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恶念
王振一愣, “什么?殿下您要带着贵人一起前往北疆?”
作为东宫贴身伺候太子的大内侍头子,王振对朝廷这段日子的心腹大患——北方戎狄人也有所耳闻。
殿下如今摆明了是要亲自前往北疆前线督战,但军营里头一条铁规, 就是不准带女人。
皇太子殿下向来以身作则,绝不会利用职权便宜违反规定,寒了众将士的心。
这回……
太子淡淡瞥了一眼,这奴才的耳朵真是越发不好使了。
被那双宛如蕴藏了万古不化寒冰的眼眸瞧得心脏胆颤, 王振立即回过神来, 拱手道:“奴才该死, 奴才这就去命下面的人收拾东西。”
听他说罢, 王振谨慎离去。
太子收回目光。
他何尝不知军营里第一条铁规?
作战期间不近女色,这铁规是自太祖手底下练兵时传下来的, 至今在大曌军队里被奉为铁律。
太子垂下眸子, 想到了适才他答应去前线时,头一个想的便是寝殿里的那个人。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尚且这样闹腾,若是自己走了,那她岂不是要翻出天去?
太子想到余姚那张面对他时,低落的情绪,他忍不住心中一梗。
于是, 他在瞬间就确定, 自己要带着她一起去前线。
犹记得教他骑射武艺的人,是皇帝, 那时美酒还不曾腐蚀他的身体,美人们也没能掏空他的肾水。
意气风发的壮年皇帝教给儿子们的第一堂课就是:想要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不管是物还是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始终记得这话。
想到这两年来去见皇帝,皇帝身边总是似有若无的自以为娇俏的女声提醒, 以及李贵妃那张看着稚嫩,实则眼眸算计尽显的模样。
太子眼底逐渐冰冷阴鸷,是他的东西,终究是他的,不是他的,抢来了也是他的。
在彻底征服之前,他绝不会放弃猎物。
就像熬鹰一般,他仍记得三年前,熬的那只海东青,出自东北女真部落进贡的特产。皇帝将那两只海东青分别送给了他和十一皇子。
当初他命人将自己与那只海东青关在一起三日三夜,那只海东青终究熬不过他,被熬得奄奄一息,最终败下阵来。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权势与金钱更是世俗中人心中所向,太子转动右手拇指上饕餮纹的黑玉戒子——
碧蓝如洗的天空上倏忽略过一只黑色飞鸟,快得人眼几乎捕捉不到。
报本宫中□□寝殿中,几个两人一组的宫娥轻声进来,在夏风的指挥下迅速收拾了起来。
寝殿内一扇小青绿山水画陈设的宣纸屏风后,青绿的的床帐纷纷洒下,这床帐图案乃是一幅青绿山水画,山势低缓平坦,山川湖泽用墨勾勒,青绿山色,金线流畅无比,设色匀净清丽。
便是不必登高,可观山川壮美;不需远足,可听耳边清风渡鹤。
余姚睁开眼,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爱极了这幅青绿山水,即使被关押在此处,思绪也仿佛入了画中。
太子开始还尝试与她说话,但余姚已经单方面放弃了与他交谈。
她已经单方面把太子看成不存在的东西,就连说的话,也当是耳边秋风。
太子最后也不再和她说话了,两个人独处时,要么是余姚默默绘画,太子在屋内办公看奏折,有时候,余姚抬头就能对上太子那双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日积月累,似乎生出了浓郁的怨恨。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榻上,做着最亲密的夫妻之事,尽管余姚非常想装成一具人形木偶,但男人像是故意报复一般,次次尽根,力道大得像要捅穿她的心脏。
余姚咬着唇强忍,终究被他按在床架内壁上,因横冲直撞颤抖地哭出了声,而那双铁钳一样的手臂牢牢攥紧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腰,激顶起来,汗涔涔的肌肤泛着一层粉红的光,令人生出残虐之感。
余姚猛然颤抖,她不顾一切反手撕扯身后那具铜墙铁壁的身体,指甲抓断了也没能叫她如愿。
不知几次,结束的时候,余姚不顾小腹如何酸软,她固执地背过身,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仿佛婴儿蜷缩在母亲腹内。
往往此时,身后的手臂会毫无预料,将她一揽过来,有时亲她的头发,有时像蜻蜓一样吻她的脸。
全然不似先前的凶猛,余姚记起适才眼前发黑的感觉,心头一颤。
她不知自己的囚徒生涯还有多久,但她知道,若不能远离这个男人,她迟早会死在这张榻上。
余姚听见床账外面的宫娥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对她请安问候。
“你们,在做什么?”余姚看见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她的衣裳在折起来放在木箱里。
“回贵人的话,奴婢在收拾您的衣物。”那婢子说道。
“为什么要收拾我的衣物?”余姚愣了。
帐子外几个宫娥面面相觑,而后,为首的夏风站出来,正要站出来说些什么,门口已经响起了一道男声:“什么为什么,孤带你去北疆,沿途欣赏我大曌壮美山河。”
在众人异口同声的请安声中,余姚看向门口的人,他身形高大挺拔,站在那里,唇角微勾。
余姚却不觉得那是笑,反而看起来像是要剥谁的皮。
“下去。”太子缓缓走进屋内,毫无感情的吩咐声落下,那些宫娥们齐声告退后不仅撤出寝殿,还将殿门阖上了。
室内仅剩下他们,明明空间大得出奇,余姚却觉得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她抱着被子往里面退了退。
太子注意到她的动作,险些没气笑,这么怕他?
太子没管这些,径直走向了床榻,落坐下来,他一把将被子里的人还有被子一卷,抱进了怀中。
余姚感觉头顶一道目光紧紧注视,她不安地挣扎,却完全没办法挣脱。
“老实点。”太子一只手完全镇压她的“造反”。
余姚缩了缩脖子,闷声道:“我不去北疆。”
太子眯了眯眼睛,露出了危险的神色:“由得了你?”
“我就是不去。”余姚一噎,声音虽小,但还是硬着脖子说。
“姚娘,听话。”太子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摸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余姚厌恶地蹙眉,她挣扎越发强烈,“你压根没把我当人,我去跟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太子面色一僵,他惊奇问:“孤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孤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用度上孤可从来不曾克扣过你吧?”
余姚心累至极,她一副不愿交流的样子,看得太子生气。
“怎么不说话?”他明知故问。
余姚蹙眉更深。
太子心中冷笑,犟?还能由她?
他骤然凑近,二人近在咫尺,鼻尖对鼻尖。
余姚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太子已经吻上了她的唇,他尝试叩开,探入,但她一丝配合的意思都没有,她挣扎得更厉害了,被子也不知道何时散了一地。
突然,余姚下颌痛,她不自觉张开了唇,他猩红的舌尖已经探入,追逐,掠夺。
似乎喝了花茶,有一股甜甜的香气。
太子满意地用手扣住了她的发顶,但她双手骤然获得自由,她用力一撑,竟然没坐稳,生生推出了半肘距离。
而她自己也因重心不稳,往地上倒下。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成两半的时候,一条有力的手臂已经伸了出来,拎起她的后颈就提了起来。
太子一凑近过来,正要往余姚颈侧贴去,哪曾想,男人灼热的气息一靠过来,面前的人脸色微变,腹腔内一阵抽搐,刺激得她慌忙推开面前的男人,“呕”的一声。
听到那声音的男人脸色一黑,他看着她已经滑落坐在了地上,两只手交替用力擦拭着适才亲吻过的嘴唇。
那动作中无不显露出一个词——嫌弃。
怎么这么一副被狗扑了之后的嫌弃样?
太子幽黑的瞳孔一缩,这个余氏,还敢嫌弃他?
余姚吐了一回,骤然脱离了男人强硬禁锢,她连忙爬下床榻,往门口跑去,下一刻,她的手腕已经被男人攥住。
强硬地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紧接着余姚就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男人一只手掌握合到一处,一条触感冰凉的丝带已经缠绕了上来。
心脏附近仿佛贴上来一条蜿蜒逶迤的黑斑蛇,嘶嘶地吐出猩红的信子,然后死死勒紧砰砰跳动的心脏,越缠越紧,胸腔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挤压殆尽。
“放开我,放开”
余姚挣扎着,她掉在了地上,手臂处被一截与床帐同色的带子捆了好几道,她的两只手臂高举过头顶,那绳子刚好就卡在了手能翻过去的角度。
她一直尝试自救,但除了让自己的力气消失殆尽,以及脸色变得通红外,几乎没有任何扭转情况的存在。
从地上向上看太子,只觉得他高得可怕,居高临下,仿佛苍穹之下覆盖了厚厚一层乌云,遮住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她的人生从此黯淡无光。
这种感觉天罗地网般笼罩了过来,余姚脸色由红转成白,眼见面前阴影覆盖沉下,她颤得越发厉害,忽然眼皮一沉,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余氏?”
太子蹲下,用手探了探面前人的颈侧,那处脉搏微弱,好在还在跳动。
“姚娘”太子将余姚从地上抱起来,给她盖上了被子,最后视线落到了她被绑得通红的手腕上。
男人蹙眉,伸出手将那条带子解开来。
“姚娘,怎么这么娇?”
他的手抚过,最后沉声唤了声:“来人,去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噩耗
被急匆匆请过来的太医来到报本宫中, 还没喘口气,就被告知去给病人把脉。
太医还以为是皇太子殿下受了伤,结果刚进主殿, 就看见了完好无损的太子。
太子也没容他多喘口气,就招呼他过来。
太医坐在床榻旁边的圆椅上,只见一副上描青绿山水画的床帐垂下,从里面伸出来一条柔软、雪白的手臂, 不用猜, 都知道这定是太子最近的新宠, 是位娇客无疑。
太医选择性地忽视了这条手臂主人腕部的红痕, 一旁的太子蹙了蹙眉,王振连忙使了颜色给夏风, 夏风上前取来了了一条素洁的手帕盖在了手腕上。
太医这才敢上前搭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太医嘴旁的山羊胡须抖动两下,睁开了眼睛。
紧跟着,太子看见眼前的山羊胡子太医眼眸一亮,突然站起来对他跪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殿下, 这位贵人她有身孕了。”
太子转动拇指上的黑玉戒子的动作骤然一顿,他转了转脖子, “什么?”
太医只得重新回禀了一遍。
太子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出现太医预想中的兴奋,他隔着大青绿山水床帐,看向了床榻上的人。
“下去吧。”太子淡淡吩咐道。
寝殿里,再次剩下了两个人。
太子拂开了床帐,露出了余姚半露在外面的脸,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被子一拉,盖到了她的下巴。
————
余姚醒过来后,猛然坐了起来,她四处看了一眼,眼中所见的还是一如往昔的场景。
她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干了,沉默无声地看着身上盖的被子。
没看一会儿,余姚撑着酸软的两条手臂,下了床榻。
“去那里?”
空寂的房间忽然响起了一道慵懒的声音。
单论音色,无疑十分好听,但余姚一听,立即就认出来,这声音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余姚顺着声音看去,正见到碎冰梅花裂冰纹木窗下,放置的一张特制逍遥椅上,仰面半躺着的男人。
此时天色向晚,夕阳余晖从窗外投射进来,落在男人挺拔秀逸的身上,更衬得风姿不俗,他手中的书页被卷起,捏在手里。
但余姚一眼就看见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脑海中闪过晕倒之前的片段,两条手臂直到现在还因为脱力导致的酸痛,无不在提醒着她——
这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太子这边就全程看到了,原本安静睡着的人儿,醒后爬起来,一看见他,整个人就像是大晚上被灯光烛火照住的□□,吓得一动不动。
就这么害怕他吗?
太子搁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向床榻边走去,他也一如预料之中,看到眼前的女子变了脸色,跌坐在地上。
寝殿的地面是由江南宫窑特烧的金砖,形状方正,质地冰冷,太子见她仿佛一具傀儡木偶般待在地上,眼眸中再没有了光彩。
太子垂下眼眸,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抱着放在床头。
好在人在他的身边,一切总会好起来。
太子的手放在了余姚的小腹上,没有出声。
但余姚害怕之余,她立即抬起眼睛,看向了男人,男人眼眸幽幽,没有丝毫意外。
余姚背后的冷汗当即就滑落下来了,她轻轻颤抖着。
她上个月行经结束后,这个月就开始嗜睡,头晕,她毕竟上一世怀过、生养过小孩,一发觉这些症状,她就往这上面联想了。
但自从她被他关起来了,太子就命人对她严加看管,无论白天黑夜,她的身边永远都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就连洗澡,太子派到她身边伺候的那个夏风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余姚也抗议过,但太子却充耳不闻,通常太子与她几乎没什么交流,除了每夜晚上,他就像是上瘾了一样,每日一次,事后便抱着她睡觉。
余姚根本找不到机会去验证,本月她的行经日推迟了两日,但好歹还是来了,她那颗心放回了肚子。
这经期来得正是时候,也打消了夏风的怀疑。
但可怕的是,这个月行经第二日,她发现自己竟然停止行经了。
余姚颤抖着猜测,自己的腹内,可能早就种上了一颗恶魔种子。
她日夜焦虑,期盼着太子能放松警惕,待她寻到时机
如今太子的行为举止、神情容色无不是在明示余姚,太子他知道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男人对她说:“姚娘,你有身孕了。”
他又说:“这是你的孩子,你想留下他吗?”
不想!当然不想!
余姚想都没想,下意识脱口而出。
目睹眼前花苞一样的人儿,一脸抗拒的模样,这是有多讨厌他?
余姚说完以后,也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她连忙看向面前的男人,男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阴沉可怖起来。
时间仿佛冻结了一样,余姚却感觉不到身体的温度,她的鼻尖上泛起红,冷汗在背后滑落。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太子皱眉看着眼前人这副模样就来气,他伸手摸了摸近在咫尺、花苞一样娇美的唇,触感也软软的,身上香香的,有他最喜欢的茶花香。
“姚娘,生下来,孤封你做侧妃。”
太子说道。
他甚少这样赤裸裸许诺于人,因那些朝堂上的豺狼虎豹,不论明面还是暗地,他只需要用语言去暗示,用手段去钩钓,那些人就会权衡利弊,成为他手里最趁手的利刃。
但这次太子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语言和语意上没有任何出现歧义的可能。
或许此时,太子侧妃的位份居于皇后、皇妃、太子妃之下,但他时他日,他登基御极后,她若能一如现在这样讨他的喜欢,地位便会水涨船高,他也不啻于给她更高的身份地位。
“姚娘,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了。”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说:“今日是太子侧妃,来日兴许是嫔、妃、贵妃、皇贵妃。”
怕她不明白这些位份的重量,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巨形捕猎者全方面压制住猎物后,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强势侵略感。
“本朝皇贵妃位同副后。姚娘,你可想清楚了。”
“我要当皇后。”余姚平静说道。
“什么?”太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真是气笑了。
平日里还真的是小看她了,谁说她胆子小?
男人简直气笑了,他抬手攥住了她白嫩小巧的下颌。
皇后?
她还真敢说。
“皇后是天下子民之母,需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太子见她面露难受,直接松了手,懒洋洋道:“你别想了,有孤的宠爱,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安生待在孤的身边,孤会疼你。”
说完后,余姚沉默了许久,太子没等到她的回应,他不耐烦地将人由坐姿换成了躺姿,将被子一扯,盖到了她的下颌处。
“姚娘,好好养胎,你若闹什么不老实你是孤的女人,也是孩子将来的生母,杀肯定是不能杀的,但你的小奴婢,孤已经将她赐婚,日后她的前程性命,一一系在姚娘你的身上了。”
说完,太子便离开了寝殿。
余姚仰面,抓紧了身下的床铺,质地丝滑的被面被抓得皱皱巴巴。
眼尾银光一闪,整颗珍珠顺着肌肤滑进了鬓间——
东宫大内侍头子王振正安排人收拾贵人东西,收得热火朝天之际,他的徒孙忽然上前来对他说:“干爷爷,殿下喊您去呢。”
王振当即吩咐几人继续小心仔细收拾,别偷懒。
而后小碎步迈起来向着□□跑去。
谁能料想到,王振进去给太子请安时,正巧太医也跪在他旁边。
王振都没请完安,太子便吩咐说:“余氏的东西,不必收拾了。”
王振满头满脸都是疑问,但太子的耐心值此时已经完全消耗殆尽,他伸手一摆,示意两人一齐退下。
王振与那太医便同步退了出去。
出了门子,王振便拉住抬脚欲要离开的太医,一走近,两只宽大的袖子相接。
太医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宽袖立即分开,太医轻轻咳嗽一声,不经意间袖子一重,他脸一僵,连忙上前要还给人家:“公公,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呢?我”
王振见这太医如此不识趣,心中嗤笑此人未免过于迂腐,难怪人到中年了,还是个小小的太医令。
王振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他笑眯眯地摆手道:“不过是一点子小小茶水钱,不值当什么,大人出诊劳累了,但都是为了殿下,咱家用自己的俸禄请大人喝杯茶水。大人不收,莫非嫌弃咱家茶水简薄,瞧不上咱家?”
这话说得,太医心思转了转,这袖子里的东西,重量上可不小,说什么茶水简薄,简直是放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王振是东宫里伺候太子殿下的老人了,他小小前程,岂有胆子得罪?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耳语问:“多谢公公了,不知我有什么可帮得上忙吗?”
王振笑眯眯地凑近说了句话,两个人便这样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待到只剩下王振一人在假山后时,王振搓了搓没有一根毛发青茬的下巴。回想起适才太医说的话。
“那位贵人,虽有身孕,但脉象虚浮,又因女体年齿尚幼。实在受不得路途遥远,北疆苦寒,也不适合养胎。”
那太医全程都没有说到太子,但深宫里讨生活的都是人精,王振仅凭几句话就推断出下午太子单独召见太医,又因何故心情不好。
王振捋清楚前因后果,也不再逗留,回去以后,叫停了收拾东西的众人,又说收好的东西放回原位。
徒弟何亮凑过来,“干爹,儿子给您请安啦。”
王振用眼尾一夹,小兔崽子,“小亮子,咱家门下这么多徒子徒孙,咱家看呀,你们师兄弟这一辈里,要数你个小东西最机灵!”
何亮立即打蛇顺杆上,跑到王振身后,两只鸡爪子似的手极富韵律地揉捏了起来,“干爹抬举儿子啦,儿子蠢笨着呢,能得干爹您老人家指点一二句迷津,儿子受用一生都不止呢。”
这马屁听着怪舒坦,王振眯起了眼皮,白胖的脸上嘴角勾成长弓:“小亮子越发会说话了,咱家当初栽培你啊,就是瞅着你小子一张好嘴巴。你过来”
何亮立即凑近,便听见他师傅嘀嘀咕咕说:“那余贵人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可得尽心尽力伺候。”
“儿子省得,多谢干爹提点,干爹的恩德,儿子永生永世不敢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托付
报本宫□□, 映月书斋中。
碧绿通透的翠竹被砍成半臂长短,由看不见的丝线聚黏成窗帘,柚子黄的光影从竹子间的缝隙漏出, 落在窗台上。
窗外翠竹摇晃,紧接着一双白胖的手伸出,将翠竹窗帘一一卷起,整个书斋当中立即变得通透明亮。
窗外翠竹上一只浑身青碧的鸟儿漆黄的瞳孔倒映出屋内的情景, 宽大的书案旁, 太子翻了一页手中的手札, 看了一会儿, 才从纸面上抬起眸子,望向了下首的绯袍男人。
“大表兄的字写得越发好了, 据说连张阁老都夸, 谢氏麒麟子,性雅正,品端方,擅撰楷书,尤以墓志铭见长。‘谢青云之楷书,结体遒丽, 风惊苑花, 雪惹山柏,章草书亦其亚也’【1】这评语之高, 实令孤惭愧。”
太子笑吟吟道,忽然将手中的手札一转,“不过么,孤以为阁老此言差矣,孤以为大表兄这首《松风阁帖》, 行草见长,每字犹如树梢上挂着一只只弯曲扭缠的长蛇【2】”
座下的谢凭正要抬手拱手回礼,听闻此言不由一愣,他转手就从手边绿彩漆器茶几上摸来一张同等大小的字帖,徐徐展开后,欣赏了好一会儿,也笑说:“殿下谬赞,臣惭愧。臣斗胆欣赏殿下这幅《寒食帖》行书结体宽厚,颠覆了前朝书法法度严谨的自由,但臣莫名就想到了石头下压着的□□。【3】”
太子听完,正要上扬的嘴角忽然一顿,君臣二人骤然对视,一个年青高位、眼含威压,另一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对视不过几秒,二人忽然大笑起来。
适才储君与臣子的紧张气氛已经一扫而光。
太子搁下了手札,对谢凭抬了抬手,下座的谢凭抬手回礼后,才端起手边的茶盏子,撇上头一二点茶末,只见茶汤澄净碧绿,嗅之生香。
君臣二人又说了些话,太子言辞中既含天家威严敲打,又暗含有心拉近关系的嫌疑。
谢凭却没有半分恃恩自傲,他进退有度,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同时,谢凭不免生疑,思量一番,便开口问:“听闻殿下不日启程前往北疆,今日相见,莫非殿下有何事要托臣?”
太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黑玉饕餮纹戒指,笑道:“大表兄真不愧擅丹青,生就了一双利眼,从小就是这样,孤有什么事,大表兄总能知道。”
谢凭脸色微变,他立即起身拱手说:“臣僭越,殿下天下储君,心中装的是万民与天下事,殿下所思所想,臣如何能知晓?”
太子笑了笑,竟然亲自下来将谢凭扶起来,一同坐在了谢凭身边的位置,“大表兄也太小心了,你我母亲乃是一母所出,打断骨头连着筋,说什么客套话。”
谢凭不语,盯着太子。
然听到“你我母亲乃是一母所出”时,谢凭的眸光暗了暗。
太子轻轻咳嗽一声,“不过的确有一件事情,确实需要表兄帮忙。”
谢凭没回答。
太子又说:“表兄清楚,孤明日启程前往北疆,战事瞬息万变。在这期间,孤宫里,有一侍妾已有身孕。孤希望孤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表兄能替孤照看一番。”
侍妾有身孕了?
谢凭复杂地看了看太子,他嘬了嘬嘴,最终还是没张口问。
太子却说:“表兄不必忧虑,孤与闻人表姐的婚期只是暂时推迟,无论将来如何,太子妃的位置,孤总是会留给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再说什么?
“不知殿下那名爱姬是谁?竟能得此恩宠?”
太子眯起眼,抬手招呼了下,站在墙角的王振小小的瞳孔一亮,他凑近:“殿下。”
“去叫姚娘过来。”太子吩咐道。
谢凭面色几番轮转,听见“姚娘”二字,他莫名在心中猜想,这侍妾名字中的第一字究竟是哪个字?
瑶?还是窈?
想到某个人,他不免心中一怅。
————
余姚被王振从寝殿接了出来,时隔两月,她终于见到了外面的风光,每一口空气都让她感到舒畅开怀。
王振跟在她身后,像老母鸡护崽似的走路,没两下他的胖脸上就蓄满了汗水。
“王翁。”余姚唤道。
王振擦了一把汗,笑着回道:“贵人折煞奴婢了,您是主子,叫奴婢什么都成。”
余姚沉默了片刻,还是说:“王翁,太子他,要让我去见谁?”
王振赔笑说:“是镇北侯府世子,这位啊,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是整个朝堂除了殿下外,着绯衣最年轻的人。这大人啊,还是咱们殿下的姨表亲呢。”
王振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一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的水桶,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讲完那人身份之后,余姚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若是她在此种情境之下与谢凭相见,难堪事小,她如今身陷龙潭虎穴,若非当初离开谢凭后一念糊涂做错了选择,她也不会落得如今下场。
她已经从夏风口中知晓,太医说她受不得风霜,太子已经放弃带她一同前往北疆。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腹中再次孕育了一个生命,她孕前期反应尤其明显,腰酸、头晕不说,余姚攥紧了手。
若能找到机会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能避免这次三人见面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翠屏书斋前院,余姚还是头一回涉足此处。
站在院外,入目苍翠摇曳,竹影间光影婆娑,满地清爽。
屋宇楼台俱仿古江南建筑,古朴之中亦有繁华精致之美。
“贵人小心脚下台阶”王振轻声说道。
余姚回过神来,她站定了脚步,抬眼望去。
王振正奇怪,面前的贵人怎么到了地方,就不走了呢?
他一看,眼前的人立即扭头,从旁边往回挤。
“贵人,贵人,您怎么走了”王振赶忙追上去,没想到还追不上人家。
身后他徒弟见着了他,就小跑着凑过来说:“哟!干爹您可算是来了,殿下刚才看见您了,您怎么扭头就走呢?”
王振差点一翻眼撅了过去,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现在是风箱里边的老鼠——两头受气,有口难言啊!
“身子突然不适?”太子摩挲手上黑玉戒子的手一顿,视线陡然直视面前心虚的王振。
王振点头说:“是。”
他解释了一番,眼眸一抬,骤然与站在一旁窗口处的谢凭对上。
太子烦躁地松开了两只聚在一处的手,这好端端的,怎么身子突然就不适了?莫非是关太久了?关出毛病来了?
这可不成。
太子叫了声王振,后者已经恭敬说:“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去。”
一面说,一面瞧了眼上位的神色,太子脸色倒没有不对,王振便放心去了。
谢凭听身后主仆两人的对话,心中对那个未曾见到的女子莫名感到好奇。
上一回,嘉柔县主来找他,要他寻机前来瞧一瞧那女子的模样,他虽应下,但几次前来东宫都未曾得见,最终只得作罢。
谢凭倚在窗边,原本只是看看风景,没想到刚好瞧见太子那位怀孕的爱姬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淡淡垂下眸子,记起适才女子飘动的裙摆,宛如万千荷花池中,东风拂过,万千荷叶摆动时,摇曳生姿。
有些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表兄在瞧什么?”身后太子不经意叫了声。
谢凭收回目光,转过身坐回了座位上,他自然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回道:“没什么,不过殿下这处书斋果真精妙绝伦。颇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隐士意味。看来今日来得不巧,没能有幸一睹殿下新宠,有负友人所托了”
太子眸光闪了闪,没有反驳‘新宠’二字,也没去追问‘友人’是谁。
太子正色说:“叫大表兄见笑了,她年纪小,怕羞,也怪孤,将她惯得不成样子。不过,孤倒是听京中传闻,听说大表兄两年前曾在扬州带回一姝色丽人,如珠似宝般藏了起来,不叫人见,可是担忧大表嫂呷醋?”
谢凭听见太子提及他藏起来的人,立即警觉起来,他拱手说:“不过一瘦马妓子而已,算不得姝色。”
太子啧啧:“今年江南籍贯出身的榜眼郎,旁的学问不出彩,唯独他写的思乡诗写得真不错。诗中道那扬州‘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这扬州自古就是江南重城,贸易经济无不繁荣昌盛,更别说,那儿的粳稻一年三熟。百姓们富得很,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专出美人。”
谢凭沉默,并不直面太子促狭的话头儿。
太子见对方兴趣寥寥,并不答话,他索性顺着谢凭刻意转移的话题往下说。
君臣两个叙完了姨表亲兄弟的情义,转头换成了君臣之间朝堂话题,及到了昼午时分,太子原要留谢凭用饭,谢凭却道:“臣妇今日缠绵病榻,冷疾又重了,臣已答应今日与她共同用膳,不得不推辞殿下美意了。”
太子点点头,说:“既是表兄与嫂嫂今日有约,孤便不强留了,孤事务繁忙,又因男女有别,不好前往探望,表兄替孤略表心意罢。”
言罢,太子转头吩咐侍立在一边的内侍道:“去库房择几支两百年山参包了送去镇北侯府。”
内侍应了,立即退下去办。
对于百年世家而言,山参容易得,难的却是山参的年份。莫说家中常备的参,包括市面上的山参,顶破天了,年份也只有几十年。
那些上了年岁的山参,便需如同银钱家底那般积攒下来,才能得到。
谢凭点头拱手道谢告退——
临到出征前夕夜里,趁着进宫请安的机会,太子在皇后的英华殿中遭了斥。
“太子,你怎能如此意气用事,一下子答应了那老匹夫?”皇后素日吃斋念佛练成的养气功夫,终究还是崩了。
听到‘老匹夫’三个字的太子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暗光,紧接着,皇后仍旧在垂眸输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死守在京城,旁的人都能看出来,老匹夫近年来身子都被那李氏掏空了,不知晓什么时候就会旁的皇子,不论受不受宠,此时都削尖脑袋想留在京城,你倒好,你一个虽嫡非长的太子此时却要离京,这不是自己后院篱笆扎不牢,拏等着野狼钻宅院吗?”
皇后一看太子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就来气,当初虽因家族的助力,让她站在了皇帝的身旁,但她多年来没生出自己的孩子,求医问卜也不晓得弄了多少次,最后绝望了,只能从一堆孩子里,挑中了这个没了生母的孩子。
她一路来立志要将他培养成最合格的储君,而这孩子也不负所望,甚至更优秀,成为了她与家族共同认定的庇护伞。
眼看闻人家族能否凭荣华富贵续命,成败盖棺就在这一两年,哪曾想到如今竟在太子这里出了纰漏?
太子恍若未曾察觉皇后的气急败坏,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黑玉戒子,一抬眼,对上了皇后的目光,眼神莫名令人心沉了下来:“急什么?”
皇后险些一口血吐出来,她蹙眉正要出声。
太子却问:“莫非母后也觉得,儿子应当同众位兄弟一样做池子里的锦鲤,拏等着人喂食儿,一动不动,就睁着眼睛盯着父皇的龙椅么?”
【1】结体遒丽雪惹山柏。出自百度,说的是唐代书法家薛稷。
【2】《松风阁帖》是宋代书法家黄庭坚所写,被称为‘中国十大行书’。树梢挂蛇的比喻是好友苏轼对他的调侃。
【3】《寒食帖》是宋代书法家苏轼的作品,亦是中国十大行书之一。黄庭坚曾调侃他的字像被石头压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临行
皇后听完这问题, 不由愣住,她神情复杂地打量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的人来。
她记得十八年前,他被她身边的陈内侍用襁褓裹着抱到跟前来, 小小一团,猫崽子大小,是个伸手一捏就能捏死的小东西。
如今,那个小东西已经褪去了稚嫩, 嫩柳青条的少年期也在记忆中模糊不清,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长成了意气风发、肩宽腿长的男子。
“既有人托底, 为何不顺势而为?时随事易, 这世上的事,说不准的可多着呢。舒儿, 你可明白为娘的一片苦心?”皇后叹道。
太子听到娘这个字眼时, 眸中一暗,他道:“儿子明白,但儿子不愿藏在母后的伞下,靠着外祖家的声势坐上那个位置。母后也当清楚,你虽出身闻人家族,但百年后入的是我慕容家的陵寝, 本姓前冠的也是慕容家的姓氏。如今, 母后与外祖、舅舅与各位表兄弟们拜的可不是一个祖宗了,孰是孰非、谁亲谁疏, 孤相信母后自有决断。”
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道:“本宫知晓。太子若前往北疆前线,须得保证自身安全,你我母子生死荣华一体,我们分离, 则如海中孤舟,林里独木。”
太子还算满意这个答案,他拱手道:“儿子离京,不论家宅后宫,全都仰仗母后啦。”
皇后正色回了声:“我儿放心。”
太子笑说:“母后当了五年的太子妃,又做了二十年的皇后,凤仪万千,儿子将后背交付您,没有不安心的。不过,自从贵妃娘娘产下了十四皇弟,孤作为兄长,却一面都没见过这幼弟,就替君父亲征北疆,恐遭言官弹劾。”
皇后原本听太子难得说些体己话,正觉心头宛如一股温暖春风拂来,却听见他又提起令她心头生堵的事,面上的笑意未褪,神情却瞧得人心底发寒。
皇后似笑非笑说:“太子可别说了,你这个兄长没见到就算了,那孩子出世都满两个月了,本宫也没见着人呢。”
太子意味不明笑了声,倒是没说什么。
母子二人便这样结束了话题,太子对皇后行礼告退,正要走出殿门时,皇后忽然唤了声太子。
太子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皇后已经从金凤宝座下来,走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感到手上骤然贴上温热的触感,他垂眸看到皇后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眉头一紧。
皇后拍拍他的手:“舒儿,放心去,后方自有为娘替你守好。你我母子且各自大刀阔斧干一番,相信这世事终会如你我所愿。”
太子说:“母后所言甚是。”
————
本宫中主寝殿内,琉璃纸上的光影静静照在地面。
架子床上大青绿色的纱帐随着通风窗口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摇晃,余姚动了动,身后的男人立即睁开了眼眸。
腰上的力气似乎越缠越紧,睡梦中余姚看到一条男人手腕般粗壮的黑色蟒蛇正盘在她上身附近,三角形的扁头还在不停吐着蛇信子。
胸膛里的心脏跳动频率越来越高,她难耐地挣扎起来,眼睛也睁开,往下看,哪有什么黑蟒蛇?
有的只是男人强健有力的手臂,强势地拢着她的腰,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余姚翻不了身,她用了仅可灵活移动的那条手臂向后一抵,打算就此挣脱出来。
但她的手像是摸到了一块灼热坚硬的铁块,余姚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干什么?”太子眼见身前的女子伸过来的手,还没一会儿就像是被鬼追着咬了一口般,收了回去。
余姚不回答,太子拥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也懒得计较她闹的脾气。
“怎么醒得这么早?渴了还是困了?”鼻息间都是一股子好闻的茶花香味,草木芬芳,闻起来,心情就好了许多。
余姚还是沉默着,但她隔着身上的寝衣试图去掰开男人紧扣的手,但无疑是蚍蜉撼树。
“放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虽然那张红艳艳的小嘴一开口,就说的是让他心情极度不快的话,但昨夜得偿所愿,今晨醒来已经完全餍足,太子变得好说话多了。
“起来干什么?”太子问。
过了好半晌,还是没听到她说话。
若不是一直盯着,太子还真以为面前的人睡了过去呢。
余姚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当不愿交流的时候,她一直都是这样睡的。
但从得知她有孕以后,从来没插手管她的男人,忽然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一样。
到了夜里,他就强势将她掰过来平躺睡觉,还要搂着她,余姚也只有在他睡深了以后,才能翻身背对着人。
太子也发觉了,除了不愿收回的手臂,非要搂着人睡觉以外,别的地方,他愿意让点步。
余姚挣扎几遍,还是没能挣脱束缚,最终只能如实说:“我要洗手。”
洗手?
男人凑近在她脖子处,用力闻了一下,他一愣。
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想到了昨儿夜里,他躺在床上,怀中抱着温暖香软的人,忽然觉得怀中的这个人与自己是这样契合。
盖着被子,温度上来后,就来了感觉。
正要行事时,余姚惊恐地抱着被子向后缩,还一边用袖子擦掉方才亲吻时,留下的津液。
瞧瞧那厌恶的眼神,好像是给狗扑了一样。
太子强忍着不耐,将身上的被子一掀,紧接着他就看见她垂眸看向了身下异样,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看什么?
也不是没见过。
干什么一副‘你丫是禽兽’的表情就写在脸上。
“赶紧,给个解决办法。”太子见余姚缩进被子里,那样子看起来都快把自己给闷死了。
太子作势要上前凑,余姚脸色顿时一变,她闭了闭眼,太子已经贴了上来。
但即使是隔着被子,余姚还是感受到某处一硌。
余姚想了想,她掀开了被子,手已经放到了自己尚且不明显的肚子上。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怀中的人还穿着夏日的丝绸薄寝衣,白皙柔美的脸上染上一层宛如海棠花尖上的浅绯,一排长而青密的睫毛垂着,像是春日暂停在花朵上的蝴蝶振翅。
太子想到那光滑细腻的皮肤触感,一时欲念蓬勃升腾。
他将灼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移动、攀爬,夏衣单薄,手掌所到之处,都像是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贴近她的脊背,单薄纤细的身子就像是箭归于弓一样契合。
嘴边就是散发着香味的肌肤,茶花的香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舔了舔,余姚战栗起来,男人挑眉,骨节修长的手掌已经贴着上衣游了进去,轻拢慢捻抹复挑。
余姚没想到他已经百无顾忌,她咬唇,一边挣,一边压抑喘息:“孩子,是你要的。”
太子虽然很轻易就镇压了她的挣扎,但那句话他还是完整地听完了。
孩子确实是他要的,但这话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孩子,是他一个人强求来的,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这句话宛如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男人终于停了胡闹,抱着她喘个不停。
余姚气还未调匀,男人就在她耳边道:“那你给个解决办法,”
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遭了,好在仗着肚子里的这块肉,总算是有了制衡男人的武器。
余姚想了想,将手伸出去,横在半空,然后看了一眼男人。
太子扫了一眼,而后目光落到了面前人儿水润红粉的唇上,那唇色好不美丽,男人目光晦暗。
余姚自风月场中来,哪能看不出太子的意思?
她虽跟了谢凭那样多年,但谢凭骨子里是个传统的男人,就连床事上,虽悍勇,姿势换来换去,永远都只有那么几个,全都是他掌握为主。
余姚从前为了争宠,也曾想过以别的奇技淫巧讨好谢凭,但还是被芍药劝退了。
芍药说,男人骨子里都贱。
你越低三下四,他们越得意,以为自己魅力大,折下了你这枝头娇花入袖来,来日待你,便不会用心。
若你一直不肯将真心交付,守好自己,这便是守好了你在这段感情里的地位。
你在感情中居于上位,则对方便可由你拿捏。
所以余姚至多曾以手替谢凭泻出。
她咬咬唇肉,狗太子手段残忍,为人虚伪,她是绝不肯含他的东西,与他水乳交融。
下一刻,余姚感觉到颔下一紧,她抬眸,紧接着就对上了一双带有探究意味的黝黑长眸。
“走神?”太子常年察言观色,对人的情绪变化尤为敏感。
余姚察觉到太子语气中的危险,她心中一跳。
“也成。”男人看了一眼眼前嫩若滑脂、白中带红的纤手,猩红的舌尖自门牙内部舔舐而过。
太子却没想计较这么多,他强势凑过来,亲上了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舌头就像他们各自的主人,一个在叩门,欲闯门而入。
另一个却死死闭紧嘴,不愿对方闯入。
跟着,余姚下颌骨处一麻,是他吻了上来。
夜色如酒熏人醉,男女恩爱巫山会【1】。
事后,余姚用湿帕子用力擦拭(审核大大,这真的是在擦手,没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这要不是自己的手,她是真想砍下来不要了。
夜里她挣扎着要下榻,说要洗漱。
但太子一挑眉,高大的身影宛如巍山倾来,“还有力气?”
余姚累得手酸,心中怨此人仗着年轻力壮,纵欲无度,来日必定精尽人亡。
她摇摇头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力竭睡去,也不管太子是否发现了她的敷衍。
太子见威胁奏效,怀中的人乖乖闭眼睡觉,他满意地翻身,长臂一伸,将香香软软的人紧贴着自己的身体。
思绪回归,太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未亮,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要启程前往北疆了。
归期不定,竟然在此时,竟生出不舍来。
若是能将她变小,装进袖子里,叫她做个‘袖中美人’,时时刻刻带在身边,那该多好?
从前太子一个人,万事万物都是为了朝堂上那座龙椅去争夺、盘算。
天家威仪之下,父母兄弟姊妹皆不同寻常百姓人家。
太子无牵无挂,一人来,一人往,名利场上拼杀,朝堂上铺陈棋子对弈,还从来没有离不开旁人的时候。
“急什么?孤即刻启程,不知多少日子咱们都见不着,好不容易临行前温存片刻,你倒好,琢磨着去洗手,可见是个没良心的。”男人用力将人拉回,按住。
他一只手半撑着枕头,目光落到面前人流畅若春日山川、美好无比的身形上,最后停驻在那张白嫩泛红的脸上。
【1】这几句出自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此处化用,改动了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我改。
呜呜呜呜,我还改
审核大大,我是清白的,求您疼我
第55章 055 算盘
“姚娘。”男人的声音微沉。
余姚没有应, 但太子也没计较生气,男人仍自顾自道:“孤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家乖乖的, 护好咱们的孩子,你安心生产,待孤凯旋回程,定会向父皇替你挣个侧妃的位置来。”
余姚没有半分动容, 太子眸光登时变得阴鸷起来:“但鉴于你先前的表现, 孤对你已经没有信任。临行前, 孤还是要告诉你, 若你有任何不安分,那孤也准备了大礼, 若你想收礼, 那就尽管作。”
终于戳中了余姚的痛点,太子发现那张原本宛若古井无波的眼,忽然有了波动。
总算有点活人气息了,太子虽然觉得心中不快,但对这个转变很满意。
太子亲了亲怀中人白嫩的耳垂,深嗅了一口令人欢喜的香味, 他捻起她鬓间一缕青丝, “你我分别,无定归期, 记得给孤写信。”
还要写信?
在这时,除了国与国之间来往的信函,书信往往是特定人之间的秘密,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倾注心血惦念写成的。
她与他,有什么可以写、可以说的?
余姚摇头, 表示拒绝。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太子摸了摸手中触感宛如丝绸般的头发,拿近前,嗅了嗅,勾起唇角,眼眸中却汹涌无光:“姚娘,你会写的。”
最后太子起身下榻,唤了内侍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完毕,太子换上了暗沉锋利的青光铠,他握住了一柄长剑,剑柄上的睚眦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锋利的爪牙,在光影下宛若饮血。
经王振来禀,副手已经在殿外等候。
太子大马金刀向外跨去,只是临到将要踏出殿门的时候,男人忽然脚步一顿,站定。
他回首看向了身后的床榻处,企图在影影绰绰的床帐里,找到一抹纤细、因不舍而坐起默送的身影。
可是,没有。
太子沉默了一瞬,利落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听见殿门闭合声音的余姚睁开了眼眸,耳垂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手指的温度。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与正常人无异,但心肠和手段却能如此歹毒骇人。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男人金声玉质般的声音:“姚娘,若你表现得好,孤便允许你见一见你那个小奴婢。若不好。”
最后半句没有说完,但即使没有听完,领教过男人手段的余姚却清楚的很——
日影偏移,已近晌午。
谢凭来到镇北侯府,穿回廊,转水榭,过照壁,终于抵达其妻大薛氏的凝香院。
推门而入时,大薛氏正带端坐在圆桌旁,她今日难得换了件暖橘色的圆领袄子,就连鬓边也簪了朵花盘大如银盘的菊,嫩黄色的菊花却衬得那张抹满了蔷薇硝粉的鹅蛋脸隐隐发灰。
谢凭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端坐的发妻来,明明她比他还小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却被疾病折磨得容颜憔悴。
他念起经年前二人结发拜堂,掀开盖头时,新妇羞怯醉人,不免心头一酸。
“青云,你来了。”大薛氏见到来人,眼睛都亮了,她连忙撑起身子,对着他福了福身子。
“你身子不好,何必多礼?”谢凭快人一步,搀住了大薛氏贴在胸前的手,触碰之下,只觉得对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谢凭蹙眉,大薛氏就着他的动作,坐了下去。
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开始替他布菜,见他端起手边的酒壶倒酒,也制止了,一面吩咐丫鬟烫酒。
谢凭知晓自己这位结发妻子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并未阻拦。
年少时还能吵闹,自他入仕以后,大薛氏身子也越发不好,两个人虽无子嗣,却也相敬如宾。
谢凭看着下人端上来一盅汤,掀开盖子,原来是一碗颜色清亮的鱼汤,鲜汤鱼白。
大薛氏亲自替他盛了一碗,谢凭喝了口汤,道:“不错。”
“还有呢?”大薛氏笑问。
谢凭奇怪地看了看汤,又转头看了看大薛氏,目光最终聚焦落在了她的手背上,骨节突出的冷青色手背上有一块蛋黄大小的红疤痕,似乎也未抹药。
“这汤是你煲的?”谢凭说出口的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大薛氏点点头,对上谢凭那双形状流畅的眼眸,虽然夫妻多年,她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仍旧没有半分抵抗能力。
看见他年少中举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云京花。
也看见他宦海沉浮,官运亨通。
她的夫君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又想到自己如今病容憔悴,镜子中的人形容枯瘦,朱颜褪红,人老珠黄这样的形容词都是经过了修饰。
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残忍得多。
正如此时,她的夫君谢凭对她说:“你糊涂了,燕娘。你是主子夫人,这样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哪里就非要你亲自下厨?你身子不好,要静养,怎能让自身劳累过度?”
大薛氏听到那声“燕娘”,仿佛时空倒流,回到了十年前,少年郎君与他的新妇薛氏,二人之间情义尚浓,蜜里调油。
那时,薛家燕娘觉得此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在当年嫁给了那一年的少年状元郎,家里的姐妹们恨得咬破了手帕,更不用说外面的女子们如何了。
但此时此刻,大薛氏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收紧,身体四肢都疲软无力。
大薛氏回了声:“知晓了。”
夫妻二人便用起饭来,两个人都是出身世家的子女,自幼受到的教育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因而这顿饭吃下来,两人都没有语言上的交流。
丫鬟端过来金盆与漱口水,谢凭清理完以后,看向了早就洗漱好了的大薛氏。
大薛氏被谢凭看得心中莫名慌张,她试探着开口说:“青云,你觉得我家四妹妹如何?”
四妹妹?
谢凭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四妹妹指的就是那个几个月前来家里做客的,薛家女儿中行四。
至于怎么样
谢凭回想起当日薛四的穿衣打扮,想到的竟然是她那日竟穿了一身菡萏红粉的衣裳,就连头上都簪了朵将开未曾开的假荷花,腰间的汗巾却是荷叶青绿。
好看是好看,但是,他记得那薛四前来侯府时,由头是来探望病重的长姐。
时下人家,但凡家中略有薄产,都尤其计较穿衣搭配的,因为穿错衣服,就容易得罪人。
见大薛氏似乎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谢凭想了想,到底是妻妹,虽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血脉相连,不好挑明说。
“挺好。”谢凭斟酌了个不得罪人的词。
大薛氏却在听见这两个词的时候,心中一沉,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但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想,男人都是食色性也,就连灼灼如玉的谢凭也难过美人关。
大薛氏想到几日前,母亲来探病,嘘寒问暖几句,就摒退了下人。
母女两个关上门,说起了私房话。
她娘看了看女儿的肚子,用帕子抹泪,低声抽泣说:“我的儿,你命苦啊,虽嫁了谢家麒麟子,但你这肚子不争气,没个一男半女,日后可如何是好啊?”
大薛氏难过归难过,她苦笑说:“娘不要再牵挂女儿了,许是我命中无子,这世上的事,大半都强求不来。别说孩儿了,女儿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还未可知呢。”
她娘抹了抹发红的眼眶,道:“我的儿,其实我今日来探望你,也是奉了你祖父和爹爹的令。你如今这般,莫如再替家族再尽一回薛家女儿的义务。”
“娘什么意思?”大薛氏似疑非疑。
“家里男人的意思是,你如今身子既然已经无力回天,不如替家族打算一二。家里面商量了,你几个姐妹里,也就小四身子骨生得强些,你眼光好,挑中的郎婿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谢家百年世家,声势煊赫,谢郎婿自己也争气,在朝堂已然身居高位,又是当朝皇太子殿下的姨表亲,前途不可限量。”
“咱们家虽也不差,到底不如前几朝那样富贵,如今家里族里,也没出什么读书的好苗子,朝堂上除了那几个快要致仕的老叔伯,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家里长辈们考量一番,若咱们家与谢家的姻亲永结下去,少不得,也有了个强大的助力。因此,我的儿,你”
大薛氏面色由白转灰,整个人就像是风雨过后,枝头残红点点,她笑了声,唇上没有丝毫血色:“所以,家里是要我,在蹬腿儿之前,成全四妹妹和我的夫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