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为难
五月春深时, 碧空如洗的天幕上一掠而过的青灰色尖嘴弯喙的海东青展翅翱翔,黄黑色圆环重叠的眼睛里倒映出羽下万千屋宇楼台。
略带炽热的阳光折射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与冰凉的砖石上,身穿统一青灰内侍宫装的一队小内侍们, 两人一队并肩而行。
为首的青年男子身着合身的绯袍玉钩带,阔步而行,身姿潇洒如玉树琼花,更兼身高腿长, 脸庞窄瘦俊美, 剑眉入鬓, 凤目生威。
随侍的小内侍们头也不敢抬, 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脚底下一双青色、迈着小碎步的靴子——
余姚来这几日,忽然对自己先前竟然妄想勾引到太子, 以为凭借自己的容色与本事, 不仅能躲避写谢凭手底下一帮爪牙的搜捕,且自信自己一定能够在权贵之中游刃有余。
果真还是自己太天真了,当初误打误撞招惹了他,现在骑虎难下,受人作践。
余姚心中懊恼。
如今瞧来,这东宫繁花似锦, 宛如锦绣天宫, 原来有人处便是江湖与算计。
外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内卧门口悬挂的琉璃滚珠帘子人影轻晃, 待到听见一声沉重的物体磕碰声,余姚这才反应过来,来人还是那日日苛待、为难她的小丫鬟。
下一瞬,一道傲慢的嗤笑声忽然响起,“余娘子当真是好大的架子。”
余姚冷笑, “好个刁奴,这报本宫可是当朝储君的居处,我是太子殿下的客人,你整日里拿这些糟糠饭菜敷衍我,竟不担心我若是在你的服侍下出点什么事,上面问责么?”
“问责?”杨桂“噗嗤”就笑出声来,她走近床榻,落座在床边一只下细腿圆凳子上,正与余姚平视。
“余娘子,你果然是出身小门小户啊,我且告诉你,在这报本宫中,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侍妾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便是那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婢子都饿死了不知凡几。你不知道吧,前朝还有一位造反失败的废太子,被皇帝软禁在此,活生生饿死。”
余姚看见杨桂那张雪白红润的脸忽然凑近,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闪烁着邪恶的光,“余娘子,这地方前朝太子都能饿死,你觉得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余姚正要反唇相讥,此时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原本对峙的两个人同时侧头向外看去,只见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内门外竟然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窗扉处糊的是玻璃纸,清亮的光照径直照入,落在珠帘外男人身上的绯袍上,衬得那上头的颜色,愈发鲜艳明亮。
绯袍、玉带、莲鹤金翅冠,躺着的余姚与坐着的杨桂在心底默念,略一迟疑,此时一只修长的手掌探入撩开了珠帘,刹那间,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噼里啪啦一通响,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没有半分温度的脸。
杨桂吓得心脏骤停,她赶忙跪在地上喊道:“奴才……奴才桂儿,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秋。”
站在后面的王振连忙走上前用手接过他珠帘一角,他弓着腰,默默注视自己的青布靴面。
太子缓步走了进来,并未坐下,仅在屋中巡视半圈。
或许因为他实在高大,又或许是这卧居实在太小,太子甫一入内,便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威迫得人喘不上来气。
太子上前把食盒盖子掀开,一股馊臭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而后听见重重一声磕碰声。
“好哇,孤竟然不知孤的报本宫里还有你这么一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太子忽然间将手边的食盒往地上一拂,不知使了多大的力气,木盒跌在地面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碗筷崩裂,碎瓷片四溅,离得最近的杨桂脸上手上都已划破。
就连余姚也没能幸免,好在她躺着,碎片只弹了一下她的背,但也疼得不轻。
杨桂还要说些什么,太子已冷声道:“王振,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奴才拖下去教训,不许轻饶。”
王振忙不迭冲他两个徒孙一瞧,嘴一努,外面侍立的徒孙十分有眼力劲儿地弓身上前,一个个都力大无穷,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向后面反剪,像是押解犯人。
那杨桂将要被拖拽出去的时候,大哭大叫,吵得人耳朵眼疼。
太子厌恶蹙眉。
王振不动声色打量主子的神情,待瞥见那紧蹙的眉时,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赶忙出去,掏出夹在咯吱窝里的拂尘柄往两个小徒孙头上敲,“小兔崽子,做事就这样轻浮!”
两个徒孙对视一眼,一人从下边靴子里翻出来什么东西,直接塞进了手底下那人嘴里,悄没声地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没有了哭叫声,屋子里边一时之间彻底静谧起来,两个人相对无言。
没想到最先出声音的会是太子,“我给你出气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余姚原本保持着趴俯的姿势,但适才那连日来磋磨她的刁钻婢子被拖走时,她就默默换成了背对着人的侧躺姿势,完全就是一副不愿意交流的姿态。
那刁钻奴才欺生,她倒霉遭难,余姚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但她攥紧了手,又放开,问道:“我怎么有这么大的权利随意打杀别人,这分明是你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赖在我身上?”
太子搁放桌子上的手指原是按着韵律在桌面上敲击,话音刚落,节奏骤停,整个室内安静得可怕。
“余氏,你自己一个人不怕死,难道连你身边的人也早安顿好了,所以才敢同孤这样说话?”
余姚心中烦躁不堪,一听见面前此人用别人来威胁自己,更别说,他那一声“余氏”竟让她有一种幻视谢凭的感觉。
更别说自己才出了龙潭,这又入了虎穴。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两个人隔着床帐对视。
帐外人见光影流转,落到了床帐上,照得那帐子上百蝶穿花纹样流光溢彩,内里窈窕纤薄的身影宛如折枝花一样,令人忍不住生怜。
帐内人见外面的男人人面兽心,卑劣无耻。
正在二人对峙期间,沉寂的室内空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道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
那声音还在此起彼伏叫着,余姚按住自己的腹部,希望能遮盖肚子发出的声音。
床帐外面的男人轻轻挑眉,淡漠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太子唤了一声:“王振。”
话音刚落下,外门立即掀开了一条光亮的缝隙,闪进来一个浑圆的身影。
“奴才在。”
太子忍住额头一跳又一跳的青筋,冷声吩咐人将房间里收拾干净,又命人将左右房间收拾出来,最后才叫摆上膳食。
余姚呆坐床上,看着床帐外面的人忙碌收拾起来。
太子看见她一动不动,讥道:“怎么,余娘子难道要孤亲自去请你下来不成?”
余姚想起上一回他“请人”的手段,不由打了个寒颤,她连忙拂开床帐想下来,没成想自己多日来未曾进食,骤然起身自然引得眼前黑影交叠,差点从床榻上滚落下来。
就在紧要处时,不知从何处伸出来一只手臂挡在了她滚下来的地方。
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余姚心底里料想或许是哪一位好心的内侍不忍见自己摔下去,正要出口道谢。
一抬眼,忽然就对上了一张威严俊朗的脸,凉薄精致的眼睛里黑亮得吓人。
余姚感觉自己搭在他水红暗沉的官袍上的手掌仿佛灼烧起来,她像是躲避毒蛇一般想要将自己的手掌撤回来。
有人却不许,他倏然站起身,两只精壮的手臂分别穿过了她的后背与膝下,余姚觉得自己一下子从平底被人举到了高空,心脏狠狠地跳动。
她畏惧他胸膛衣裳处那只正面盘坐着的四爪龙蟒,金银二色交织直将龙蟒的双目绣得栩栩如生,分外威严可怖。
时近六月夏至节气,身上衣衫渐薄,二人挨得无比接近,太子自然察觉到怀中的人在不停颤抖。
他故意松了松放在她膝盖下方的手臂,她察觉自己要掉下去,出于生存本能,直接用两只手臂环住了离得最近的某人脖子。
太子如愿,唇角轻勾。
余姚被他抱着走到了东侧的屋子里,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四十余道菜色,山珍海味,难以细数。
余姚鼻尖轻轻颤动,她被太子放下,按坐在椅子上。
太子见她不动筷,不耐烦问:“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这幅模样跟初见时的清风明月,那可真是相差甚远了。
余姚忍不住在心底腹诽道,自己这眼睛也不知当初是瞎了吗?此人可有半点清风明月、温润公子的模样吗?
一边想,余姚一边捡起筷子,吃了几道软乎菜色,肚子里终于有东西垫吧了两下。
太子淡淡打量起眼前人来,几日不见,她消瘦了许多,却是王振那狗奴才试探他心意搞出来的事,待会子事毕了,他定不会轻饶了那奴才。
太子见她肤白胜雪,鹅蛋脸上骨肉匀称纤细,眉弯鼻挺,唇舌粉白,恍如花妖成人一般。
他喉头微微滚动,某处传来异样,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
余姚缓缓用完了这饭,碗里的鱼肉快被她用筷子戳成了筛子,但她还是偶尔夹起来一块芝麻大小的鱼肉往嘴里含,她一边瞧向窗外,只见天色向晚,淡黄橙红交织的天幕上略过一群飞燕。
太子一口没吃,就等着某人吃饱了,好吃某人。
只是等了许久,不见她落筷,太子宛如一只等待捕猎的猎豹,于暗处匍匐、等待。
余姚再也吃不下,她手中筷子一落,太子便握住了那双急着欲逃离的手。
入手柔若无骨,却带着一股透凉的触感,这感觉就像是手里抓住了一块柔软的冷玉。
太子问:“吃饱了?”
余姚数次挣扎都没能把自己的手掌解救出来。
她连忙说:“外面天色已晚,殿下还是去别”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余姚却真真正正对上太子阴郁的眸子,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她的心尖莫名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太子微微抬首,看向她的目光波光潋滟,宛如一片漆黑深沉海水,浪潮翻滚。
余姚被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威慑到了,心里一跳,她说出口的话差点就咬中了自己的舌头。
“天黑了,冷。”
太子目光流转,将正呆坐着的某人抄起,大步流星,“不怕,有孤陪着你,免你深闺寂寞。”
余姚心中懊恼,她分明要说的是,以‘天黑了’的名头,行催促他离开之实。
但她正要张嘴解释之际,忽然就被人堵住嘴,她发疯挣扎,用力咬破对方探进来的舌头。
下一瞬,原本托着她的人忽然松开了手,余姚忽然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天和地就像是逆转了一般。
余姚爬坐起来,目光触及眼前的男人正用两只手缓缓解着脖子上的圆领扣,很快便解开衣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余姚忽然手脚并用向后撤着,一直挤到了床榻的内里,再也无路可退。
她望向了适才爬过来时,手底温热的触感,目光落在了那块柔软的布料上,一愣,唇角却先她一步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太子薄薄的眼皮一撩,一切尽收眼底,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她妄想逃离他身侧时,竟大放厥词:“我已非完璧!”
太子一只手捻起什么东西,余姚却感知到了,这是上一回他控制她的东西,细如丝线!
这还是人吗?
太子见她脸色渐白,仿若娇花枯败,伸手抚上了她颤抖的唇:“哆嗦什么?孤不吃人。”
余姚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抬手一拂,床帐落下,外界红烛未灭,帐内火光融融,天地颠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同床
报本宫里, 巡夜的老内侍伸手敲了四声梆子,路过树下,惊飞了枝头上啊啊啊的乌鸦, 只留下了颤抖不已的茶花树。
内寝两只儿臂粗的红烛已经如泪融化,滴落在金银错掐丝莲花灯架上。灯焰已熄。
下一瞬床帐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突出的手掌拂开。
按照祖宗规矩礼制,凡是皇室子弟宠幸女子后,除了发妻, 其余妾室、通房就连留床的资格都没有。
本朝法制, 皇室当中, 唯有皇帝与储君二人有专门的史官记录起居。
报本宫里的起居郎就守在东侧间中, 等待着观看太子的神色情绪,毕竟昨夜是太子殿下的初夜, 即使是年逾四十的起居郎, 也忍不住在心底猜想太子的神情。
起居郎看着笔下的文字,会心一笑。
仅着单衣的太子回眸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床帐被子里仅隆起细细的一条,美人背对,露在外面的蝴蝶骨精致、纤薄。
想起昨日抵死缠绵,那样的紧致感, 只能用许多年某朝代的诗人在文中所说:“初极狭, 才通人,复行数十步, 豁然开朗“
想到这感觉,太子竟怀念起床榻上的温暖、滑腻起来。
活了十八岁,终于理解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只是,他的目光忽然就落到了床榻上,揉成一团的白色帕子上, 上面有黄色、白色,唯独没有红色。
太子眼眸一暗,适才微微挑起的唇角就像是历经了一场疾风骤雨后,衰败不堪的花。
他走近床榻,将那团东西捏起来,闻见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味,他的,她的,他们的。
手臂上的血液宛如一条条贪婪的赤蛇向下流淌,滴落在雪白的帕子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
太子将手中的帕子往床上一扔,像一块没人要的破布片一般,他将床帐合拢,不叫露出半丝光来。
太子摇了摇铃,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了一道纤细、尖锐的嗓音,同时夹杂着男性音色特有的粗粝:“殿下,可要起身?”
“进来。”
头顶双髻的宫婢们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捧着不同的东西。
众人伺候太子穿衣束发,临走时,太子瞥见婢子往床边去,他蹙眉喝止,下人们纷纷战战兢兢。
就连王振也夹着尾巴,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太子戴上金丝折角翼善冠,淡声道:“摆驾。”
王振一摆拂尘,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太子脸上的阴翳之色,他赶忙高声尖喊一句:“东宫起身”,而后内侍与侍卫们站位如鱼虾随行——
朝阳挥洒金翅檐角,武英殿内群臣服饰色彩等级分明,站在高处,只觉万物尽在脚下。
据晏安宫指挥使长殿帅所言,皇帝已经于昨夜亥时回宫,今日是太子代天子统领百官、监察国事的最后一日。
待到散朝,太子赶往晏安宫面见皇帝,几番通传下来,太子终于被天子身边近侍陈胎领进了内殿。
这内殿,太子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今日也不知皇帝是怎么着突发奇想了,竟叫人在内寝外用大屏风隔离出来,外面的人却是见不到里面的场景。
太子行九叩六拜礼,朗声问:“陛下,臣恭请陛下圣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内殿却静了许久,才传出一声:“朕躬安。”
太子行完一拜,正要起身,忽听皇帝道:“慢着,太子,朕有政事要斥,你跪听,可有不服?”
是斥,不是问,也不是询。
太子垂眸,面无表情:“臣不敢。”
皇帝嘿嘿一声冷笑:“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朕的好太子?黄河泛滥,捣毁江南五省,你不思延续圣人所言治水良方,为何偏要任用一个连功名都考不上的穷酸落第举子,可是瞧不上朕为你攒下的满朝文武?”
太子攥紧袖子下的手,道:“陛下明察,臣任用之人虽文学上差强人意,但治水一道颇有心得,何况,十年春秋,江山亦改。何况山川石木乎?臣只是觉得圣贤书中留下的法子沿用经年,一贯只堵不疏,经年累月,无甚见效,黄河一发大水,河床堤坝根本抵挡不住。不如广开言路,与时俱进。”
“好好好,慕容御月你跋扈!你真是好太子,你是觉得朕是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啦?”皇帝厉声问道。
“臣不敢。”太子心知,皇帝如今老迈,耳根子软,什么猫狗畜生的话都听一耳朵,尤其气量狭小,他心知肚明,此时决不能发作,君臣天堑,只得暂时隐忍。
皇帝冷哼一声,又过了许久,寂静的内寝里传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来,又轻,又亮。
太子垂眸想些什么,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太子退下。”
太子昨日已然成人,心知肚明这是因为什么才发出的声音,他嘴角无声扯了扯,起身道:“臣告退。”——
皇后的登华宫里树上鸟雀不叫人赶,因此雀鸟成群,一片啾鸣声络绎不绝。
正殿中,一个装扮素雅、气度不俗的中年女子问道:“太子,听说你昨夜临幸了一个女子。”
太子笑道:“是。”
皇后笑着说:“你这孩子,在为娘这里还害羞,你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
太子唇角轻扯,瑞凤眸又亮又清。
皇后将手中的茶盖撇去里面的浮沫,“听说这女子出身卑贱,太子,三月后,你可就要同你表姊成婚了,男子汉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得天下?”
太子将茶具放下,道:“臣知晓,臣会管教她。”
他又说:“臣今日去给父皇晨省之时,见父皇自离宫回来后,气血好了许多。”
皇后收敛笑意,喝了口茶,“皇帝耽于贵妃美色,呵呵,民间穷酸还效仿前朝诗人赞誉贵妃容貌,说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好极,好极。”
太子扫了一眼,毫无意外瞥见了皇后眼眸一闪而过的怨毒,他装作不曾察觉。
原以为侍奉佛祖就会变得心如止水,没想到女人终究是女人,提到丈夫与别的女人在一起,还是会表露出嫉妒。
太子想到另一张倔强的脸庞,若是他将来也能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不由变得痴了。
太子悠悠道:“李贵妃娘娘将要临盆,不知后宫当中将要添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沉声说,“万事勿要担忧,你是本宫唯一的孩子,不管如何,后宫中的事,自有阿娘替你扫除障碍。”
太子起身替皇后斟茶,慢道:“是,有母后在,臣总是放心的。”
太子告退离开时,皇后突然叫住了他,“你身为太子储君,虽然男女敦伦是天经地义,上古有之,但还是需要节制修身才是,莫要效仿皇帝。”
太子眸光闪烁幽幽沉光,说:‘母后教训的是,臣知晓了。’
皇后道,“你自幼勤学苦练,三岁启蒙学文,四岁练武,夏天长痱子,冬天生冻疮,都没有一日懈怠过。你是好孩子,本宫知道。本宫担忧的另有其人,你昨日首次成人,那女子出身卑贱,若是诱导你误入歧途,岂不是带累了你,不如叫我身边的嬷嬷去,替你教导一番,也省得你被这卑贱女子蒙蔽。”
太子说:“臣会管教她。”
皇后脸上笑意不变,只是眼眸中冰冷了许多,良久,她道:“去吧。“
太子走出登华宫,外面太阳升起,王振缩在屋檐下头,挨着墙,一见太子出来,颠颠儿地跑了过去。
正要奉承几句,忽然瞥见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顿时活像是一只被人掐住颈的肥鸭子,憋得胖脸通红——
太子前脚刚走,礼佛堂里,皇后跟身边的心腹王尚宫说,“真是长大了,太子如今都能为了一个女子,与本宫如此辩驳。”
王尚宫从小在她身边,自她十四岁那年离家入宫直到现在,王尚宫笑道:“怎么会?太子殿下自小就在您身边养大,天家情分本就单薄,就算是后宫中的亲生母子,也亲不过您与太子的关系了。”
皇后跪在佛前,手里接过三炷香,“你说,倘若太子将来有一日,若是知晓,本宫就是杀害他生母之人,会怎样?”
王尚宫一愣,复一声轻笑说:“还能怎样?娘娘看中了那卑贱女子的孩子,对他既有抚养之恩,又有栽培之义,太子殿下孝敬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恨您?”
皇后思索片刻。
王尚宫又说:“朝堂之中李氏一族,因李贵妃受宠怀有龙嗣,当真是后生可畏,青云直上,地位日转千阶啊。”
皇后冷笑,“李氏不过一帮子水匪草寇出身的破落户,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王宫人又说:“贵妃轻狂,曾说过,若是将来她生下皇子,这大曌江山究竟是谁来坐,还真不得而知。”
皇后勾起唇,静静将手中三柱红灰明灭的燃香插进了软硬适中的香灰堆里,闭上眼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既然如此,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便是。”
王宫人低头,勾起唇角,“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033 异梦
余姚醒来时, 是被窗外的鸟雀啾鸣声吵醒的。
腰间的刺痛感觉就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她自从那日见识过他仅用一根透明的雪蛛丝,就能像神话鬼怪本子里的魔物一般控制人的行动。
昨晚上实在不该惹怒他的, 余姚被雪蛛丝捆住了四肢,门户大开,仿若一颗被剥开外界粗粝裂纹的果壳,露出了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
记忆中水边码头处, 那些未着寸缕的渔夫们用趁手的利刃直接划开了砧板上胖头鱼嫩白的腹, 赤手从鱼肚子里来回扯出五脏六腑, 原本窄小的口子被撑大, 渔夫毫不留情,重重探入挖出鱼儿内脏(审核大大, 这真的是在说杀鱼啊)
娘子不是初破, 但郎君却在这方面经验欠缺,她真不该看轻,只一回,她感觉自己的胃都像是要从嘴里吐出来一般。
她不愿在太子面前示弱。
但太子显然是极其聪颖之人,从一开始生疏,到后来轻车熟路, 甚至越发熟练。
不知究竟是几次, 余姚就像砧板上的鱼,被翻来覆去地绞弄, 酥麻感仿佛一条随棍而上的毒蛇,一步步攀爬至她的头顶,而后凶狠地一口吞掉了令它垂涎欲滴的红色果子——
余姚一动弹,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了出来,黏腻无比。
她伸手拉开了床帐, 久不见光的眼睛果然被窗外投进来的刺目光线闪到了,她伸手去遮挡,一低头就看清楚了锁骨上下的红痕,深红浅红,遍地开花。
身体仿佛还残留着昨日如潮水般起伏的感觉,余姚涨红了脸,就在神情青白转换之间,忽然六叶小紫檀叶屏风黑影一闪,内门里的水晶珠帘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传来。
余姚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四个年轻鲜嫩、身着统一服饰的小宫女便已站成一排,她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行了三个磕头礼。
“奴才们恭贺淑女服侍太子殿下,祝愿淑女往后步步高升,荣华富贵。”
余姚一愣,她看见地上纤瘦的四道身影,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刘家大院里,鸨母的手底下度过了一段宛如猫狗的日子,她心中一软,说:“起来吧。多谢你们,但说什么步步高升,荣华富贵我却是万万不敢承受的。”
那些小宫女们听闻这话,虽然依言起身,但彼此之间面面相觑,终究是没有一个人敢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冤有头,债有主,余姚并不愿意同几个小丫鬟们为难,东侧间有婆子们提前预备下的浴汤,她坚持不要小宫女们服侍沐浴,自己强忍着不适搓洗干净,穿衣时对着房间一面澄黄色的落地镜,她眼见镜中人身体痕迹遍布,仿若一张雪白的宣纸上浸染了深浅不一的春意。
余姚冷着脸穿衣,那几个小宫女就在门口等候着她出来,等她出来以后便要替她梳头、装扮,还拿出一件嫩绿色的窄袖无花的宫装。
本朝的开国太祖曾规定,崇黄、红色,因此黄色成为了君王与其直系亲属的专属服饰。
红色分正红色与品红,在本朝初期仍旧只有皇后能着正红,后宫众人次之,只能穿一些隶属于红色系的颜色,用以区分妻妾等级之分。
后来这位出身民间的“大脚皇后”进谏太祖,使得女子们在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能够穿着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嫁给郎君。
只是这样的殊荣,只属于良家女子,妓子、侍妾、通房、戏子之流同属于贱籍,只能着青绿为主。
前世今生,余姚记忆中的自己好像一直穿着这样的颜色,在刘家大院是,在谢凭身边是,如今在太子身边也是。
她望着着妆台镜子中的宫装冷笑,道:“我不穿这颜色的衣裳,拿远点。”
身后托着衣裳的小宫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边瑟瑟发抖地求饶。
余姚感觉这报本宫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膝盖软得不像话,遇见一丁点凄风苦雨就蔫了。
可是,自己还不如她们,想到此处,余姚忽然后悔当初的自己轻举妄动了,脑子发昏了,才想出来勾引并利用太子为自己避难的昏招。
直到余姚重新换上了自己穿到报本宫里来的那件海棠红的衣裳,待她妆洗完毕,整座院子里的宫女与内侍齐齐汇聚在正堂里,众人对着余姚恭敬拜下,齐声重复了适才伺候梳洗的小宫女们恭贺的话。
余姚精神不好,头脑恍惚,这时,又一个身着湖水绿的小内侍替她圆了话。
后来众人依次退下,那小内侍精乖留了下来,堂内仅剩下他们二人时,余姚问:“公公贵姓?“
小内侍惶恐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说:“罪过,奴才草芥一样的人,回淑女的话,奴才姓何,贱名一个亮。”
“怎么不见王公公?”她问。
余姚原是想找王振问一问春花的下落,先前没人理会的日子,她也日日问那个杨桂,得到的总是不耐烦与谩骂。
本来昨日就该直接问太子要人,但昨夜她一直处于惊恐之中,自身尚且惶恐受欺,更遑论问及他人?
何亮搔搔头,说:“干爹得了殿下的赏,如今正卧在床上,日日感念殿下的恩情,也顺便遥祝淑女昨夜得侍殿下。各人尽好自己的本分,日后淑女的好福气自然在后头呢。”
余姚不耐烦听这些话,原也没打算回答,正要叫他退下的时候,忽然负责看守院门的婆子走进来,说是皇宫里来了嬷嬷。
这是不见也不成了,但余姚也不惧,人都是一颗头颅两只眼,大不了不活了,还不成吗?
她淡声说:“请进来。”——
婆子出门没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头戴高帽、身着檀褐色宫装的中年女子,面容威肃不可冒犯。
她一进门,微微抬头打量着座上的余姚,眼中的挑剔几乎要满溢出来。肃然道:“我乃本朝后宫五品尚仪,淑女虽近日来得到太子殿下的宠幸,但也并没有获得丝毫位份,与这宫中所有宫娥无异,淑女为何见我不拜?”
余姚见她以权势相逼,心中冷笑,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先前在谢凭的圈养下,她虽身份低微、为人轻视,但行动尚且自由;如今身处这华贵牢笼,无名无分,宛如权贵手掌中连啼叫都受人控制的雀鸟。
想到这里,那五品尚仪见余姚对自己的问话毫无理会,心中不快。云京玉阙城自古以来就有拜高踩低的规矩,本朝太祖皇后虽出身民间,却见识广博,在前朝士大夫为尊的背景下,力谏太祖在后宫设置女官,并令她们学文识字。
后宫中的女官虽然没有从服侍皇室的奴仆性质中剥离出来,但有官阶傍身,前朝后宫哪个有头有脸的人不给几分颜面呢?
那尚仪在后宫中习惯了被底下人奉承,还真没见过像余姚这样的人,美则美矣,却浑似个木头美人,不论她如何出言激将,余姚始终不发一言,不表一态。
尚仪嘴上说的凶恶,暗地里心知她是太子身边之人,虽无位分,但人生哪里就能轻易预料。
若是这女子他日能有幸为太子诞下一男半女,说不得母凭子贵,就青云直上,日转千阶。
俗话说的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尚仪想到此处,脸上的态度也变得缓和许多,不论这女子是个怎样的木头美人,尚仪忍下了心中不耐,将一些基础礼仪尽数传授。
“淑女,你可看懂了?”尚仪如此问道。
余姚目光轻落,静静看着尚仪,一言不发。
尚仪原就没对她抱什么期待,只是终究对此人喜欢不起来,尚仪强忍憋气,最后道了声“既如此,今日便罢了,淑女天生丽质,聪明无比,奴才可不敢教导。”
尚仪说完便拂袖而去,余姚这才动了动,视线望向门口。
说什么天生丽质,聪明无比,又自称奴才,却无一句不是在嘲讽她——
天际擦黑,一轮蛾眉新月悬挂半空。
报本宫的正门依次开启,一道身着绯色圆领袍的高大身影在两个提灯内侍前行走。
身后是两个身材劲瘦、鹰视虎步的侍卫,再之后亦有各自手中拿着别的东西的小内侍。
隔着透亮琉璃灯罩的光终于从流动转为停驻在某一处。
太子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夕颜”二字,淡淡道:“叫门。”
应声的内侍是个瘦长身条的模样,细细弯弯的眉眼看起来颇为阴柔。
内侍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守门的婆子打开了门,太子的目光淡淡落在面前几个衣鬓凌乱的婆子们身上,那一瞬间,婆子们觉得喉咙一紧。
那起头的内侍瞥了一眼太子脸上的神情,便垂下眼眸走上前去问了几个问题,婆子们据实禀告。
太子的脸色越发黑沉,提脚就向主院里去,身后那些人都急忙迈开腿一齐紧跟上。
只不过越是往内里走,这太子殿下的步伐便越是大,几乎难以紧跟。
终于来到了主门处,只是大门已紧锁,里面连一丝灯烛光亮都不曾透露出来。
众人见状,齐刷刷想到这门是从内里锁上的,从外面打不开。
众人在脑海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接着只听一声破门声,连忙抬眼去瞧,只见太子已经走入了残破的门内。
太子今日下朝早,但筵讲的主课教师是本朝至今尚存的三朝元老、帝王师崔巍,这位是出了名的严师,太子今夜赶来,原就是想起今晨枕边那一抹如同海棠娇怯绽放的人。
没想到一腔热情竟被冷水浇得面目全非。
“殿下?奴才拜见殿下”卧间守夜的丫鬟被一阵走路带过的疾风惊醒,她连忙伏在地上跪拜,但眼前一晃而过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
太子一入内室,借着清冷的月光瞧见床帐内被褥当中拱起细细一条。
不知为何,原本一颗躁动的心忽然便沉寂了下来。
他走近床榻,静静凝视着那一抹身影,直到眼眸一转,逐渐幽深锐利。
竟没睡?
太子走近,在听见一道细微的哭声时,伸手欲去撩开床帐的手忽然一迟疑,他眼底怒火愈发炽烈。
她为什么而哭?
可是因为她竟然给他表演一出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戏码么?
另一头,余姚心中忧郁,身体上的疼痛尚且可以忍受,但内心的懊悔比蘸了盐水的鞭子还要厉害。
她拒绝了丫鬟们提出的守夜提议,自己一个人缩在角落,却哭了起来。
“你在为谁哭泣?”身后忽然传出来这样一道声响,骇得人心头一跳。
余姚被这一声惊得脖子间的青筋狠狠跳动,她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连忙转头向身后看去。
果不其然,身后果真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宛如黑夜中的狩猎者,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太子见到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心中的寒意更甚,更加确信自己适才的猜想。
她果真是悲伤难过的,联想到她曾说过强迫她的第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翁,难不成她是在遗憾自己未能替此人守住身子吗?
想到此处,太子心中更是怒不可遏,然而他面色平静,唯有袖下的手掌紧握成拳,轮廓凌厉鲜明的骨节泛着白。
太子沉声问:“余氏,但凡你没聋没瞎,都应该知道,孤自小就受帝王师的教诲指导,钱权双收,你跟着孤,难道不比跟着欺你、辱你的糟老头子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柔刚
余姚听见太子的话, 心中冷笑,便直接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无论是他的触碰,还是你触碰,都让我恶心胆寒。”
太子眼眸阴鸷,伸手一抓, 竟然直接将面前的床帐直接撕开来。
他咬牙怒斥:“余氏, 你狂妄!竟敢将孤与那下贱人物做比较。”
余姚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最厌烦这样争执, 只觉得自己怎么会眼瞎至此?
分明初见的时候,他给她的印象分明就是一个怜贫惜弱的温润公子, 如今却如何变成了这样?
她没回答, 背对着他。
这样无所谓的回避态度,莫名令太子愈发不满起来。
期间他屡次想暴起,让她带着她的婢子滚!
他自幼早慧,且心智之坚定远超过其他兄弟、伴读,不论文武都比他们领悟得早,每一件事情上都拼尽全力去做, 他坚信这世上没有权利解决不了的事情, 若是有,那不妨思考一下, 是不是自己手上的权利太少了。
太子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岂能任由眼前这女子肆意侮辱践踏?
可恨的是,期间他张了几次嘴,但那些让她滚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起来用饭。”太子压下想要挑刺的怒火, 冷声道。
余姚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下意识回头,眼中满是疑惑。
太子看清楚她眼眸中的疑惑,只得重复道“起来。”
她愣住,便是在这愣神之际,太子忽然动身将适才被撕裂的床帐撩开,比男子宽厚的胸膛更早到来的是他身上那股似甜非甜、似幻非幻的冷香。
余姚立即伸手去挡,两只手掌却直接抵在了一块十分紧实、奋张的皮肤上,下面是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余姚还要挣扎,太子拥着怀中仿佛羽毛一样轻盈纤细完宛如花苞的人,他居高临下的垂眸,看见了她松松挽就的发髻下一截纤细白嫩的颈子,动作间还有莹莹香传来,馥郁清香。
太子满意地用手臂掂了掂手中的人,这茶花硝是千金难得的海货,就算是皇宫里,每年也只有三瓶的分量。
宫中有定例,一般是皇后一瓶,李贵妃一瓶,太子一瓶。
“难道你连你身边那个小丫鬟都不管了吗?”一道阴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余姚原本挣扎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她被他抱着走到了西侧间,房间里已经摆上了许多饭菜。
余姚被他放在座位上,她没有伸手用饭的意思,太子挑眉,这是要闹绝食了?
他淡淡开口,“余氏,你好大的骨气,但孤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自己不愿用饭,莫非也要将你那个丫鬟也饿死么?”
余姚听他说完这话,忽然反应过来,这狗太子竟然又在用春花威胁她。
她心中憋住一口气,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前世与今生的年纪加起来接近半百,只不过终究受限于眼界。
余姚前世遇见为权利与位份中最拔尖的人便是谢凭,她曾以为世界上最可恶之人便是谢凭,现在看来似乎还有超越他的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1】。
无论朝代如何更迭,这世上总会有少数人凌驾于大多数人仰望不及的顶端,他们通过政治、经济统治掌控大多数人。
在这些人眼中,政治法律从来只是他们手中一把趁手的刀具,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无权无势的人听听就是,听完了,这些话就像是投石入水,风过无痕。
余姚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可算是彻底瞎了眼,如今这般,人总是不得自由,还要受旁人的欺辱。
想到伤心处,她眼眶里的泪珠直打滚。
太子每日餐饮都定时定量,今天白日最晚一口实在半下午,他在延祚宫里处理政务时,皇后赏下来莲花米粉酥,他不爱吃甜食,因此今日的糕点尽数赐给了手底下的幕僚。
一整日奔波走动,到现在这个时辰,太子早就满腹空空,他正使手上筷子替余姚夹了块糕点,一抬眼,忽然瞥见她悄悄抹泪的动作,心中顿时不愉起来。
太子想了想,放下筷子,问道:“怎么,可是有人欺辱你了?”
余姚原不想答,脑海里忽然想起今日那自称是后宫来的尚仪,她眼中鄙夷,余姚并不陌生,她出身烟柳之地,世俗便是如此。
小虾吃水草,小虾吃小鱼,大鱼吃小鱼。
她心想,欺辱我最多的人,不就是你么?
只是这些话就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火药引线,有一点火星,这根引线就会完全燃烧,直至迸裂。
余姚眼眸一转,便试探着说:“殿下关怀,妾不胜感激,只是为了两桩事。”
太子瞥见灯烛下,映照出一张形状瘦削美丽的脸,眼眸亮晶晶又含了许多欲说还休的情义,身上的衣衫衬得她腰肢纤薄无比,上身是起伏不定的山河峰峦。
“你说便是。”太子心想,她再如何嘴硬,终究是女子,这世道,女子较比男子,受世俗压迫反而更多。
她如今是他的枕边人,余生依靠唯他一人而已,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对待外人另当别论,对待家小,却没有什么是不能担当的。
因此太子便也将适才两人之间的不愉快暂时按下,他长臂一伸,便将余姚揽了过来,他从来没有对旁的女子做出这样的动作。
待到那股子温软的触感传来,鼻端幽香隐约钻入脑中,令人心中莫名熨帖许多。
太子又问了一遍,余姚仍是不答,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后宫,他想来是发号施令的那个,哪里像如今这样哄过人?
是以他问了两遍,还没问出来,一张极为俊美的玉面上早就阴雨密布,只是没有发作。
“夏风进来。”太子低声吩咐道。
不出几个呼吸的功夫,门口一个头上梳着高顶发发髻、狭领长袄的年轻女子已然跪倒在地。
夏风便是继杨桂之后,顶替她在余姚身边服侍的小丫鬟,太子收回了手,另一边手搁在桌边轻轻磕动。
顶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太子问:“你且来说说,你主子今儿怎么了?将今日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那小丫鬟身子微微发颤,低下头一字一句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余姚眼见这小丫鬟面对太子虽害怕,但该说话的时候,也是绝不含糊。
果真是可塑之才。
有些话,有些事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否则容易造成“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假象,还不如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的具有可信度。
余姚很久没玩过这样的手段,待眼角余光瞥见太子脸上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她心中就像是被人从万丈高空扔下来一块巨石。
虽然早就知晓,他强留她在身边,其实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太子见色起意,看中了她的相貌。
如今回想起在刘家大院时的日子,芍药教授房中术的时候,曾说过,一个男人若是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那大概率是因为没能上手,要么就是没弄够。
余姚想到此处,心中却已经宽慰了自己,反正就当被狗咬了吧,又不能咬回去
她还在愣神中,遮住脸的袖子差点忘记遮住半张脸,芍药说,男人都是贱骨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女人若想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有两大利器。
一为容貌,二为情意。
容貌虽然人人都有,但生得好的容貌不少,但生得顶顶好的容貌却真是海中捞珍珠一般。
情意比之容貌又难上许多层了,因为人性狡诈,若是利益足够大,对方便是生身父母,或是手足兄弟,下起毒手来仍是毫不手软。
余姚自然不是什么人人欺辱的女子,她固然伤心自己深陷泥潭,但她已是生死过一次的人,心中明白,只要活下去,总有一日终究能好好活着。
她正陷入深思,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声响,她立即向旁边看去,原来是太子站了起来。
太子叫了个名字,“来人。”
话音才落,只见到门口处有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胖男人搀着墙壁从地上拜倒,脸上还冒着热汗,一滴一滴流进了衣领之中。
此人正是今天上午那何亮小内侍嘴里“卧床不起”的王振。
太子蹙眉道:“你既有伤在身,便该好好养伤,跑来做什么?”
王振拱手:“老奴是殿下的奴才,供殿下驱策,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太子冷笑:“滚回去。”
王振讷讷,拜倒:“殿下,老奴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虚言。”
太子沉吟:“孤叫人杖你,你心中可记恨?”
王振连忙磕了数十个响头,斩钉截铁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奴心中只有对殿下的忠心耿耿。”
太子拍手道:“好!但你身上的伤。”
王振再叩首:“老奴不才,素日伺候殿下闲暇之余,也调教不少小兔崽们,如今正是他们报效之时。”
太子道:“既如此,那你此刻便去玉阙城□□一趟,替孤揪出今日来报本宫的宫人,替孤赏她三十掌。”
王振精神一振,连忙应下,称是。
只是,王振略一迟疑,小心翼翼问:“殿下……掌掴女官,这……罪名……”
太子淡淡乜斜一眼:“亏你是宫里的老人,她冒犯贵人,冲撞里本宫鹤驾,这由头还不够?”
王振一个激灵,连忙道是。
临走之际,余姚分明瞥见王振瞧她一眼,那神情分明欢喜得紧。
待众人离去,余姚仍旧坐在桌边发起愣来,她在心中琢磨起适才王振看向她的惊奇表情。
就在她愣神时,忽然觉得肩上一沉,下一瞬便被人拥入怀抱,一道低沉的男声道:“孤替你出了口恶气,姚娘,既然孤已投木桃,那你可会报之以求琼瑶?”
余姚侧过脸,看见了一张十分俊朗清秀的脸,那对凉薄的眼眸正与她对视,薄薄的眼皮轻轻撩起,黑郁的瞳孔几乎占据了眼眶的三分之二,鼻如冰雕白玉玄胆,唇色艳若忘川河上花。
太子就这样盯着,一只手掌似放未放的,修长如玉的手指勾缠,颜色鲜潋无比,容光勾魂摄魄。
余姚心中暗叹一声,她稍微侧过脸,下一瞬却被人钳制住了脸颊,道:“嗯?可是不愿伺候孤?”
余姚心知这人久居上位,性情阴晴不定,十分难以捉摸,何况自己虽厌恶此人以权势逼人,但很明显,她这段时日也逐渐摸索出与他的相处之道。
无非是吃软不吃硬,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挺难,但若是摸准了脾性,那却如同老虎顺着皮毛摸。
余姚想通了这一点,她便只能强忍着抗拒,轻笑道:“殿下怜惜,妾不胜感激,只是皇宫中居住的都是您的长辈,您令王振前去,恐怕会惊动他们。”
太子听闻她所言,心中一荡,她竟担心他会被皇帝与皇后责罚,不过他面上仍是寻常神色,说:“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只要你好好与孤在一起,孤自然就开心了,这不正是你报答孤最好的方式?”
余姚脸色僵白了一瞬,有一瞬间眼眶里的泪欲滴未滴,直在打转。
太子见她这样,伸出一根手指拭去了她脸上夺眶而出的泪水,然后阴影覆盖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他吻在她的扑闪的眼睛上。
余姚向后倒去,整个身体从椅子上往后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有一只手臂撑在她后背,托住了她。
太子噗嗤一声,而后用力一托,便将余姚揽入怀,甚至没能行至床榻,不知究竟是谁人的衣裳从交缠的两个人之间掉落。
余姚咬住唇畔,忍住不适,她两只手死死按住胸前的衣裳,太子的手绕到她身后,勾住了那两根窄窄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扯,便能看见他最喜欢的山川峰峦。
但……
“姚姚,你要背信?”太子的声音此时与平素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压抑着什么,声音变得低沉和喑哑。
余姚撇开脸,嗫嚅道:“不……不要在这里。”
太子挑眉,“可孤喜欢。”
余姚强忍屈辱,但最后还是想要讨点东西:“殿下,妾在这偌大院中,没有个知冷知热的贴身人,妾想见到妾先前的婢子。”
太子了然,心中冷笑,这是在谈条件了?
太子不应,却说:“你这还没付本钱呢,就想要货物。小娘子贪心可不是这样法的。”
余姚心中沉重,她欲要再与他争辩,只忽然记起他上次也是如此说,偏偏事后连春花半点影子都没见着。
可若是说了,恐怕这怀柔暂缓的计策实施不成。
她在此忧愁一番,男人那边却箭在弦上,弓弦紧绷。
太子将腿强硬挤进,他低头吻在她唇上,道:“姚姚,让孤进去。”
余姚两颊一红,她嗫嚅:“你,你须得应我。”
太子又道:“成,明日就叫王振送她回来便是。”
如此,余姚才强忍叫出来的欲望,太子手上用力扯掉了那两条细带。
芍药早就说过,男人在床上说的话简直堪比放屁,奈何此刻人如刀俎,我为鱼肉,岂能相提并论?
太子手上劲力稍强,便惹得她一阵惊呼,太子恼道:“孤说话向来一言九鼎,难道你认为孤作为一国之君,竟会对你一个小女子言而无信不成?”
余姚似是察觉到危险,道:“殿下对妾猜忌太过了,殿下是男男子汉大丈夫,如何会与妾计较?”
太子:“”
余姚见他这幅神情,暗自寻思,莫非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他吗?
太子低头瞥见了一张微微张开、红润的唇,心中一动,便凶狠地冲那唇畔咬上一口。
“唔”
余姚吃痛,太子轻笑一声,沙哑道:“这是你不信任孤的惩罚。”
【1】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出自唐代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我应该提前把存稿存上平台的,今天又锁了……
(滑跪,审核大大,求您疼我……)
第35章 035 红豆
湛蓝的碧空之上, 有一只白身黑羽的鸽子张开双翅,宛如弹弓一般从天际投了出去。
余姚今日起来了个大早,将丫鬟端过来的药一饮而尽, 又在丫鬟的服侍下,用过了一番早膳。
余姚满心都是昨儿夜里,太子应承过会放春花放归来,但今日早上太子离去之时, 余姚惊醒之际, 抓住了太子衣摆上的一截衣带。
太子冷笑一声, 出言又命王振说:“待贵人用过了早膳, 便将那婢子提出来。”
“满意了?”太子回头看了床榻上的余姚一眼。
接着太子从余姚手中取过那截衣带,轻易便将那截衣袖抽了出来。
便在余姚搁下筷子之际, 门外便响起来一道尖锐的声响, 那人拱手低头道:“见过夫人,奴才将春花姐姐给您送来了。”
余姚听闻此言当即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剁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往门□□去。
“春花!”余姚一出去便瞧见自己日夜思念之人正站在门外,身上是一件浅绿色方领窄裙,头发也梳成了双环髻子的形状, 这副模样与这院中所有的宫婢服饰毫无二致。
春花一见到余姚, 眼眸也似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两人相识数载, 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早已情同姐妹。
因此两人一见面便相互搀着手臂,四目相对,热泪盈眶。
最后还是余姚反应过来,当即就叫了这些侍奉的宫人们下去。
余姚与春花二人来到内室, 望着远处死死闭合上的房门,春花问:“小姐,这”
余姚便将自她被抓以后的事情大致讲了一番,见春花吓得面色苍白、忍不住向后倒去,余姚赶忙伸手搀住她,而后又贴在她的耳旁道:“春花,都怪我先前鬼迷心窍,误把中山狼当做谦谦君子,害了你吃了这么许多的苦头,但如今这番境遇,只怕比当初咱们在余府时还要凶险万分,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也不知道你我他日葬身何处,咱们还是需想法子逃离才是。”
“小姐,那,那可是当朝太子啊”春花听完了余姚的一番话语,隐隐觉得口干舌燥,而后舔了舔自己的上下两片嘴唇。
余姚轻声说:“若此生还是只能作为权贵掌中玩物禁脔,那我活着与畜生有什么两样?”
春花惊住——
时近六月,此时天色向晚,镇北侯府清晖院中的草木莲池都已然笼罩上了一层寒灰的烟雾,残阳铺在水面,米白的水鸟仰起头悠悠闲闲划过,镜面般的湖面顿时荡漾开来。
本该是欣赏美景的好地界,奈何书房之主并无心赏玩风景。
“大人!”清晖院外临水长廊桥上,有一个年轻的小厮模样的人正冲着书房正门过来,几乎是跑上两步便□□。
“大人!”那小厮终于冲进书房当中,只是主座上并未见到人影,又小心喊叫了一声。
“有信,你这些日子来是越发现不成体统了,若叫人看见,成什么规矩体统?”声音出自书房中另一边临窗处,那里用隔屏挡住,从光影里依稀可以看清那边有一个人影躺在了躺椅上。
有信被谢凭训斥一番,心中暗自叫叫苦,只因长风哥哥家的娘子生产难产,这才得了世子爷的几日假。
又因那余姨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时日,是他跟随世子爷以来,最难挨的日子。
有信知晓世子爷因为丢失了宠爱的外室,从而导致心情不佳,连久未发作的火牙都引了出来,这才没过几天,正是火牙作祟的时辰。
有信不敢耽搁,连忙双膝跪倒在地上,道:“奴才知罪,求大人赎罪。”
谢凭原本半躺在躺椅上,奈何火牙发作得厉害,疼得半边腮帮子都微微发肿,他心情不好,但他向来就事论事,也并不是苛责身边人的主子。
他用冰袋子贴在脸上,半张脸已然被冻得麻木起来,似是察觉不出痛感,谢凭才说:‘有什么事?’
有信听见谢凭并没有这追究自己的失态,腹腔里一颗心这才终于落地,他连忙回话:“回大人的话,是是因为大少夫人养了三年的八哥爷爷【1】被您从吐珠胡同带回来的红豆姑奶奶【2】给咬死了。还有,大少夫人的娘家妹子,也被红豆姑奶奶给咬了一口,众人惊慌失措,大少奶奶娘家妹子命管家率人捉狗,说是捉到便打杀了”
谢凭想到这些污遭事,一阵心累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心头。
他这一愣神,右边腮帮子骤然又开始疼痛起来,简直痛彻神经。
怒急攻心之下,谢凭伸手狠狠一拂,茶案上的茶具尽数被他扫落在地。
“碰”的一声,茶杯弹到了画纸上,生生将这一副价值千金的《踏歌图》登时砸出来一大块破洞来,那画面上已然被茶水浸得墨汁淋漓,一副好生生的山水名作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大人,您,您息怒”
那茶杯四溅开来,许多碎瓷片迸溅如铁花,砸得粉碎。
谢凭许多年没有发过这样的脾气,可见这是气狠了。
吓得跪在地上的有信抖若筛糠,险些一双眼珠子都要被碎瓷片戳瞎。
过了好一会儿,谢凭静了静,对有信交代了几句话便叫他退下。
没成想,有信走出去没多久,忽然又进来回禀道:“大人,大少夫人来了。”
谢凭本欲说不见,但转念一想,忽然记起这些时日已许久没见薛氏一面,他们二人少年结发,薛氏缠绵病榻多年,虽然无功,到底也无过错,如今她日比一日的憔悴,总不好叫她在下人面前太过丢脸,便说:“‘请少夫人进来。’”
几个呼吸的功夫,外面就进来两道身影,一素一艳。
“夫君。”
“姐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婉的那个自然是他的结发妻子大薛氏,而那道犹如空谷鸟鸣的声音,自然是妻妹小薛氏。
谢凭此时就坐在主位,他今日仍旧穿着浅绯红色的官袍,整个人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肩宽腰窄,愈发不像一个文臣,反而更像是个武将。
大薛氏早习惯谢凭如此规矩的一面,喉咙处传出一股瘙痒感,大薛氏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轻轻咳嗽几声。
谢凭起身走近,搀着大薛氏坐到一边的高背椅子上,一边又对小薛氏说:“薛家妹妹也来了,坐吧。”
小薛氏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凭高大挺拔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听闻他沉稳声音,更觉脸色微红,不由含羞带怯。
大薛氏见状,咳嗽两声,小薛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谢凭重复了一遍适才有信来报的那些话,只是绝口不提自己曾说过,若是抓住那条狗,便要打杀了它之类的言语。
谢凭目光落到小薛氏的手脚上,淡淡扫过而后移开,问:“都是我家里那条孽畜惹出的祸事,竟咬伤了你,不知伤患在何处,可请过大夫前来瞧瞧没有?”
小薛氏听他关怀自己,脸色绯红几分,犹如桃李醉春风一般,想起来家中父亲曾嘱咐过,说是大姐病重,恐怕寿数不永,谢凭文武双全,家资丰厚,年纪轻轻便已然身着红袍,东宫太子又是他的姨表亲兄弟,入内阁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以预料到前程不可限量。
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探望病中的大姐”之类的话都是假话,实际上还是为了她来日能成为这位镇北侯世子的继室做准备。
小薛氏借喝茶露出了手腕上渗血的止血布,柔声道:“多谢姐夫挂怀,婉仪已经好多了。”
坐在对面的大薛氏用帕子捂住嘴咳嗽,遮挡了大半的脸,还剩下一双深邃凹陷的眼睛盯着小薛氏的方向冷笑。
谢凭点点头,吩咐书房的茶水丫鬟替大薛氏斟茶。
最后谢凭道:“既然薛家妹妹没事,不妨听我一句,非是我侯府故意偏袒那只伤人的狗畜生,若是这畜生是寻常的狗那也算了,只是这条狗是一年前东宫殿下赐给我的,若是贸然打杀,恐怕会惹得太子殿下不快。烦请薛家妹妹顾念这一层金面,就宽恕那畜生一回吧。”
如此说着,谢凭直视小薛氏,小薛氏早就被谢凭风姿折服,心中早知自己将来定会成为他的继室,夫妻之间同甘共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那畜生咬了她,但终究也叫她见到了世子爷一面,于此便叫小薛氏不算是盲婚哑嫁了,如此也是大功德一件。
小薛氏连说没事,就依姐夫所说。
她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同谢凭再讲,只是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长呼道:“嘉柔县主到。”
谢凭的注意力自然被那边吸引走了,竟叫小薛氏的话含在了喉咙里,真是好不尴尬。
门口走进一个姿态优雅,容貌不俗的少女来,那少女衣裳与头饰都十分讲究,光是她手腕上的一只金银错咬尾镯,都价值不菲,有市无价。
少女进门轻笑一声,对着谢凭与大薛氏所在,行了个福礼,笑道:“表哥万福,表嫂妆安。”
谢凭身着朝廷正五品官服,可受县主行礼,大薛氏撑起身,对嘉柔县主所在福了福身:“县主妆安。”
小薛氏并无品阶,亦对着嘉柔县主行礼。
然而小薛氏还欲再说,却被大薛氏以告退为由,给拉走了。
临走之际,小薛氏回望一眼,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身上世家贵气无与伦比。
【1】八哥爷爷,八哥鸟名,可通人语,模拟人声。这里后缀用‘爷爷’是从有信的视角说的。
【2】红豆姑奶奶,就是在第一章 出现的小狗,这里“姑奶奶”也是从有信的角度去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羹汤
待书房里只剩下了谢凭与嘉柔县主二人, 侍奉茶水的婢子奉上了今年新上的峨眉雪芽后才退下。
直到书房内外唯余鸟雀蝉鸣,嘉柔县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而后欲言又止地看着谢凭。
嘉柔县主喝下去一口极其苦涩的茶水, 又烫又苦,碍于贵族女子的身份与体面,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一嘴将茶水喷出来的野蛮之态的。
“大表哥,你如今的口味越发向那班老头子靠拢了, 你瞧瞧你这儿的茶水, 简直比蒙汗药都厉害。”好不容易将茶水咽进肚的嘉柔县主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谢凭端起手里那杯冷泡浓茶喝了一口, 嘴里刺激的冰凉感令他那颗隐隐作痛的火牙镇定了许多。
谢凭放下茶盏, 撩起薄薄的眼皮,问:“表妹今日来, 不是为着来吃一口茶汤吧?”
嘉柔县主轻笑, 说:“大表哥不愧任职刑部尚书一职,我,我是想请大表哥替我去报本宫一趟,探望太子表弟”
谢凭听后说道:“如此也成,表妹你与殿下虽然还只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有外祖闻人家族的帮助, 与皇后娘娘牵桥搭线, 你与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婚事正是板上钉钉的事。何须我去看?一月后你们便能完婚。”
听到此处,嘉柔县主连忙站起来,走上前福身道:“大表哥教训的是,其实我我是想要请您替我去报本宫,去瞧一个人, 不是太子表弟,是”
“就事论事便是,表妹但说无妨。”谢凭道。
嘉柔嗫嚅两声,脸颊泛起胭脂色,眼底隐隐升腾起一股子愠怒:“是一个女子,她前段时日才被太子表弟收用,可是,,,,,,原本我并不将这等女子放在眼中,只是,我听皇后姨母寝宫里的宫人说,那女子颇受太子宠爱,昨儿夜里,太子表弟竟然派遣身边得力大太监王振前往尚仪局,那位受命去东宫教导那女子规矩的五品尚仪,生生被扇了好些耳刮子,两边脸都扇肿了。”
“胡闹!”
听完事情原委的谢凭沉脸蹙眉,直接将手中定窑产出的白瓷杯盏狠狠往手边茶几上一扔。
嘉柔县主被吓了一个激灵。
谢凭盯着她道:“表妹,你出身五代公卿王侯世家,生来尊贵,岂能因未来夫君临幸一个女子而自乱阵脚?”
嘉柔县主知晓自己这位表兄,是传闻中家族最出息的孩子,这位表哥向来一丝不苟,对规矩体统看得极重,也正是因为他这份独有的少年老成,使他心智超群于同龄人,让他既是当朝天子爱惜的人才,又因为与太子殿下的姨表亲关系,天然就是太子一党。
嘉柔县主把心一横,抹抹眼泪道:“谢表哥,我知道善妒是女子七出之一,我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奈何我从小心仪的就是太子表弟。我只是想知晓,在这世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他的法眼?又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叫他另眼相待?求表哥成全朵朵。”
嘉柔县主出身于五代公卿世家的河东闻人氏,因其父功勋得封县主,她复姓闻人,闺名朵朵。
谢凭冷哼一声,本来想下逐客令,但对视之间,忽然就瞥见了闻人朵朵以县主之尊双膝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