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孕真相(二)
2009年7月6日——
暑气蒸腾,蝉噪声喧。
热浪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吞噬,所及之处活力尽无,只留下沉闷的疲惫。
师县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徐志磊正在假寐。
他脚翘在办公桌上,脸上盖着报纸,十指交叉叠在肚子上,一副标准的午睡姿势。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徐志磊不爽地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把报纸拿下来。
他懒得挪动半步,伸手在桌上摸索了一番,摸到电话便拿了起来。
“喂——”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浑浊。
电话那端响起了王浩的声音:“姐夫!桑军那小子太不识抬举了!我约他出来谈,给了他20万,他竟然不要,还他妈说要举报我!”
徐志磊一听到“桑军”二字,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报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压低声音骂道:“蠢货!谁让你打我办公室电话了!”
王浩一愣,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瞧我这脑子,一激动什么都忘了。”
接着他又说,“那……我们去棋社里聊?”
徐志磊冲他:“聊你妈聊,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王浩急了:“哎,姐夫,话可不是那样说啊,为了这个项目,我前前后后打点进去也有200个了,不能说没就没啊!”
徐志磊见他口无遮拦,立刻打住了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晚上7点,棋社见。”
王浩这才满意,谄媚道:“谢谢姐夫。”
棋社包厢里——
王浩早早的就等在那儿了。
他戴着墨镜,腰扣爱马仕皮带,翘着二郎腿,对着过路的服务员小姐吹口哨。
见无人搭理他,他又调戏起了老板娘:“姐,你这些服务员都从那里招的啊?也太正了吧,改天给弟弟也介绍几个?”
“刷刷”
两巴掌从天而降,精准地拍在王浩的脑门上。
“介你麻痹介!”骂声响起,“回头就叫你姐治你!”
王浩“哎哟”一声,扭头看去。
徐志磊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
“嘿嘿,”王浩笑得赖皮,“我姐可不管我,我姐心思都放姐夫你那儿呐。”
“少贫。”徐志磊看到这个小舅子就头疼。
他手一摆,道,“跟我进来。”
王浩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门一关,不等他坐下,徐志磊就点起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问:“怎么回事?”
王浩叹道:“嗐,还能怎么回事?就还是县里那个度假村的项目呗。我知道姐夫您已经和规划局的人打过招呼了,但是那个邬处长不是因为作风问题突然被调任了嘛?新来的是个小屁孩,不懂规矩,按照招标流程把地批给桑军了。”
“哎哎,”徐志磊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重点,这些事儿我都知道。那个新来的郝处我不是也给你介绍过了吗?”
王浩满面愁容:“是这样没错,但是郝处是个老好人啊,畏手畏脚,钱不敢收,礼又不拿,谁也不想得罪。我嘴巴都磨秃噜皮了,才答应我把标让给我,但要求是一定要我按正常流程走。”
徐志磊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人郝处都点你点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懂?”
王浩很懵:“懂什么?”
徐志磊道:“要你去找桑军的纰漏啊!他一个做建材的转去做开发,半路出家,合规的东西懂吗?真的符合标准吗?报价有没有问题?质量能不能过关?”
王浩委屈极了:“姐夫,你别骂了。我快把他祖坟都挖出来了,他本人可谓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找不出半点差错啊!”
徐志磊伸出一只手指,在脑袋旁边绕了两圈,道:“找不出还造不出吗?!用你的猪脑子稍微想一想!”
“确实是想给他扣个帽子来着,”王浩低下了头,支支吾吾,“但这不是,给他发现了吗……”
徐志磊:“……”
“他不仅发现了,还扒出了我和你的关系,甚至拿到了咱俩在商k的消费记录,说……”王浩声音越来越小,“说要把我们都举报了……”
“哐噹!”
一声巨响,水晶烟灰缸擦着王浩的脑袋飞过,砸在墙壁上,碎成了好几瓣。
“废物!”徐志磊七窍生烟。
王浩小脖一缩,窝囊地问:“姐夫,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谁跟你是我们!”徐志磊气得踹凳子,“老子不认识你!”
王浩欲哭无泪:“姐夫,你不认识我,也要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帮帮我啊!”
徐志磊脸红脖子粗,但一听到王浩提他姐,也慢慢地冷静下来。
王家是标准的red家庭,根正苗红,他能做到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也都是靠老丈人提携。
不仅如此,明年他就有机会升迁至京市,那肯定还是要拜托王家,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万万是一步都不能踩空。
“那个姓桑的想要什么?”徐志磊问。
王浩摇摇头:“那小子就是轴,什么都不要,说是不吃馒头争口气,只认死理。”
徐志磊的眼中被阴鸷所笼罩,他沉默片刻,道:“那你就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连气都挣不到。”
王浩的嘴慢慢变成了O型。
“姐夫,你是说……”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徐志磊又点了一支烟,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王浩虽不上路子,但这点儿理解能力还是有的。
他拍了拍胸脯,道:“姐夫放心,这事儿我绝对给你办好。”
徐志磊瞥了眼他,道:“什么叫给我办好?”
王浩赶紧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哎,瞧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
徐志磊移开目光,看向了漆黑的窗外,道:“快、准、狠,还有……”
王浩接话:“绝对不留蛛丝马迹。”——
2009年7月7日——
天气依旧闷热,但和昨日不同,今天没有阳光。
阴云密布,浓墨压城。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热,大地幽暗无声,被沉沉的死气所笼罩。
人们都以为暴雨即将来袭,可一直到太阳落山,这场雨才姗姗来迟。
似乎是被压抑了太久,豆大的雨点急切地打向人间,砸的树枝乱颤,积水成塘。
清江创业园的工地上,民工们早已收工,只有桑军还在用铁皮搭建的临时办公室里工作。
“监控已经按上了,”他举着手机在和供应商沟通,“就测试一晚,要是不好用,明天我就退货。”
对面信誓旦旦:“绝对好用,市面上最新的版本!”
桑军心说,拉倒吧,淘汰了的破玩意儿卖给我,还以为多高明呢!
亏好只买了一小批试水,要亏也不算亏很多。
他挂了电话,继续工作。
“咚咚”
忽然,门被敲响。
桑军头也不抬,道:“进来。”
门开了,外面天色已暗,漆黑的雨幕之中站着一个撑着伞的紫衣女人。
她没有进来,赌气似地站在那儿,好像在看桑军何时会注意到她。
雨点溅湿了铁皮屋里的地面,但桑军仍旧专注伏案,压根儿就没在意她。
刘西娅实在忍不住了,咳了一声。
桑军这才如梦初醒,瞬间直起了身。
“老婆?你怎么了来了?”
这个时候的桑军已经连续好几天睡在工地没回过家了,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她突然来找他,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刘西娅收起伞,进了屋。
她开门见山:“和我去吃饭。”
刘西娅鲜少邀请他共进晚餐,桑军一下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准是她又帮自己拉了关系,想让他见见世面。
可桑军不喜欢迎来送往那一套,于是推脱道:“我要加班。”
刘西娅语气生硬:“别加你那破班了,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今晚我帮你约了几个政府里面的人吃饭,你和他们处好了,以后有你赚的!”
桑军拖沓道:“可是……”
刘西娅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和你离婚!”
桑军无奈,只好答应。
他跟着刘西娅走到了停车场,却只看到一辆出租车,觉得有些奇怪:“咱们车呢?”
刘西娅道:“你弟今天晚上约了小姑娘吃饭,把你的宝马开走了,我只能开他公司的车。”
桑军心里虽有膈应,但也没多说什么。
夏夜的雨来得凶,去得快。
二人驱车到达龙江西路渔人码头饭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可能是他们到的比较早,包厢里还没有别人。
桌上的凉菜都已摆好,正中间是几瓶茅台,看上去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
约莫过了半小时,刘西娅口中的贵客陆续到场。
其中有法院的、住建局的、还有环境厅的,全都清一色竖着三七分的背头,黑色夹克搭配手提包,标准的铁饭碗打扮。
整个饭局中刘西娅一直在阿谀奉承,说尽好话,那些家伙们反而得寸进尺,甚至当着桑军的面开刘西娅的黄色玩笑。
桑军就要翻脸,却被刘西娅狠狠地踩了一脚。
“哎,桑兄弟,”其中一个人打趣他,“怎么脸色不好啊?是不是不喜欢和我们这帮无趣的老头子吃饭呀?”
刘西娅赶紧端起酒杯起身,赔笑道:“我丈夫不太会喝酒,喝点儿就醉,我替他向各位赔罪了!”
说罢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哎,小刘,你也太不会做人了,”老头们并不放过她,“白酒哪有一杯一杯喝的,当然是要一壶一壶喝啦!”
刘西娅没办法,只好拿着酒壶对着吹。
看着自己的老婆和一群老色胚推杯换盏,桑军再也忍不住了。
他倏地起身,“啪”的一下拍响了桌子。
众人吓了一跳,包厢里顷刻间就安静下来。
刘西娅愣了半瞬,反应过来后立刻对他使眼色,小声道:“干嘛呀,你快坐下来。”
桑军却不理会她,冷道:“工地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罢,径直离开了包厢。
刘西娅傻眼了。
她想去追,却又不能留下一桌领导干瞪眼,只能尴尬地鞠躬打圆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丈夫喝多了,领导们还请不要介意……”
老头子们见状来劲了,纷纷起哄,顺着竹竿向上爬,更加猛烈地给刘西娅灌起酒来。
刘西娅走出饭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
但比起生理上的不适,她的心中怨气更甚。
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醉了,她开着车就往工地跑。
今晚她就算不睡,也要好好和桑军掰扯清楚!
可到了工地,她却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桑军被一群男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铁皮屋。
刘西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找了一处遮挡物藏了起来。
男人们强行给桑军套上了头套,像押送烦人一般将他塞进了面包车里。
刘西娅目送着他们离开,犹豫片刻,还是快步回到车里,跟了上去。
她一路尾随面包车来到了郊外,直到他们停在了一处荒野。
她不敢靠得太近,找了个草丛蹲了起来。
面包车的门被拉开,戴着头套的桑军被他们踢下了车。
桑军大喊:“你们是谁!要干嘛!”
为首的男人上前几步,扯下了桑军的头套,顺便给他一巴掌:“叫叫叫,娘们唧唧的!”
桑军定睛一看,面前的竟是王浩!
“王浩你疯了!绑架是犯法的!”
王浩哈哈大笑:“犯法?傻逼玩意儿,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法律管的是你们这些刁民,管得了我吗!”
桑军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等着老天来收拾你吧!”
王浩横道:“我倒要看看是老天先收拾我,还是我先收拾你!”
说着,大手一挥,对旁边的人道,“给我打!”
男人们一拥而上,手脚并用,拳拳到肉,光是听着就疼。
大概打了十几分钟,桑军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那些家伙们也累了,便停了手。
王浩点了一支烟,鄙夷地看着地上的桑军,问:“你服不服?”
桑军不答。
王浩用皮鞋尖踢了踢他:“老子问你话呢。师县的项目还做不做了。”
过了几秒,桑军才艰难地发出了已经变调的声音:“……做。”
“哎,我……”王浩无语了,拿着烟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真诚发问:“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啊?你明知道我们是谁,为什么还一定要和我们斗呢?你真的很需要赚这笔钱吗?实在不行,哥们儿我给你介绍点别的生意做呢?”
桑军听了,竟然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王浩一顿。
只听桑军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正义。”
王浩给气乐了。
他猛抽了一口烟,然后弯腰,将未燃尽的烟头死死地摁在了桑军脸上仅剩不多的好皮之上。
桑军此刻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不住地抽搐,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像是濒临死亡的流浪狗。
“埋了吧。”王浩摇了摇头,“这种木头说不通,当是给这块田施肥了。”
说罢,随手抄起一把铁锹,朝着桑军的脑袋挥去——
噹!
目睹这一切的刘西娅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嘴,才没能尖叫出声。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闷响也能如此刺耳。
但她不敢出去,甚至没有勇气拿出手机报警,只是默默地流泪,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们挖了一个坑,一头一尾将桑军抬起,扔了进去。
一铲子一铲子的土填满了坑,他们像是种萝卜似的,抹平了之后还用力踩了踩,才潇洒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刘西娅才跑了过去。
可是,当她站在那块刚埋了桑军的地面前的时候,她
却迟疑了。
跟着他这么多年,她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给他铺好了发财路,他又不愿走,执拗地守着自己那所谓的正义。
但正义能当饭吃吗?
能帮她挡住酒局饭桌上那些色老头的咸猪手吗?
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说好要为自己遮风挡雨,可她世界里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桑愈也好,桑迩也罢,还有说不尽的委屈。
其实到头来,他桑军想要的不是一个老婆,只是一个能和他吃苦、陪他共同追求理想主义的人罢了。
天空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刘西娅被浇得浑身透湿,却依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雨水冲刷过刚被挖过的土,渐渐松动了。
突然,一只带血的手破土而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了刘西娅的脚面上。
“啊!”
她惊了一跳。
这时,桑军微弱的声音从泥土中传来:“……救,救救我。”
刘西娅的脑子一片空白,抬脚就欲把人踹下去。
可说来也巧,就是那么一刹那,她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很弱的光。
有人来了!
而且那道光还向着自己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过去了!
不好。
若是那个人看到了自己和浑身是血的桑军,那瓜田李下的,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桑军绝不能死在这儿!
刘西娅当机立断,一把将桑军从地里拖了出来。
大概是人被逼到绝境会爆发出空前的力量,刘西娅身材苗条,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牛劲儿,硬生生地将桑军抬上了车。
“你给我坚持住。”她一边说一边打火,“我可不要做这个替罪羊。”
一脚油门,车轰了出去。
刘西娅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她不住地去看后视镜,嘴里哆哆嗦嗦地骂道:“你……你说你,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些人?为什么、为什么不乖乖听我的话?你这样对我和桑驰,真的很不负责……”
谁知,话音刚落,后座的桑军忽地发出一阵笑声。
刘西娅被吓到,差点儿松了方向盘。
她怼他:“你干嘛笑那么渗人!”
桑军此时肺部已经出血,呼吸都喷着血沫,但他还是悠悠说道:“……桑驰吗?呵呵……”
“我……为什么要对我弟弟的儿子负责呢?”
“嘎吱——”
刹车声响起。
刘西娅的身子猛地前倾,幸好有安全带,才没能撞到脑袋。
她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桑军轻笑道:“你放心,今天你救了我,我就不会再计较桑驰是谁的儿子,你想让他去读私立小学,那你就去给他办手续吧。钱……我会给的。”
刘西娅浑身发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他。
只听桑军又说:“但是,我的遗产,一分也不会留给他。”
这话像是抛入海里的巨锚,瞬间就让刘西娅动荡的心神定了下来。
“不给小驰,”她背对着他问,“那你要给谁?”
桑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但我会留10%给你。”
此刻,答案呼之欲出。
十分之一给她,那剩下的九呢,不就是桑迩和桑愈的了吗?
车里寂静,只有桑军的咳嗽声愈演愈烈。
良久,刘西娅打破了沉默。
她说:“好。”
接着,重新启动发动机,转钥匙,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她的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清江创业园的工地。
车再次停下的时候,桑军才察觉不对。
他问:“小娅,这是哪里?”
刘西娅的声线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认识了吗?这里是工地,旁边就是你最爱的办公室。”
桑军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为什么……要来这儿?”
刘西娅打开后备箱,拿出备用雨衣给桑军套上,,然后将他从后座拖了出来。
她一言不发,拽着他的腿,将人拖到了旁边的水泥搅拌机前。
“军啊,”她轻轻地开口,“你知道吗?配偶是遗产的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
桑军被血模糊的双眼骤然睁大。
“你……!”
“嘘——”刘西娅微凉的手指抵上了桑军的唇,“安静。”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她的笑有些阴郁,“但是,我已经不想听了。”
“二十年了。”她说,“我其实很好奇,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说,你根本只爱你自己呢?”
“你怪我和别人生了桑驰,可是你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找了一捆绳子,将桑军的手和脚绑了起来。
“因为我想要个健康的孩子啊。”
“不是捡来的,是我自己亲生的。这很难理解吗?”
桑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道:“我说了我不会追究,你不必……”
刘西娅却抬手捂住了桑军的嘴:“有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只是你以为罢了。”
她凑近了桑军的耳朵,一字一句,“我知道,当初你在孕检报告上动的手脚。”
桑军凝住了。
那一刻,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
刘西娅不再多言,她用布堵住了桑军的嘴巴,使出全力将他抬起,扔进了水泥搅拌机里。
然后,按下了开关键。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盖住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却抹不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是她的二十年,也是她最后的良知。
之后没多久,桑军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刘西娅主动站了出来打理起了他留下的事务。
当警察找上门调查的时候,她故意留了一手。
她主动告诉警察,桑军之前和王浩有过争执,将矛头指向了王浩。
果不其然,几天后,王浩就带人找上了门。
刘西娅开门见山:“我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没了,我一定会和你们死磕到底。”
王浩却递给了她一张名片:“所谓顶梁柱,不过就是经济来源罢了,若是夫人您自己也可以赚钱……”
他没有把话说完。
刘西娅拿过名片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大字——肖氏集团——
十年后——
桑迩和陈野呆坐在电脑屏幕前,怔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陈野掏出手机,道:“我、我来报警!”
可手机就像是和他们作对一样,居然收不到信号。
桑迩等不及,直接跑去走廊给周明礼打电话。
外面的信号也很弱,但总比机房里好。
“嘟——嘟——”
两声等待音之后,电话那端忽然空了一下。
“迩迩?”周明礼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老公,我在清江创业园,我们找到证据……唔!”
忽然有人从背后死死地勒住了桑迩的脖子。
“呃!”
桑迩猝不及防,手机应声落地,屏幕呈蛛网状裂开。
“迩迩?迩迩?”
听筒里不断传出周明礼的问询。
可回答他的却是陈野的惊呼——
“你什么人!给我放开她!”
周明礼意识到桑迩出了事,也顾不上是不是在会议中了,直接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了刘西娅的声音:“哟,周总,真不好意思啊,这次,又是我比你先找到你老婆呢。”
“不过,”她哂笑着,“你放心,在你赶到之前,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因为——”
“我要你看着她死。”
第62章 孕(加料版尾声(一)
啪。
刘西娅干脆地按掉了电话,将手机狠狠踩碎。
桑迩拼尽全力去扯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
“小迩!”陈野想要上前阻止,跨步就要冲过去。
可刘西娅却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了桑迩的腰间。
“别动。”她警告道,“刀子不长眼。”
陈野一顿,不敢再贸然挪动半步。
刘西娅看他那副干着急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还挺识相,”她轻蔑地评价道,“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就乖乖看戏。”
“你!”陈野火冒三丈,但又担心激怒了刘西娅,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刘西娅发号施令,“向后转。乘电梯下楼。”
陈野虽不愿意,可想到她还挟持着桑迩,只能照做。
随着电梯铃“叮”的响起,刘西娅再度下达了指示:“叫周明礼来天台找我。若是有任何别的人出现,我就捅死她。”
陈野侧眸望向
了桑迩。
桑迩面色惨白,嘴唇已经微微淤紫,抠着绳索的指缝也渗出了红色。
陈野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能试着商量:“我会走,你能不能松点力气?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刘西娅不耐烦了,吼道:“关你屁事!滚!”
陈野深知刘西娅现在已经没了理智,生怕再晚一秒她会做出更可怕的事,只能抬腿跨进了电梯。
刘西娅看着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变成了数字一,才稍稍放宽了套在桑迩脖子上的绳子。
桑迩把握住这珍贵的缝隙,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新鲜的氧气猛然灌入她的喉咙,身体反应不及,呛住了气管,她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支撑不住,就要向下滑去。
但刘西娅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她将刀又朝前顶了半寸,道:“装什么柔弱,站起来!”
桑迩能清晰地感到刀刃划破了她的衣服,贴上了她的皮肉。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逃离,但又被绳索桎梏,只好顺着刘西娅的命令往前走。
二人一路来到了天台。
刘西娅推开门,狂猎的风迎面袭来,呼啸着擦过她们的耳际,像是乐曲终章的前奏。
“过去。”刘西娅踢了踢桑迩的小腿肚,“站到露台上去。”
桑迩气息还未恢复平稳,说话时都能尝到嗓子里的血沫味儿。
“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不是吗?”
刘西娅啐了一口:“少他妈跟我废话。”
桑迩别无选择,不得已站了上去。
在这一刻之前,她是不知道自己恐高的。
但现在,她站在51层高楼的顶上向下望去,所有的景色都变得渺小,仿佛是在告诉她,你摔落之时,连血雾都无法被捕捉。
她尽力稳住身形,可双腿却开始不住地颤抖,头脑也逐渐眩晕。
即使如此,她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见此情景,刘西娅不禁嗤笑出声。
“呵,还挺有母爱。”
桑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获得刘西娅的共情:“你也是妈妈,你应该懂。”
刘西娅却不屑一顾:“怎么?骂了我这么多年,临终改口了?”
桑迩道:“就算你不是我妈,你也是桑愈和桑驰的母亲。”
刘西娅却说:“可是我本来没想做母亲的。”
桑迩微微怔然。
刘西娅深吸一口气,道:“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她轻扬唇角,“反正我也从来没给你念过睡前故事,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了。”
“曾经有一个京市大院里出生的姑娘,家庭说不上多富裕,但也绝对不差。长相嘛,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大学报道的那天,她见到了一个小伙子,只那么一眼,她就认定了那个人。毕业后,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这个穷小伙。当时小伙承诺她,以后事事都以她为中心,他要给她全世界。姑娘沉浸在爱情里,心甘情愿地变成了女人,殊不知那是悲剧的开始。”
“她婚后也有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不光爱情,事业也有了成绩。当时公司里的领导很器重她,甚至想外派她去别的国家。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女人和丈夫都没有备孕的计划,她经常喝酒,他也没有戒烟,这个孩子纯属意外。”
“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女人同丈夫商量,这个孩子就先别要,等之后稳定了,好好备孕,再生孩子。”
“可丈夫却说,他不在乎女人赚多少钱,只想和她有个完整的家。”
“女人很爱他,于是退了一步,答应他只要孕检后确定这个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就生下来。”
“没过几天,丈夫就拿着孕检报告回来了,欣喜地告诉她,‘一切正常’。女人觉得这是天意,就安心地将孩子带来了这个世界。”
“但人算不如天算,孩子5岁的时候,被检查出来患有先天遗传病,这辈子都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女人觉得上天在捉弄她,天天以泪洗面,但也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直到有一天,女人在丈夫的抽屉里发现了曾经的孕检报告单。”
“和她当初看到的不一样的是——”
说到这儿,刘西娅的眼圈红了。
她停顿了好久,才继续说,“不一样的是,在风险那一栏里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患遗传疾病的概率极高。”
听到这儿,桑迩彻底僵住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哪怕张开了口,也无法发出半个音节。
刘西娅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珠里不再有往日的锋芒,只留下一片死寂。
“从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
“我最信任的男人,欺骗了我。”
“他不光欺骗了我,也葬送了一条生命。”
桑迩攥紧了衣角,嗓音已然变了调:“但愈愈……还活得好好的……”
“对啊。”刘西娅笑了,“因为死掉的是我的人生啊。”
她的声线逐渐高昂,“我的事业,我的爱情,我的灵魂,我的一切!我牺牲了所有,换来了一个残疾的女儿!”
桑迩凝噎。
刘西娅望着她,声嘶力竭地咆哮:“凭什么?你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桑愈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声声质询,似乎并不是要从桑迩那里获得答案,而是向命运发出的无力的叩问。
桑迩无法回答,泪水不断地从眼眶涌出。
“可是愈愈她……是无辜的……”
“那我呢!”刘西娅嘶吼。
“她无辜!我又何其有辜啊!”
桑迩闭上了双眼。
她做不到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批判刘西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撕裂开天幕——
“你道什么歉。”
浑厚稳重,怒火暗燃。
桑迩指尖一凝,抬眸的瞬间,不偏不倚,撞进了周明礼的眼里。
只是刹那,桑迩就看到了他瞳底的疯狂。
那是要吞噬一切的深渊,是屠掠万物的杀意。
她抽噎着喃喃道:“周明礼……”
周明礼的目光淌过她的脸,将仅存的温柔留在了她的身上,而后扫向了刘西娅。
他冷声道:“千错万错,也是错在你那已经碎成千万片的老公身上。跑这儿来指责我老婆,算哪门子的报仇?”
刘西娅重新抬起刀,架在了桑迩的脖子上,道:“报仇?”
她哈哈笑了几声,“我没那么幼稚。”
“我只是想要她来给我陪葬罢了。”
周明礼道:“那不太合适。”
刘西娅神情一僵。
不等她发问,便听周明礼不紧不慢道:“我老婆要是死了,肯定也是上天堂,和你不是一路的。”
“倒不如,”他向前一步,“换我来。”
刘西娅:“什么?”
周明礼偏了下脑袋,坦然又轻松:“我作恶多端,保证和你一起下地狱。”
刘西娅愣了半刻,终于反应过来,接着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好一个伉俪情深啊!”
“不过,”她突然收起了笑容,“你这份爱有多真呢?”
“你到底是愿意为了她死,还是愿意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死?”
周明礼停滞半瞬,蹙起了
眉心。
刘西娅见状,表情愈发扭曲起来。
她扭头对桑迩说:“看吧,我早告诉你了,男人对女人没有真心,他们在乎的只是你的子宫!”
“你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就会幸福了吗!你错了!等孩子呱呱坠地,你就是分文不值的保姆、佣人!他的钱、他的名、他的地位,都只会留给他的子嗣!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冰凉的刀刃嵌入了桑迩细嫩的皮肉,轻微的刺痛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即使如此,她依然用声带震颤发音:“这些我都不要。”
刘西娅的眼球几乎要从眶里爆出来:“那你要什么?是爱吗?还是他这个人?当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桑军最后又是怎么对我的呢!”
“可是,”桑迩望向了近在咫尺,却又触摸不到的周明礼——
“他不是爸爸,我也不是你。”
她白皙的颈项起伏,撞在银白的利刃之上,刻下了一道淡红的血印,也染红了周明礼的眼尾。
“桑迩,”他的声线有了动摇,“不要说话。”
见此情景,刘西娅炸出了笑声,时断时续,像是生锈的金属相互摩擦般咿咿呀呀:“好、好!不一样是吧?”
“那么——”她突然松手,将桑迩朝外推去!
“我就来告诉你们,什么叫殊途同归!”
桑迩没有防备,脚下重心不稳,直接被抛了出去。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守护住呢。
她闭上了双眼。
可是就在瞬息之间,突然有股力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臂膀。
她在空中画了半道弧线,最终悬于边沿之外。
她倏地掀起眼帘,不可思议地仰脸,看到了周明礼探出的半身。
暴起的血管从他的颈部攀沿至他的额头,过度的用力使得额发也被冷汗浸湿。
“周明礼!”桑迩喊出了声。
刘西娅也看懵了。
短暂的呆滞之后,癫狂重新占据了她的面庞。
“松手!”她不停地地踩周明礼的胳膊,“松手!”
但周明礼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将桑迩拉回来了一些。
眼见自己就要失败,刘西娅干脆举起水果刀,道:“那你也去死吧!”
声音和刀尖同时落下,正正地扎进了周明礼后心的位置——
“呃!”
周明礼吃痛,闷哼一声,但手上的力道并未减少半分。
刘西娅疯了,她拔出刀,朝他的背不停地捅,狂叫着:“放手!给我放手!”
鲜血汩汩,顺着周明礼的胳膊流下,滴在桑迩的脸上,染红了她的衣裙。
桑迩再也承受不住了,她崩溃了:“我死,我去死,别伤他,别伤他了……”
周明礼似乎是想说什么,可一张嘴,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桑迩几近哀求:“周明礼,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可周明礼却好像没听到似的。
下一秒,他猛然发力——
第63章 孕尾声(二)
尖刃刺入皮肉,动作牵动肌理,伤口被纵向拉扯,撕裂布料,血槽裂开,深可见骨。
与此同时,桑迩被巨大的力量所牵引,猛然升高,隆起的肚子磕至瞭台的边缘,她惊声尖叫,但重新触摸地面的踏实竟比痛感来得更早。
她再度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自己和周明礼正倒在一片惊心动魄的殷红血泊里。
他双腿岔开,跪在地上,紧紧地拥她在怀中。
他弓着上半身,化作她坚实的盔甲,接下雨点般的刺刀。
桑迩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噗嗤”声,不顾上腹部传来的疼痛,剧烈挣扎起来。
她语无伦次地叫着他的名字:“周明礼!周明礼!”
周明礼浅浅地扬起唇角,不知厌倦地回应着:“迩迩,我在,我在。”
他的嗓音低柔,但口中含血,模糊不清,像是遥远的吟唱,飘荡在荒野的上空。
刘西娅愈加癫狂,她双手握住刀柄,高高地举起:“都去死吧——”
“砰!”
枪声响彻苍穹,惊起飞鸟。
沉重的闷响和金属碰撞地面的清脆几乎同步传来。
“明礼!”
伴随着周阅琛的高呼,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救援到了。
但周明礼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他好像轻轻地笑了一声,满是鲜血的大掌没有了往日的温度,颤抖着覆上了桑迩的肚子。
“对不起,很疼吧……手有点凉了……你别嫌弃……我只是想……再抱抱你们……”
绕于桑迩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
桑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想去拥抱他,可是却没有力气抬起手臂,指尖无助地在他湿透的胸膛上蜷起,好像在试图抓住什么。
她能感到身体的一部分在流失,但眼前一片空白,旋即陷入了黑暗。
等她的意识稍微回笼,她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她的眼皮太重,无法撑开,只能听到人们焦急的沟通——
“孕妇失血过多,需立刻安排剖腹产!”
“已联系科室!”
“输血!输血!”
桑迩好想问问周明礼在哪,但咽喉好似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慢慢地,她再次被混沌裹挟,像激流中的一叶扁舟,不知流向何处。
……
嘀——嘀——
桑迩彻底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接着她闻到了医用酒精的味道,不刺鼻,反倒让人有些安心。
“快叫医生!病人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起来应该是个年轻活泼的护士小姐。
桑迩依旧晕着,没有力量站起来,只能轻轻地动了动唇瓣:“他在哪……”
小护士听到动静,又手忙脚乱地跑到病床边,安抚道:“您等等,医生马上就到……”
桑迩费力地扯住她的袖子,艰难地解释:“不是医生,是他……”
小护士反应过来:“哦哦,您是说宝宝是吧,宝宝……”
话未说完,门被打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医生激动地上前握住了桑迩的手,道:“夫人,奇迹,简直是奇迹啊!手术非常成功!宝宝已经平安出生!”
桑迩微怔。
旁边的其他人接过话茬:“何止平安!那哭声是我听过最响的!夫人,您儿子太有活力了!”
桑迩却来不及高兴,所有人都只和她说孩子,那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人呢?
她问:“那他呢?我的丈夫呢?”
医生愣了片刻,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欲言又止:“他——”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雄厚响亮的男声中透着点儿无可奈何:“老大!老大!您慢点啊!”
桑迩短暂地凝滞一瞬,紧接着挣扎着坐了起来——
这下大家都吓坏了,医生们围上来就强行要将她压下去,道:“夫人您伤口还没好,不能乱动!”
小护士则忙着要去关门,皱着眉不满道:“什么人呀,不知道这里是VIP病房嘛?吵吵嚷嚷的!多影响病人休息呀……”
哐当!
即将合上的门又被撞开,打断了小护士的抱怨。
“!”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西装壮汉。
小护士给唬了一跳,后脑勺的小辫儿都快翘起来了。
医生们也被这个动静吸引,纷纷回头。
为首的男人个子最高,即使穿着病号服,也难掩压迫骇人的气场。
他手捧鲜花,目光越过众人,锁在桑迩的身上。
那一刻,桑迩好像忘记了疼痛,顾不上阻拦,跳下床去,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周明礼!”
周明礼冲过去迎她,展开双臂,揽她入怀。
桑迩抱住他的刹那已然脱力。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贴近胸膛时,那鲜活有力的心跳却是如此
真实。
“周明礼……”她泣不成声,“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周明礼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不断地侧过脸去吻她的耳际、脖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在,我一直都在。”
医生们想让桑迩回床上,却又不忍打扰眷侣重逢的时刻,一个个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还是利奥和秦叔冒着被骂的风险上前提醒:“老大,嫂子肚子上才拉了一刀……”
周明礼这才稍稍松力。
可桑迩却不愿意了,死死地环着周明礼的脖子不肯松手。
周明礼只能柔声哄她:“迩迩,我抱你去床上好不好?”
桑迩喉咙里呜呜咽咽,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脸都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那小护士也忍不住磕起了CP,小声问秦叔:“大哥,你们老板和老板娘是每天都这么甜吗?”
秦叔抬手抹掉了眼角的一颗晶莹,欣慰道:“是的。”
小护士感叹:“你们这班上得也太幸福了。”
之后,医生给桑迩做了一些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桑迩和周明礼。
桑迩擦干眼泪,但还是止不住地抽抽,皱着眉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明礼轻描淡写:“小事。”
桑迩根本不信:“那刀子又急又密!怎么会是小事!”
周明礼却说:“她的刀法太差,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所以只算得上皮肉伤。”
桑迩将信将疑,非要脱下他的衣服看。
周明礼则按住她的手,故意吓唬她:“脱了衣服可就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桑迩:“……”
周明礼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乖,我真的很好。”
当然,他绝不会告诉她,所谓的精准,其实是再偏差半分毫厘,就要去找阎王报道了。
他想快点儿岔开话题,便去找了个玻璃瓶来盛装花束,将其摆在桑迩的床头。
那是一束极其普通的花,可以说有点土,像是医院门口小摊上专门卖给探望病患的亲友的。
可桑迩却觉得可爱极了。
她指尖拨弄花瓣,笑他:“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
周明礼却无心打趣,他握住她的手,满眼都是亏欠:“对不起,让你这么遭罪,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
桑迩顿了顿,另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周明礼听话地低下头,靠了过去。
桑迩忽然凑至他的脸颊,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
“好啦,”她弯起的眼睛里藏着星星,“补偿收到。”
周明礼没有防备地被砸了个满头花,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只听桑迩又说:“不过这只是首款哦。”
周明礼恨不得把心都剖给她:“迩迩,我名下的财产、股份,所有的都是你的,协议我已经拟好,只差你的签字。”
桑迩抬了抬眉毛,不是很满意的样子:“打发叫花子呢?”
周明礼很懵,又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竟是愣愣地问:“那公司也给你行不行?但是最好给我留个管理的位置,我怕那帮臭猴子你镇不住……”
桑迩给逗笑了:“我不要你的手下。”
她将脑袋靠上他的肩膀,眸中是他清俊的面庞,“我只要你。”
周明礼眉目低垂,侧过脸亲她的额头:“迩迩,我一切都属于你。”
明明没分开多久,可他俩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温存多时,才突然想起,好像少了点什么。
桑迩小手一拍:“宝宝!”
周明礼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与桑迩十指相扣,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虎口,道:“护士正把他抱过来。”
桑迩问道:“你见过宝宝啦?”
周明礼摇了摇头:“我去给你买花的路上,听秦叔告诉我的。”
桑迩有些疑惑:“去买花,却不去看你儿子呀?”
周明礼笑了:“我刚睁眼就听到你醒了的消息,时间紧迫,只够去买花了。”
正说着,护士就推着宝宝进来了。
桑迩抱起宝宝的那刻,第一次有了做母亲的实感。
她觉得好奇妙,这个小东西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和她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现在终于和她见面了。
“周明礼,他的睫毛好长哦。”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你要不要也抱抱他。”
周明礼:“好。”
他神情严肃,接过宝宝的动作十分生疏,像是在捧着一个危险的武器。
桑迩见他有些拘谨,觉得甚是有趣,道:“你是他爸爸哎,第一次见面这么拘谨的嘛?你离他近一点,和他说说话呀?”
周明礼依言照做。
他清了清嗓子,略微俯首,凑近孩子,道:“我是爸爸……”
“啪!”
他话音未落,一只小脚就毫不留情地踹中了他的脸颊。
周明礼:“……”
桑迩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看来宝宝真的很有活力呀~”
周明礼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蹙眉道:“你小子……”
“啪!”
又是一脚。
周明礼挑了挑眉,道:“看来你确实健康得很,连老子都敢踢。”
桑迩笑得肩膀都在抖了:“宝宝,你怎么老欺负爸爸呀~”
周明礼道:“可能不喜欢我。”
桑迩道:“才不会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蹭宝宝的脸蛋,道:“宝宝呀,爸爸一直在保护你和妈妈哦~”
也不知道宝宝有没有听懂,但确实看了周明礼几眼。
不得不说,表情还挺像他。
桑迩拉着他的小手,道:“真是个坚强的小宝宝~”
忽然,她灵机一动,问:“我们叫他无恙好不好?安然无恙的无恙。”
周明礼睥睨着宝宝,道:“给这小子这么好听的名字?要是我就叫他坚强,桑坚强。”
桑迩微微一滞,道:“不,周无恙。”
周围安静了一瞬。
半晌,周明礼薄唇轻启:“迩迩,你生的孩子,你有权决定他姓什么。”
桑迩扬唇:“我知道。”
她缓缓抬眼,望着他,道,“我希望他姓周。”
“桑这个字,背负的太多了。”
周明礼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再次开口:“好。”
“周无恙。”
“安然无恙,岁月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