旧看不见完全治愈希望。”

    “你刚刚想给她用药?”

    “空有想法。”

    “那个女孩现在处于最年轻,身体机能最好的年纪,这也代表她的新陈代谢活跃,癌细胞生长同样活跃,恶化起来的速度也如此。”

    沈芙礼靠着墙,抬头看他,“这一直是痛点,药物清除的时候分别不了癌细胞与正常细胞。”

    “你的博士毕业论文我看了,依靠靶向蛋白识别,是建设性的设想,朝着这个方向,以后可能真能治愈,你很厉害。”

    “我会继续研究的,谢谢鼓励。”

    他们就像很久没见的好友,聊起工作,总是有许多意见相互交流,最后到医院外,唐遇来接她,他们要去往下一家。

    梁轻尘递了微信过来,“常联系。”

    沈芙礼加上,对他笑笑,“好。”

    梁轻尘看着她的脸,好一会,轻轻开口,“其实我渐渐明白,很多人没说的话里,都藏着苦衷。”

    当年她分手决绝,拉黑果断,离开南屿去新的地方,开始陌生而崭新的生活。

    应伽城没有说出口的倪紫曦的与他的关系,他为她可以做到哪个程度。

    可站在时光这头,往回一看,才发现那么多的错过。

    沈芙礼愣了下,轻轻搓着手指的细小茧巴,“陷在过去的人,是看不见明天的。”

    “过去了的,都不重要了。”

    梁轻尘苦涩的笑,原来她们的角度里,他们都是过去的人了。

    所以方如茵不肯回来,她回来了也不会联系应伽城。

    “好,祝你接下来的工作顺利。”他和她道别。

    “谢谢。”

    艳阳高照,挤上公交车,沈芙礼和唐遇去下一家医院。

    这家医院在昌平区,比较乱,周围都是城中村,来看病的人大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般听说得癌了,都是不治,回家等死。

    所以肿瘤科病房前并没有其他几家医院那么忙碌,只有几位老年人坐在病床上互相闲话家常,看上去,气氛倒没有那么压抑。

    沈芙礼去挨个和他们聊了,问他们对新药接受的程度,他们都说不要,费那钱去干什么,他们本来年纪也大了,生死有命,活这几十年都够本了。

    沈芙礼耐心听完他们说,去洗手间洗手时,水流冲刷指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下,无可避免的,她想到奶奶。

    那个七十岁因为自己身体机能退化,大小便失禁就选择不成为他们负担独自去死的奶奶。

    许多亏欠,无法弥补。

    她明白了癌症晚期治疗的痛点在哪里了,价格,药品的价格,普通家庭通常难以负担,而选择保守治疗,静待死亡。

    这是认命,差天半筹。

    心底很不是滋味。

    唐遇见她许久不出来问,“师姐,怎么啦?”

    洗了把脸,沈芙礼出门,“我没事。”

    空旷走廊外,尽头里,沈芙礼看见了他,她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男人穿着休闲的白衬衫,咖色长裤,碎发漆黑,凌厉眉眼因对面前的人而显得温柔些许,他拿了药给病房的奶奶,仔细读说明书给他们听。

    手腕上没有名贵的手表,整个人装束都异常简单,透着一股干净的温柔。

    那老奶奶很信任他,一个劲的感谢他,把手里的橘子往他手里塞,握住他的手不舍放开。

    沈芙礼怔了下,就这么看着他,相隔七八米,好像看见了那个总是温柔耐性待她的师兄,不远不近,在她身边,叫她小师妹。

    唐遇也愣了,“他怎么在这?”

    掀眸,一双漆眸望过来。

    他们分手并不体面,是一片废墟,沈芙礼对他说了狠话,以为他该恨自己。

    而自己呢,也是有恨的,不是吗?

    她苦苦卑微爱了他那么多年,他却早已心有他人,有人得到过他热烈青涩年华的爱,她比不上,也不想比了,所以先退出。

    那时候,她甚至可怜的想过,应伽城,离开我,你才能幸福。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该得到幸福才是。

    毕竟她曾亲耳听见过,有人叫他爸爸。

    也亲眼见过,他们一家三口幸福模样。

    闭眸,手指摸到衣兜里的戒指戴上,她对唐遇说,“碰巧吧。”

    这家医院很偏,是家收入覆盖不了支出的小医院,里面住院的都是些老年人,刷着医保,交两三百块住院一星期,头疼脑热,什么小病都来住院,和病房的人唠唠嗑,倒更像是宿舍。

    而肿瘤科里的几个老年人呢,据她了解,他们的治疗并没有停,也就是仍在服药靶向药物,这些药物价格并不便宜,而那些老人显然无法支付这昂贵医药费用。

    她对唐遇说,“你去问一下,肿瘤住院病房那些老年人的医药费用是由谁支付。”

    唐遇有些不放心,但也还是照做,转身跑去医生办公室。

    那老奶奶终于回了病房,走廊上只余他们两人。

    单手操兜,应伽城咬着烟,背靠墙,他问,“准备待多久?”

    拿纸巾擦手上的水,沈芙礼没回,只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微垂眼眸,就那么一扫,瞥见她右手中指间的戒指,钻石闪着光,戴在她手上,很漂亮。

    指节用力,捏破爆珠,应伽城声音无端的冷,“你在这儿,我就不能来了么。”

    手指顿了顿,沈芙礼平静回,“工作。”

    “你呢。”漆黑柔软杏眸安静看他,没有情意,没有爱。

    好没意思,四年,她说走就走,留他在原地。

    点燃了烟,风吹散烟雾,喉结滚动,深吸了口烟,应伽城不去看她那碍眼的戒指,“这么恨我,沈芙礼?”

    怔了怔,沈芙礼弯唇笑笑,“谈不上。”

    “那时候不懂事,可能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手背绷起青筋,肌肉绷着,应伽城觉得老天在玩她。

    他冷笑说,仿佛嘲讽,“误会,是有人说爱我十年是误会?”

    “是有人说毕业要陪我研发我有任何需要义无反顾是误会?”

    “是有人说写情书给我,送礼物给我,从我高中时就开始暗恋我是误会?”

    “是有人为了和我在一起,主动表白,说让我选她,是误会?”

    “是有人转回我的钱说她有尊严要和我平等,和我长长久久是误会?”

    “应伽城!”沈芙礼手指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双冰凌凌的杏眼就那么望进他眼底,“你说够了吗?”

    “我是做过那些,那又怎样?”眼尾微微发红,沈芙礼冷冷看他,“我是说过喜欢你,那又怎样?”

    “我喜欢过你,但那是过去了!”

    应伽城几步走近,眼尾泛红,眼底却好像很受伤,受伤里又藏着脆弱,难以置信,他不想让她说下去,他想忽略她手上那碍眼的戒指,手掌握住他纤细手腕,“你骗我的。”

    “说你骗我的。”

    沈芙礼挣开他掌心,揉手腕,冷冷开口,“分开时我就说过,我不爱你了,也不想再见到你!”

    “应伽城,你是听不懂,还是真的爱犯贱。”

    舌尖顶了顶脸颊,应伽城冷笑,眼底悲凉,“是,我爱犯贱,犯贱才会爱你。”

    “犯贱才会在你下定决心要和我分手时还准备了戒指要和你求婚。”

    “那不重要。”有些失控,抬手他压着她在墙壁之间,“对你来说不重要。”

    “因为,沈芙礼,你没有心。”灼热呼吸落在耳边,他的声音有压抑的哑。

    怔怔的看着他,沈芙礼呼吸有些乱,克制着,她眼眸里见不到情意。

    却在他走后,脱力差点靠墙滑下去。

    五六点的阳光不那么刺眼了,树枝还在晃,是八月的普通一天,是他们分开后的一千多天。

    就在刚刚,他告诉他,他曾准备求婚。

    多可笑。

    说她不重要的是他,不在意的是他,一个电话就去陪倪紫曦的是他,为救倪紫曦差点被打死的是他,泳池里和倪紫曦那样亲密的是她,为倪紫曦铺路做他靠山的是他。

    而现在说准备和她求婚的人也是他,到底哪个是假,哪个是真。

    轻轻揉着指间的银戒,沈芙礼想,谁没有心啊,看这戒指,他记得吗,她也曾送过一个亲手做的给他,只不过他从来都不在意罢了。

    所以刚刚,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呢。

    应伽城,从前她爱他,所以所有加诸于她的她都接受,也都认了,可现在,她有新生活了,爱么,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他了。

    恢复平静,沈芙礼整理了下衣襟,拿好病历往回走。

    唐遇回来了,告诉她答案,“是有人一直在资助这家医院,那些老奶奶的医药费都是资助人付的。”

    沈芙礼点了点头,当做知晓,至于资助人是谁,她也不再去问。

    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各自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心动 为我留下

    首轮谈判定在第二周末, 在此之前,沈芙礼已经和唐遇把重序合作医院的临床特效药使用情况摸查得差不多,预估了下重序的购买力。

    在谈判之前和柏颂时视频会议谈好了首付款价格, 安科预期不低, 说是市场反馈很看好新药, 疗效好价格高是符合预期的。

    结束会议,沈芙礼看着自己参与研发的药物,最后的价格停在预期价格,一疗程周期30-50w, 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意味着一年治疗费用至少上百万,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她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的研究是否真的能帮助普通人了。

    唐遇还高兴着, “师姐,你太厉害了,第一个专利药品定价就这么高,以后给公司带来的收益肯定不可估量啊。”

    “等和重序谈判,我们要压着底价,让他们先给价, 一定要拿个好结果回去。”

    抿唇,沈芙礼开?,“这样的定价真是好事吗?”

    唐遇挠头, “怎么不是啦, 师姐你研发的药被认可了啊, 很有价值啊。”

    “这不对。”闭眸,沈芙礼静静想,这不是她的初衷,她见过的痛苦大都是普通人的痛苦, 她也曾是其中一人,她想努力做研发,能治愈疾病,能让那些贫苦家庭普通家庭不被夺走父亲母亲女儿儿子,不用为治病背上高额债务,不用煎熬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样的定价有考虑过正常家庭能否承受吗?”

    唐遇愣了愣,半晌才开?,“这也只是延长生存期,减少痛苦,延缓恶化,有钱人才会考虑吧。”

    “只有有钱人配续命吗?”沈芙礼一改常态,问得尖锐。

    唐遇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开?,“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扣紧钢笔笔盖,啪嗒一声,沈芙礼静静道,“不公平的世界,总要有人为公平而不懈努力。”

    “我不同意安科的报价,请传邮件回去,降价。”

    唐遇为难起来,“可是明天要谈判了。”

    “他们不降价,这谈判成不了。”

    沈芙礼考虑到所有,几乎不会有会贸然冒那么多风险去购买或代理一款价格如此昂贵药效只有几期临床数据的特效药的。

    可她唯独没想到的是,对方是应伽城。

    在谈判桌上看见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时,她一时恍惚。

    袖扣,钻表,领带,一丝不苟,黑发缕到后面,露出饱满额头,五官立体锋利,棱角分明,英俊优越。

    隔着一个办公桌的距离,与那双狭长眼眸对上,沈芙礼才细细看他,有些人果然是上天偏爱,四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显得愈发成熟稳重起来。

    譬如此刻,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气质冷峻,他周围的人毕恭毕敬,有人低头在他耳边报告工作。

    低头翻合同,拿出议价书,沈芙礼不去看他眼睛。

    “怎么是他啊?”唐遇埋头在沈芙礼耳边说,“他是重序的负责人啊姐?”

    沈芙礼想到了许多,上次的最后一面就以为再也不会见了,没想到他会是她的甲方,而她明明记得,他们分开时,她听到他说他会入职霆越当高管,没想到会继续做医药。

    他曾亲手送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医药公司,她以为他再也不会碰这行了,毕竟当初那个令她惊艳的天才,早不存在了。

    “按照预期,继续谈判。”沈芙礼低低说。

    周云生进来了,会议室门关,拍了拍手,“安科代表你们好,这只是初次议价,不用太正式,开始吧。”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应伽城身边,两手支在会议桌上,合握成十,并没有介绍应伽城的职位。

    不过显然重序那边的管理都唯他命是从,他职位显然不低。

    会议场内的人低声交谈起来,沈芙礼和唐遇安静说着报价,因为挨着坐,所以低头说话的时显得很亲近。

    眼神淡淡扫过,指尖合握聚成尖塔,应伽城往身后椅子一靠,整个人慵懒随意。

    周云生立刻道,“沈博士,请先介绍一下吧。”

    PPT打开,沈芙礼抱着电脑起身,衬衣衬裙,长发及腰半扎,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肤白细腻,温婉知性,她详细介绍她所参与研发的针对鳞状细胞癌的特效药。

    手里拿着激光笔,她指着PPT里的内容,给会议室里的人看癌晚期病灶癌细胞的繁殖。

    简单药理,和药物主要化合过程,她也都讲了,不过是简单讲的,设计到她所发现那个反应时,她只简短概括一句话。

    底下的人有些抓耳挠腮了,大部分外行人看不懂了。

    修长指尖轻叩桌面,一下一下,应伽城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演化过程。

    周云生也觉得有意思,“她很有才华啊。”

    “我早知道。”低低一句,欣赏藏不住。

    “她很像当年的你。”周云生想了想,“不过她实现了。”

    眼睫微垂,指尖一滞,揉了揉钢笔,应伽城低道,“她比我厉害。”

    介绍完毕,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他在主座,不吝掌声,四座掌声更烈。

    眼睫轻颤了下,沈芙礼看得见他眼底的欣赏,却也感到有些难过,他的才华曾比所有人耀眼。

    意识到的时候,沈芙礼才发现,自己仍在为他难过。

    议价环节,他们报出保守数字。

    唐遇:“预付款按照未来一年药物售价百分之二十定,安科这边算出的数字是三千六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时,周云生皱了皱眉,“你们安科是否单价定过高了。”

    一年药物的售价上亿,只是进价。

    “这是安科董事会一致通过的。”

    “降价空间?”周云生直白道。

    降价空间实在有限,唐遇面露难色,还是揣着底气,“我们的药物已经通过国际测序和专利申请,临床数据预后效果都非常好,比市面上的抗癌药物更优。”

    “而且我们可以通过?服给药,患者后期可以不用一直住院,可以在家治疗,这是其他药物都比不了的。”

    “患者不用遭受化疗痛苦,可以保证患者的生活品质。”

    “2700万。”沈芙礼直接报出了底价。

    唐遇吃惊,“姐,这是最低了。”这么快就亮出底牌,谈判后面几乎没有加价的可能了,只有下降空间,回去很难交差。

    钢笔敲在桌板上,应伽城掀眸,“这个价格并非不可能。”

    周云生还懵,气着,“三哥,应总,你算一下,一疗程价格三十万,正常人能承担吗?何况我们还要赚……”

    应伽城直勾勾道,“我们要看到安科的诚意,尽调,香港医院反馈,还有你们最机密的临床数据。”

    领带垂下,他谈工作时很认真,不苟言笑,却无人敢驳,他这一番话让在座的人都相信他能批出这波款项。

    而涉及最机密临床数据,还有在港本地医院治疗反馈,这本就是涉及公司利益的事,而且据沈芙礼所知,在港定价比这低得多,虽然还没有大范围在医院普及,但已经有几家和港大合作的医院开始试点了。

    唐遇有些发怵,半晌才开?,“先生,您能做主吗?”

    周云生低笑了下,像不屑,“这倒用不着你一个小研究员操心了。”

    沈芙礼倒是不卑不亢回视应伽城,“贵司接受报价的依据在哪呢。”她报着谈判必吹的准备来的,准备回去压力安科降价,应伽城给她来这出,他是疯了吗。

    对啊,周云生也想问他哥接受这离谱报价的依据在哪呢,他一脸疑问的看着他。

    “噢,沈小姐对自己的药品没有信心?”

    “希望贵司是真的看到药物的市场潜力做出的决定。”这个定价,彼此都心知肚明,几乎就是只有中产以上的家庭能承担,而重序也不是做慈善,进价如此,卖价将更加高昂。

    戳着钢笔盖,应伽城眼神玩味,“这就不用安科考虑了。”

    “我们接受价格的前提是,我们有其他要求。”

    “就看你们公司,能不能给出满意答案?”拧开笔盖,他随手签订下预付款合约,“款项会在十个工作日汇出。”

    “随便替我向你们安科总裁带一句,i pay for talent.”(我为才华付费)

    说完这句话,应伽城起身,径直离开。

    周云生:“附加条款会在后续发送到你们邮箱,注意查收。”

    抓握住钢笔,沈芙礼愣愣的看着面前合约,应伽城竟然答应了这离谱的报价,还留下那句话。

    微微闭眸,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他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唐遇还沉浸在喜悦中,“师姐我们成了!”

    “还有刚刚那人说的那句话是在夸你吧,你很有才华啊。”

    “我立刻给公司那边反馈。”

    “先不要,发给柏颂时就可以,对公司你就说谈判没成,继续要求降价。”

    水流冲刷手指,沈芙礼站在镜前,安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咖色外套,白衬衫内衬,同色衬衣裙,戴着工牌,镜片沾上水珠,她取下来擦拭干净放进眼镜盒里,再出去,正看见应伽城斜靠墙,身高腿长,狭长眼眸里目光含了打量。

    “应伽城,为什么答应报价,你想做什么?”沈芙礼尽量心平气和。

    手指里勾着钢笔笔盖,他姿态闲适,“安科给你多少年薪。”

    指尖攥着工牌,沈芙礼绷着,“你要清楚这是工作,不是我们的私事。”

    目光懒懒扫过她中指上的戒指,他勾唇笑了下,英俊眼尾微扬,“噢?我们的私事,什么私事,说来听听。”

    咬咬牙,沈芙礼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公司钱太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