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寻到
谢凭的马车抵达风花雪月楼下的时候, 雨势不仅没有小下去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谢凭坐在二楼上,从高处向下看, 一楼中心高台上,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花旦正在甩着水袖,伴随着鼓乐笛箫咿咿呀呀嚼嚼张嘴唱着。
楼底下尽是男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几处, 虽衣着谈吐尚算有度, 但台下人的眼睛无不是像被钩子死死勾缠, 捆在了台上身段妖娆的花旦身上。
谢凭漫不经心地蹙眉, 一旁站立侍奉的秋月忽然心头一跳。
果然下一瞬,谢凭的声音再次响起, 仿佛裹挟着冰雪:“我派你去姨娘身边伺候, 你就任由她听这些淫词艳曲?在这样的地方待着么?”
秋月狠狠打了个寒颤,她两只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是,是上次大夫人在这里约见余姨娘。”
谢凭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为什么不同我禀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要你做我的眼睛, 盯着姨娘?”
“奴婢奴婢以为主子您日理万机,这等小事”秋月嗫嚅说道。
只她的话音尚未落下, 谢凭已将她打断:“余姨娘到这里,一共来了几次?”
“两……两次。”
秋月如实回答了以后,一直低头不敢去看谢凭的神色,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 清晰得能听清楚每一下心跳。
然而下一瞬,她没有等来谢凭的反应,因为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随之而来的是犹如嘈杂雨声的巴掌,女人一直在哭叫,期间还在不断求饶。
周围的男人们无不乐滋滋地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总之,没人有上前劝架的意思。
楼下男人咬牙道:“你这个婊子、无情无义的娼妇!老子冒着这么大风险包你,把你从青楼里救出来,你竟然敢背着老子偷男人,还敢堕掉老子的孩子!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这个贱人!”
呕吼!
周围人抱拳叉腰,瓜子嗑得飞起,眼见着男人一双厚实的熊掌恶狠狠地就要抽在女人脸上,下一瞬却被另一只精壮有力的手掌给拉住了。
“谁他妈敢拦老子?”男人已经气红了眼睛,转头却看见那张脸时,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男人迟疑地叫了一声:“谢世子?”
“是我。”谢凭答道。
男人的脸上当即换上了笑容,乐呵呵道:“不知谢世子大驾光临,原本是该我做东请客的。”
谢凭的视线淡淡落到地上被几个奴仆摁住手脚的女人,她的裙下全是殷红的血迹,整个人都奄奄一息。
“你就是这样请客的?徐大人,当初你我同在国子监同窗念书,书上的圣贤书可没教你打女人吧?”谢凭眼神锐利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提到女人,徐桥才硬着脖子说:“谢世子,既然已经叫您撞见了,那属下就不瞒您了。这女子原来出身云京红袖楼,是里面的花娘,我怜惜于她,给她好吃好穿,没成想她竟然背着我勾搭上了别人。这也就算了,她还……偷偷背着我要把我的孩子给打了!”
说到激动处,男人仿佛再次被点燃,冲上来要打女子。
谢凭已经使了个眼色给长风,长风立即会意,领着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拦住了暴怒的男人。
徐桥咬牙,心中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但碍于谢凭是他的顶头上司,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谢世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即便您是皇亲国戚,这大曌律法里,可没有一条天条法理能拦住人清理门户吧?”
谢凭恍若没有察觉到他的愤怒,他说:“徐大人,你多虑了。”
徐桥听见这话,却看见面前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二人虽然是同年,徐桥如今已经三十有余,出身与身量都不高,尤其是当他与谢凭站在一起时,差异便格外明显。
徐桥蹙眉,谢凭又说:“徐大人,你还青春正好,这女子不过是个不惜福气的妓子,你何必与她计较?何况便是打死了她,孩子……也早就没了。你堂堂朝廷命官,当的是百姓的父母官,如何能在这大街小巷叫百姓目睹这一场家丑?宣扬出去,你日后的官名,可不好听啊。”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谢凭贴近徐桥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徐桥反复咀嚼着谢凭的这番话,心中也有了一番计较,他瞪了一眼地上的女子。
这女子固然可恨,背着他偷男人,还敢堕掉他的孩子,都是为了跟野男人双宿双飞?
休想!
但仔细想来,这女子固然可恨,但若是泄愤与他的前途比起来,那可真是不值一提了。
徐桥想明白这一点,对着谢凭的脸色在一瞬间缓和了许多,他道:“世子说话得很是,是属下欠考虑了,不知世子可有什么高见?”
谢凭见这人还算识趣,心中厌恶,他道:“高见不敢当,既然是这女子不守妇道,便将她押入五城兵马司大牢受审就是。”
在场的人里,还真没有比谢凭身份地位高的人,因此他说过的话便好比是一锤定音,徐桥不置可否,没有异议。
众人见着这个戴了绿帽子的活王八苦主都没意见,好好一场热闹就被轻而易举化解了,便都如鸟兽一般四散离去。
众人散得差不多了,酒楼外的一顶青油皮子的马车里面,车窗处掀开了窗帘子一角。
外面的小厮问:“老爷,这事就这么算了?这小姨娘给您戴绿帽子这事,就不追究了么?”
马车里边的人恼怒道:“你这个蠢货,还说个啥!今日撞见他谢凭,算我出门没看黄历,活该倒霉!苏娘那小贱人是教训不上了,但你还记不记得今儿闯进那小贱人包下的房间里,打扫的那个婆子?”
小厮点点头,不知道自家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徐桥将脑袋凑近到车窗边上,吩咐道:“四儿,你去给老爷我,把那个老婆子弄到衙门里去,我再有三年就四十岁了,满屋子的妻妾只给我生了五个闺女。好不容易叫苏娘的肚子里有了动静……说不定,那是个男胎……”
“今日丧子之仇,我徐桥一定要报!”
“是!”
———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
云京城的雨说下就下,这场雨已经下了两三天都没歇。
云京城西的土地爷神像旁边,起了一座钟馗神君庙,这处庙破败不堪,里面的蜘蛛网结了有人一掌心厚,窗户不是只剩下两个窟窿眼,就是只留一扇窗扉在摇摇摆摆。
鬼天气下雨下得像是老天破了个大窟窿,雨水快要淹到钟馗神君庙门口的狮子石墩一小半。
庙里面唯一一扇窗子完好的窗台处,伸出来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掰折。
那只手掌有气无力地推开了窗子,一阵夹杂着水汽的风斜吹入内,那只手便病歪歪地垂了下去。
不远处的一座佛塔之上,有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立在某一层楼的高处,一阵青铜檐铃受风摇晃响动,雨水顺着铃铛的身体滑落。
滴答。
落到了红色人影头上的莲花玉冠上,衬得美玉无瑕,光彩照人。
红色的人影手持一只雕珠嵌玉的金质圆筒状的物件儿,大概估量那东西得有成年男子一条手臂长短,越往下越大,窄小的头部抵在一只眼睛上。
站在红色人影身后的中年胖男人摸了摸没毛的下巴,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
另一边,破庙外有一道绿色的身影疾驰而过,高塔之上,红色人影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着金色长物上方的圆物,镜头一下子拉近——
原来一个女子一只手怀抱着荷叶包裹,另一手则是高高举起将荷叶按在自己的头顶上,跑起来的时候,几乎能看见残影。
镜头随着那道身影转移,最终还是落在了适才被那只手推开的窗户处。
————
话说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交替合作划船,终于顺着水路逃出了明月湖,而后两人在这钟馗神君庙里庇身。
两人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但路引与籍贯一概没有,屋漏偏逢连夜雨,余姚在赶路的途中支撑不住,病在了钟馗庙里。
春花提议说,“这里环境太差了,小姐在这里养病估计越养越重。”
余姚却劝阻说,“你忘记咱俩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了?”
春花挠挠头说,“那咱是逃犯,还这么大摇大摆在城区也不合适吧?”
余姚想了想,问:“你认为咱们要去哪里?”
春花老实答:“那自然是往深山老林里去了。”
余姚扶着额头,问道:“你觉得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在深山老林里跟狼和虎搏斗吗?若是遇见山匪怎么办?这回可是真的。”
春花一愣,捧着青菜粥的碗呆住。
余姚吹了吹手里烧热的粥,说:“这就罢了,主要是,你没听说过‘灯下黑’的故事吗?”
见到春花似乎还一知半解地望过来,余姚才老老实实把灯下黑的典故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番。
“所以,咱们能想到的,难道那些追捕咱们的人就想不到么?与其咱们自投罗网,不如就在云京城里藏着,我这场病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在这里耽搁了几日,怕是迟早被他们给搜捕到了。”
春花听见余姚这么说,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半个人都几乎探出了窗户口,四处张望之下,见四下无人,她这才缩回了身子,摸着胸膛叹口气说:“好险,幸好没人发现。”
余姚就垂下眸子,并不回答春花的话,在云京城中多待的每一天,她每一天都好似被放在火堆里熬煎。
但她不愿让春花陪着自己一起焦虑,整日里杯弓蛇影的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
但愿太子对她的兴趣像短暂的烟花,她和春花也能早赴江南。
那时,她才能真正自由吧?
不管是她的□□,还是灵魂。
————
远处高塔上,王振看着面前的太子满袖迎风,明明是暑热难耐的时节,甚至还下了雨,简直又热又潮湿。
但王振就是觉得,自己像是待在了冰火两重天的地界里,弄得他头脑发涨。
饶是他伺候这位太子殿下的日子超过了十年,但他还是猜不透太子想的究竟是什么章程。
但有一点也是毋庸置疑,这余娘子竟敢给当朝储君下药,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真是胆大包天!
但奇怪的是,太子殿下素日里最厌恶的就是言而无信之辈,王振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犹豫踌躇的太子。
他正想着,胖得肿起的额头上一滴剔透的汗水顺势滑落至地。
空中登时响起了一道沉毅的吩咐声:“王振,你来为孤做一件事。”
王振屁颠颠凑上去,听完了面色难免也带了一丝异样。
谁能来给他解释一下,什么叫“找几个人,把她们赶出去”是什么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 反骨
云京城的西郊城外, 今日的雨水是近几日来最大的一场,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余姚和春花被一群衣着破旧、形似乞丐的男人们赶了出去。
春花原就是个小辣椒的性子, 她冲上去要与那些腌臜的乞丐们对骂,最后还是被余姚给拦住,两个人最后只能灰溜溜收拾行李预备离开。
不想那为首的乞丐头子硬是把她们手里的包袱抢了去。
春花咬牙要跟众丐拼命,余姚却强硬地拉着她出了钟馗观, 春花气得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石子, 然后她忍不住抱怨说:“姨娘, 你刚才为啥不让我跟人吵?那里边的东西装了不少好东西, 若是变卖一番,咱们将来去了江南也能挑拣个好地方落脚。”
余姚沉默了一会, 忽然问:“你忘了咱们还是逃犯了吗?”
春花:“”
现在想起来了。
余姚叹口气说:“东西虽然贵重, 但终究没有人重要。便当破财消灾罢。”
春花经过她提醒,忽然回想起在钟馗观里,那些肮脏、破烂的乞丐们,一想到他们如狼似虎的目光,春花的心底便涌起一股后怕。
她们都不是什么不出闺阁的良家女子,对于孤身女子出门在外, 被围困在一群男人当中, 将可能发生的事自是不必言说。
余姚见春花后怕,面色发白, 她便上前握住了对面那双细小白嫩的手,纵然久无一言,但二人自小相依相长,彼此之间的情义,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
春花感觉一阵安心, 二人共用着一片荷叶,找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破屋里,将剩余的财物重新贴身放着,二人合力用一把匕首将屋子里的碎桌子烂凳几劈开,又生了堆火做饭。
只在这处还没待多久,火架上头的水煮青菜还没熟,两个人正烘衣裳呢,忽然听见‘嗖’地一声,箭矢擦着脸没入了耳朵边上的木板上,箭羽尾巴处受力嗡嗡颤动,箭羽上还用绳子捆着一卷卷成春饼状的纸。
余姚谨慎地先踱步到箭射进来的门窗处,迅速将窗户关上后,这破败不堪的窗户受力不住,直接从上面坠了下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余姚:“”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余姚这边与春花面面相觑,另一方隐蔽处,戴着一方黑色帕子遮住半张脸的暗卫收了拉满的弓弦,一旁同样戴着黑色巾帕的是他的副手。
两个暗卫射完箭,亲眼目睹对面屋子“啪”地关窗,然后窗门很不给脸地掉了下去。
两个暗卫:“”
既然是飞箭传书,想来那些人是有什么话传达,应也不会害人性命。
想清楚了这一条,余姚也就没什么顾虑,直接大方走了过去,将面前的长箭拔出,打开纸条,便看见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
“这什么狗爬字?”春花凑过来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一看见这又涂又抹的玩意儿,脱口而出。
余姚沉默了一会儿,辨认了很久,才发现是什么“速速离开,否则定杀不赦。”
春花不认识字,余姚念出了声,主仆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久,余姚把那团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两个人继续坐下烘衣服、煮饭,饱餐一顿。
到了夜里,余姚与春花轮流守夜,上半夜是余姚守,原本春花说要守一整晚的,被余姚给拦了,她道:“你我如今不论主仆,单论姊妹,我是姊姊,你是妹子,你若认我,便该听我的话。”
春花拗她不过,只得睡下。
她们如今身处荒郊野外的一座荒村之中,四下无人敲梆子。
余姚坐在窗边,眼见窗外雨声未歇,天边挂着毛毛糙糙的尖头月亮,月光影影绰绰。
窗边的破缸里蓄满了水,滴答声不停,往外一看,便见水缸中月亮摇摇晃晃动个不停。
余姚没什么困意,上半夜早就过了时辰,她便没叫醒春花,自己一个人靠在窗边盯着水缸发呆,脑袋靠在窗户边上,一动不动。
忽然她耳朵动了动,她迅速抬起头听起了声音。
空中,似乎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姚听了好一会儿,连忙将还在睡梦中的春花叫醒来。
春花打着哈欠,“怎么了,小姐?”
她声音不小,余姚捂住她的嘴,正色说:“有人来了。”
春花的瞌睡当时就去了一大半,她偷偷往窗户外边看,雨夜、深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春花吓得哆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余姚身上。
余姚
余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拉着春花的手预备跑路,主仆两个合作从屋子后头的破窗子爬出来,两个女人的脚力分明不快,余姚死死握紧手里的匕首,咬牙往山下跑。
四周都是高木深林,孤坟座座,两个人摔了几次,这才渐渐掌握了一点行路的技巧。
途径一处山石,这块巨石在密林之中显得无比突兀,但此刻雨大如瀑,也顾不得什么了,余姚拉着春花跳到了石头下面,石头与山体形成了一处天然的避难所。
两个人紧贴着山壁,如今也顾不得浑身脏兮兮的,浑然似乞婆一般,如此危急时刻,余姚与春花对视一眼,两个人见到彼此的狼狈模样,竟笑了出来。
余姚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春花会意,抿紧了嘴。
雨声嘈杂,倒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她们口中急促的呼吸声被掩盖住了。
但弊端也同样明显,既不能探头去看追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也不能听清楚他们的动静。
余姚闭上眼,感觉到背后有凉水渗透至身上,黏腻不堪。
直到她们两个人的腿都站麻了,余姚反复确认没有任何声音,这才轻轻拍了拍春花的手臂,示意歇息下。
春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到后面的颈背揉捏,头抬起扭了扭,忽然整个人定住了一般。
余姚见她久无反应,便问:“怎么了?”
却意外发现她在颤抖,余姚察觉出不对劲,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头顶的巨石上有一双淡漠的眼睛露在外面,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们。
余姚吓得心脏几乎骤停,直到一阵抽刀的声音传来,她反应过来,立即拉着春花跑开来。
她边跑边回头看,这才发觉适才那双眼睛来自一个穿着黑衣服、蒙着面罩的男人,他站直身,犹如猛兽捕食一样俯冲下来,而后举着刀追过来。
余姚拉着春花,脑子里却忽然想起来另外一张脸,想起来几个月前在郊外的破庙里,也是雨夜。
她心知自己和春花很有可能躲不过这一劫了,心中忽然无比懊悔,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但这条路上,春花其实一直处于被选择的状态。
她只是跟着她而已,听她的话,然后就要跟着她一起承担逃避选择带来的苦果。
若是能逃过这一劫,余姚满脑子都是,下次离开之前,一定要先安顿好春花。
身后带着雨笠蓑衣的暗卫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两具身体,扬起刀劈砍。
上次是碰巧,这次可绝不会叫他手中刀空刃而回了。
这张就长得过分美丽的女子,留着也只是继续祸害世界上的男人,不如他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余姚恰好向后瞥了一眼,她大脑一空,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整个身体直接挡在了春花的前面——
身后刀光剑影闪烁,她的大脑一空,脑子里就像是走马灯一般,想到了富庶繁华的三月扬州、冷冷站在那里的谢凭、第一次带着她逃离的将军……
最后通通转化成了满脸阴沉的太子。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耳边忽然炸开了一道‘铮’的一声石头与钢铁碰撞的声音。
余姚反应极快地向后看了一眼,原本劈砍过来的刀刃骤然被弹开,她立即抓着春花的手往前面跑了好一阵,但身后那个犹如夜叉索命的男人马上反应过来,也抓着长刀杀了过来。
余姚头都是晕的,连头都不敢回,只知道往山下跑,忽然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黑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给她掰转方向。
余姚……
不等她反应,面前的蒙面黑衣人姿势敏捷灵活,虽然人高马大,但余姚看着他“噌”地一声就把腰间的长刀拔出来,雨水如帘,但两个对峙的黑衣人下盘却没有丝毫慌乱。
显然都不是武艺稀松平凡之辈,高手过招,很容易误伤无辜的。
余姚愣了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迅速拉过春花的手往山上跑。
“怎么了?咱们,怎么偏往山上跑?”春花喘着粗气问,一张嘴,雨水就飘进嘴里,感觉胸膛里的肺都要炸了!
余姚往上跑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有雨水落入她的眼睛里,微凉。
春花脱口而出,“刚才帮咱们的那个人,他的剑柄上似乎挂着个铃铛.”
“不是铃铛。”余姚纠正她。
春花疑惑地看向余姚。
“是铎。”余姚轻声说,声音仿佛随着这场山雨流向远处——
就在余姚与春花头也不回地离开山腰以后,原地的两个手持长刀的黑影已然交缠在一起。
一些暗卫们从四处向这里聚集,几个交好的盘踞在一棵树枝上。
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说:“你说,他们谁会赢?”
下面那个嘬嘬舌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我看悬,一个是咱们东宫卫指挥使大人,另一个是本朝‘单人匹马冲万军,斩将搴旗,如入无人之境’的骠骑上将军。啧啧悬!”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两个身影手持长刀,青光寒影仿若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生死拼杀的两个男人隔离在山雨之外,完全是一派杀红了眼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死生大恨呢。
刀阵之中,武将们双手握住刀柄,黑色面罩上方的眼睛无不屏气凝神地盯着面前的人,双方喘气之际,胸膛隐隐震颤,交手这么几次,都对彼此的身手了如指掌。
若要取胜,非得以命相搏。
两人僵持之时,一方黑影缓缓收起了攻势,“噌”地一声,长刀回鞘。
然后面无表情地一把扯下了他自己脸上的黑面罩,一双锐目寒光凛凛。
正是年同。
对面的男人也利索收了刀,双手抱拳,声音略微沙哑:“多谢指挥使大人指教。”
“指教不敢当,但年某还是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将军。”
男人手间长刀刀柄上的金色铃铛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弧度,他声音闷厚:“谨赐教,大人。”
年同嗤笑一声,“将军,太子殿下早已下了鹤令,若见到那女子,吾等有义务将她诛杀!薛将军,你这是要背主吗?”
薛千勋也扯下了面罩,他深邃的眼眶之中灰绿色的眸子毫无波澜,他道:“我效忠的是君王。”
“太子殿下就是未来的君王,如今的储君!”
薛千勋道:“愚蠢得一诺千金,勇敢得一字千钧【1】。我为人蠢笨,只知道君王就是君王。我不懂变通。多谢大人赐教。”
年同冷哼一声,他挥手,示意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们跟随他一起向山顶进发。
那两个女子脚力弱,说不定还能在半途之中将二人击杀!
“我有一言,亦反赠大人。”薛千勋猝不及防出声道。
年同转身的姿势骤然一迟,“什么?”
“你我习武之人,当以驱逐鞑虏、守土卫国、惩奸除恶、怜贫惜弱为己任,怎么能枉顾武道精神,对小小弱女子下毒手?”
年同差点以为自己耳聋了,传闻中,这薛千勋出身贫贱,原是昔日高门仕宦家中马奴,少年入军营,从最低贱、最遭人白眼的伙夫大头兵做起,如今满身功勋富贵都是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杀出来。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不论是传闻还是同朝为官的相处中,出身武将世家的年同都感受到,这薛千勋确实没什么文化底蕴,字也写得奇丑无比。
如今说出的这番话倒还真是假仁假义!
【1】勇敢得一诺千金,勇敢得一字千钧。出自小曲儿《对黄昏》中的歌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见鬼
雨下得越发炽了, 噼里啪啦溅在绿得发黑的草木上,嘈杂呕哑,听得人心烦意乱。
余姚抬眼看了看就头顶仿佛要破开了一个大豁口的天, 心中一沉。
此时虽然还是盛暑,但山上、山下完全两个温度,何况雨势一直不停歇,上山的路途反而愈发艰难。
她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声老天爷, 然后用刺杀仇人一般的力气, 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插入了脚前的泥土里。
两个人这几天都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这段爬山的路程便格外吃力, 余姚已经感觉不到下半身了,只知道迈着脚向前。
春花与她身上都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往上爬, 竟然也叫她们爬上了山顶。
“小姐,咱们往山顶走干什么啊?”春花颤声问。
余姚的脸色没比她好多少,她说:“刚才那个人,上次在破庙也救过我,想来不至于欺骗……咱们。”
春花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她舔了舔发白的嘴:“不晓得追咱们的人, 是不是太子的人?”
余姚没回答她, 她抬起手使劲擦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余姚眼前一亮, 她拍拍春花的手背说:“春花,快看!”
春花抬起眼看过去,那里有一座点着灯烛的八角亭子!
太好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人就是这样, 一旦有了信念,眼前纵然有万千难关,亦能披荆斩棘,不畏巉途。
主仆两人手挽手相互搀扶着行走,只是离那八角亭子越来越近,余姚的脸色却越发差了起来,等距离越来越近,余姚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春花不解地看向了余姚。
余姚却充耳不闻,一双疲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亭子中间。
那八角亭子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瘦的青衣宫装的公公,两人一手提着一盏明亮剔透的琉璃莲花灯,形状精美绝伦,精巧非常。
亭子内亦有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人红衣妖冶,看不清脸,瞧那姿势似在独自弈棋。
立在一旁的是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子,头戴高帽,正是许久不见的王振。
王振此时正收颈敛腰地捧着一个精巧的纯白瓷的托盘,上置了一堆松石绿色的瓷块,虽已成残片,仍能从其中窥见昔年光彩。
“小姐……”春花再叫了一声。
她奇怪地看了一眼余姚,却瞥见余姚湿水的脸庞越发苍白,她腋下的那只手似乎微微颤抖。
“走,快走。”余姚终于明白自己适才上山时,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心慌是哪来的,原来这山顶有这么一尊大瘟神等着找她的晦气呢!
春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余姚拉着回头走了几步,却被身后不知何时何地跳出来的黑色劲装扮的男子“铛”的一声,横刀交叉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余姚无视,带着春花绕路,却再次被挡住,如此几次下来,她陡然产生一种自己仿佛一只被人逗弄的蛐蛐儿。
她捏了捏僵硬的手掌,紧握成拳。
身后却传来一阵嗤笑:“几日不见,姚娘怎落魄成了这幅模样?”
金质玉料的嗓音显得慵懒又淡漠,余姚还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变色龙一样的人,全然不复初见时分的清风明月。
余姚不答腔,背对着亭子这边,纤细窈窕的身影被雨淋得湿透,像块油水麻布直接贴在身上,活似个离家出走、在外头没能混出什么名堂的要饭的。
太子修长的中指和食指交叠,灵活地捏着一枚剔透明彻的黑棋子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雨幕中的身影,那身影纤细得像春日镜湖水前一株抽青的嫩柳,令人心生摧折之感。
太子骤然将手中夹着的黑棋子扔进了手边的圆坛里,玉石相撞发出声响。
太子说:“姚娘,怎么不转过来,叫孤好好看看你?”
余姚眉头一皱,她道:“你强迫我一个弱女子,岂不是失德无耻?”
太子脸色一沉,“好放肆。”
余姚冷笑一声:“你这个跋扈专横的无耻小人,岂配做我朝储君?莫非天降妖星,亡我国朝民?”
太子还没出声,远处却突然响起一道暴怒声:“贱妇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撞东宫太子!”
那道暴怒的声音,明明远在山外,却在几个呼吸的瞬间,已然近至眼前。
余姚亲眼所见,一个黑色身影犹如迅疾的猎豹从远处飞跃而至,他面上没戴黑色面罩,眸光闪烁,阴沉毒辣混作一团。
正是东宫卫指挥使年同,他手握长刀飞劈过来,身体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奋力张弛、蓄力。
余姚冷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形未动。
然而就在那长刀距离余姚脑门还有男人手掌宽度的距离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东西,“铮”一声,硬物与刀刃相碰,握刀者却仿佛受了千斤力一样,脚步虚浮地向后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那硬物也滚落在地,落进遍地滋润芳草的土地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余姚心知自己劫后余生,却不愿回头对那出手之人道一声“多谢。”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雨水噼里啪啦乱砸一通。
“殿下,臣请殿下允许臣诛杀此女!”年同立稳身子以后,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太子殿下身上,年同发现,太子殿下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那出言不逊的贱妇身上移开,他咬牙,握住刀柄将长刀插入土中,而后单膝跪地请命道。
年同终于对上了太子殿下的目光,却发觉那目光隐含威压,无关年纪与阅历,那是久居上位带来的高高在上。
年同今年三十有余,正是男子年富力强之际,更兼他一身正宗的北派武艺,自小就被安排在太子身边,经年累月,终于成为太子的心腹。
年同以头触地,第一次后悔,悔恨头一次在护国寺之时,没能抢先杀死这个贱妇!”年同,你这是在逼迫于孤?”太子微微眯起的眸子闪过危险的光芒。
年同听闻此言,挺直的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任由雨水淋湿、流淌,高举长刀,呼道:”臣不敢!”
大热的暑天里,余姚感觉到这场雨下在身上,越发似寒刀刺骨。
她看了一眼春花,慢慢地放开了她的手。
余姚咬紧牙关,奋力向不远处的山崖处跑去,没想到身后春花惊恐地叫了一声“小姐!”
余姚回头一看,却瞥见春花正被两个暗卫拿下,两条手臂反过来背在身后,脖子左右俱架着两把明亮骇人的白刃剑。
“姚娘,你好大的气性,孤被你如此戏弄,孤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敢寻死?”
太子蹙眉,他看了看余姚,又望向了被暗卫扣跪在地上的春花,冷笑一声:“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好歹伺候孤一场,孤岂能让你一个人走黄泉路?”
说着,太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已经缓缓扣动着右手上的玉扳指,雨幕中,余姚只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冷漠且残忍。
余姚受他言语相激,到底还是没能不顾一切跳下去。
还是低估他的残忍了,余姚隔着山雨与太子对望。
不知为何,太子看着山崖边上,摇摇欲坠的女子,心中却生起莫名的烦躁。
明明,是她背叛了他。
是她,让他栽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的大跟头。
也是她,虽非完璧之身,但他对她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宠爱有加。
而她,这个没有心的女人,罔顾他的心意与恩宠!
真是一个该死的女人。
太子嘴角扯了扯,继续道:“姚娘,你身边伺候的这个小奴婢,对你的意义真是不一般呐,逃命都要两个人一起。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总不会叫你自己一个人孤身上路。”
余姚不敢置信道:“你疯了,我是自己不想活了,你又凭什么剥夺旁人的性命?”
太子理所当然道:“我是君,尔是民。”
为君者,天下万民之父之主也。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太子?”余姚简直想捧腹大笑。
太子转动玉戒子的手顿了顿,闻言,他面无表情斥了声:“余氏,你跋扈。”
余姚大声反驳说:“万千百姓用民脂民膏供养你们这些国家蛀虫,可你们却视百姓如蝼蚁。真可笑!圣贤书追捧的便是你这样的人吗?”
余姚身体虽然异常疲惫,但她此时此刻头脑却异常清晰!
太子没说话,余姚当然看见了他身边的狗腿子们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来斥她住嘴。
余姚露出嘲讽的冷笑。
暗卫们见到主子受辱,众人都拔刀相向,虎视眈眈地看向余姚这边,仿佛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狠狠扑上来,将这个胆敢冒犯主子的贱妇撕成碎片!
余姚轻蔑地看了一眼身后,她今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怎么会惧怕怎么死的呢?
“好好好,真有骨气。”太子看清楚了余姚眼底的蔑视与决绝,不知为何,他心底中的烦躁不仅没有压抑下去,反而犹如烈火燎原一样煎熬着他。
太子说,“余氏,你好硬气的骨头,就是不知道这小奴婢有没有你骨气万一?”
余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来人,给孤剁掉那小奴婢一根手指!”太子轻描淡写说道。
暗卫们手起刀落,快得出现残影,人还没反应过来,白刃已经收回,雨水淅淅沥沥不断,源源不断的血顺着雨水,不一会儿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有内侍接收到王振的眼神,立即上前将那一截断指捻起,装进了托盘中,恭敬地端到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淡淡看了一眼,而后将视线投到了余姚身上,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她苍白的脸孔,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纤细窈窕的身姿在山崖之上,受尽风吹雨打。
明明是她终于尝到了恶果,太子却强硬压下心中那股子不满的感觉。
就是这样,她只需要像他身边的所有人一样,对他臣服、示弱。
春花被人从身后按着,脑袋贴着地面,亲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被剁掉,十指连心,她抖若筛糠,哭叫不止。
太子殿下却恍如未闻,没有丝毫表现,或者说,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山崖上的那个女子身上移开过。
“畜生!狗太子!”余姚见春花痛苦难当,心中犹如万千煎熬。二人自小相处,名义上是主仆,背地里却比姐妹还亲,余姚的身影晃了晃,险些因为站不稳掉下去。
太子按捺下见她险些坠崖时心底涌起的急火攻心,他用力地捏了下食指上的玉戒子,沉毅说:“姚娘,孤今日倒要领教你的骨气,孤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若还不下来,孤便再送你一份‘大礼’。”
“畜生!”
太子闻言,笑容却越发灿烂,“孤是畜生,那日日夜夜都在孤身下承欢伺候的你,又是什么呢?”
“姚娘,与其在这嘴硬,不如好好想想你的小奴婢今日还会剩下几根手指,不过,别担心,手指头砍完了,还有脚趾,总不至于叫孤无礼可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044 折翼
太子最后一句话落下, 余姚受了风,又亲眼所见春花的手指被人斩断,她听见春花的惨叫声, 心中惊惧交加,下一瞬,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望着面前的悬崖峭壁,耳边上似乎有人在劝她:“跳下去吧, 只要跳下去就轻松了。”
一切回归原点, 不论是上一世, 还是现在, 都没有意义。
余姚感觉自己的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她尝试抬脚, 却被身后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惊吓得回魂!
不!
不成!
余姚急忙转身, 却看见原本晕过去的春花,又被人切掉了手指,生生痛醒了过来!
“春花!”余姚惊恐地大叫一声,她就像是被噩梦魇住了一般,向着春花所在的方向跑了几步。
甚至在她还没有触碰到春花时,那群训练有素、只认太子为主的东宫守月司暗卫们便已经将她三两下绑起来, 押至太子面前。
太子见面前的女子脸色苍白, 不过即使此刻她被反绑双手,被按着跪在他的面前, 然而骨子里还是坚韧不拔,即使跪倒,但脊背依然不屈。
太子生平见过不少软骨头,也见过不少硬骨头。
软骨头遍地开花,硬骨头朝廷御史台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但这女子却十分与众不同, 她胆子很小,但从他能在她身上摔跟头就能看出来,她的胆子不仅不小,还能捅破天呢。
太子眼见这女子此时宛如被捕猎的小鹿,或许是淋了雨,她的脸呈现出一种近似透明的色泽,冷清的美玉一般,令人着迷。
太子伸出手,想去摩挲这块冷玉,余姚被人反手按着两只手,没法儿躲闪,但她深恨面前的这个人。
若不是他,自己没法逃离谢凭,可若不是为了多一层保障,余姚不会冒这个大险,去接近太子,以求庇佑。
可见,这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公平的,得到了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而人总是贪心的,得陇望蜀。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脸侧时,余姚偏过头去,不愿被他触碰。
她反抗的力度太大,动作太过刻意明显,以致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上当真有人不怕死,竟敢拒绝太子殿下的触碰!
手摸过去,落了空,太子脸色一僵。
他冷冷看了身后扣押余姚的两个暗卫一眼,几乎就在瞬间,余姚感觉自己的两条手臂仿佛要被掰断一样。
她吃痛,连最简单的扭头都做不到。
太子的手就是在这个时候,贴了上来。
他轻轻摩挲两下,单膝蹲下,从高往下与她对视,触到她眼神的时,太子啧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这朵看似娇弱矛盾的小茶花,竟然生出了这么一副凶狠的獠牙。
太子挥了挥手,众多听命于他的暗卫们便退下了,唯有僵直跪在雨中请命的指挥使年同,恍若未觉。
太子轻哼:“好个年同,孤使唤不动尔了?”
年同深得太子信任,从来没有听他这个小主子说过这么重的话,他只得抱拳退下。
临去前最后一眼,年同瞥见太子抬起了那女子的下颌……
“姚娘,呆在孤身边不好吗?孤的身份地位,还有相貌,哪一点不令世间女子趋之若鹜?你好好跟着孤,将来富贵前程,还有孤疼你……”
“疼我?”太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姚打断,余姚冷笑:“你就是这样疼我的?”
太子一滞,而后道:“你现在太激动了,不这样扣住你,万一你再寻死怎么办?这样,对你对孤都好。”
真可笑!
可笑至极!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秋蝉不可语雪!
太子向来高高在上习惯了,他见眼前女子对自己的温言软语没有半分动容,手中的力度失控,他自幼习武,内力越发深厚,余姚感到下巴一痛,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清脆的咔啦声。
“你”余姚张嘴正要骂,结果发现自己就是张开嘴了也说不出声。
太子察觉出她的不对劲,眼见她不可置信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了。
他伸出手去,原本预备替她正骨,但他手一顿。
余姚便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收了回去。
太子问:“孤问你,你跟不跟孤走?”
余姚摇头。
太子冷道:“那你要跟谁走?”
余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没动作。
太子扫了一眼扣押余姚的两个暗卫,两人立即会意,放开了手,而后恭敬地对太子行了礼,退下。
在场只剩下余姚、太子,以及伺候太子的王振,王振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脑袋低垂看着地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太子也没理会这个装死的奴才,他站起来,背着手悠闲地晃了几圈,然后一掀衣袍,坐在了圆形石凳上,喝了两口茶,这才看向了地面失去力气、狼狈不堪的女子。
“姚娘,孤可以不计较你先前做的那些糊涂事。”许久,太子道。
自余姚被放开后,她像是被抽干精力,双手也无法抬起,她侧着躺在石面上,听着亭子外哗啦的水流声,她没办法出声,也没有了力气去把痛晕在雨中的春花扶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亭子内外,像两个世界。
太子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喝茶的手一愣,他起身蹲坐在了她的身边,让她的头枕靠在他的腿上。
他替她撩起黏在脸上的发丝,温热的手掌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摸到了湿渍?
“你在哭吗?为什么?”他问。
太子顺着她的视线,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亭子外面的那具死狗一般的人身上。
“你在为她哭?姚娘,你宁可为一个小奴婢伤心,也不愿意安静地待在孤的身边吗?”
太子的声音缥缈清忽,听在余姚耳中,犹如死前厉鬼缠身,她想起来前世喉咙里那股划破血肉的刺痛,真疼啊。
太子替她正了下颌骨,她被灌下温热的浓茶,那茶又酸又苦,刺激得她咳嗽不止。
——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若非亭外积水已满,昨夜凌晨那场狂风骤雨好似未曾发生。
太子背对着她,她一抬起眸子,就看见了光亮中那道炫目刺眼的红色,高大挺拔的阴影笼罩住她,手臂和下颌的刺痛无休无止,余姚痛苦地抽气。
“你终于醒了。”背对着她的那道红色身影终于转过身来,炫目的曦光照在他身前一闪而过的金丝四爪角蟒上,那丝线之物竟好似活过来一般,兽目狰狞,獠牙利爪,吞吐婴孩手掌大小的东珠。
余姚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果然,并不是梦。
他,真的抓到了她!
为什么他就是不放过她!
许是她眼底的失望太过于明显,太子脚步一滞,但只有短短一瞬,随后他径直行至她的身边。
他蹲下身子,与她对视一眼。
许久,他才问道:“认不得孤了?”
余姚垂下眼界,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落在男人的眼中,便像是地牢中负隅顽抗的犯人。
对待这种人,男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姚娘,孤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跟不跟我?”
“不。”
余姚听见自己坚决地吐出这个字,甚至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小,她又重新摇摇头,再说了次:“不。”
太子:““
“你好大的胆子。”他说。
余姚想起今日凌晨时分,他吩咐那些爪牙,剁掉春花两根手指时的模样,心中森寒顿起,她打了个寒颤。
这段时间的相处,余姚也早就认清,这个男人生于权力漩涡、长于前朝□□,满腹心机算计不说,他的手段不可谓不高,只手遮天,权力不可谓不大。
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简直度日如年。
她上一世已经栽过跟头了,人怎么能在同一条阴沟里,栽倒两次?
太子用手摸了摸怀中那人的脸,他面无表情问:“姚娘,理由。”
余姚觉得挺可笑,她知道这狗太子的尿性,夏虫不可语冰。
太子见她不理会,弯下腰,贴在她的耳边笑了一声。
便是这样一声,原本躲藏在一边角落里装死的东宫内侍大太监王振,忽然像是迎风撒尿一般,受了冷风,浑身抽搐几下。
王振心中忍不住腹诽,太子殿下上一次这么笑的时候,那始作俑者如今坟墓上的荒草枯花,如今也有半人高了吧?
事实上,王振也没猜错,太子殿下此时心情绝对说不上好。
太子虽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但余姚确实有被他盯得后背发毛的感觉。
最终还是余姚败下阵来,她垂下眼睫,看见了脚边蜷缩得像蚕蛹的春花,心中怒火中烧,她冷道:“我不愿意做妾。”
“荒唐!”
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如果说,刚才他的脸上,还有半丝轻松,那么此时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子本以为余姚会像昨夜一样与他争吵,但没想到的是,余姚对他的斥责,竟然充耳不闻!
太子下意识摸到了自己袖章中冰凉、纤细的雪蛛丝,正要用出之际,脑海里忽然就记起了昨日她那满怀怨恨的眼神,以及那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无不在彰显出面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有多怨恨他。
不知为何,太子的动作一窒,他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许多,他说:“姚娘,你就依我,从此安心待在东宫里不成吗?只要你依我,我会忘记你做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宽恕你,从此以后,我疼你。”
太子首次对女子说出这样的话,还颇为不适应,不自觉地将自称换成了“我”。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便听见了一道毫无情欲的女声。
“我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大家道个歉哈。
为了保证我写的思路,我的初稿就写的挺潦草。
我目前还在存后面的稿子,对前面的稿子修得就没那么仔细,影响大家阅读了。
后面我尽量检查仔细点,请大家海涵。
第45章 045 如愿
太子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开始燃烧,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火势汹涌, 简直要把他的天灵盖烧穿。
这是……愤怒?
太子面容上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十分不对劲后,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掌,强制闭上眼眸。
再次睁开眼, 黝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 他额头的青筋微突, 像一座即将坍塌喷发的火山。
“余氏, 这就是你的答案?”太子声音冰冷如结霜。
余姚直视太子,“是。”
说着, 她已经强撑着推开了太子去, 只是她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中午,又受了一场大雨和惊吓,她此时身上如抽丝一般,浑身乏力,才试图站起来,便手脚一软, 朝地上栽去。
太子眼疾手快地拎住了她的衣领, 然后手一拉,原本是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
但余姚缓了过来, 在自己即将靠到他之前,余姚已经伸出手推了一把。
其实太子是可以躲开这一碰,但他看清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作出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抗拒,他原本拎着她的手也紧了紧,然后彻底松开。
她摔在了地上。
在一开始的逃亡路上, 她其实幻想过,如果自己不幸再次落入了太子的手中,那么……
自己很大概率是会被他折磨致死的。
太子冷冷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女人,站起了身子,他的脸色更加不好。
“余氏,孤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珍惜,那就算了。孤身为天潢贵胄、龙子凤孙,要什么没有?你刺杀孤的事,姑且念在你伺候一场,孤不计较了。但孤知晓,你这女人,心思不纯,你这样费尽心力要出去,孤偏不叫你如愿。”
太子背过身去,朗声叫了声“来人”,便有两个暗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单膝抱拳跪倒在地,等候吩咐。
“尔等替孤,将这女子丢至云京城街头,再携孤口谕,吩咐九门提督,命他们千万把眉毛下的一对招子放亮堂些,不许他们放这女子离开云京城半步,若有违背便是背主,到时孤自会清算!”
太子说罢,两个暗卫声力铿锵道了声:“谨遵殿下鹤令!”
那两个黑衣暗卫上前来,一人撑起一只胳膊,要将余姚给押送下山,但余姚忽然挣扎起来,一边回头大声叫道:“等等!你们得带上我妹妹!我们俩死也死一处!”
原本缩在角落的王振骤然抖了抖,发了个寒颤,心里头默默哀求“小姑奶奶,可别作了……”
王振又偷偷去瞧自家主子的面色,王振伺候太子经年,对太子的脾气也摸得着一二分。
此时太子面色似乎没有丝毫改变,但从王振所站的角度来看,能够很清晰地看见自家主子紧绷的下颌骨线。
以及,还能隐隐约约听清的咯吱声。
下一瞬,太子冷笑:“给她。”
原本扣押余姚的两个暗卫变成了一个,另一个暗卫已经快速回转,捎上了死活不知的春花,两个暗卫施展内力,健步如飞,很快就从山上下来。
来到云京城某处无人街巷,那两个暗卫便将二女一丢,神出鬼没地再次消失了。
余姚被扔在地上,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心知自己这具身体太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多走了几步路还会眼前发黑。
这样的身体,便是从扬州刘家大院那儿养出来的,受到前朝君主“好细腰”的审美,延续到如今,以瘦为美也成了潮流。
作为自小被当成摇钱树培养的余姚,也没能逃脱挨饿,便是后来她来到了谢凭身边,她也还是用不了多少饭,谢凭总说她是“小猫扒饭。”
余姚恨太子恨的牙痒痒,她挣扎着爬起来,摔了几次后,她干脆歇了起来,待觉身子恢复些许力气了,她才再次站起来,将春花搀扶起来,又将她的一条手臂挽放在自己的颈弯处。
春花比余姚丰腴许多,余姚好不容易拖着她走出了巷子,街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对二人侧目相视。
余姚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狼狈的日子了,即使现在身边没有镜子,余姚也能想象地到,自己此时,究竟是多么狼狈的模样。
余姚累得两只眼皮直打颤,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哆嗦,她用力咬了口自己的下嘴唇,直到舌尖传来浓郁的铁锈味,她才稍稍打起精神,继续拖着春花行路。
余姚凭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了一家医馆,这里坐馆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年纪很大的老大夫,余姚从门匾上挂着的“胡家杏林”得知大夫名姓。
“去去去,什么叫花子……这里也是你们能来的?”门口待客的青衫小童倚在门口昏昏欲睡,一睁开眼瞧见两个衣衫破旧、面容灰败的女子临门来,他昨儿夜里没背完师父交代的功课,被罚抄不说,还要负责看一个月的门,现在就算是一条狗路过,他都要骂骂咧咧几句。
“小哥行行好,通融一番吧,叫胡老大夫替我妹妹瞧病……”余姚长大成人后,身后一直都有权贵撑腰,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只现在人在矮檐下,也不得不低头了。
那小童见是弱女子,便越发得意逞凶,叫嚷着要病人快走。
推搡之间,不经意拂开了余姚脸庞两侧的鬓发,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容貌,小童哪里见过这样的姝色,一时之间行动呆愣。
余姚趁此时机躲开那小童阻拦,一边往门里进,一边大声叫嚷了起来:“大夫在吗?大夫……”
小童被她叫嚷声惊得回神,他当即上前呵道:“小娘子别叫了!当心惊扰我家师父午觉!”
余姚蹙眉斥道:“你们医馆好大架子,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比人命还重要么?”
小童被余姚斥得脸颊通红,正要撸起袖子与余姚争辩一番,不想门口响起“笃笃笃”的拄拐声,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女客也好大脾气,在老夫门口叫骂……”
余姚与那小童闻声,纷纷向医馆门口望去。
见那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佝偻、发须皆白的老头子,好在人虽瘦,但看起来十分有精神。
余姚见人出来,连忙搀扶着春花上前赔笑好说歹说了一番,总算是花得老大夫叫两人进去。
那老大夫替春花诊断把脉,又瞧了瞧她的眼睛与舌苔,最后坐在桌前苦思冥想一番,这才提笔下了一张方子,写完了便扔给门口那拦路的小童,命他抓药来煎熬。
小童迟疑一下,捏着药方子,犹豫提醒那胡老大夫说:“师父,她们还没付诊费呢……”
胡老大夫脾气大得很,闻言立即对着那小童吹胡子瞪眼斥说:“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那小童当即一缩小脖子,嘟囔一句说:“师父自然是您。”
“那还跟在这磨磨蹭蹭,师父说你一句,你还有千百句等着顶撞师父,入行时许的誓‘尊师重道’难不成是许进了狗肚子里边去了?”
守门小童立即垂着脑袋耷拉脸,恭恭敬敬说声:“徒弟不敢。”这才拿着药方子去前面的药柜子里抓药。
余姚见屋子里只剩下医患三人,这才取出袖子里一包鼓囊囊东西递过去,她说:”老大夫,您救救我妹妹的手指,无论多少金银,我都舍得“
胡老大夫摆摆手说:“小娘子,你这就是在为难老夫了,若要想断指重生,只怕是老夫恩师再世也万不能办到。“
余姚听胡老大夫说这番话,原本充斥着希冀的眼眸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她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强硬地塞进胡老大夫的手里说:“那求您,救救我妹子的性命。这东西就当酬金,若不够,我会去筹!“
胡老大夫一生悬壶济世、行医坐诊,见惯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面前的女客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固执地将手里的金银塞进他的手中。
女客将那包东西塞给他以后,留下一句“我还有朋友,我会筹到钱财的。”
胡老大夫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比起躺在病床上的这女孩儿,他更担心的还是适才站在他面前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