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阴暗
谢凭的书房位于镇北侯府院后, 青石板小道上雨水未干,高处的竹子梢上有一两只肥嘟嘟的鹧鸪长长唤一声“咕咕~”
书房仿造江南屋宇样式,它是中轴对称的样式, 从外面的院墙到里面的屋宇都是青黛粉墙,里面精致情况绝尘,书房后临窗照水,环境悠然舒适, 故而得名‘清晖书斋’。
‘清晖’二字正是取自谢灵运的诗句‘晨昏变气候, 山水含清晖’。
谢凭一出了锦落院的主门, 就对有信说了一句:“跟上。”
有信毕竟年纪小, 一眨眼间,原本近在眼前的谢凭忽然就距离他分外遥远了。
好在锦落院与“清晖书斋”的距离并不算远, 小跑了一段时间, 就跟上了谢凭。
有信这才相信了先前长风对他的叮嘱,叫他在主子跟前不要乱说话,尤其不要乱说余姨娘的事情,据实禀报就是。
他从小就被培养,从一众仆人里选拔出来,来到了谢平身边, 成了大家嘴里边得脸的‘有信哥哥’。
谢凭身边的人来来往往,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谢凭身边从来不缺, 但有信还是头一回见到谢凭这样上心的模样。
一踏进书房的门,谢凭便回身问道:“如何了?”
有信被谢凭脸上黝黑的眼珠子盯得浑身发毛,他颤声说:“禀大人:长风哥哥说,‘水鬼’捞尸队伍打捞的这么几日,一直都没好信儿, 那边说要是明日再捞不上来,他们就不捞了,不是不重视贵人的事,而是他们已经把附近的水位都打捞得干干净净,尸体入水七日会变形。他们说,或者是护国寺后山下面瀑布里边有暗流,他们已经有大半的好手折损在这上边,再也损失不起了。”
谢凭一听这话,他沉目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叫人去瞧瞧吐珠胡同宅子里边的衣裳首饰之类的,瞧瞧少了什么没有……算了,你叫长风亲自去瞧,我记得当初吩咐过,不管是我送姨娘的首饰、衣裳,还是姨娘自己买的,都必须有人造物在册,一件件对比……”
有信觉得自家主子当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人都走了,还要查人家的旧物。
只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没想到余姨娘看似是个不起眼的外室,实则在大人心中竟然占据了这样重要的作用。
眼见有信去了,谢凭收回视线,他用房间里的茶盏倒了杯水,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凝神思索,自己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谢凭起身从博古架暗门里取出来一个长方条儿的木盒子,打开来,露出了里边卷成圆筒的画轴。
他取出来抽掉了画卷上面的红绳,撩开画卷,露出一副工整精细、眉目传神的公子立身图,正是谢凭画像。
这幅工笔画是余姚年前画给他的,那会子她为着他身边其他女人吃醋,为了争宠,她才眼巴巴地画了这幅图来,他原来爱她十分颜色,后来觉得她哪哪都合心意。
他其实也不滥情,时人呷戏妓子,以此为殊荣。他不爱与人做同靴兄弟,因而外头养的几个小妇儿、家里头抬举的妾室们无不是良家出身。
唯独余姚,是同窗见他巡视扬州,身边没女人侍奉,便拉着他去最有名的江南刘家大院选‘’特产’。
美食、美景不算特殊,唯独美人“瘦马”,却是扬州一绝。
确实一绝,谢凭阅遍美人,见了水葱一样的余姚,便转不动眼睛了。
原以为,能长相厮守到白头……
夭夭,若你真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捉你一同入轮回。
若你没死……
谢凭狠狠咬牙,那就夹着尾巴藏好了,若被他找到,他一定叫她,尝尝他的手段!
四月暮春,虽然白日里晒得人头皮疼,但晚上的时候,夜风十分凉爽。
大曌朝改了前朝制度,夜里在城西设立商市,白日里人迹寥寥,偏夜半时分异常热闹。
余姚与春花都戴着白色的帷幕,两人并肩而行,路人只还以为是两个窈窕的姊妹。
春花暗地里捏了捏袖子里的纸面的棱角,硌得她手疼,但她心里颇为高兴。
她说:“有了这空白路引子,咱们想去哪就能去哪了。”
余姚闻言,轻笑说:“是呀,过阵子,咱们去余杭生活,据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想来定是极好的……比扬州恐怕也是丝毫不差的。”
春花被她说的心中涌起一股子激荡,她是从小就被她爹娘卖进了刘家大院,只是脸生得不好,终究没做成‘瘦马’,只好留下来做个侍奉丫鬟。
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要留在刘家大院里那块腌臜地,将来做成老嬷嬷。
又或者随着余姚留在高门侯府里面,被主子随意指派给某个家生奴才,结婚生子就是一辈子过去了。
夜晚城西地下街市繁华非常,张灯结彩,街边小贩扬起破锣嗓子使劲吆喝,还有一挑着扁担四处奔走的走卒,他们走走停停,偶尔吆喝一两声,若是有人叫停,他们便会卸下肩头上的担子,供客人挑选。
余姚和春花走走停停,四处观望,若是见到了喜欢的东西便会停下驻足。
没一会儿功夫,余姚左手抓着一个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一束正含苞待放的牡丹花,手中一朵浅黄、青白大花盘,鲜黄色的花蕊被重瓣花朵层层包围。
春花笑嘻嘻地看着余姚手中的花,无不羡慕道:“就算是带着帷幕,也遮不住小姐的容貌。那些小孩眼睛雪亮着呢,知道谁美,就把花给谁。”
余姚说,“哪有的事,只是碰巧罢了。芍药当初说,无论男子还是女子,一副好一些的相貌,若是生在绣户侯门当中那还好,若是貌美而家贫,如稚子抱金过街,路人皆为盗匪。”
春花被余姚说得眉眼一跳,主仆两个失神落寞了许久,两个人漫无目的走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一个昏暗凄惨的黑巷子里边。
待到两个人反应过来,一时要折返离开,没成想远方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还有说话声也渐大。
余姚和春花这才察觉到他们是误入了旁人的密辛之地,主仆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退缩。于是两个人正要悄咪咪离开,不曾想正蹑手蹑脚抬起步子,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踩断树枝的“咔啦”声。
余姚被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面跳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同样面露出惊恐的春花,以现在她们现在的脚程和现在这里距离亮处的距离,很明显是不成的。
春花急得飚出泪花低声说:“小姐你快跑,都是我惹出来的祸事,我真是狗肉进不了大云京!我来断后!”
余姚原本脸上惊慌未褪,她当然知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身女子,遭遇了一伙男人会遭遇什么。
她静下心来思考几瞬,便说:“不成,不管是咱们现在跑还是你留下来拦着,咱们都跑不出,不如咱们不跑了。”
“那怎么能成!”春花捂住嘴道。
余姚眼睛滴溜溜一转,她瞥着一旁有一个破旧的摊子,兴许前任商贩是一个卖豆腐的,这里倒放了个挺大的木橱。
她当机立断,指着那个木橱说:“来不及了,咱们钻进去。”
春花从来不会反抗余姚的命令,余姚让她先钻进去,她就半点犹豫都不敢有地钻了进去,余姚紧随其后。当她拉上木橱门的前一刻,一大群身影就从转角处转了过来。
由于空间狭小,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只能缩着腿,两只膝盖都死死与胸腹位置相帖,两个人呼吸困难。
余姚在前面,她面前有一个竖格子窗,下面是一个刚好一处长条大洞,距离她很近。
余姚听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高大的黑影遮挡住所有的视线,男人们像幽灵一样逡巡着周围。
她听见男人回禀说没发现人,心里还不曾彻底松懈下来,就被高大的黑影笼罩,暗无天日。
余姚双手捂住嘴,屏住呼吸,外面的人故意压低声音,是个男子的声音。
他说:“此人是朝廷蛀虫,贪赃枉法,害得江南两省黎民丧命,而他在其中贪赃枉法。是为律法不容,国家不容,天下人不容。功显,杀了他!”
听见这声音,余姚忽而浑身一颤,她自幼苦学音律,虽样样不精,但耳朵却能辨人音色。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竟然是东宫太子!
上回去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的手掌从她的手指尖拂过,简直像春天里绿柳伸进了寂静无声的湖水当中。
接着余姚就看见了不然远处到一个穿着宽袖武士袍的高大男人,他的头上倾泻了及肩的卷发,左腰间竟然配了两把双刀。
这个男人高的离谱,看上去浑身精壮有力,太子的命令刚落下,男人立即应声拔刀。
那一刀究竟是怎样落下的,余姚没看清,只记得面前寒光一闪,便看见一颗切面平整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面前,那人死前不敢置信,两只眼睛瞪得犹如铜铃。
看久了实在阴森可怖,余姚闭上眼不敢看。
不知是不是血腥味太浓烈,余姚感觉到身后的春花一直在颤抖,她想安慰她却也不能够。
于是只好暂时按兵不动,没想到刚才笼罩下来的黑影并没有离开,仍旧如蛛丝网一样覆盖。
下一瞬,黑影骤然退开,余姚以为他们这就要走了,然而一只皂靴忽然踩在了面前死不瞑目的头颅上,余姚看见这荒诞一幕,脸色顿时吓得一白。
“还有小虫子……”太子一边说,一边更俯下身,兴许余姚那边身处一个灰暗之处,他逆着光,一双锐利、雪亮的眸子看的人心悸。
余姚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向后移去,而太子凌厉地扫视了一遍。
就在余姚觉得他可能没有了兴趣,县想要离开的时候,太子忽然从木橱门下面裸露洞口,伸进来了一只手。
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竟然直接伸向了余姚的脸。
余姚知道自己不能再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了,那只几乎看不清的大手猛地伸向了余姚的唇鼻。
顺着那只手,余姚低头看去,喉头一哽。(亲爱的审核大大,呜呜呜真的只是向下看,没干别的啥啊)
借着微弱的光线,余姚看得分明,那只骨节明晰的手掌状若无意地停在了某处。
那是谢凭最喜爱的地方,他会将她圈进自己的怀抱,然后将掌心贴在那处,他故意凑近她耳边说:“夭夭,你的心跳得好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022 奔逃
那只手来回寻摸了两遍, 余姚觉得胸前仿佛有一把火焰从胸膛开始燃烧,直烧到自己两边脸颊就像是被酒烧了一样坨红。
整个脑子都一片空白,余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离水上岸、缺氧的鱼。
不知道那双手故意, 还是手的主人故意,好在那双手撤了回去,余姚这才敢任由自己大口呼吸。
余姚与春花等了有段时间,直到两个人都挨到了这里的人都离开以后。
主仆两个这才敢推开木橱门, 翻了出去。
深蓝色的天幕上, 挂着一轮昏昏惨惨的毛月亮, 附近一颗枯树杈子高处站着一只睁眼的夜鸮, 时不时叫上一声,在这样空寂的夜晚, 鸮声惨淡如鬼。
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都发现彼此的脸色都像是白纸一样。
夜风一吹,余姚就觉得身上一冷,活像是阳世人见了阴间鬼,她这才发觉察自己的后背竟然已经被冷汗竟然浸湿了。
余姚挣扎着站起身来,看见了了脚边上不仅没了头颅,就连不远处的尸体都已经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 地面上那样一大滩血迹也早就没有了踪迹, 似乎与将才相比,无非这块比别的地方干净许多。
余姚觉得分外诡异, 这样的念头就像是厉鬼缠身一样,余姚觉得自己的身上冷得如坠冰窖。
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某朝某代的某一个书生,摆摊写下的《聊斋志异》中,鬼神之力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越想越害怕, 余姚再也不敢久待,她干脆站起来将春花搀扶起来,两个人慌不择路地离开了此处。
就好像身后不是寻常街道,而是《聊斋》中荒惨孤寂的野坟孤冢。
回去的一路上,余姚与春花先是跑出了街市,其实城西的街市与太子给她置办的宅子其实并不远,不然她们两个孤身女子也不敢这样大喇喇地出门来黑市购买路引。
等余姚推开门,她见春花战斗站不稳,便安慰说:“到家了,别害怕。”
春花立即打起了精神,主仆两个连忙将院门给阖死,上了门上的三道锁,两个人这才走进了屋里面。
屋子里又昏又暗,余姚循着记忆,前去翘头案角上的一支烛火点亮。
黑夜原本就如吞噬的猛兽一样,但凡有了一点光亮,都会无比清晰。
余姚转身,忽然发现房间中心,摆放着一张圆桌旁边竟然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巡视了一遍。
竟然是东宫太子!
她心中警钟大作,差点就把心里边的话脱口而出了。
余姚被他吓得一下子直接跌坐在床榻上,她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她强撑着问:“木公子,半夜强闯独身女子的房间,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吧。”
太子却旁若无人地盯着跌坐在床榻上的女子,他盯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又将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边。
她不由自主地向下看了过去,一时间心脏一跳,她的手边俨然放着适才她一路拿回家的黄色牡丹花。
余姚被一阵低低的笑声吸引过去,她抬头看去,竟然看见太子半撑起的手指捻着一片肥厚饱满的淡黄色花瓣。
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一下子从脚底凉透到了自己的脑门。
余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子却自顾将手中那片花瓣凑近到眼前打量,忽然笑了一声说,“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1】。余娘子真是好眼光,挑了这样一朵好牡丹,牡丹姚黄象征华丽尊贵,不知是否一切景语皆情语?”
余姚在刘家大院,不过跟着个落魄的老秀才,与众位姊妹听了几节课,老秀才学问有限,不过余姚听懂了他这是在借花喻人。
她本来是发自心底觉得太子真真是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现在看来似乎与那些贪恋美色之人并无什么例外。
余姚却想,太子这样尊贵的人,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她已经向他说明了自己不是处子,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愿意与人做‘同靴兄弟’?
她猜想,他定是因着她躲起来的事儿给惹恼了。
余姚知晓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大都是人前要装样儿,若有甚者,长久禁锢自身,身子得不到疏解,性子也变得日渐乖戾起来。
她料定太子是猜到了她已见了他指使人杀伐朝廷命官一事,二人本就是不对等的关系,一直都是她依附着他,借助他的势力,这段时间才能安然无恙避开谢凭和谢凭的人手。
但余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太子今天似乎极具侵略性,她不能硬碰硬。
想了想,余姚笑道:“公子好文采,妾念书不多,学问不好,向来不会打哑谜。公子若有事,需向妾明言。”
太子听她打的一手好太极,这些日子他一直压抑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以至于白日朝堂上,也常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对于一个将来注定要坐上冰冷帝位的人而言,惦念意味着有了软肋,情感在他不经意的时候,日积月累,最后扰他清梦。
他瞥了一眼她水嫣嫣的红唇,喉头微滚,说:“哪有什么事,我记得你上回给我送的糕点,味道真是不错,外面做的都不是这个味道。竟然害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余娘子若得了空,便给我做一会那个糕点吧。”
余姚一哑,沉默下来。
所以这位皇太子殿下大半夜杀完了人,又到孤身女子房间里,不开灯扮鬼,就是为了吃个糕点?
“嗯?”太子鼻音正炽,尾音低沉勾人。
余姚咋舌,起身强撑起笑意说:“妾的手艺能令公子满意,是妾的福气。不过这时节梨花谢了个干干净净,做不成梨花酥了。”
太子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心中却想起梦里她雌伏在他身旁,浑身雪玉样的肌肤被染红,薄汗从额头流经锁骨,蜿蜒向下,最后被他舔净。
他脑子一暖,竟有些痴了。
原来是梨花酥。
余姚见他素日是个温和的端方君子,今日夜里分明见到他踩着带血断头,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跟着谢凭,是钝刀子割肉的温水煮青蛙,但如果继续带着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她能活多久,那还真是个未知数呢。
现在余姚与太子共处一室,害怕得后背发毛,余姚心里只想着赶紧把眼前这个棘手的事情度过去。
她试探说:“不过梨花谢了,妾还会做别的糕点,公子您在这等着,妾很快就能做好。”
言下之意,是吃完了,记得快点走。
余姚盯着太子的视线,这就撑着往厨房去了。
她来到厨房,就像吃了一口定心丸,她真不知道,这些达官贵人想吃什么吃不着,偏偏半夜三更要来吃她做的劳什子糕点。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余姚转了一圈厨房,又瞧了瞧还剩下什么食材,能用来做个糕点。
她想定了主意,就开动手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余姚揉弄着手里的面粉,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随着面团被揉得干干净净。
余姚额前一缕碎发从她那头鸦黑的头发上滑了下来,余姚反手预备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汗。
忽然间自己陷入到了一个宽阔、坚硬得怀抱。
鼻尖有一股华贵的龙涎香的味道,与谢凭身上那股子苦柚味不同,这样的味道千金难寻。
唯有身份贵不可言之人才配用这香。
这样的怀抱很明显是男人才有的,且那双圈在她腰际,她能感觉到薄薄春衫下那两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像铁一样难以挣脱。
余姚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树底下一只野狗撕咬的小鸟,她奋力挣扎,但这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掉入深湖,湖里面藻类植物缠绕成一团,乱成发丝绞缠住她。
身后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她竟然挣扎得这样激烈,差些被她挣脱掉。
太子用力收紧手臂,余姚的两只手臂被他勒得紧贴两侧身子,再也挣扎不得。
“是我。”低沉的男声传来。
见她仍旧挣扎不休,太子便道:“你一个孤身女子在世,还带着一个累赘侍女,你跟着我,我自然赠你一场大富贵。”
余姚恨道:“当初见你,是个端方尔雅的君子,我才对你说明困境,你亦出手相助。我只当你是个如圭如璋、怜贫惜弱的郎君,没成想,你从始至终都是色欲熏心!”
太子在女人一道上,哪里遭受过这样的冷待,他一个滚烫的心顿时被冷水浇得透心凉。
太子却心想,兴许是自己会错了意思,王振曾说,小娘子们大多是嘴上说不要,实际上身子就是再说要。
他低下头,将脸凑近余姚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我总不会亏待你。将来吃不尽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不光的金银珠宝。”
太子渐渐地余姚不再挣扎,他心中得意,果然如王振所说,女子大多为利益所诱,想不到如此美色也会为钱财折腰。
他一边又觉得她跟他以后,他必不会亏待她,一边又觉得她真是一个贪婪无厌的女子。
余姚冷冷说:“公子人中龙凤,学富五车,妾已非完壁,不敢攀附。”
太子只仍将她的抗拒当做情趣,他忍着本能,想将手上移,男欢女爱实在很应该两情相悦,否则强扭的瓜,有什么趣儿?
太子松开一只手,撩起她的鬓边发丝,放在鼻尖轻嗅,幽幽反问:“你觉得我在乎?”
说罢,他道:“你年少可怜,身不由己,完壁不完壁的,岂是你一小小女子能反抗?好在你来到了我的身边,若你肯跟我,我自然赠你一场富贵。”
余姚吓得肝胆俱裂,她面色惨白,不由冷笑:“你肯娶我做正室吗?”
作者有话说:
【1】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首古诗出自唐带诗人刘禹锡的《赏牡丹》。
第23章 023 狂刀
太子听见余姚竟问出这样痴傻的话来, 他心中不快,不由沉默下来。
娶她?
她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舞姬,且还早就被人破了身子, 虽然容貌生得不错,但到底出身过于卑贱了,这样的身份,连当个东宫美人都不够。
他又是曌国储君, 将来的太子妃必然是出身四世公卿的名门贵女, 岂能娶一个舞姬女子?
将来成败盖棺, 青史留名, 他千古一帝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太子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纵然余姚问出这些话, 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然而得到这样的回复,既在意料之中,又叫她心中难过。
她们这样的女子,在权贵的眼中并不是人,可她们又的的确确又不是什么禽兽、玩物。
余姚冷漠地说出了太子明说的话:“你绝不会娶我作正房嫡妻,因你从未将我当人看待。我已在佛前发愿, 此生只嫁给与我两心相许的郎君。”
太子奇道:“若对方是个家务寸金的男子, 他与你两心相许了,你也肯跟他不跟?”
余姚趁他说话欲要从他手中挣脱, 他收紧手臂,困得她在方寸间。
意想不到竟被他看穿内心,余姚恨得牙齿出血,她冷道:“正是!千金难买我甘愿。我的意中人定然不会做出逼迫孤女之类的无品事,若是这样, 岂非与街市上的地痞无赖无异?”
太子听了,胸中一股郁气上涌,燥得他双目赤红,他眼底冷意更甚,“你好,果然很好,好大的胆子。”
接下来,太子把手一松,冷笑道:“你果然是个有骨气的人,女中元帅,既然谈不拢,那便算了。你无依无靠,这院子给你了,日后我倒要瞧瞧,你的意中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余姚捂住胸口,抬眼看过去,对面高瘦的男人半张脸被烛光照得极亮,另一边脸隐匿在暗处。
不知何时,太子脸上的笑变得又阴又狠,余姚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衣袖。
太子见她脸上竟然半点不动容,心中冷哼,自己先前屡次救她,竟然还救错了不成?
他向来沉稳,十岁就上朝听政,不光管何时何地,他都没有如此失态过。
想不到,头一回对一个女子求欢,竟然还被拒绝了,想到此,太子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少有叫他失态的事。
余姚把手一伸,说:“既如此,公子请吧。妾只当看错了人。”
太子见她脸上尽是一副恨他怎么还不走的神情,唯恐他多停一秒的时间。
太子冷笑一声,将袖子一甩出了门子去。
见他走了,余姚顿时支撑不住,她搀扶着灶台缓缓瘫坐了下来。
高处灶台上的烛火受了窗中拂进来的风,颤颤巍巍地“噼啪”一声,明灭忽闪。
夜凉如水,一辆两驾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胡同院门口,太子出了门子,就登了车去,车轮缓缓行驶起来,太子冷着脸孔,空气当中剩下了车轮缓缓行驶的粼粼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车轮的响声停下,外面的人恭敬回复道:“殿下,到东宫了。”
太子下了车,自有守门的护卫将门打开来,宫殿里面刹那间亮起了烛火,一瞬间恍如白昼。
内侍与宫娥们齐齐屈膝下拜,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今夜心情分明不虞,但他在不论在人前还是人后,都会维持自己身为储君的颜面与自持。
他抬手说:“起吧。”
太子一路径自回了寝殿,他身边随侍的内侍太监王振半是耷拉着眼皮子,皇家子女就是这样,亲生的父母都没有同他们这些内侍一样亲近过。
王振侍奉了这位太子殿下时长已逾十八年,因此他对于太子的敏感度远超过其他人。
今夜太子去了余娘子的住处,他虽然是个没了孽根的阉人,但他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尤其敏感,
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太子去了,但冷着脸离开,这样看来一定是他家这位殿下终于在男女情爱一道上终于尝到了栽跟头的滋味。
王振叹口气,主子心情不好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只能更加小心服侍。
好在太子今夜虽然不高兴,但也并没有对他们为难,侍奉太子洗漱更衣以后,王振就守在门口睡着了过去。
哪成想,大半夜的时候,王振忽然被他的徒子徒孙给叫醒了,说是太子起了。
王振打着哈欠,一张胖脸上的窄细的眯眯眼憋出了眼泪,他接过徒孙递过来的冷水巾子往脸上一按,顿时冷得三魂回了七魄。
王振擦了一把脸,就进了太子殿下的寝宫。他一踏进去,忽然耸动了两下鼻子,这是……
太子殿下,他今儿夜里又成人了?
王振进去的时候,他见面太子殿下立在窗边,手边的高几案上摆放着宫里边大师傅做的酥糕,太子身上穿着纤薄的一身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原本温润宽和的眉眼瞬间就变得妖冶起来。
太子身后单膝跪着一个身材高壮、身穿文武袍的男人。
太子望向窗外,院子里载满了山茶花,夜晚乌黑如薄纱,天边的月亮皎洁明媚,照在洁白如棉花雪一样的山茶花上。
夜晚馥郁的山茶花香就笼罩着整座宫殿,因此宫殿里的小内侍需要咨循着小路挨个熏艾草驱蚊虫。
太子看着满院子的白山茶,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他已经梦见她太多次数了,已经完全超越了正常的想念。
他是这个国家将来的掌权者,他应该娶的女子应当是出身高贵的高门闺女,他怎么能有这样大的软肋呢?
他自幼就被上一任帝师教导,帝师说,帝王的宝座是冰冷彻骨的,若是做上去的人,不比它更加冰冷,那这样的人是坐不稳的。
太子背对众人,他缓缓说:“年同,孤要你去杀一个人。”
年同立即道“是!”
王振也早就习惯了太子殿下上传下达,只是以往像这样半夜不睡觉,把人叫起来去杀人的情况,是从来没有的。
太子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太子将手伸到窗外,外面茶树开的正盛,他折断了一只白色山茶,放到鼻尖轻轻嗅,说:“杀了,余娘子。”
年同与王振俱是浑身一颤,尤其是王振,他是知晓太子今夜去找过余娘子的,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余娘子是怎么回事啊,不仅没伺候好太子殿下,还叫太子殿下对她起了杀心。
王振太清楚男女之间这点事了,不管是现在杀了,将来太子想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有多恨亲手杀了曾经喜爱过的姑娘的人,还是他日余娘子与太子重修旧好,来找人算账。不论怎样,都不是好抉择。
他倒不曾多嘴,宫里边的铁规,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不介入他人的命运,便不会承担他人的因果。
年同领命离去,太子也没说要继续回头去睡觉,过了一会儿,太子说把奏折搬到他寝宫里来。
王振自然带着他得徒子徒孙们前去书房里去搬奏折来,搬运的途中,每两个小内侍一组,他们一起抬着奏折去了太子寝殿。
不想王振再旁边伺候烛火,这一侍奉,竟然到了天明,太子卯正初刻就上朝去了。
天明一场雨,湖水边绕堤的绿柳浅青深绿,春风吹皱美人面,掀起波澜。
街边行人来来往往,还有贩夫走卒一边吆喝一边行走。一只素手拨开了碧纱帘子,露出一张嫩白的脸孔半露出来。
她看看路程,一旁的春花打着哈欠说:“小姐,咱用得着这么早就走吗?”
余姚想起昨日夜里那些抹不掉的事,分明温暖的阳光落在自己的半边身子上,可她还是觉得身处严寒之中。
她想起太子昨日踩住断头的模样,不由胆寒。她昨儿夜里,怕得睡不着,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梦见了太子脚下的头颅已经换成了她的断头,她吓得惊醒。
因此,余姚赶忙叫醒春花,两个人迅速收拾了一番家当,预备就此离开云京城。
余姚说,“你不是说想去余杭吗?咱们现在就去。”
春花挠挠头:“可是,咱也用不着这么早就走吧,太赶了,小姐你身子弱,吃不消的。”
余姚心中有事,却不能叫春花知晓,她又是担忧被谢凭找到折磨,又是担心太子不肯轻易放过她。
忧惧之下,脑子里疼得难受,她放下了马车帘子,闭上眼说:“不赶,只怕咱们还走晚了。”
春花自然听不懂余姚说的玄机,她见余姚难受地闭上眼,也就闭口不谈了。
马车行驶速度不算慢,余姚与春花雇佣的马车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到了城外。
只是下午的时候,天空响起惊雷,不肖多久,天空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外面狂风大作,本以为雨会渐渐停下,但这这场雨下得实在太大,余姚雇佣的镖局来人说,雨太大了,需要在郊外的破庙里歇上一晚。
余姚看见马车外,不远处天边一道惊雷从黑蓝色的天空上形成一条白紫色的银蛇,瞬间落到了远边高处的树梢上,随着一道振聋发聩的雷电轰鸣声,刚才被劈中的树梢已经在伴随着银针一样下落的骤雨,燃烧了起来。
这下子是想走也不成了,余姚点点头,同意镖局前往破庙的消息。
下了马车,春花跟在余姚身后手持一把油纸伞。
余姚来到破庙前,忽而天边一道闪电霹雳照亮天际,她抬起脸,这才看清了破庙上方挂着的一块等章长满了蜘蛛网的牌匾,上面写着:鸡鸣寺。
余姚与春花进入庙内没多久,镖局里唯一的女镖师便给她们送来两份干粮。余姚对她谢过,就与春花一起分食了干粮,出门在外,也没什么讲究,主仆两个简单梳洗了一番,就相互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夜里余姚觉浅,她原本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头靠在了一边粗壮的红色圆柱上。
忽而听见了一阵子马蹄惊鸿的声音,在极其富有规律的雨声中格外明显。
本以为是过路的驿使,余姚就没太注意,只是那马蹄声愈发近了,简直近在耳侧。
余姚顿时睁开了眼睛,她蹑手蹑脚去了窗户那边,从破了口子的窗外看去,之间庙外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盔甲一直往下滴答滴答,在漆黑的夜里,像浓稠腥臭的血液流入泥土中。
她注意到男人的左手一直按在了他左腰后的一把长柄黑色腰刀上。
很明显的杀伐之气,余姚被这样的感觉吓得连连后退两步。
等她沉住心绪,忽而听得外面男人高声叫道:“庙里的人出来,某只杀此次镖局要护的人,只给尔等十息功夫,若是还不出来,那某只好认同尔等阻挠。某入了庙,绝不肯放过!”
他这样子的喊叫果然惊醒了庙里面的众人,男镖师们都走了出去,纷纷拔出了腰际的佩刀,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余姚叫醒了春花,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要遣人来杀她?
男镖师中领头那个看着对面高壮的男人,冷笑说:“兄弟,你哪个道上的?听没听过我们龙狮镖局的名号?你叫我们走,我们就走?那我们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蒙面的男人冷笑一声,原本垂下的头忽然抬起,他戴着一只攒尖顶雨笠,帽檐下雨水如断线,唯独男人眼眸凌厉如鹰隼。
蒙面男人缓缓拔出腰刀,双手握刀,刀身雪亮寒光。
镖局的众位镖师们摆出应战姿势,领头的镖师仍在嘲道:“少废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是。”
这时天空有开始打起霹雳来,余姚看见外面两伙人举起刀剑厮杀来起来,只是那个蒙面男人身手异常灵活,就连手段也酷厉非常。
蒙面男人一刀切了领头镖师的脖子,他的半边脸被断头喷溅出的鲜血污了,男人擦都没擦,横道在前:“某不杀无辜者,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不逃命就预备横死在某的刀下!”
剩下的镖师面面相觑,一番心理内战后,一群人纷纷弃刀而逃。
余姚见状心中忧惧交加,春花抖若筛糠。
余姚逃也不逃,干脆站在原地等着人进来。
没一会儿,那蒙面男人举着腰刀走进来,刀身上的血顺着刀沿向下滑落,刀尖刮在石板地面,发出“吱”地一声,血迹蜿蜒。
余姚与他面对面而站,男人眼里顿时积蓄冷寒,她稳住自己想向后退缩的身形,冷静问:“不知妾得罪了谁,竟出动您这样的大人物?”
蒙面男人压低声音,“去问阎王吧!”
余姚眼见那刀挥过来,眼前寒光凛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4 金铎
就在生死一线的时候, 余姚忽然脑子清醒,想到了一个人影。
那男人逆着光,脸色阴沉, 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冰凉。
是谢凭吗?
还是太子?
眼前雪亮的寒光忽地从眼前闪过,闪得余姚几乎睁不开眼,死亡对她并不陌生,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暗无天日的沉睡。
一睁开眼便是新的人生了, 只是, 上天已经对她仁慈过一会了, 她如果这次死了, 真的还会有来生吗?
余姚缓缓闭上眼睛。这次死于刀下,一定不会比上一世吞金而亡更痛苦了吧?
伴随一旁春花凄厉的喊叫声“小姐”!忽然余姚的眼前再次闪过一道了冷厉的刀光。
接着, 就是一声响亮、刺耳的刀剑碰撞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尖得人耳膜都被震痛了。
余姚就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一头长长卷发的高大男人背对着她,一只手攥着一把瞧起来十分厉害的长刀——余姚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刀,因为那把手里武器就是根粗长的棍子,上面连接着三角形长刀。
余姚可以断定这把不知名的“刀”,对面接起来一定非常吃力, 她看见对面蒙面男人额头的青筋已经暴起突出, 就连眼眶里的眼珠子上面也早就被红血丝染红。
就在余姚思考要不要趁乱逃命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她身前的卷发男人说:“别想跑路, 没我带你走,你活不到天亮。”
这回余姚听清楚了,这是男人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这是为什么呢?
余姚想了想,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卷发男人和前来杀她的蒙面男人一定是互相认识的,他显然不敢开罪蒙面男人身后的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蒙面男人应当是他们的同伙,可既然是同伙,为什么他们的选择却相悖呢?
余姚想不明白,但显然这个卷发男人也不太可靠。
性命这样重要的事情,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最可靠。
余姚这便给对面的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当即会意,主仆两个偷偷摸摸捡起了适才躺过的地方藏起来的行李,又悄么声地跑出来庙。
雨大得不得了,春花撑起一张伞,两个人在缩在一把伞下逃出了不远,余姚则是抱紧了手里的行李。
只是他们没有跑出多久,大雨瓢泼,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重物抛掷的声音,接着急天幕上淅淅沥沥的骤雨忽然落到了余姚和春花的脸上,主仆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刚才被春花拿在手里的伞柄已经被人用利刃削去了一半,那把八十四伞骨的油纸伞没了支撑力,直接被风吹跑了。
春花惊呼一声,她们两个跑起来愈发快了。
忽而身后有传来响动,蒙面男人已经从后面翻到了前面,横刀在前,一脸阴狠地盯着她们。
只是身后忽然有传来一阵激荡的马蹄声,众人还没来得及向后看去,余姚忽然被身后一只强壮的手臂,像是旱地拔葱一样从低处往高处揪起。
余姚被人狠狠倒趴放在了马背上,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随着马上一个高壮的男人扬起马鞭凶狠地抽在底下这匹浑身雪白的马儿臀部,马儿吃痛扬起前面两只前蹄,伴随着马儿一声英姿飒爽的嘶鸣声,马背上的男人强有力向前挺腰,不出几瞬呼吸,底下那匹马儿已经扬起蹄子奔了出去。
而被留在后面的蒙面男人看着面前被丢下的小婢女,而且她还已经被吓的瘫软在地。
男人手里本来预备挥起的刀在一瞬间,在对方惊吓地竟然晕过去而终止。
蒙面男人随意捡起一具死尸身上的衣裳擦拭干净刀上的血,而后利落收刀回鞘。
他停在已经晕过去的女子面前,看着跌在泥土里的、被雨水冲刷的像跌落枝头的花骨朵一样的女子,男人一把扯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黑色布料,露出一张刚硬的脸。
马儿跑出许久,不管是余姚的手,还是有余姚的腿,她都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男人强壮有力的大腿,散发着热气,随着马儿每一次奔驰,都能够感受到男人大腿部位散发的热气和强劲有力。
但是此时余姚被颠得脑子都要晃成浆糊,这匹马儿的头上的鬃毛又多又长,她觉得自己一张嘴就有一嘴的毛。
奇怪的是余姚就这么颠着,自己反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马背上。
她一下子吓到了,一翻身就给自己吓到了地上,痛感从尾椎骨传到大脑,余姚顿时一清醒,直接跌坐在地上。
余姚搀扶着爬起来,而后立即四处查看周围有没有人,她发现,这匹白色的马停在了湖边的一个柳树旁,这棵柳树的细长柳枝拖进了湖水里。
那个救她的人呢?
她想了想,想到了春花,也不知她活着还是死了。
不知究竟是得罪了谁,竟然这样迫不及待要害她?
余姚在这匹白色的骏马身上转了一圈,她倒是发现了一条带着菱花金环形的马鞭,以及上面还挂着一只长款唐横刀,不想刀柄上还挂着一只金制小铃铛。
她又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还比较完整,又隔着衣裳摸了摸,财物都在。
本来余姚都走出许久,还没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把挂在马鞍上的横刀也一起取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余姚走出许久,临将出了山谷,正要向前伸脚。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阴郁的声音说:“你离开我,不出半天就要死在半路上。”
余姚正要回头,忽然感觉到脖子处一凉,她连忙稳住自己的身形,问道:“阁下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背后的男人显然沉默了许久,久到余姚感觉到脚都站酸了。
余姚不由心想,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需要想这样久。
男人闷声说:“我救你,不为害你。”
“我知道。”余姚点点头说。
她又问:“那你救我图什么呢?”
问出了这句话,余姚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衣襟处,作势要脱,“莫非你见我生得美貌,想同我春风一度?”
男人连忙收刀,余姚回头一看,只见男人已经将脸转向一边,他说:“你……怎能这样放肆?”
余姚听清楚了他话里在放肆这两个字中间迟疑了一下,几乎用不着思考,她就猜出了那两个字其实应该是放荡。
她觉得惊奇,问道:“我素日见到的男子,只恨我脱得不够多,你倒装出一副两眼空空的模样给谁瞧?”
男人沉默着,余姚悄无声息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来。
他个子很高,是她目前见过的男人里最高的一个,男人一头及腰的卷发,那张脸黑而清瘦,棕褐色的眼瞳炯炯有神,络腮胡子,身上只穿里一件白色的单衣,似乎是行走匆忙,他身上的白单衣敞开了一大片胸口的肌肤。
余姚直视他的眼睛,问道:“既然你什么也不图,那我现在得走了,我妹妹还在那里。”
她抬脚欲走,却被男人用刀鞘横在身前拦住了。
余姚看向他。
男人说:“不成。”
余姚看着他,眼睛水一样湿润,“那你替我救我妹妹。”
男人原本盯着她,却见她示弱,一双水润润的美目光影流转,娇俏非常。
余姚看见他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不成,我只救你。”
余姚见怎么也讲不通,她咬咬牙:“春花是我妹妹,这么多年来唯我马首是瞻,我绝不能放弃她!”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身姿如挺拔巍峨的高山:“那是你的事,我只保你平安。”
眼见说是说不通了,余姚干脆故作放松,实则拼死一搏,她想撞开男人,没想到,男人的身板硬得吓人,余姚看见他的时候左边眉宇露出一道深刻的血痕,差一点就刺爆了左边眼球。
她一愣,卷发男人蹙眉,轻而易举地将她用衣裳撕成的绳子绑了起来,又抱回去扔到了马背上。
男人换好衣裳,又带着她回云京去。
反正颠得脑仁子都颠出脑花出来,余姚把奋力拍打男人的腿,她感觉手底下触感硬挺无比。
甚至她感觉到他腿间巨物的苏醒,又热又硬地抵在了她一侧肚子边上。
余姚咬唇,低声呵斥说:“流氓!”
男人面目冰冷,余姚一直盯着他的脸色,她发现他居然能一上午都不变脸色,途中还带她吃了顿饭。
店里的伙计看她被绳子捆着,张了张嘴想上前问问。
没想到卷发男人直接“啪”地一声把横刀按在桌子上,店伙计和掌柜的都被吓了一跳,还有几个预备来用饭的读书人,一见这架势,直接吓跑了。
店掌柜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捏着鼻子叫店小二把男人点的东西送了上来,很明显心里在暗暗骂道,这粗鲁的武夫!
余姚看了一眼菜色,全都是肉菜,什么酒香牛肉、爆炒羊肉等,店小二还送了一坛子未知名的酒上来,上面没有贴标签,余姚闻不出来。
直到面前这个卷发男人把酒坛盖子都打开来,余姚这才闻见了酒香,她一愣,忽然就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民间最便宜简单的烧刀子的味道。
余姚一直盯着男人用饭,见他用手抓着牛肉大口嚼用起来,她不由愣住了。
她见过不少人吃饭,但吃相这样粗鲁的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是余姚的眼太过刺目,卷发男人回过神来。由于神色转换地太快,余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似乎是……懊恼?
接着,余姚就看见卷发男人起身去外面水井处,还叫来店小二送来香胰子洗手。
店小二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聋掉了,他强撑的笑容直接皴裂,“这位客官,本店薄利,小店里都是些大男人,哪里用得上香胰子?”
最后还是店里掌柜的送来了掌柜媳妇西洗脸用的胰子,卷发男人用它洗干净了手里。
掌柜人老成精,他一眼就看出来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横刀不是寻常物,又见男人身上穿的、用的无不是行伍中人所用,因而分外殷勤地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
男人擦干净了手,又走了了回来,余姚还以为他是要回来继续吃,没想到男人竟然直接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余姚一愣,店掌柜的已经拿着两套正经餐具上来,摆在了她的面前,卷发男人把菜盘子都往余姚这边推,闷声吐出了两个字:“吃饭。”
余姚见他笨拙地使用筷子,依旧吃得很快,她没什么胃口,干脆用手里两根竹筷子戳弄面前摆着的白米与嫩黄色的多粟米混合的米饭菜。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愣,他扒拉完碗里面的饭菜,放下碗,沉默道:“薛千勋。”
余姚戳弄米饭的动作一愣,她点点头,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问也问不出来,余姚只好换一种方向问:“你这是要带我往哪去?”
薛千勋用处刚才擦手的毛巾用来擦嘴,他依旧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带你去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命运
余姚蹙眉, 殿下?
哪个殿下?
见她疑惑,薛千勋又闷声吐出了两个字:“东宫。”
“啪”的一声,余姚手里的筷子忽然就应声而落, 直接掉在了做桌面上。
余姚转了好几个心思,她越发确定心里的猜疑。
她问:“你既然前来救我,那知道是谁要杀我吗?”
说罢,她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男人黑亮的脸, 薛千勋也没瞒她:“知道。”
她又继续追问:“是谁?”
薛千勋若无其事道:“东宫。”
忽然, 余姚的眉头一跳, 她想起那天夜里, 男子粗壮硬挺的手臂圈住她,他声音温缓地向她求欢, 用几近诱惑的声音向她描绘往后的人生。
余姚感觉自己后背有一种刺骨的凉意向上涌, 直传到自己后脑。
她帘外一看,窗外一片苍青神绿,山峦远在天边,湛蓝的天空像一汪湖水,泛着清甜与甘爽。
太阳的光线从外间一棵枣花树上透落,光影落在泥土上, 斑驳交错, 分外美妙。
余姚想起今年一月前往寺庙上香,那个救过自己的少年郎君, 如圭如璋,像冬日冰冻的湖水里透进来的阳光。
她以为他浑身都是光。
原来他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他身上的光都是她自己妄加揣测加上去的。
薛千勋察觉到她竟然微微颤抖,他默然垂着眸子。
余姚忽然冷声问:“你救我,是为了杀我吗?你把我送给东宫, 我会死的。”
薛千勋却捡起来桌边的唐横刀,沉稳道:“不会。”
她冷笑一声,追问:“什么不会?”
他说:他不会杀你。”
余姚这真是越听越糊涂了,他这说的什么话?
昨儿晚上来杀他的人不是东宫派来的?一言不发就要取人性命,瞧着架势,分明就是非杀她不可。
余姚嗤道:“你知道什么,昨天你要是没来没,我就要死了。”
男人还是坚持着,终于他说:“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余姚闻言挑眉,“那你还拒绝我报恩?”
男人沉默,憋了许久,他才说:“报恩不是这么报的,男女授受不亲。”
余姚还是第一次看见在她面前这么装正经的男人,可不知为什么,她眼角眉梢上勾人的笑容已经掩去,但她又嗤笑一声:“假正经。”
男人还是一言不发,像是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青山。
她无意识地挑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而后盯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挺拔的男人,莫名就回想起来他昨日与那个前来杀他的蒙面男子对症的模样。
他耍刀的时候,仿佛在他的手里,刀不仅长了眼睛,还像是有了灵魂一样。
余姚虽然不同刀剑,但是她有一双擅绘丹青的手和眼睛,她的脑子里就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昨夜的情景。
她忽然十分好奇他的身份起来,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这样人?
原本坐在背窗户的男人忽然一招手,倚靠在柜台前面的店小二忽然迷迷瞪瞪睁开眼,笑嘻嘻地颠颠跑跟过来:“客官,您吩咐!”
男人说:“上几道素菜上来。”
店小二一愣,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肉菜才吃了一半,男人明显是已经用完饭了,这素菜显然是给眼前女客点的。
店小二大着胆子瞧了瞧这这位女客,吼哟!这张脸生得是真俊呐!
啧啧啧,店小二看了一眼男人,心里面暗爽,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男人敏感地发现店小二那双机灵的黑眼睛滴溜溜像是黏在了余姚的身上,他眼底闪过一丝备不快,猛然将手中的横刀重重拍到桌面上。
店小二就像是一只猛然被人抓住嘴的鸭子,他猛然回神,立即这转头看向了面前的男人,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睛,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店小二连忙遛到了后厨去。
等上菜的时候,余姚这才发现原来已经换了一个店小二。上了几道家常的饭菜,什么芹菜笋子、香菇炒肉等,不知不觉余姚也有用了白不少饭。
她放下了筷子,男人已经把拴在后院、已经被喂饱了赛私聊的这白马给牵了出来,余姚看了一眼这马,四肢健壮,毛发高耸,尤其是马儿臀部异常紧实。
可见这是一匹罕见的马骏马。
她见过家养的马儿,要么膘肥体壮,要么又老又瘦,从体型上来说,就与这种马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番马,她想。
薛千勋已经骑在了马上,余姚坐了没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后面又被顶到了。
余姚沉默了一声,问::“你没跟我说你的身份。”
薛千勋就沉道:“已经告诉过你了。”
余姚沉默,忽然马蹄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连人带马都是一个趔趄,余姚感觉到那跟东西撞得她向前,差点没给她撞下马。
这么……
这么硬吗?
想不到他这么沉默寡言,那里却如此天赋异禀。
余姚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两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自然是看不见彼此的神色。
但薛千勋显然观察入微,他一把扯住了她的后脖颈,问她:“你抖什么?”
余姚沉默地低头,说:“你顶到我了。”
男人握刀的手一抖,酡红像瘟疫从耳边蔓延到脸和脖子,他的脖子有青筋爆出,握刀的手骨节泛白,许久又松开。
薛千勋沉默着把手里的刀不动声色移开了一点,余姚感觉到后面的东西竟然一下子彻底下去了,她不由心底暗暗惊奇,这玩意儿还能自动操控不成,竟然能说起硬就硬,说萎就萎?
两个人都觉得挺尴尬,一个觉得跟女儿家说这么多,怪丢脸的。另一个则是担忧对方有什么隐疾,他杀人的时候活像画本子里的巡海夜叉,若是惹恼了他,恐怕性命都要赔在这里了。
因此两人相对于无言,没一会功夫,进了城。
别看薛千勋是个四肢发达的粗糙武人,但当他进城前,城门口不远处的柳树边上守着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和一辆马车。
薛千勋让余姚下马,坐进了轿子。
余姚进去了以后,才发现轿子外面的门已经被人锁了。
她连忙掀开车窗边上的帘子,外面的男人已经扬起马鞭,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鼻子灰土了。
进了城以后,余姚担心人多眼杂,生怕人群里面有谢凭的人,她上一世与谢凭同床共枕十多载,太清楚他对待背叛者的态度了。
没多久,马车驶入余姚眼熟的屋舍,一样的胡同路,一样的墙壁外门。
这不就是太子之前收留他住的地方吗?
马车门锁应声而落,余姚被人带下马车送进了屋子里边。
门外依落了锁,任凭余姚怎么叫喊,外面的人始终置若罔闻。
傍晚余晖落满云京大道,青石板官道上,车吗来来去去,城东某条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一直在这条路上回响。
城东东府报本宫外,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用力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男人一下马,动工的门忽然打开,蜂拥而出一伙举着长矛长盾的护卫,身后是举着箭矢的士卒,弓弦拉成满月。
为首的人喊道:“薛将军,这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等!请将军卸刀、卸甲!”
薛千勋闻言,将自己的横刀一伸,给了面前来接的小兵。
他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软甲,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中单,身上卸下来的东西都被人收走保管。
薛千勋被一群人簇拥中押进了东宫,前往太子的书斋处,上曰“映月书斋”。
书斋外已有护卫在外守候,台阶下站着一个胖乎乎像山雀一样的中年男人,他颔下无须,脸上敷粉,一瞧就知道这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的内饰太监头子——王振。
得力到什么程度呢?
朝廷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王翁。”
但薛千勋从不,他现在的荣誉都是他在战场,在私人白骨堆里拼杀出来的,就像他身体上各种各样的疤痕,永远地跟着他。
“王内侍,有何见教?”薛千勋问道。
王振素日看太子眼色,对人看才下碟,许多朝臣们都以为,他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太子殿下的态度。
王振见他来问,皮笑肉不笑道:“薛将军好本事,自古以来忠臣不事二主,既然将军已经决定投诚太子殿下,那又为何违逆殿下的意思,莫非要造反不成?”
薛千勋却拱了拱手,说:“臣不敢!”
王振还待要为难,转眼他的徒孙忽然快步从映月书斋里走了出来,对着他干爷附耳低声说:“干爷爷,殿下叫薛大人进去侯着。”
王振赶忙宣道:“薛将军,太子殿下召见,您请吧。”
薛千勋素日不屑与这些阉人为伍,但他出身卑贱,一步步爬到这位置上,自然光凭战功也是不够的。
因而薛千勋对着完王振拱拱手,就自进了书斋。
太子的映月书斋里伺候的人已经得了主子了命令,尽数都下去了,偌大的书斋里仅剩下了三个人。
天家书斋自然修建得与民间的不同,尤其是东宫殿里的书斋主位面南而设,台阶下面站着一个身着文武袍的蓝衣服男人,另一边则站着一个仅身着单衣的卷发男子。
而书房的主位则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面溶菌酶的年轻男人,他看着下位处的两个下属,问道:“功显,你来说,孤要杀的人你为什么要救下来?”
薛千勋没想到一向喜欢低调隐晦的太子,现在居然半点都不遮掩自己作为将来的万民君父,竟然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女子赶尽杀绝一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地道:“殿下,臣有事要禀,臣发现,”余娘子主仆似是前日夜里目睹臣手刃朝廷大臣之人。”
太子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他们是罪该万死的,功显,你做什么要拦?莫非,你见那余氏生得美貌,动了凡心?”
薛千勋原本还目光炯炯,听完了太子的后半段话不由心神微晃,他定了定神色,说:“臣忠于殿下,大丈夫忠君爱国,岂能为女色所惑?”
“好好好!”太子听他所言,忽然大声笑,连续道了三个好字。
薛千勋忽然觉得眉毛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
太子忽然收敛笑容,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得卿如此忠臣良将,孤甚感欣慰。只是孤近日来感觉卧榻之上并不安稳,功显你既然为孤心腹,不如就为孤排忧解难,替孤……杀一人便可。”
薛千勋心有预料,忍不住追问:“殿下要杀谁?”
太子眯眼:“余氏娘子,孤将来既然要登大位,对于那些得不到的物,或者是人,都会成为孤的软肋,孤绝不允许软肋存活于世!”
“既然功显忠于孤,那便由你,替孤解愁吧。替孤,杀了她。”
薛千勋拱手,空炸一片寂静,静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因为说话而震颤的胸膛。
“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026 被胁
今日是满月, 滚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像一抹落到天幕上的香灰,受人弹落。
余姚下午进来时候, 已经把屋子都翻得干干净净,还是没有找到春花的下落。
她只能坐在屋檐下的竹椅旁,桌子上摆着傍晚时分薛千勋命人看守的人送进来的饭菜,想不到, 薛千勋看起来这么神经大条的人, 手底下竟然又有这么细心的属下。
只是现在春花下落不明, 生死未卜, 余姚又怎么吃得下去?
而且现在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落到了谁的手里,她又想到自己前段时间竟然一直对着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男人相处。
又想到了自己才出了狼窝, 又进了虎穴, 自己上一世明明已经在男人上,摔了那么大一个跟斗,想不到上天怜悯,再世为人,竟然还是竹不清、雾不清、眼不清。
只恨自己,空有一身躯壳, 现在身陷囹圄, 只得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 且先看对方出什么招数,才会接招。
正如此想着,忽而听见“吱呀一声”,余姚应声看去,正好瞥见了门从外被推开。
一道黑蓝色短比甲曳撒的声音走了进来, 头上戴着一顶黑色乌纱帽,唯有两角鬓发处弹出来一两撂深棕色的卷毛。
余姚见他慢悠悠走来,每一步都沉稳非常,她盯着黑夜里他的眼睛,许久。
余姚擅绘丹青,从前谢凭就说过,她生就有一双漂亮的厉眼。
她不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男人就像是夜晚世界的巡夜者,她发现他的那柄挂着金铃铛的长柄腰刀竟然没有被拿在手里,反而直接拿在手里。
目光落在男人攥紧泛白的手指骨节上,不难想像,这只手究竟使用出了多大的力气。
男人慢慢走近,他站在屋檐下,还差一步就上了台阶,可是他还是很高,俯视着看她。
他打量了一圈余姚脸上的神情,又垂眸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饭菜,他的一眼光扫过了她面前干净的碗筷,沉声问道:“为什么不吃饭?不和胃口?”
余姚简直要被面前这个男人搞糊涂了,她一抬眼就对上他手中腰刀刀柄上的金色影子,问:“你的铃铛,为什么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