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癔症
“是么?”新帝似笑非笑说道。
余姚心中一沉, 她能明显感觉到新帝口不对心。
但她与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余姚点点头,然后佯装困倦的样子,实际意思传达的是拒绝交谈。
新帝颇有些不依不饶。
余姚再度睁开眼, 对上了新帝探究的眼眸,心中警惕,她仿佛都能感受到自己后背上的毛发都耸立了起来。
“我困了,陛下要走了吗?”余姚声音压低, 这是明晃晃赶客的意思。
新帝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 伸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
怀里的小东西折腾累了, 泥鳅一样往他怀里钻, 发现并没有香喷喷的东西,小嘴一扁, 又哭了————
这回是真的竭尽全力、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 新帝不得不大声唤人来,两个奶嬷嬷上前来,接过了新帝手中的小皇子,然后恭敬地退下。
穿耳的魔音终于消失了,新帝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余姚, 发现她竟然一动不动, 在逍遥椅上眯了起来。
真是没心没肺的女人,自己的血亲骨肉都哭成这样了, 居然还能睡得着觉?
新帝一面腹诽,一面将窗户拉上了一些,再唤了个小宫娥,替她打扇。
不知怎得,新帝忽然想到, 暗卫回来禀告他探查到的东西,包括她是怎样独自堕胎,又是怎样用了计谋逃离谢凭重金打造的金丝雀笼。
但凡心里想到她前头那个孩子,不是受人陷害,也不是先天不足,反而是被生母给直接用药堕了下来,新帝的心里就难免多想。
在这个时代,身体发肤皆是出自父母,这种思想根深蒂固,更遑论生为人母,本就是上天的恩赐,时人相信,亲生父母若是手刃自己的孩子,死后将会坠入阿鼻地狱里,受尽苦难。
越想,新帝就越是兴奋。
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可以牺牲掉任何人的人。
可但凡想到谢凭与那个被打掉的孩子,新帝就觉得心里有些膈应。
新帝望向殿内的妆台处,他上前去,走近,正要伸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窗边。
那小宫娥背对着新帝的方向轻轻替躺椅里的人打着扇子,而逍遥椅中的人,好似并没有一丝转醒的意思。
新帝便放下心来,直接动手打开了妆奁盒子,这里边大多是他搜罗到的东西,三五不时便送。
金玉珠翠都按照它们各自的材质与用途不同,安放在了妆奁中的各个位置。
即使如此,新帝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妆盒里的簪子。
一枚很独特的簪子。
新帝呼吸一窒,而后伸手将那枚簪子给单独拎出来。
他轻轻转动着簪身,一双犹如鹰隼的厉目死死盯住手中的小物件儿。
随即————
手指摸到异样,手指撤开,终于露出了一个精细无比的“谢”字。
呼吸变得急促几分,手掌猛然捏紧簪身,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枚小东西彻底捏得粉身碎骨。
新帝想要发作,可踏出的脚步还是被他用意志挪了回来,适才告诉她,以往发生的事情,在他这里已经翻篇了,现在想要逮着旧事不放的,还是他。
这可不行。
应当一诺千金,对待心仪的女子,还是要为他们之间留出些余地才是。
新帝咬牙将妆奁盒子都关上了,自顾自离去。
————
金瑞脑铜兽在夕阳余晖中,吹出一缕悠悠晃晃的青紫色烟雾,随着最后一道光照西沉,烟雾沉沉,亦被黑暗吞入腹中。
余姚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即使入了夜,天边还是汇聚着层层叠叠的乌云,沉闷的环境让人十分暴躁。
她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十分年轻美貌的女子,她坐在妆台前擦干头发上的水渍,一旁的小女孩看着母亲的动作,尽问些无条理的问题。
最后那女子顺手把狂风吹落至窗台的梨花捡起来,而后对着镜子,簪在了自己的鬓边。
小女孩有些怕,她慢慢爬上母亲的膝头:“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啊?我不想在这待着。”
母亲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快了,快了。宝宝睡一觉,就回家了”
可娘骗人。
小女孩一觉睡醒,就看见母亲仰面倒在床榻上,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天空一声惊雷,形状狼狈的男人又哭又笑,提着刀进来,要杀她
余姚望着地上黑红浓稠的血水,忍不住两眼发晕,好似那滩血水里生出了森森白骨,挣扎着要爬出来,这种极致的恐惧感,令她忍不住干呕两声,眼前一黑。
直到缓解了过来,她已经变成了站着的姿势,昔年提刀欲杀人的壮年男子,此刻已经倒在床榻上,甚至连独自翻身都做不到的老人,风烛残年,人生飘摇。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杀她,余姚仿佛被一张名为‘恐惧’的大网给笼罩住,她发疯一样地撕扯、喊叫、奔走,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是裴家三娘子!
余姚想喊出这句话,可转眼却变成了她仰面倒在了床榻上。
她身上一会儿寒冷,一会儿发热,整个人仿佛置身冰火两重天。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也像是见了鬼一样。
一会儿是在大雪天,入了夜。
她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里不断有腥甜、带着铁锈味道往外流,她艰难地吞咽。
忽然听见天空一声炸响,她透过窗角往外看——
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了一朵无比绚烂的火树银花,棉絮片子一样的雪花落在雪地里,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可很快,她睁开眼,手腕处传来剧痛,她艰难地转过脸,看见了手腕那里破了一道口子,娇嫩的血肉齐整地向外翻开,刺目的红色血水顺着雪白的皓腕,向下淌着
她大喊一声,忽然惊醒过来。
她坐了起来,发觉自己此刻仍在逍遥椅上躺着,窗外已经擦黑,坤宁宫四处也都被宫人点上了宫灯。
殿内也点了灯烛,满室空寂。
只是她动作稍微大了一点点,下面就有剧痛透过她的尾骨传遍全身,她只能压着自己不乱动。
自她生育后,她这几日都被这股近乎撕碎的痛感给裹挟住了。
忽然——
余姚低头往下看去,胸前一股熟悉的流淌感传来,她一低头,发觉自己这身衣裳,今日已经弄湿了两回了。
余姚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这具身子分明还是自己的,只不过,也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身下的恶露与剧痛从未脱离过她的身子,尽管一开始就找太医开了治胀奶的药,喝了好几副,仍旧是一点效果也不见。
余姚最讨厌的就是每日入夜沐浴的时候了,她甚至脱离不了宫娥们的伺候,每每身上的衣裳被褪干净,她根本阻止不了那些人的打量。
她感到屈辱,仿佛自己再次回到了年少的时候,裴家落败,外祖父与几位舅父、表兄作为男丁上了断头台,女眷则是流放蛮荒之地。
途中有看守的衙役常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仿佛他眼中的她——一个尚未及笄、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片子,□□。
从最开始的言语调戏,变成动手动脚,最后男人故意趁她落单远离队伍的时候,肮脏肥硕的身子压住她,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去舔吸幼嫩的脖子——
那时她张开嘴,咬住男人耳边的肉不松嘴,最后满口鲜血,男人又踢又打,最后只能松开她。
余姚也顺势松了嘴,她落地后,狠狠把嘴里的一块肉往地上吐掉,仿佛吐掉了一口发烂、生脓的疮肉。
男人见状,宛如暴怒的疯狗,张开獠牙,仿佛要把眼前这个该死的丫头片子撕碎,把她往后的人生撕烂!
这时的耻辱不亚于那时,余姚心想。
她干脆把自己当成一块烂掉发臭的尸体,只是把自己当尸体容易,那些在身体上游走的手掌却难以忽视。
————
夜上一更时分。
新帝才睡下没多久,就被内侍叫醒,前来回话的是坤宁宫贴身伺候的宫娥夏风。
“她怎样了?”新帝才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抬眸问。
夏风回道:“回陛下的话,皇后她哭了。”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哭?”
“禀陛下,奴婢不知。”夏风顿首扣头。
新帝遂起身,披上了一件薄外衣,就闯入了夜色之中。
自余姚生产过后,新帝与她就分房而睡,二人仍在坤宁宫中,只是余姚睡在了主殿,而新帝则是将东西搬到了偏殿中。
新帝来到主殿,外间的宫娥围成了一圈,见到他来,齐齐跪地叩拜请安。
新帝抬了抬手,示意平身。
片刻之后,新帝站在主殿门口,直接伸手将殿门给推开来。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他抬脚入内。
内殿比外间还要黑些,碧纱窗外的月光轻轻投射在室内,越是走入内里,就越能听清楚是床榻上发出的轻微啜泣声。
新帝就地沉默听了一会儿。
她似乎没有发觉有人来,侧着身子,背对着门这边,将自己缩成一团,起初应是用被子堵住嘴,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宛如蚂蚁啃食心尖,到了后面,她似乎隐忍不住,哭泣的声音越发大了,仿佛要把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也给痛哭出来才好。
新帝听着,终于动了,不能再任由她这样哭了。
男人快步上前,伸手将轻薄的床帐子给拂开,将悲伤得蜷缩成虾子的女子,从床榻上给拉起来。
她双手掩盖住脸,不肯叫他看清楚自己的狼狈。
“姚娘,好了,莫要哭了没事了。”他抱住她的肩膀,骨节分明的手掌仿佛安抚幼儿一样,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
余姚几乎被脑海里绝望的想法冲昏头脑,她嗅见男人身上贵气清新的龙涎香,虽然情绪得到了缓冲,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动。
她本以为按照新帝的性子,见她这样,是务必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可是并没有。
他就这样抱着她,像是安抚小孩一样,摩挲着她的脊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余姚最后哭累了,陷入沉睡,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晚间做的那场梦。
梦里,吞金的是她,割腕的也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顽疾
自这日过后, 余姚的状态越发差了。
她每日不爱出门,也不大爱同人讲话,身上的痛苦尚且可以忍受, 可心理上的痛苦却与日俱增。
入了夏,新帝在国务上位越发繁忙了,头一个发觉不对劲的人自然是贴身伺候余姚的夏风。
夏风察觉到的时候,余姚已经出了月子。
她即使原先不能出门子的时候, 也会想法子在窗边看看外头。
现在却完全变了, 新帝明明没有下令禁足, 她也变得不爱出门了。
夏风也曾把我着, 想趁她高兴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余姚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盯着外边失神说:“出了这宫殿又能如何, 总归是这一生都出不去这见不得人的地界儿。”
夏风与一干宫娥们闻言,早就齐刷刷跪了一地。
这些话,夏风最后还是一字都不差地向新帝回禀。
原本夏风以为,依照新帝的性子,估摸着会回去同余姚狠狠吵一顿。
不成想,新帝不仅没有发作, 只仍旧让夏风好好看顾着余姚, 一旦有什么异样,就来回禀。
夏风原以为这事往后就会这么翻篇, 不成想,坤宁宫里的那位又闹腾出幺蛾子来了。
自余姚出了月子,新帝就命人将自己的一应物件儿重新搬回主殿。
这座王朝里的每个人都在尽职尽责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没有任何人会随便忤逆自己的角色职责。
就连新帝也不例外,他每日都在寅时二刻起身, 洗漱一番就摆驾中和殿参加每日卯时的朝议。
待到朝会结束后,新帝往往还会回坤宁宫与余姚一同用早膳。
只不过,余姚已经有好几日都起不来的情况,见那些小宫娥们叫不醒人,新帝头几回就倒也算了。
就这样过了几日,新帝亲自去叫人起来。
余姚烦得很,她干脆扯过身上盖的薄被往头上盖,新帝见她如此没规矩,一时气急,便干脆将缩成蚕蛹的某人,身上被子一掀。
即便如此,余姚仍旧背过身去,不理会身后满身煞气的男人。
“姚娘,起来。”
新帝自身就是个严谨的人,不论是功课上,还是武功上,都是每日到了时辰,便日日勤修苦练。
就连身边伺候之人,都是经过了层层选拔才来到了他的身旁,尽皆是些遵守规则、不苟言笑之辈。
因此他理所当然认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是遵守规则的人。
新帝见她不听不闻,心里头也来了气,不是喜欢睡觉吗?
只要她肯跟他好好过日子,睡觉又是什么了不得的?
爱睡就睡!
想清楚了这一点,新帝干脆一撒手,手掌里被攥成皱皱巴巴的薄被就落到了床榻上。
他甩袖离去,在外殿用完了早膳,临走的时候吩咐了夏风:“叫御膳房温着她的早膳,必要时,你叫醒她。”
夏风觉得自己与新帝之间,唯一的默契就是,新帝但凡说到个“她”字,她能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余姚。
“是。”夏风应答。
新帝最后离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这座殿宇。
————
入夜时分。
明德殿。
新帝刚结束今日批阅奏折的差事,腹内空空,他看了眼窗外的月色,用手敲敲桌子,屋外的内侍王振就贴着门窗问:“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什么时辰了?”新帝问道。
王振迅速回禀说:“回陛下的话,现在才过了戌初初刻。”
新帝想了想,对他来说,这个时辰睡觉,早了点。
“摆驾坤宁宫。”新帝干脆起身,走到门口,从内将殿门的门打开来。
————
入了夜的官道上,除了负责巡视的禁军来来往往,偶听得几次禁军向新帝行礼问安的声音。
一行人以新帝为首,抵达了坤宁宫。
坤宁宫中的宫人们拜倒了一地,“奴婢拜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新帝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平身。
越往主殿里走,他随意抬眉看了一眼漆黑的主殿,不由眉头一皱,他这幅样子落在了伺候的人眼中,便好似苍天倾塌了一般。
“候着。”
新帝仅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独身往内殿走去。
依旧是漆黑的室内,清亮的月辉照在地上,柔和地为整个内殿都披上了一身仙纱。
新帝脚步一顿。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越往内殿走,新帝眉头就越发皱紧了,直到走到床榻附近,他看清了床榻上的人还是今早离去时的姿势,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一件。
直到现在,新帝已经可以彻底确定了。
余姚压根就没有起床,从白天睡到了黑夜。
但新帝也没当场发作,只是点亮了灯,把人叫起来用膳。
余姚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上去活像是一只红眼睛的兔子。
倒也挺可爱的,新帝见她一副睡懵了的模样,心中未免一动,适才胸口喷涌的火气,瞬息间便消弭了几分。
男人上前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起来了,傻兔。”
余姚半梦半醒间,一下子就看清楚了面前人的容颜,她顿时悚然一惊,连带着身子向后退了几下。
新帝嘴角的笑意敛了敛,长身玉立。
落在余姚眼中,却见男人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中,她此时脑中混混沌沌,见到这幅场景,男人活像是个索命的夜叉鬼,前来勾魂索命。
啧。
男人眼中,某人宛如惊弓之鸟,他心中的耐心总算是彻底消耗殆尽,他上前一步,直接将人从床榻上抱了下来。
余姚这挣扎了几下,新帝也在猛然间遭了一下。
男人把她放到平素她最爱待着的逍遥椅上,随即站在原地,对着眼前人细细打量一番。
她身上的寝衣是薄如蝉翼的浮光锦,小小美人犹如一块完美无瑕的白玉,浮光锦宛如一汪清亮潋滟的西湖水色,堆叠摇曳在地上,翩如春日粉蝶。
“你倒是清闲,整日都在睡。”男人说道。
余姚低着头,看了一眼男人:“我累。”
新帝险些气笑了:“你还累了?朕早晨去朝议,你还没起身,朕入夜了来找你,你还没起身,你整日里躺着、歪着,公主皇子都没你清闲,皇后做到你这份上,那可是真真的闲似神仙了,你倒是跟朕说说,你怎么个累法。”
余姚当然听出来男人语气中的不耐烦,她才沉默着,既不顶嘴,也不理他。
新帝一见到她这副装聋害哑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哑巴了,说话!”
余姚被他逼得不耐烦,她侧过脸说:“我就是累。”
现在轮到男人沉默了,就在余姚以为这人很快就会闭嘴的时候,男人突然问:“不就是上个床,上床也累?”
他嘴里不把门,甚至故意调戏。
余姚觉得难堪极了。
但这种事情,男人是不会明白的。
遇见他以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和人相处,竟然还有这样难以相处的人。
仅仅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她感觉身心俱疲。
某人又像霜打的草一样,蔫巴巴的。
“这次就算了,你陪朕用膳。”男人说完,就往外殿走去。
余姚则是被几个贴身宫娥,服侍着更衣弄头。
她换好了衣裳,就被众人簇拥着前去外殿,男人已经坐在外殿的束腰圆桌主位上,见她落座,便沉声吩咐说:“摆膳。”
王振忙不迭出了殿,高声重复了三遍“摆膳”。
紧跟着,那些身穿统一服饰的内侍们便鱼贯入内,这些人有条不紊地上好了膳食,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余姚味同嚼蜡地品尝着菜,忽然眼前一道黑影略过,她有些迟疑。
新帝已经将那筷子红菱野鸭崽子肉夹到了她面前的莲花邢窑碟子里。
见她看过来,新帝将公筷往边上一搁,道:“你太瘦了,要多用些肉。”
余姚僵硬着手掌,去将那块野鸭崽子肉夹进碗里,慢慢吃着。
新帝见她乖乖用了,胸口倒也熨帖了许多,他觉得她现在和从前相比,倒是变化了许多。
他感觉眼前的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变得圆滑、听话。
一切都在按照他心里想的方向发展,本来是该高兴的。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新帝正想着,却听见身旁发出前清脆的声音,他不由侧目。
原来身边的人已经落了筷。
紧接着,余姚仿若解释一样说:“我用好了。”
新帝点点头,没说话。
余姚却已经起身,忽然听得身后传出一声“慢着。”
她侧目,清亮的眸子仿佛在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新帝却指着她的凳子,示意她坐下来:“你坐下,陪朕一起用饭。”
这是完全不带情感,纯粹是命令的语气。
余姚知道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若自己拂逆于此人,那还不知道有多大的苦头等着她吃呢。
见她乖乖坐下来,新帝才放下心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男人用完了饭,宫人们再度进来,将剩饭残羹都收拾干净。
余姚这才能离桌,正要抬脚去洗漱一番,不曾想新帝又拦了她。
见她看过来的奇怪眼神,男人才说:“你好些日子没抱凤奴了。”
凤奴,就是新帝给皇长子赐的乳名,意思是凤凰宝宝。
余姚听他提起那孩子,脚步宛如被什么铁链给锁住了一样。
新帝分明看见她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他似笑非笑地横了她一眼:“凤奴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小孩儿的记忆就跟鱼似的,若再不见见,恐怕过些日子,都不记得他娘亲长什么样子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余姚还是能听出来他话语里的讥讽,是在说她心思不在孩子身上。
这话说得其实也没差,那小东西一出生就奶母带着,就连夜里都不需要她熬心思去管,日常只需要等这孩子醒着的时候,等着奶母将他抱过来玩乐。
可饶是如此,带这孩子虽然十分轻松,余姚却觉得很是讽刺。
因为,前世她想把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却不能够。
如今不愿意见到这孩子了,却有一大帮子人硬要塞到她跟前。
仅仅是因为她跟了不同的男人。
奶母很快便将皇长子抱过来,新帝接到手上没多久,就把这小东西转到了余姚怀里。
余姚触到这娇娇嫩嫩的小东西,心中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
她僵硬着姿势抱他,可没过一会子,小东西就不耐烦了,扑腾着哭起来。
余姚没哄,小东西闹腾得厉害,奶母在边上看得着急。
新帝干脆把小东西接过来,哄了两下,终于不哭了。
余姚松了口气,她是真的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境去面对这孩子。
终于等新帝把孩子交给奶母,吩咐了一句:“退下”。
待人走了,余姚也起身,福了福身子,也要离去。
新帝却抬眸盯着她,神情悠闲散漫,眉宇间有一抹天然的风流色,又隐约很有压迫感:“姚娘,你得病了,你得接受治疗。”
余姚一顿,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她得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103 权势
“我有什么病?“余姚大声反问道。
其实她想反问的是“你才有病!”
但终究还是没敢。
男人眯了眯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女子,“你以为你没有?”
“自然。”余姚回答得很干脆。
男人转而端起面前的桌子上,一杯新上的茶水, 杯面上是均匀排布的小孔,约莫有米粒大小。
男人捏着滚烫的杯壁,云淡风轻道:“姚娘,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你我之间, 不是你说了算的。莫要让朕为难。”
周围的宫娥们还未全都退下, 有几个还规矩地守在外殿门口。
余姚在玉阙城的这些日子, 心里清楚,皇宫里伺候的宫人们, 相当于外界官宦富商家中, 那些签了死契的奴婢们,上吊打死,概不负责。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主人手里,他们只不过是些外表长得像人,实际上是毫无威胁的物件儿, 就像是主人的手, 主人的脚。
可余姚没法子把他们当死人,当成物件儿, 他们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
就像她一样,她也是活生生的人。
可她的喜怒哀乐俱不由自己,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没有自由身,不是自由人。
就连此刻的羞耻,也是真实的。
“我是我自己的。”余姚如此说道。
她没有任何退缩地盯着阴晴不定的男人。
突然, 新帝笑了一下,很是轻蔑。
“姚娘,你到了现在,还是拿捏不准自己的身份吗?”
余姚却铁了心,眸色定定地望着男人,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站得高的人在居高临下,可余姚却感觉坐着的男人,仿佛坐在了最高处,手掌向下张开,每一根手指上都缠绕着千万丝线,似笑非笑地睥睨众生,玩弄人心。
她总是这样。
新帝脸上已经彻底没有丝毫笑意了,面上阴郁,眼神冷冷。
“你这样,是叫宁死不屈是吧?”他问。
余姚梗着脖子:“是,我是个人,不是你的物件,更不是你想玩就玩,想丢就丢的玩意儿。”
很好。
这是仗着生了他的孩子,矫情病犯了。
“你好大的胆子,朕就问你一句,你真不认错?”
她紧跟着说:“不认,我没错。”
侍立一旁的王振脑门儿上直冒冷汗,那副样子,活像是脚底下放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振心里直呼“祖宗!您认个错怎么了,放着好生生的日子不过!”
眼见着殿内气压越发低了,王振知晓,新帝如今被皇后殿下逼出气性了,说不定要下什么狠毒招数,磋磨对方。
可问题是,新帝虽然面善心苦,若真是不痛快了,日子不好过的,还是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下人。
不能这样了!
王振连忙给余姚使颜色,一面说:“陛下,皇后娘娘,她才生了皇长子,应当是还未恢复过来,民间妇人之间有传闻,言妇人生产后,有些会深思昏聩,言行无状者,谓之曰癔症。还请陛下饶恕娘娘这一回。”
王振这番话对新帝来说,的确犹如饥时糟,渴时浆,他原本就只是想让她低头。
现在王振已经把梯子代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正好顺坡下。
“姚娘,你可知错?”新帝问道。
余姚侧过脸,就一言不发。
便是她这番动作,男人不由冷笑两声,连说了三声“好”字。
“你果真是傲骨铮铮的铁娘子,既如此,坤宁宫众人听令。”
余姚亲眼看着男人嘴角轻轻扯出了一道轻轻的讥讽。
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跪地声。
新帝望着眼前倔强地连腰杆子都没弯半分地女子,眼底流出堪称残忍的意味。
“日后,未得朕的吩咐,你们不许给皇后私底下送一粒米、一盘菜、甚至一块糕点,若有人违抗,一律杖刑伺候,可都听明白了?”
宫人们齐刷刷坚定回答:“是,奴婢谨遵陛下口谕。”
闹完这一出,新帝便摔袖离去。
余姚看着众人急忙撤走殿内一应瓜果花草,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守夜的人也全撤了。
一盏明灯都没留下,众人退去,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余姚一个人。
这对余姚最直接的冲击就是静,就像尸体死亡后,被埋入了泥土里,如果亡者听觉尚存,那便能将地底下虫子啃食骨肉的声音,听得清楚明白。
她一个人拖着空洞的身体,往床榻上躺,隐约能看见殿宇顶上花样繁复华丽的藻井。
四处都不通风,她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棺材里,透不过气来。
可这只是开始。
第一日很快过去,没有人给她送吃的,她只能不停喝水,喝到后面,底下人只给送一些带着泥污的脏水,她喝了两口就上吐下泻。
最后倒在地上,她艰难翻身,仰面看见了窗外的风景,洁白的鸟儿展开宽大的双翅掠过空中时,就像弹出去的弹弓。
实在是羡慕它们,脚步不能丈量的地方,飞翔却可以。
其实她明白,新帝其实对她挺好的,这指的是在物质上。
她素日使用的水,都是从紫金山顶泉引下来的,光是这一样,就耗费了太多人力与物力。
脏水的后遗症令她头晕眼花,饥饿的挖空感,却让她无比清醒。
纵然她失势,但底下人肯定是不敢下狠手磋磨她的,背后动手的人,余姚只猜出来了两个人。
要么就是新帝,他对待她的耐心已经完全丧失,所以这才下了狠手磋磨她。
一个晚上,无比漫长。
她反复醒来好几回,每一回脑海里都涌现出了不同的想法。
要么是死就死,不过就是一条烂命而已。
一会儿醒过来,想的却是一声反问:你真的要丢掉好不容易才重来的性命吗?
如此反复之下,本就虚脱的人也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勇气,竟然挣扎着爬到了殿门口,她用力地拍打着门。
没过一会,守在外面的宫娥们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余姚的心脏已经完全沉入了谷底。
她沙哑地说:“我要见陛下。”
下一瞬,她听见了开锁的“咔哒”声,随即“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余姚见到了人,就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余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坐在自己面前。
男人背对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奏折在瞧,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枚朱笔在批改。
余姚仅是动了动,男人立即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转过身,发觉她醒了过来。
“醒了,渴不渴?”他一面问,一面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侍奉在旁的王振。
余姚点点头,另一边的夏风已经将手里的茶盏子递上前来。
新帝接过来,扶着余姚慢慢喝了。
他垂眸,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乖乖贴着他的手臂,粉白细腻的脖子扬起,顺着她饮水的动作一滚一滚的,真诱人。
等她喝完水,新帝将被子递给夏风,又将叠得方正的帕子,替她把嘴角的水渍擦干。
她能感觉到他摩挲她唇的动作,慢慢地,很暧昧酥麻。
“陛下,是我错了。”她抬眸,美目流转。
“没关系,知错就改,你还是朕的掌中宝。”新帝嘴角的笑意加深。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服帖地靠在他的臂弯之间。
男人十分满意她这幅宛如雏鸟依赖破壳后见到的第一只动物的样子,太乖了。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余姚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是这一眼,漂亮流畅的眼睛里像是生了钩子,勾得人心里边痒痒的。
新帝用两只手指捏住她的下颌骨,低头似要吻下去。
余姚看着倾覆而下的黑影,心中烦闷,但她还是故意用手在他们之间阻挡了一下。
男人感受到阻挡在二人中间的隔阂,迟疑问:“怎么?”
余姚低头,低声说:“有人。”
新帝连眼神都没给身后的人:“你们,退下。”
所有人都离去,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余姚感觉自己变成了男人手中的一把弓箭,他在她身后,一只手摸上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掌则是拉着她的一条手臂。
宛如满月,宛如被彻底拉满的弓弦。
他肆无忌惮地拨弄,仿佛手里是一把触之生温的美人琵琶。
春宵苦短,白昼恒长。
————
余姚此后与新帝和好,她重新恢复了素日的待遇,纸醉金迷、珍馐美服,这样的日子果真令人沉迷。
余姚心中冷笑,笑人笑己。
自己原来也只是贪生怕死之辈,清醒果真是世界上最大的酷刑,麻木的沉沦何尝不算美好。
可她偏偏醒着,既如此,也罢了,左右不过是一条烂命。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想明白了这些,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譬如此刻,余姚叫住了小宫娥:“你,留一下。”
小宫娥动了动脖子,立即问:“娘娘,怎么了?”
又是怎么了。
余姚乜斜着她宫里最得意的大宫女,“本宫想用蟹粉酥,劳你代劳了。”
夏风见她半点没有在新帝面前时的乖巧劲头,因此心中虽十分恨这女子乔张做致,但丝毫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她只得撑起得体的笑,“是。”
走之前,还给被余姚叫住的小宫娥使了个眼色。
余姚冷冷瞥了一眼。
“你叫玉婵,对不对?”等了好一会儿,余姚开口问。
小宫娥颤颤巍巍抬头,而后又迅速低头:“回娘娘的话,奴婢的确名叫玉婵。”
余姚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翻出来什么,往她的脚底下扔去。
小宫娥玉婵腾地抬眼看了一眼,随即颤着手指将那东西捡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娘娘,奴婢死罪。”
“迷情香,这种下三等的春药,一般只流通在民间的青楼绿馆里,你这等常年在宫中的宫娥,怎么有这东西?”余姚捏紧手下的茶几把儿,疾言厉色问道。
她见对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余姚心中了然,又问:“或者本宫应该换个问法儿,你这香究竟是用在了谁的身上?”
话音才落,小宫娥再次以头抢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听耳边传来清脆的扣扣几声:“本宫猜,你该是用在了本宫身上,对吧?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不”小宫娥惊惧交加之下,连退几步。
“玉婵,你还小,生得又美,本宫也不愿叫你小小年纪就此凋零。可宫规森严,你出身宫中掖庭,一定很清楚,宫里的人若是触犯了规矩,会如何处置呢?杖刑,还是鞭刑?或者去慎刑司?”余姚一字一顿说,说话的过程中,手指在一旁的茶几上,极有节奏地扣动着。
这样的动作还是余姚从谢凭的身上学来的,在与人对峙的过程中,仿佛能增加自己的威严,同时也让对方感受到不紧不慢的压迫感。
小宫娥闻言,立即直起身子,自己用两边巴掌左右开弓给自己打了好几个耳光,一面打,还一面说:“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然而下一刻,即将落到脸上的耳光没有响起,小宫娥抬眸,正发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声若蚊讷:“娘娘”
“玉婵,你这又是何必?”面前宛如瓷器观音像的女子近在眼前,她眼底闪过一丝丝怜惜,并不似作伪。
“奴婢”
余姚却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了小宫娥被打得红肿的侧脸,一触上去,小宫娥立即就发出了:“嘶”的抽气声。
“疼不疼?”余姚轻声问。
玉婵眼底含着泪,却迟迟不敢落下,心底挣扎几番,还是老实说了声:“疼。”
余姚嘴角笑意微深,起身翻出一瓶药来给她抹了。
玉婵只感觉两边脸上沁凉,应是适才抹的药发挥了效果。
本以为皇后娘娘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不成想面前的女子叹息了一声:“日后这事,不要再干了。本宫只饶你这一回。”
说罢了,还挥挥手。
玉婵欲言又止,喉咙里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娘娘,您现在不问,那药是谁让奴婢制的吗?”
躺倒在美人塌上的女子半抬起薄薄的眼皮:“你只是个小奴婢,这阖宫上下能使唤你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我何苦逼你亲口说出那个名字,害你性命,又是何苦来?“
小宫娥还要再说,女人已经闭上眼睛,整个人宛如一尊侧睡的水月观音,宁静慈悲。
女子轻轻挥挥手,示意人退下。
小宫娥给面前的人深深磕了个头。
内殿门被合上,室内空间重新归于平静。
余姚撩起薄薄的眼皮,眼中清冷,嘴角却加深笑意。
鱼儿,咬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104 圈套
往后这些日子, 余姚眼中的新帝,也不知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新帝竟然真的张罗起太医来给她‘看病’,先是集思广益, 广召太医来给她诊脉,而后那几位年纪、资历加起来有好几个甲子的老太医们,凑到一起给她弄出了一份长长的药方来。
而后,余姚每日早晚都有一碗黑糊糊、粘稠的不知加入了什么原料的药汁子喝。
“拿走, 我不喝!”余姚一看见宫娥托盘里的药汁子, 脸上一黑。
夏风却示意那宫娥近前来:“娘娘, 这药可是陛下命诸位老太医们开的, 特意为您补身子,这番天恩好意, 您还是不要辜负得好。”
余姚立即抬眼, 与夏风对视,见对方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心下已了然,这是铁了了心要借新帝的势了,
“放那吧。”余姚吩咐道。
但夏风仍旧不依不饶,那架势, 似乎非要亲眼看见她把药喝下去才成。
“娘娘, 陛下吩咐过了,要奴婢亲眼看着您喝下去。”
果然。
余姚眼底露出一抹了然的冷笑, 瞧,这架势,难道不是把她当成了个囚徒?
余姚干脆把手里的药一下子喝干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本宫喝完了,夏风姑姑检查吧。”余姚语气嘲讽, 双目盯着彻底向下倒的空碗。
夏风嘴角露出笑意,亲自接过了那只碗:“娘娘说这话,那可真是要惶恐死奴婢了。”
余姚皮笑肉不笑,待到送走这尊讨人厌的煞神,便独自待在内殿。
她面色冰寒,虽此时正值暑气当空的时节,但余姚的两只手掌却仍旧冰凉,她用力攥紧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年来,她真是越发好性儿了,什么猫儿狗儿也能闹到她头上。
余姚想起她曾经亦师亦友的好姊妹芍药,曾经说过,“人生在世,身负仇恨的人,都活不好,人唯有报了仇,才能活得恣意,若是仇恨一直不报,就像是在心底长长久久豢养了一条毒蛇。”
余姚现在可真是太明白这种感觉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之色。
忽然听见有人问安的声音:“娘娘,奴婢玉婵求见。”
多日蛰伏等待,总算是叫她等到了鱼儿咬钩。
“进来。”
内殿门被推开,而后关闭。
余姚眼见面前的小宫娥直接跪倒在地:“娘娘,奴婢死罪。”
“你这是怎么了?”余姚下榻,欲将人扶起来。
“奴婢,奴婢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小宫娥平静地说。
“上回的事?”余姚回忆了下,脱口而出。
“上回的事,本宫不是都和你说,这事过去了吗?”
“可是,奴婢心中有愧。”
眼见小宫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余姚垂下纤长、柔细浓密若蝶翅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精明的亮光。
“小玉婵,你谁也不欠,本宫放你一马了,你还在担惊受怕什么呢?”余姚好笑地问。
小宫娥闻言,随即拜倒在地:“娘娘,多谢您。”
余姚觉得挺好笑,“你起吧,日后好好当差就是。”
然而小宫娥却并未离开。
余姚也不催促对方,直等到对方试探性地开口:“娘娘,您是个好人,奴婢相信您。”
骤然听见“好人”两个字,余姚还真是静止了片刻。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这种出身的女子,竟然也会成为旁人口中的“好人”。
“小玉婵,你可骗不过本宫,莫看你现在年轻、身段小,但你入宫的日子可不短。你啊,怎么什么人的话都听?”余姚似笑非笑调侃道。
小宫娥连忙凑近抱住了面前人的腿,仿佛雏鸟依赖第一个喂养它的人……
“娘娘,奴婢,奴婢想跟着你。”小宫娥脸色羞红。
余姚眼眸锋利了几瞬,很快便缓和了下来,心中虽明白她说的意思,但实际上故意调侃笑道:“你这还不算是跟着本宫了么?”
小宫娥迟疑了一瞬,随即支支吾吾解释了起来:‘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奴婢从此以后,都只想一心一意跟着您,只听您一个人的话。’
余姚当然听懂了,这小宫娥能把话挑明至此,就证明了她这投诚的心思。
“你肯跟我?”余姚有些‘惊讶’地问道。
小宫娥当即跪扑下身段:“娘娘明鉴,奴婢玉婵仰慕娘娘人品贵重,贤淑仁慈,从此往后自愿追随娘娘,甘为奴婢,侍奉娘娘左右,供娘娘驱策使唤。”
余姚静静看着面前纤细轻薄的小宫娥直接五体投地,拜倒了下来。
她耳边盘旋着最后一句:“若是他时他日,违背此誓,天神人共戮。”
余姚忙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嗔怒道:“谁要你发这样的毒誓了?”
小宫娥玉婵忽然被一阵无比沁甜的香味包裹起来,然后整个人才被扶起。
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张无比惊艳的美人脸,她是收捡衣裳的小宫娥,说不定比起皇帝,她对眼前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才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了如指掌。
余姚笑了笑,“玉婵,日后你收捡衣裳的活儿,便不要再干了。”
“啊?”玉婵呆愣住。
余姚微微侧过脸,从错雕窗子处漏出的光影投射在她洁白、细腻的皮肤上,宛若婉约仙人,玉容生辉。
她噗嗤一笑,顿时活色生香,落在玉婵眼中,便好似瞧见了深山峭壁间流泉淙淙,发出如玉石碰撞的声音。
“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小玉婵,那等闲杂的事情,怎能由你来干?”余姚直接点破。
玉婵迟疑,这
玉阙皇城中宫规森严,她知晓,上到每个主子的份例,下到服侍的宫人,都是有定数的。
现在她投靠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身边除了夏风,坤宁宫里就没有别的大宫女了。
若是
玉婵想起先前她作为小小宫人,被夏风硬是扯到了同一阵营。
她想起新帝不惜耗费如此巨大人力、物力也要彻底查明的香味,紧接着再度想起了一月前,在御花园,夏风逼迫她去通禀新帝,皇后娘娘的下落。
偏偏,就是因为这件事,导致皇后娘娘和吏部正三品尚书大人之间的奸情被人撞破,这才导致了二人被关。
一人遭贬,一人被罚禁足宫中。
想到此,玉婵的脸色立时煞白,就在她迟疑着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的时候,这时,耳边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现在你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要大力抬举你,夏风在这坤宁宫蹦跶的日子也够久长了。”
玉婵听她提起这事,迟疑道:“娘娘,奴婢人卑言轻,任何方面都比不过夏风姊姊,我奴婢是万万不敢同她争夺的。”
啧。
还是太嫩了。
这可不行。
余姚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去,眼前的小宫娥比她矮半个头,骨架子瘦瘦小小,是非常典型的南方女子的体型。
“小玉婵,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抬举你做脸,你若是自己都立不住,日后可怎么忠诚于我呢?”余姚好奇地望着小宫娥。
原本迟疑的人,闻言后,当即咬牙说:“奴婢愿意,多谢娘娘抬举。”
望着面前跪俯下身的人儿,余姚嘴角的笑意加深。
孺子可教。
待到玉婵拜完后,余姚勾了勾手指,示意她上前来:“你来,本宫现在要交代你做第一件事。”
玉婵上前,贴耳过去,耳侧被温热的气息喷吐间,弄得痒痒的,那声音又甜又凉:“你去,本宫身上不舒服,你去太医院传胡太医来。”
玉婵呆住,有些不明就里,但随即感受到一道打量的视线,她回过神来,道歉退了下去。
————
午后。
坤宁宫。
身着青袍的花白老头儿并一个肥壮的小童,跟着宣旨的小宫娥经过层层盘问,终于入到内来。
“微臣拜见皇后殿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年老的、仿佛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的声音,在宽敞的正殿传开。
余姚看着台下满头白纷纷的老人与徒弟,宛如蝼蚁一般跪倒在自己脚边,这一世头一次怦然。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啊。
难怪古往今来,无数男人们甘愿为了权势,抛头颅、洒热血。
余姚故意等了好一会子,才叫了起身。
凤座下的老人满头花白,但精神头尚算不错,依旧是记忆里仙风道骨的意味。
“胡大夫,一别许久,您老人家别来无恙啊?”余姚含笑问候道。
胡太医洒脱笑道:“皇后殿下说笑,微臣年老体衰,这棺材板都快遮到我这老东西的脖子上了,陈年往事可记不得了。”
余姚皮笑肉不笑:“是吗?胡大夫好生健忘。若是您真的忘记了,本宫倒也能替您回忆一番。”
胡太医摇摇头,整个人宛如喝醉酒一样站不稳:“娘娘说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事论事吧,敢问娘娘身上如何不适?微臣身为医者,也好替您排忧解难一番。”
余姚向下瞥了一眼,随即道:“本宫腹痛。”
胡太医拱手说:“是,烦请娘娘命人将这道珠莲幕撤去,容许微臣替您把脉。”
宫人们将珠帘收卷了起来,露出凤座上方鲜妍姣好的容颜,令人呼吸间感到瞬间的凝滞。
胡太医重重咳嗽一声,身后的徒弟立即回神,抱着一个大箱子跟上前去。
隔着丝帕把脉,胡太医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只是最后把完脉了,他轻轻捻了捻自己下巴上一大泡山羊胡子。
说什么天气炎热,娘娘心情不愉,更兼夏日贪凉,用多了冰鉴,致使热寒入体
最后就是胡太医开了药方子,交给一旁的玉婵。
夏风抬眼,看了看单薄的小宫娥,又看了看凤座上的余姚,神色欲说还休。
开完药,又留下了一堆医嘱,胡太医最后站起身告退,余姚挥挥手,余姚光是看了适才的药方,顿时觉得头都是大的。
只是
那对师徒离去之时,余姚仿佛心有所感,抬起眼眸向外看了看。
行至殿门的医童若有所感,回望一眼,正好四目相对。
美人一双含情目生得实在多情潋滟,就算是杭州的西湖水都没有她那双眼来得顾盼生辉。
这可不是普通的女子,这是当朝国母,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医童脚步一迟,险些被绊倒,嘴里轻轻嘟囔一声,“妖里妖气。”
太美了。
人间无此姝丽,非妖即狐【1】。
医童心中一荡。
太医走后。
整座正殿内寂静无声。
“夏风。”余姚眼角夹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人,唤道。
后者则是不卑不亢地站出来,行礼问安。
“听说你今日来,身子也不太好,你的心思本宫都知晓,只是事情再大,也大不过人。日后你便安心静养好身子就是,本宫身边,就不劳你操心了。”余姚垂眸,另一只手轻轻擦了擦涂抹了蔻丹、尖笋似的手指甲,似笑非笑说。
夏风心里一惊,她惊慌抬眸。
却对上余姚古井无波的眸子,喉咙里滚动的话终究没能吐出。
————
入了夜来。
新帝才批复完今日的奏折,又刚洗浴完,犹带着湿气的长发披在两肩。
余姚抬眼,饶是心底如何厌恶这张脸的主人,她却还是会被这张雌雄莫辨的容颜惊艳到。
男人嗅觉敏于众人,他将她的神情尽收于眼底,大步向前,将侧躺在榻上的美人抱起来,跨坐在他劲瘦的腰上。
“看这么久,喜不喜欢?”男人滚烫的手搁在她的后腰,身后那一片地界儿,都像是着火了一样。
余姚强忍不适,说:“喜欢。”
这话一出口,男人嘴角勾起,随即把人勒得更紧了,他身上的强劲的气味将两人揉在一起。
“喜欢就大大方方看。”说罢,男人直接摊开手向下倒去,眼神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仿佛此时此刻,她身上未着一物。
余姚目光落到他紧绷的小腹上,那里有细密的青筋绷紧凸起,随着肌肉的走向,一齐归于某处。
他笑意加深,抬手要剥掉他们之间的隔阂。
然而,她却更快地按住他的手,软软凉凉的,还挺舒服。
新帝心情挺好:“怎么?”
余姚却笑,上挑的眼尾飞扬,露出水一样的眸子:“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狗,也该拿走了吧?”
【1】人间无此姝丽出自蒲松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105 捉鸡
新帝脸色微变, 眼神一飘。
余姚当即乘胜追击,红润的嘴唇开合:“夏风。”
“姚娘,若你聪明, 就该知道,床榻之间,还是莫要说这些扫朕兴的事。春宵苦短,还是珍惜良缘的好。”男人抬起一条手臂, 休闲地枕在了自己的脑后, 唇角似勾未勾, 仿佛民间小说《博物志》中, 海水归墟中的鲛人,貌美且危险。
说罢, 男人的手掌已经不容拒绝地探入了衣摆。
余姚却一把摁住那只作乱的手掌, “陛下似乎弄错了,现在可是你在我身下呢。”
男人被这句话激得越发昂扬,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
罢了,做都做了,她如今这幅肯与他好好过日子的派头,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倒也不难理解。
他纵容地抽出手, 任由身上的人施为,任她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他纵容着,像一张任由主人拨弄挑逗的美人琵琶。
————
又十余日。
这段日子里,余姚每日都必然要叫玉婵去太医院,将胡太医请来问脉。
开头几日,胡太医还愿意来, 后来形成了每日必然召见的趋势,胡太医本人干脆就以年老体衰告假,在家养病。
怎奈何坤宁宫新上任的掌事小姑姑实在是难缠,后面请不动师傅,干脆缠着徒弟了。
什么?师傅病了?在家养病?
那成,那你跟我们走一趟也行。
什么?你不去?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命令,你敢抗旨?
到了后面,坤宁宫与太医院仿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胡太医称病告假的这些日子,日日都是由他的徒弟兼医童来请脉开药的。
正如此刻。
余姚动了动手腕,就感觉到隔着帕子的手也跟着动了动。
“还请娘娘莫要乱动,卑下学艺不精,恐怕会误了娘娘的平安脉。”医童的额头上与鼻子上都悬了不少冷汗。
余姚轻笑,忽然动手将搁在二人手部之间的丝帕,猛然一抽。
医童搭脉的手顿时就像是被火撩到了,他急忙缩回手,而后迅速意识到自己如此不妥,张嘴正要解释。
忽然听见噗嗤一声,对面的美人一袭华美宫袍,纤细如水葱的手指尖上,是赤豆色的美贝,冷白中隐隐透出青玉色的皮肤衬着如此猩红的指甲,冷艳鬼魅的视觉冲击实在过于强烈。
医童刹那看得失了神,“娘娘。”
余姚笑说:“小太医,这脉还请不请了?”
医童还真没想到,先前见过的狼狈女客,如今却成了尊贵的国母。
难堪之余,医童心中还有些莫名的痴迷。
他噗通一声跪下,慌不择言:“娘娘,恕罪。”
“好了,恕你的罪。小太医起来吧,偏劳你替本宫请脉了。”美人声音轻飘,又甜又冷。
医童起身,望着眼前一截裸露在衣袖外面雪白的皓腕,周身都轻微颤抖起来,“娘娘,这”
余姚抿唇一笑:“隔着帕子,能摸出什么脉象来,小太医就如此请脉吧。”
“得罪了。”医童战战兢兢说完这话,依旧坐下来,只不过他的手掌一旦触及到那柔嫩冰凉的肌肤,胸口的心脏就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口里跳出来一样。
待到请脉结束,说了会子话,这医童便夺路而出,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赶他。
殿内无人,余姚面色冰凉,摸出一方帕子有条不紊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手腕。
最后将帕子往地上一扔,她面色阴寒鬼魅。
哼,花了这样多的时间精力,就等着你这漏网之鱼钻呢!
往后几日,余姚仍旧故作不经意撩拨,逼得这医童脸色绯红。
某一日,坤宁宫掌事姑姑亲自来请,原本呆坐的医童仿若被重新注入生命力,快速将手里的东西收捡好,起身要出去。
忽然被他师傅叫住:“徒儿,你这最近势头不对啊。”
医童抓抓脑袋:“不是吧?”
胡太医捋捋山羊胡子:“哎”
医童也没放在心上,笑说:“外间姑姑在等了,徒儿先行了。”
胡太医看着自己的徒儿像麻雀一样钻了出去。
事实证明,余姚的心思并没有白费,这一来一回,医童很明显是动了心。
但医童始终不敢踏出这一步,真胆小。
余姚觉得火候到了,那日她摒退殿内众人,不过是语言上稍加撩拨,言语间一激,医童便焦急地站起来:“娘娘,娘娘,我”
“你怎么?”余姚问。
医童声若蚊呐:“我心里有你。”
上钩了。
余姚勾唇,“你终于能正视你的心了,不枉我对你青眼相待。”
医童心中激动,不知如何自处。
余姚强忍厌恶,再加挑逗,欲拒还迎间,医童果真以为她心仪于她。
某日,医童请完脉,偷偷塞了个东西给余姚。
她要拆开,医童却讷讷:“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我满腔情意。”
余姚似笑非笑,将那包东西拆开看,里面放了一本画谱,一张写满诗词的纸。
她认真看了看,抬眼道:“小太医,本宫也有东西送你,你需闭上眼才是。”
医童羞红脸,果真闭上眼。
余姚随意把那小太医递过来的东西往旁边一放,而后从袖中摸出一物,将小太医的手轻巧拉过,随即用了十分的力气,终于一口气将那东西往男人手腕穿了过去。
“姚姚,这是什么”医童感到手上一重,立即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左手手腕处,挂着一只闪亮的金镯,镯子周围都雕刻着精美的纹样,采用了浮雕与镂雕工艺结合,镯子中间还有一块突出的锁扣。
只不过这东西再精美,对于一个医童而言,也无甚用处。
医童看向余姚,他可以确信,明明还是同一个人,怎么才一会子,就感觉像是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人了?
“姚姚”医童仍旧不死心问道。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余姚见目的终于达成,终于不必再装出少女怦然、似勾非撩的态度了。
余姚冷眼笑看着眼前顿时手脚无措的医童来。
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东西,这几日将他当成猫狗一样逗弄哄骗,倒也罢了。
见他脸上仍挂着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仿佛始乱终弃的人是她一样。
这场扮演游戏终于结束,余姚坦然地坐在凤座上,涂过蔻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手边上雕刻得惟妙惟肖的凤凰的头,这只九尾凤凰两只眼睛都用的红宝石,冰冰凉凉。
“小太医,□□后宫,勾引一国之母,甚至纠缠不休,你与本宫说说,你有几条命能这样送?”余姚一字一顿说道。
不知是否是医童的错觉,他觉得眼前的人,在说到‘纠缠不休’几个字的时候,眼神就变得异常危险。
医童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分明是她对他百般迎合,怎么如今竟变成了他对她纠缠不休!
他是能有那胆子的人吗?
医童上前一步说:“你倒反天罡,分明是你对我在先。”医童说这话,态度变得异常强硬。
余姚才懒得跟他多费什么口舌,眸光顿时锋利尖锐起来:“事已至此,小太医,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你乖乖交出本宫要的东西,要么”
“要么怎样?”医童下意识接口问道。
余姚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得无比微妙,她轻轻勾唇,故意拖长舌音:“要么,你就去死吧。”
‘死’这个字眼太过于沉重,医童一下子就默了下来。
医童嘲讽地笑了笑,原来她早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想要他帮忙拿东西,所以才故意靠近他,对他若即若离。
也是,他不过是个穷酸学徒,有什么值得她费心去哄的?
若不是他还有一点子作用,她这样尊贵的女人,恐怕连看他一眼都是脏的吧?
过了好一会,医童才哑着着嗓音问:“你想要什么?”
总算是说到自己在意的点了,余姚挺高兴:“你是学医的,那你能弄来一些让我病重的汤药,或者别的任何法子都成。”
“什么?为什么?”医童怀疑自己耳朵聋掉了。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余姚耐心地再次重复一遍,心里只觉得这人可真是啰嗦。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还要追问。
必然是怕极了她要做什么事,生怕她会连累他一样。
余姚才懒得管旁人什么心思,现在她与新帝的关系日渐好转,新帝早前就将暗中监督她的暗卫撤了。
这才便宜了余姚行事。
但医童迟久未曾松口,这可不成。
“若你实在不想活了,也可以选择另一条道路,本宫也很是愿意成全你。”余姚笑说。
医童的脸色已经完全变得灰白交加,他不住地后退:“你怎能如此狠心薄情?”
余姚才懒得跟这人纠缠,她抬起手抚了抚侧面鬓间的簪花,流畅好看的眼型微微一抬,“难道你听不懂人话?本宫只要听你的答案,小太医,你是个聪明人,你可莫要叫本宫厌倦了你。”
好说歹说,那医童还是松了口,“那药全天下唯独我师父有,娘娘若是要,须得等上几日,待我去将那药偷来。”
“等有什么了不得的?人这辈子最可怕的其实是没有任何盼头。”她似是看向远方,悠悠地说了一句。
医童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虽落魄,但整个人还算有朝气,如今更像是一件跨越时间,流传经久的华服,看上去虽华美异常,但实际上,最先闻见的并非视觉层面的惊艳,而是那股子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枯朽味。
医童还要说什么,余姚已经先一步道:“你先退下吧,记得履约,若你想鱼死网破去告密也成,你且瞧瞧,在皇帝心里,咱们俩,究竟谁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些。”
医童人早就麻了,如今是她怎么说怎么是,还能如何呢?
医童退下后,余姚在心中想了想,继续复盘那个堪称异想天开的念头。
余姚觉得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既没有舍不得的东西,也没有舍不下的人。
说到人,余姚难免想起了春花。
自从先前她与谢凭那件事闹出来以后,余姚就没见过春花。
与故人的分离,对余姚而言,就像是一场逃命似的戒断行为。
她对春花有愧疚,春花虽然说过这件事从此后揭过去,日后休提。
但在余姚心中,事情发生了,若是当时没有解决,那在她看来,这件事情就永远卡在那里,余生的每一日,回头记起这件事,就会难受,如锥刺股,似鲠在喉。
她每次看见春花刻意藏起来的右手,她就不可避免想起这桩往事,那些隐匿在记忆深处、无比痛苦的情绪海潮一样扑面而来,堪堪要将她溺毙。
她只能逃避,不去见到,不去听到,以求来片刻的心安。
余姚沉默了许久——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如今要说这云京城里,她唯一放不下的人,也只有春花了。
前路缥缈,吉凶未卜。
见一面也是好的。
余姚想明白了以后,暗中把自己名下的东西理清楚,若无其事吩咐人去宫外将春花传入宫中。
春花也是上月发动,几乎与余姚就是前后脚发动,说起来春花的孩子未足月就生了出来。
春花进来的时候,余姚险些不敢相认。
几月不见,春花比起先前做小娘子的时候,丰腴了许多,她本就是团月一样的脸型,现在看上去更加明眸善睐了。
春花有条不紊地请安,余姚将人叫起来,又命人赐座。
她将内殿的人都摒退了去,昔日主仆,今日姐妹的二人对坐,当初日日都在一处,仿佛有说不完的少女惨心事,如今难得一见,却如坐针毡起来。
最终还是春花出声打破了这场尴尬的局面:“不知娘娘近来可好?”
余姚想起了什么,原本还笑着,现在看来,她的笑竟十分苦涩:“好。你呢?他待你好不好?你觉得好不好?”
春花有些奇怪,她觉得皇后殿下兴许是睡迷糊了,问话哪有一个意思问两遍的?
只她还是认真斟酌,说:“娘娘放放心,他对奴婢很好,奴婢也过得很好。”
听见她如此说,余姚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如此也好。
人各有志,只要得知对方过着喜欢的日子,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好,过得好就成。”余姚说着,未免觉得难受,情至此处,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春花不解地叫了声娘娘,欲言又止。
余姚已经破涕为笑,她从高座上走下来,走到了春花身边,轻轻拥住了她的后肩,而后低声说:“好妹子,得知你过得好,我比自己吃了蜂蜜还甜,想来咱们今生相依相伴的缘分到此就要结束了。”
听到‘结束’二字,春花不解地挣扎起来,她侧过脸,想问个究竟。
余姚却抽了抽鼻子,说:“你莫要回头了,你知晓我向来要强,不爱旁人见我狼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刘家大院的日子,那时候挨饿挨打是常事,我学不好东西,你也要受我牵连”
“到了现在,你还是受我牵连,是我对不住你。前世,你护着我,惨死在小薛氏那毒妇手中,亦是我对你不住,好妹子,你听我一番话,回去就跟你男人说,让他尽快向新帝请辞,莫要留恋京中富贵,没有什么比一家子骨肉在一处更重要了。”
“咱们俩个,这辈子的姊妹缘分,就到此为止吧春花啊,这辈子就好好生活吧,就如那翩跹的蝴蝶。”
春花听到后面,亦是泣不成声。
她被身后的人用脸贴着,不能回头,可她还是感觉到衣领后面,有冰凉的液体贴着滚烫的皮肉滑落下来。
余姚将自己早就预备好的那包东西塞进了她的怀里,“这是我这些日子攒的,不是宫里的东西,你用它好好过日子。”
春花最后离开坤宁宫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殿门。
走出正殿门的时候,还险些被脚下的高门槛儿给绊倒,还是被看门的内侍顺手扶了一把。
小内侍问:“夫人没事吧?”
便是这一声称呼,怀里了春花漂泊的孤魂,她现在是旁人的妻子了啊,还有自己的孩子了。
从前受人白眼,遭人打骂时的屈辱一下子涌上心头,当初想什么呢?
想的是,将来自己有了孩子,她将来一定要做一个好母亲,绝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亲生骨肉重复过她的人生。
绝对不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小姐,莫要怪我。
春花连句谢谢都没说,手上用力拂开了小内侍的手,步履踉跄地往外跑。
身后的小内侍撇撇嘴,望着女人跑远的方向,那是明德殿的位置。
啧,跑这么快,后面有鬼在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106 病重
医童虽说要等, 但余姚总归是没等几日,对方承诺好的药,就送到了她的手里。
余姚拿着药, 医童却来求钥匙,他回去后,对左手上的金镯子用了好些法子,也没能把它拆卸下来。
“若本宫把钥匙给了, 你翻脸就反水了可怎么办?本宫可不想给自己招麻烦, 行了, 小太医, 这镯子送你了,日后留着传家。”余姚懒懒准备将人打发走。
医童脸上没有一丝兴奋, 实在是这个金镯子给他招来的祸事。
夏日里宫里发放的衣衫都薄, 尤其是夏衫,稍微动作大一点儿,就会不经意把手上的东西露出来。
若是当真被人发发现他的手上竟然就帮着一个如此华贵的金镯子,他一个医童每月就那么点俸禄,要想买得起这个金镯子,少说也得攒钱攒到几十年以后吧?
更别说, 他还没学出师呢。
医童恼红了脸:“娘娘, 你莫要太过猖狂了。”
余姚神色淡漠说:“小太医,你如今倒是好大的脸子, 竟敢对本宫大呼小叫。”
医童做了几个深呼吸,这口气还是叫他忍了下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余姚也懒得计较这人的无礼之处。
见四下无人,她索性把手里的小盒子给打开来,见内里用青色的布料垫了, 一个婴孩拳头大小的黑色瓷瓶就乖乖卧在盒中。
她将瓷瓶取出,将塞子取出,从里面倒出了好几粒黢黑的药丸,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
她捻起一粒药丸,放进嘴里,干噎着吞咽了进去。
余姚根本就是有恃无恐,那医童若是稍微有点脑子,就知道不该在她药丸里下毒,毕竟她若是毒发身亡,作为这段时日负责她身子调养的医师,恐怕会难辞其咎。
这几日,余姚仍旧会命玉婵前往太医院,将医童请来请平安脉。
但自从那日得了药,一向称病在家的胡太医便不再托病,每次都是师徒二人前来为她请平安脉。
余姚为了不叫这老成精怪的胡太医发觉自己服药,干脆换成了浓香味的茉莉香粉使用。
浓香味混在药里,混淆起来,除非是那种精通药、香二道,否则要想识破,恐怕也难。
余姚虽然将大丫鬟换成了她的人,但也并不是说坤宁宫已经完全没有了危险。
走了一个夏风,还会有别的人来接替她。
玉婵年纪小,很多事没有夏风做得熟练,也就是这一点常叫新帝不满意。
“这丫头怎么偏就入了你的眼?你就火急火燎要把先头伺候你的那个给换下来?”新帝侧躺在架子床榻里,修长的手臂直接从上面蔓延下来,在柔和的夜明珠光照下宛如精致的美玉。
“我就喜欢这种年纪小的女孩儿和我作伴,你先头给我指派的那个,比我大几岁,常教训我,我偏不爱听她说教。你要是喜欢,何不将人接进宫去,日日夜夜,多早晚都能瞧着人,叫你风流快活。”余姚佯装嗔怒说。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只觉得眼前女子明媚鲜活,讥笑他时,两边脸颊就露出来浅浅的梨涡,双眉紧蹙,面色玉白。
这还是她自生出了凤奴后,头一回和他说这么长段的话。
男人心中刚升腾起的火气,瞬间便往下压了压。
新帝啧了一声,他伸出一只手不经意地逗弄着身前那个白嫩肥香的小孩儿,只他手下虽然未曾闲下来,黝黑瞳孔中间有一对十分明显的金色小圈。
余姚知晓,那是与纯种纯血汉人相异的容貌特征,是慕容氏祖宗遗传下来的鲜卑血统。
她被他堪称锋利的目光瞧得心惊,连忙夹个眼角看他是否是当真生了气。
谁知晓才放眼看过去,就被他捉了个正着。
她一囧,只得灰溜溜收回了目光。
男人却穷追不舍,全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姚娘,凤奴的奶母子说,你这些时日,都没抱过他。朕跟你说,你可别不把朕说的话放在心上,这小孩子啊,小时候可正是记人的时候,你不时常抱他,日后他可不与你亲近了。”
说话的人言语出口,或许未必有那个意思,但听话的人却能听出另外一层意思来。
譬如余姚此刻,她就是因为他现在的这番话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余姚心想:“怪道他来问我,还说什么凤奴的奶母子所禀,凭他这样心机深沉、工于城府之人,难免不是在借这话来敲打我?”
对面的男人还在不依不饶盯着,余姚心下焦急,忽然急中生智,说:“谁跟你提到抱凤奴了,凤奴日日都有一对上赶着伺候、抱他的宫人,又不缺抱,若叫这样大小的孩子养成骄纵的习惯,对他将来不好。倒是你,陛下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老是你啊、我啊的,成什么话?
只新帝已经懒得去计较这些了,毕竟几月前她生产遭遇难关的时候,他守在外面,表面看似威严无双,但实际上真实的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回忆起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也似汹涌潮水扑面而来,令他的手臂与背后生出细细密密的毛发悚张之感。
他望着眼前活生生的女子,还活着、热乎着、在他的跟前同他讲话,胸中生出的温暖与缓和将他包裹住,让他生出皈依泊岸的感觉。
可下一刻,眼前浮现起她那个小婢子前来明德殿求见后,对他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个可笑的符号,他们捧腹大笑、扭曲的眉眼和讥笑的嘴角,都让新帝怒不可遏。
新帝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心里不由冷笑:“好哇,果真是演的一手好戏,有这样的演技,什么事做不成?倒是委屈了她,她这样大的能耐,合该进云京城最好的南曲班子唱戏才是。”
虽然面前的男人嘴角还是勾起的,但余姚心中已经认定这人就是个无比阴沉的性子,有什么事都藏在脸后面,说话永远只说前半阙,后头的意思就要靠听话的人去猜。
难怪那些著书立说的读书人,会在书里写什么劳什子“伴君如伴虎”。
余姚暗自比较,不由心想,这可比陪伴在老虎的身边吓人多了。
老虎吃人给个痛快的,眼前这个男人却是十分精通折磨人的法子。
长久的安静,莫名让人生出几分不自在来,为了化解僵局,余姚只好咳嗽一声,然后正色迎向男人。
只是在猝不及防间,余姚的手臂被人一拉,她整个人就跌入了男人灼热的怀里,她待要挣扎起来,都一一被镇压。
随即她被人抱坐入怀,下一瞬一个松软柔软触感的白色影子落入了她的手里。
鼻息之间都是馥郁的茉莉花香,其中还混杂着甜腻腻的奶香味,一大一小,都在他的怀里。
“朕不要旁人。”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洁白纤长的脖子上,很痒。
“什么?”他的声音太低,余姚没听清楚,问道。
这回男人凑得更近,殷红的两片唇几乎贴到了她清凉的颈侧皮肤上,一说话,脖子上就像爬满了几串成群的蚂蚁。
他说:“朕不要旁人,就要你。姚娘,朕初次爱人,不懂如何去爱,打小儿,朕学东西就比别的兄弟快,你教朕,怎么爱你?怎么让你快活?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朕的身边。
余姚听完,当真觉得自己耳朵真是聋了,满心满眼都是那几个字:怎么可能呢?
这个人,这个向不假辞色的男人。
但现在不是惹恼他的时候,余姚慢慢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在男人护在婴孩身上的手背上。
许久,她缓缓道出了一句:“好。”
那柔嫩温凉触感抚上来,与她肌肤相帖,令他枯朽的心头宛如浇灌了蜂蜜,甜腻腻,又有些酸胀。
男人手臂用劲,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姚娘,朕心中只有姚娘你一人。”他说着软话,迷恋着犹如酷暑一样的紧缠感,会让他生出一种他们二人实际上只是两棵紧密相拥的夫妻树,相互依偎、相互缠绕的错觉。
余姚快要喘息不过来,她脸色一变,“陛下,你抱得太紧了。”
新帝若有所示:“朕喜欢这样抱着你。”
余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这样我不舒服。”
新帝品琢着她这句话,嘴角缓缓勾出了一抹讥讽的笑,他松了手,却依旧靠在她的身后,散发着灼热气息。
余姚迅速向边上躲去,忽然扬声将凤奴的奶母叫了进来,将小孩儿抱走。
余姚才想放松一会儿,熟料一转头,竟对上了一双锋利的眼眸。
“姚娘,过来。”男人吩咐道。
他眼眸中的欲色令她瞧得害怕,踟蹰许久,最终被男人长臂一伸,直接攥住她的手腕,拉入怀中。
余姚将手臂绕到他背后,凶巴巴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拉:“都说了慢点,偏你不听。”
“你放肆。”新帝上嘴唇与下嘴唇轻轻一碰,与素日威仪端庄不同的是:他竟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亲爱的审核大大,他们真的是在盖着棉被聊天啊~~)
“姚娘,你可有什么要同朕说的?”男人问。
余姚却宁肯咬着手指,也不说话了。
风流与快活,不是真正能让她得到心安的东西。
她并不回答,这幅负隅顽抗的姿态瞧得新帝胸中泛凉,他恨极了,同时也爱极了。
就这样吧,这样生死纠缠下去。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若没有爱,又哪里来的恨?
他有些贪恋地想。
————
终于在余姚连续吃了十几日药后,终是兵来如山倒。
起初是发热,脑子和身子都烧得滚烫,此时分明是酷暑,民间俗语道:“七月流火,八月朔风”,如今正是流火大炽之际。
坤宁宫摆放了几个青铜冰鉴都不起作用,反而还让余姚的状况更差了。
新帝下了朝会,便赶回来来探望余姚。
“如何了?”男人守在床榻边上,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满室的太医。
几个年纪、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在他跟前嗫嚅不止,没人敢走出来向他禀告。
新帝终究是不耐烦,厉声问:“王振,胡德贤来了不曾?”
王振急急忙忙擦拭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一面快步上前回话说:“陛下明鉴,这胡太医几日前就卧病在床了,奴婢才去了胡太医府上,人还躺在床榻上,半边身子都瘫了。这胡太医一辈子无儿无女,身边就那两个医童服侍,忙得不可开交。”
新帝听了,冷笑一声:“真是好样的,什么时候不病,单等着皇后病重的时辰病!”
这话说得几位太医们都倒吸一口凉气,齐齐跪倒在地。
起初有太医断余姚得的是寒症,连续用了几日药、施了好些时辰的针都不见效,后来那位太医因医术浅薄,耽误皇后治疗,被罢官发往了偏远地区传播医术。
接连几次后,太医们整日里都觉得脑袋像悬挂在脖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只是太医们整日夹着尾巴做人,谨慎小心地诊治,对余姚而言都是药石无医。
到了八月上旬,余姚的病情加重,她难得有清醒的时候。
当新帝得知余姚即将醒来并说要见自己时,他惊慌地放弃了步辇,发足狂奔向坤宁殿。
宫殿内的太医婢女都退了出来,只留下了新帝与皇后二人安静地独处。
新帝拥着纤细的人影在怀,自她病了,身上就一直在掉肉,手掌中的身子纤薄如秋日落叶,仿佛随时都会凋零。
可她还如此年轻。
“陛下,我此刻定是很丑的,对吧?”余姚叹息一声,她能感觉到自己喘息的每一口气都费劲,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令她痛苦难受。
“不丑。”他宽慰道。
“怎会不丑?我病了这么久”
新帝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她身子疼,“胡说什么,你才哪到哪?旁人病了十几二十年,都没说自己寿数不永,偏你是个矫情的,才养病养了一个月,就说上胡话了,这些话,若是教凤奴知晓了,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笑掉大牙了。”
余姚知他故意拿小儿做筏子,哄骗她开心。
到底养生丧死、孕育生产一场。
余姚咳嗽两声:“陛下需应我一件事。”
男人一顿:“你要什么?”
她道:“我不爱在宫里,你知道的,我不属于这里。现在我就快要死了,陛下,咱们相识的这些日子来,我虽平日里虽总惹你生气,但我纵然有千日的坏处,总是也有一日的好处。望你高抬贵手,我想在宫外离开这世间。”
余姚正等男人说一声“好”,可等来的却是男人愤怒的怒斥:“你想都不要想!”
“陛下,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余姚惨笑一声。
新帝听见她问出这话,有些话顿时间脱口而出:“朕对你何止半分真心!”
余姚笑了,苍白的容颜好似枯雪化尽:“可我快要死了,陛下,我知道你对我真心,此生是我负你,这一世欠你的真心,我来世再偿还。好不好?”
“不成。”男人眼底冰冷,语气更加冷硬。
“好不好,陛下?”
“好不好,御月?”
“好不好,夫君?”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最后的这一句竟活似一块巨石投入湖面,艰冰化雪,顿时春来冬去。
他终究动容:“我怎放心你一人?”
“夫君,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了。”她攥住他的袖子,轻轻摇晃起来。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了绕指柔,一声叹息:“你啊,朕依你就是”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审核太太,求您疼我
第107章 107 撞破
余姚心中一喜, 这幅神情顿时就浮在了眼底,只是转瞬即逝。
她生怕自己暴露,便低下头去, 平复心中激动。
新帝自然不曾错过她眼底的喜悦,适才生出的怜惜之情顿时化作了轻烟。
只余下了唇角似有若无的讥诮,心中冷笑。
————
得了新帝的令,余姚出宫一事压根就没有任何阻碍, 她极顺利地出了宫城,
新帝原本是想将她放在昔日居住的报本宫, 奈何余姚是下了死心, 是决计不肯去的,新帝懒得与病人计较, 只得一忍再忍。
后来新帝退而求其次, 又替她重新寻摸了个居处,是个三进的宅子,前面几代主人都是考中功名的官宦,一砖一瓦都透出文人雅客喜好的雅致。
新帝见到了,尚算满意,与余姚说了, 谁曾想, 她竟然不肯。
余姚原话是这样说的:“我不爱住在城里,如今病魂颠倒, 更加不喜欢热闹喧吵闹”
新帝听完后,这才反应过来就,这哪里像是她说的不爱住在城里,分明就是不乐意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呗。
余姚注意到新帝面色闪过一丝狰狞,立即仍旧病歪歪倒在榻上, 透着即将往生轮回的失意落寞之感。
新帝:””
新帝也懒得再与她纠缠,心里暗骂一声“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两方僵持之下,到底是新帝最先张了口,他唇角一黯,甩袖离去,留下了一句:“随你。”
后来还是顺了余姚的心思,在城郊三十里外寻到了个避暑休养的庄子,这回余姚点了头,宫里的人就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临行那日,余姚特意挑了几个心思不多的小宫娥,并服侍自己的掌事姑姑玉婵。
余姚被人用华丽高大的轿撵抬着,抬了出殿,只刚到殿门口,正好就撞上了一袭朝服未褪的新帝前来。
“怎么这样急着动身?这也快到用朝饭的时辰了,留下陪朕用了饭再去罢。”新帝发了话,宫人们只管跪着装死,哪里敢置喙。
余姚听了,心中只觉得这人可真是难缠,事到如今,竟还是如此阴魂难散。
轿撵之中,旁边垂下的鹅黄色流苏下忽然传出一道微弱的声音:“陛下饶恕,我实在起不得身,恐怕扰了殿下的雅兴,陛下慢用罢,来人,起轿。”
话音落下,却并无人敢起身抬轿,余姚咬唇气急,她身上的病痛虽是自找的,但切切实实是她受着的。
余姚浑身发抖,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她走,所以她特地提前了离宫的时辰。
没成想,还是没能躲开他。
余姚心中大恨。
“无妨,你既然身子不适,那便在此处摆膳,你也无须起身,就在轿撵内用便是。这是最后一次了。”新帝说。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余姚总觉得这个男人提到了“最后一次”这几个字眼的时候,语气略重,浑似若有所指的派头。
但也是听到这个字眼,余姚心底已然是松了口气,宽慰自己想道:“即使如此,便是用了这最后一回也无妨,索性这回见了,日后便不会再被他纠缠了。”
她被“日后不会再见”的念头迷住了眼,满心都是这个想法儿。
索性也无法违抗他的话了,余姚便同意了。
宫人们动作很快,饶是临时变更用膳地点,他们还是有条不紊地摆好桌椅与御膳。
新帝便大马金刀往王振挪来的太师椅上一坐,与那轿撵并肩坐在坤宁宫的金砖台上。
余姚接过玉婵夹好的饭菜在内里用了,二人谁也没继续说话,都是静静吃着。
后头奶母子将大皇子抱了过来,新帝接过,小东西才出生不过两月,仍旧要用襁褓裹着,好在如今褪去了身上的红皮,遗传了爹娘的好相貌,天生白皮,活像是民间杨柳青年画中观音老母座下小童。
“姚娘,你就要走了,可有什么话与凤奴说不曾?”新帝发问。
余姚迟疑一瞬,她还真没什么想说的。
对于这个孩子,她心中并不欢喜他的到来,一个不被母亲接受的孩子,算什么她的孩子?
可面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若是计划未出现意外,她应该很快就能获得自由,又何必在这些许小节上惹恼他?
正要开口,男人却抱着小儿行至她轿撵前,低声说:“这孩子自出生后,你就没怎么抱过他,现在你就要走了,你不抱他么?”
余姚没有迟疑,说:”哪里的话,我不过是担忧身上的病气传给了小孩儿,我是他的生身娘亲,怎会不爱他呢?咳咳咳咳“
“若我这回能得观音大士的庇佑,病好了,自然回来与你们父子团聚。”余姚心知这男人工于城府,若不将话说得九分真一份假,恐怕骗他不过。
许是这话取悦了对面的男人,他果真没有再过于纠缠。
新帝抱着幼小的小儿在怀,夏日炎风将轿撵周边轻薄的细纱帐吹开来,露出了内里女子苍白如雪纸的半截下巴。
一声低吟般的叹息传过了她的耳畔,”姚娘,你在外界修养身子,却也莫要忘记自己是有夫有子之人,莫要忘了回家的路。“”陌上花开,莫要缓缓归来。“
余姚闻言,心中一怅,答了句:“知晓了。”
轿撵被众人抬起,启程。
夏日炽光照得小孩儿皮肤红彤彤,他没长牙的嘴巴一咧,哇呜呜呜呜就哭了起来。
新帝闻声低头看去,阴影笼罩下来,替小孩儿遮挡了大半的光照。
小东西睁开眼,粉嘟嘟的舌头伸出来一舔一舔,没吃着什么,又哭了。
新帝:“”
他再次抬头,却见那行人已行出老远,渐渐地不见了踪迹。
男人低头,看见怀里这个不耐烦待着、还没他腿长、蚕蛹一样的小东西,像条蛆似的扭了起来。
新帝叹息,低声骂道:“狗东西,就会哭,你娘都走了。她不要你了“
也不要朕了。
回应他的只有小孩儿哭叫不止的声音,新帝全然不在意,他抬起手摸摸小东西粉嫩的脸蛋,得了趣,又用了些许力道捏了捏。
“不过,没关系,朕不会放你娘离开,她要是敢跑,朕这回一定把她的腿打断。“
身后跪地的两个奶母闻言,对视一眼,眼底都倒映出彼此胆寒的脸色。
————
几经波折,余姚终于来到了新帝替她寻的那个翠湖山庄,占地极大。
山庄共有五进宅门,游廊厢房、奇花异草样样不缺,就连鼻息间吸纳的气息,仿佛都洋溢着浓厚肥润的绿意。
余姚由玉婵搀扶着往内去,适才下了马车,余姚头上带着帷帽,透过似有若无的纱巾子,能瞧见守护在外宅的护卫,尽数披坚执锐,神态严肃恭谨,动作安排有条不紊。
见到此状,余姚又不由抿了抿唇。
看来新帝对她并没有放下戒心,如此周密的看守,却不知究竟如何才能从这里逃脱了去?
她眼底迅速灰败起来,终究还是捏紧了手心,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嫩肉里,割得人生疼。
不管了,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反正现今来说,只要不待在那个疯子身边,她总归是高兴的。
总算是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余姚勾起唇,走入了翠湖山庄。
她的居所定在了第二进的正房里,采光极好,抄手游廊间四通八达至左右厢房。
院子里面种了几颗石榴,只是这季节,榴花谢了个干净,倒是墙壁角落处种了好大一丛芭蕉,肥润硕大的芭蕉叶延伸出来,阳光照耀下,能清楚地看见头顶高处叶片下分明的经络排布。
青绿满眼下,院中间还造了口方正的浅水池,池中莲花并蒂,粉花绿叶,娇嫩欲滴,池中几尾肥大的野鱼儿大爷遛弯似地转悠来去。
余姚看得听得趣,许久未曾出来,宫外的一切,都让她熟悉又陌生。
皇宫太像一口乌木棺材了,各种行色的人,都被扣押在这里头,闷死了都盼着早得超生。
从此余姚便安心在此住了下来。
只是这山庄里,每日都有随行的几位太医前来替她清脉,余姚诓来的那药还不敢停,只是现在在宫外,提防的东西没有深宫里多,药剂的分量余姚减了点。
身子比病重的时候好多了,太医们为了保住项上人头,纷纷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治,那些比黄连还苦出天际的药汁流水样往屋里送,大针小针扎得余姚一整条手臂都是青紫涨红,只能换另一条手臂去扎。
这样的日子虽然难捱,但更难捱的还是新帝,起初他还是三日为期来看她,留宿一夜,虽不行夫妻之事,但他会紧抱着她,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起身去侧间冲洗,有时候夜里听见清晰的低喘声,余姚也只是翻了身,朝里面睡着了过去。
到后面男人每日都来,天擦黑来,鸡叫了就起身洗漱离去。
身边的人都被折腾得够呛,余姚瞧见新帝身边得力的大内侍王振眼底下都乌黑发青了,整个人就像是被鬼妖精怪吸干了精气,比她脸色还差。
这样下去可不成。
余姚咳嗽得更厉害,跟新帝提了这事,意思是让他别每天来回跑了,他作为一国之君,日夜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操心才是,怎能为一妇人哉?
新帝迟疑了,但还是同意了她的建议,由每日都来,改成了两日一来。
余姚才松了口气,不曾想,她某一日听见小宫人们凑在一起,说起了那帮太医们最近可高兴了。
是太医院院首胡太医的病情终于见了好转,恢复得很不错,估摸着很快就能病愈了,等胡太医出马,皇后娘娘的病啊,定会药到病除了。
余姚躲在窗檐下偷听,谁知不过是听完了这么一番话,竟让她身上冷汗如雨。
她瘫坐在地,手掌收拢,指尖划过砖石的尖锐声响起。
光滑如镜的地面砖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凄然得犹如见了鬼。
不成!
绝对要在胡太医好前走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 罗雀
余姚因胡太医病情渐好的消息, 一晚上没睡,她自是担惊受怕的,连这药都是人研制出来的, 真要是到了正主跟前,
还不立马就跟话本子里,到了如来佛跟前的孙猴子与六耳猕猴一样,真假立见真章?
想到男人那恐怖骇人的手段, 要是叫他发现自己说谎话骗他, 只怕是不死也要掉层皮了。
第二日太医来请平安脉, 余姚都起不来身, 直接隔着床帐把脉。
依旧是把完脉象后,说了会子换汤不换药的话, 只说是温缓的脉象, 娘娘这病来的急,如今已经缓和下来了,现今也只能用温补的药养着,相信不日娘娘便会痊愈,就能回宫与陛下夫妻团聚,与大皇子母子团圆啦。
余姚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自己好不容易抓住这机会, 怎能轻易放弃?
待到太医离去,一个计划的雏形便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她在心里盘算了下, 这座翠湖山庄目前只有她一人居住,新帝现下也是两日一个来回。
比起深宫,如今的状况已好了不知多少,就连服侍皇后的宫人们也减少了一半。
但也剩下了十个宫人,负责日常伺候。
除却了那些各司其职的宫人, 还有一两个宫人闲着没事,日常任务就是待在余姚身边,随时都在等着听她的命令伺候。
这两个人,最最贴身的就是前段时间,被余姚换上去的‘亲信’玉婵,夏风被拉下马以后,玉婵就接替她管理起来余姚的日常事务。
玉婵年纪小,阅历却不少,毕竟也是宫里的人精,但比起那个老成精,还对她阳奉阴违的夏风好打发多了。
关于想法的第一步,仅靠自己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出得了这翠湖山庄都是个难题,必须要尝试借助外界的力量。
关于这个人选,余姚在第一时间,就心里有了数。
遍数自己认识的人,有可能帮她且有能力帮她的,除了芍药别无他人了。
余姚忍着身子上的酸胀、疼痛,咬牙起身,来到侧间屋子里,自新帝来探望她时起,侧间屋子就被改造一番,添置了书桌凳几、笔墨纸砚。
余姚赶忙坐下来,粗略磨了墨,抓过一只鼠尾毫就写了起来。
她一心担忧自己这幅样子被人瞧见,因此还要张着耳朵,注意听着是不是有人来。
另一面手腕虚软无力,却咬牙笔走龙蛇,迅速写完了信,而后自己捡起信纸检阅一遍,确认无误方才将信纸折成手掌大小的三角包。
信是写好了,应该怎样送出去呢?
余姚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每隔两日便会来送一趟菜的菜农身上。
她刻意减少了药量,近期每日不落地往外散步,在山庄里倒用不着轿辇,玉婵用一个宽大的小紫檀叶木制的轮椅推着她出去。
余姚掐好了日子,让玉婵将她推到后院去,期间正好见菜农送菜来。
天光大亮,山庄里后门被推开来,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张瘦牛的毛脸,牛眼睛垂耷拉着,鼻子中间好似镶嵌了两颗黑褐色的蜗牛壳,干瘪的嘴还在嚼东西,嘴角露出了一条干枯的草条儿。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吆喝声,瘦牛缓缓抬起脚,行走间,竹竿样的四条牛腿隐约发颤。
被吸引目光的众人不由都抬头侧目看去,只见一道身影闪过,那身影从牛背上一跃而下,谁知此时竟发生了奇迹一样的事——瘦牛快步走了进来,瘦得脊背高耸、从正面看过去好似一片轻飘飘的薄纸。
待到车轱辘嘎啦一声,牛车后装得满当的东西,又是时令蔬菜、应时鲜果等。
牛车后才走出一个面容俊秀、衣着却甚是破旧的小童来。
厨房里的管家婆子散氏出了门子,一面指挥小厮搬东西,一面又与那个小孩儿说起话来。
余姚已经私底下探查过,这小孩儿姓王,是附近菜农王老头家中孙子,王老头年纪大了,这小孩儿就接替了老人的班,日常送菜来。
说起来,这翠湖山庄里,能来去自如,唯一说的上是自由人的,恐怕也只有这小孩儿了。
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轮椅,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孩儿,余姚侧过脸庞,向后吩咐说:“除了玉婵外,你们各自都去吧,不必都围在这。”
宫人们都齐声应了“是。”
余姚便由玉婵推到了厨间下,管后厨的婆子知晓余姚的身份,不敢轻慢,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这下子,就连那些卸货的人们都停下来对她请安。
余姚点点头,转过去看了看冲她笑的小菜农。
“你是新来的吧?怎么这样面生?”余姚开始信口胡说。
管厨房的赖婆子赶紧对着余姚解释了此人的来头。
赖婆子冲这小孩儿使了个眼色,小孩也顺从地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了声:“给您请安了。”
余姚笑着抬手,“难为你这样小的年纪就如此孝顺家中长辈,玉婵,你去我房中取些银子来,我请这位小哥儿吃盏子茶水。”
玉婵迟疑,“那怎能成?娘娘子您身上不好,怎能离了奴婢伺候?”
余姚摆摆手:“不过两脚路的功夫,我又不是残废了,动弹不得。你速速前去取来便是,再说了,此处这样多人,谁说离开人了?这里这么多人都在呢。”
赖婆子巴不得能在主子娘娘跟前说上两句话呢,一时之间帮着说:“是啊,玉婵姑娘放心,老奴等定会好生地照看娘子。”
玉婵骑虎难下,只得扭身折回。
余姚勾唇,转过脸对那小孩儿说:“小哥儿劳驾,可以请你推着我赏一赏这山庄中的风景么?”
小孩儿抬眼一瞧,见她身上穿着明亮鲜滑的鹅黄色软纱比甲,下身是一件层叠渐变色的马面裙,衣裳虽素净,但见材料必知价值不菲,又见美人轻笑,竟比村镇上逢年节时,扮演观音娘娘游街的女孩儿还要美丽。
“不不成。”小孩儿连忙摆手,脸色涨红。
余姚笑说:“怎得不成了?小哥莫非觉得我这残废之人,不愿相陪?罢了”
她做势要折回,小孩儿连忙说:“不是,是我身上太脏了我怕弄脏了您身上,玷污了您的眼。”
原来如此。
权势富贵,果真是这世上极好的东西,竟叫人望而生畏。
余姚心中分明了然,讥讽的笑意只在嘴角挂了两下便消失不见。
“无妨。我只是,见你孝顺懂事,十分想与你说说话。若你不愿”余姚垂下眼眸,神情十分落寞。
小孩儿被赖婆子瞪了一眼,头皮发麻,当即上前将余姚的轮椅推出后厨院落,绕着湖边的羊肠小道上走了起来。
这一路上,余姚泰然自若地与小孩儿聊天,到了后面,余姚有心迎合,与这小孩儿聊得十分畅快。
余姚想起自己今日所为,便低声抽泣了起来。
那小孩儿果真追问起来。
余姚起初不说,只是说:“是我的不是,叫你看笑话了。”
小孩儿茫然地站在原地,见她擦泪,竟不自觉地走来走去,一副热锅上的蚂蚁姿态。
余姚见时候差不多,便吞吞吐吐说了起来:“其实,我是朝中大人的外室,我想我家中姊妹了。”
“贵人,您的姊妹在何处?”小孩儿问。
余姚叹息一声:“我自幼家贫,爹娘生了许多姐妹,后来家乡闹了饥荒,连糊口也不成了,爹妈为了养活小弟,只能将家里的姐妹发卖出去。我是姐妹们里最小的那个,素来与我四姐亲厚,我俩一起被爹妈卖给了人伢子,后来我得了机会,做了人家的外室,我四姐则有另一番际遇。只我如今受人监管,连见一见我四姐都不成,因此心中难过。叫小哥儿看笑话了,真是惭愧。”
她说着,便低下头来,从小孩儿的角度看去,正好能清晰地看见美人微微弓起的脊背,隐约颤抖。
小孩儿心生不忍,他送惯了菜,知晓这翠湖山庄,是高官利宦的地盘。
他蹲下来:“贵人,哎,我人微言轻,不知道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余姚擦擦泪:“小哥儿古道热肠,我十分感动,我怎能再牵累于你?”
小孩儿见她又抹起泪来,又是急得很,一副焦虑的模样。
“贵人,您别看我瘦瘦小小,可我对这地界儿熟得很,若您不嫌弃,就尽情托付于我吧。”
余姚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小孩儿见她已经不怎么惊慌了,心中宽慰。
余姚便将一个藏在袖子里的包袱儿拿给小孩儿,“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体己钱,想托小哥儿去东郊怡红院,找到她们那儿教琵琶的芍药娘子,将这东西转交给她就是,她就是我四姐姐,盼我那四姐姐得到了这笔钱,将自己赎身出来,也早日脱离那火海才是。”
小孩儿接过,忽然觉得手底下一硬,这才发觉,包袱底下压着两锭银钱。
“我我,我是自愿为您送信的,贵人,您不必”小孩儿脸色一僵,连连摆手。
余姚却强硬塞给他:“小哥儿若不接我的钱,可是嫌弃我这做人外室,不是良家的钱,拿着脏手?”
小孩儿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甘愿帮你。不收你的钱财。”
玉婵已经追到余姚眼前,她心中一急,连忙低声说:“小哥儿莫要推拒了,实不相瞒,那丫鬟正是我家大人派来监视我的,若是叫大人发现我私底下与我四姐还有来往,恐怕我是活不成了。”
小孩儿一愣,盯着她惊恐的神色看了看,果真不再动了。
余姚趁机将银钱与包袱都塞入他的衣领里。
待到玉婵近到了眼前,二人已经恢复了寻常。
除了小孩儿头次撒谎,动作说话不太自然外,便没有破绽。
余姚拿了玉婵拿来的钱,分发给了他,挥手笑说:“王小哥儿,你讲的事儿真真有趣儿,下一回送菜,劳驾您还来与我说说话。”
王小哥儿心里有鬼,两只眼睛盯着玉婵,动也不敢动:“是,贵人放心。下回我还来跟您讲话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109 回信
余姚拿到信, 已经是两日后的事了。
新帝早上要赶朝会,因此这日夜睡了一足两个时辰就起身。
他动静小,穿衣与洗漱都亲力亲为, 因此直到临走,余姚也未发觉其起身。
二人不分房而睡,这是新帝在宫里就定下的潜规矩,即便余姚自己不遵守, 他还是会固执地坚持。
这日, 余姚再度以散步为由头, 命玉婵婵推自己到翠湖附近去。
这回再用旁的话术将玉婵骗走, 余姚仍旧叫那姓王的小孩儿推自己去散步。
余姚接过信,让那王小哥儿推自己去远些的地方, 眼见四下无人 , 那王小哥儿明显知晓,旁人在读隐私书信时,自己这样大喇喇盯着看极其不合时宜,因此低下头看别的地方。
余姚沉默地打开信,当目光触及到信纸上一个大大的“滚”字时,眉头重重一跳。
芍药还是那个性子, 嘴上说起来比谁都狠毒。
“贵人, 您怎么了?”王小哥儿问道。
余姚叹息一声,将手上的信纸叠成了个方胜模样, 抬眼见王小哥儿还关心地看着她。
余姚强撑起笑,道:“多谢你了,王小哥儿。多谢你替我送信”
王小哥儿沉默了几瞬,问:“贵人既已收到信,为什么还不高兴?”
原来她的心思竟这样明显吗?
余姚一顿。
她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
“可是你四姐不高兴了?”王小哥儿问。
余姚叹道:“应该就是了, 她在信里骂我呢。怪我,我不该隔了这样久才与她写信。”
王小哥儿听她言语中尽是责怪自己,不忍她过分难受,便说:“想来是贵人的四姐并不知晓个中缘由,若是贵人愿意,可再度修书一封,小人愿替贵人跑腿。”
余姚心中自是求之不得,当即柔声细语说了几句贴心的软话。
她早预备了两套方案,这次不成,为今之计,看来只能再看这次的了。
余姚没有明着拿出来,反而再次从袖子里翻出来一个小小的包袱,并两锭银子。
下一回接到东西,余姚先是摸了摸手里那东西的分量与触感。
她只拆了信,见上面写着芍药怒其不争的内容。
待到看完了整张信,余姚将信纸叠好,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放下了。
她给了酬金给那小哥儿,待到支开的玉婵回来,她回到卧室内,又命令众人退下。
余姚这才将小包袱拆开来,里面瓶瓶罐罐掉了一床。
她小心捏起手里这个黑瓷瓶,拔出塞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
不过余姚却一眼认出,这东西名叫‘仙人醉’,顾名思义,意思就是任你是神仙来了,只要喝下了掺杂了‘仙人醉’的东西,也会醉得人事不省,如做了一回神仙似的美梦。
她攥紧了这只瓶子,直到手掌勒得发疼。
————
屋内放着冰鉴,余姚靠坐在窗台边上,听着窗外树梢上闹腾个不停的蝉鸣声。
眼见窗外水榭外,接天碧绿的荷叶款款摇摇晃晃,其中黄花蕊、粉白花瓣的荷花根根挺立起来。
余姚看了眼窗外的天空,湛蓝清澈的天空上,犹如鱼鳞片似的云朵在天幕上依次排列,阳光照在地面,仿佛有一股看不真切的热气升腾感。
她叹息一声。
身后的玉婵连忙凑近问:“娘娘,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余姚摸了摸自己的脸,才说:‘实在是太热了,玉婵,你热不热?’
宫人玉婵还真没料想到皇后殿下,竟是被热得心烦意乱,她这一迟疑,眼见面前女子有些失落的模样。
玉婵想起自己曾经听说,生病的人脾气都不是很好,她心中虽觉得这样的天气,她早就适应过了,但人家主子娘娘都觉得热了,自己不过是个奴才秧子,凭什么背着主子说话?
想到此,玉婵便小心回答说:“这三伏天儿里,凶猛似老虎,可不热得慌。只不过即便是再热的天儿,娘娘也需得忍耐些。陛下临走前说了,太医说娘娘身子寒弱,不能受凉,因此便不许奴才们替娘娘增加冰鉴,还望娘娘赎罪。”
余姚被对方这番话震得头晕,她满腔心思都放在自己袖子里的药瓶上头,因此也并没有将玉婵的话听进心里。
“哎,咱们的日子是舒坦了,但是那些守护在山庄内外的大人们可就受老罪了。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玉婵最后被余姚支出去:“玉婵,你从我的私房里取出五十两银子,去厨房吩咐采买些杨梅,清洗一番,制成酸梅汤,分发给诸位大人们。”
这样的请求,玉婵当即便去传唤了。
未过一会子功夫,玉婵复来了,向余姚复命说,事办好了。
待到午饭用过后,厨房里来了人,说是余姚吩咐熬制的酸梅汤好了,不知是直接分发,还是如何?来请娘娘的示下。
玉婵带着赖管事婆子前来,余姚等的就是这一件事,但面上还是不能装得太过在意。
“哦,是吗?那还是烦请赖嬷嬷分发下去,务必要分发到每一位大人手中才是,大人们看守辛苦,咱们需得体恤才是。不过这大暑热天气,若是在外间分发,酸梅汤内的冰块还是化得太快了,且外头日头正盛,不如叫他们到后院的回廊处分发吧。”余姚这番话说得慢,有时还要温吞地想一想。
赖婆子与玉婵,一个年龄大,但不知前因,另一个年纪小,却肚内无城府。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齐齐跪地拜倒:“是,奴婢替诸位大人叩谢娘娘仁慈。”
乍听得‘仁慈’两个字,余姚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待到赖婆子走后,余姚依旧百无聊赖地靠坐在窗台边,空气也像是霜雪腊月天里的湖水,寸寸结冰。
“娘娘,这里如此无聊,不如奴婢推您出去看看风景如何?”玉婵一边小心翼翼地观测着余姚的神色,另一边试探地对她说道。
余姚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心中分明极高兴,但面上仍不显露山水。
她看了一眼窗外,“太晒了些。”
玉婵也顺着看了外面,心中有些懊悔自己适才嘴太快了,竟导致失言。
但说都说了,玉婵心中想的便是,如何想法子,将这件事情给圆回来。
她想了想,说:“娘娘放心,奴婢可以推着您走阴凉的小道,倒是您,如此酷暑热天,您还念惜着那些本该履行职责的侍卫们,俗话说得好,与人恩惠,您既然施了恩,莫若此时也露个脸子,叫他们当面感谢您的恩情。”
余姚原本还担忧玉婵不递话梯子来,自己还要耗费心思,去想法子出去一趟。
现在话梯子都递到了自己跟前,余姚自然不会轻易错过这个良机。
她勾了勾唇,单手抚了抚鬓发:“小玉婵,你说的有些道理,那咱们就走吧。”
玉婵知晓皇后此来翠湖山庄养病,就是为了养病,想起半月前,皇后娘娘在玉阙城时的状态,说一句行将就木,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那时候就连太医都说了药石无医,万法无效,如今看来,皇后娘娘从玉阙城搬出,来到了翠湖山庄,竟然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就玉婵看来,皇后娘娘适才一笑,肤光胜雪色,美目仿若清水盈盈,虽因唇色苍白,但其容貌秀丽,若明珠生光辉,美玉吐滢光,眉目之间增添一抹病态弱质的风流。
她这一迟疑,令余姚不免收敛笑意,忍不住在心中疑惑,莫非是自己戏演得太过,竟然叫人起疑心?
“怎么了?”余姚问。
被发觉偷窥的玉婵没出息地红了脸蛋:“没,没怎么。”
而后,玉婵又补充说道:“娘娘您太过美丽,奴婢心向往之。”
余姚一噎。
她虚虚摸了一把自己的光洁的侧脸,盖因为这样的脸,她才会被谢凭看上,也因为这张脸,她才会被当初的太子看上,见色起意。
可若没有了这张脸,她或许会被年老色衰、或者被嗜赌成性的男人卖到青楼妓院中,一碗烈性汤药下肚,不断接客,或许还会死于各种脏病。
纵然侥幸不死,将来也会因为年老色衰,最后只能做青楼里最下等的皮肉生意。
青楼里的鸨母,是不可能任由她们吃饭不干活,非要榨干净她们身上最后一把骨头渣子熬出来的油水才罢休。
空有美貌,而无自保的能力,莫若稚子抱金砖招摇过市——众人哄而抢之。
————
余姚坐着轮椅被玉婵推去了后院。
到了那里,余姚就开始招呼玉婵出去帮忙分发,自己坐在屋内看着婆子们忙着搬桶。
外面传来呼呵声,众人惊奇,都跑出去瞧热闹。
“贵人,外面是大人们用刀削冰块儿,表演的刀法可利落呢。要不要奴婢扶您出去看看?”赖婆子赔着笑,上前说道。
余姚摇头说:“你们去吧,我不爱看这些。”
赖婆子迟疑着。
余姚正求不得他们赶紧出去,她正好进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去看看吧,你们看过了,回来与我说说就是了。”余姚再次劝说后,终于劝动了对方。
见四下无人,余姚环顾四周,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她起身,连忙跑到剩下的装有酸梅汤的木桶旁,掏出药粉,按照分量依次都倒了进去。
只不过她倒最后一包药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传来脚步声,余姚登时吓得背后毛发皆竖,连忙抓过勺子将漂浮在汤面上的乳白色药粉搅拌均匀。
她一触到烧滚的勺子,烫得手掌泛红,一个激灵下手掌一闪。
余姚呼出痛声,眼疾手快,只能连忙用另一只手的宽袖包裹住那铁勺子,慌张搅拌两下。
谁知此时门外走进来一道身影,余姚手中的酸梅汤脱手,直直砸落在地上,发出“锒铛”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
门口的身影见状,立即飞奔至她的身边,连忙要去查看她的伤处。
“娘娘,您怎么了?”玉婵惊呼出声。
余姚就手掌藏起来,脸上撑起笑意:“哪里有什么,不过是我闻见了这酸梅汤熬制得极好,闻见就开胃,十分喜欢。正要舀来尝尝呢,谁知竟不小心烫到了了,好在伤口不深。不然,若是因为我嘴馋,被烫伤了的事传了出去,那可就真是两眼一抹黑,兵败到西凉了。”
玉婵原本见皇后受伤,胸膛里那颗噗通直跳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只不过现在听见皇后娘娘说得这样生动,心里的紧张顿时消了一大半。
只不过她非要亲自查看余姚的伤口,余姚实在拦不住,只能伸出手掌给她看了。
玉婵这才放下心来,只不过非要拗着余姚回去让太医开烧伤药。
余姚正求之不得脱身呢,当下满口应下。
主仆二人辞行,回了翠湖山庄的二进院子里。
宣召太医前来,开了剂药草膏脂,抹在皮肤上清亮生润,余姚那只手掌被裹得像个粽子。
余姚料想那几桶酸梅汤下肚,恐怕‘仙人醉’此时已然生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
余姚假借午睡时机,唤了玉婵进来,趁机将厨房送来的酸梅汤赏给了她喝。
玉婵不疑有他,一碗酸甜下腹,清凉解暑的滋味从五脏六腑传开,伴随而来的还有根本压抑不住的困意。
“娘娘,奴婢有点困”玉婵眼前出现了好几个余姚的身影,嘴里恍若做梦一样呢喃几声。
余姚见她精神恍惚,唇角笑意加深,“好玉婵,既然困了,那就睡吧。祝你好梦。”
话音落下,眼前迷迷瞪瞪的玉婵就如一根面筋似地软倒在地。
余姚连忙起身,这里扯下朱钗玉簪,那里脱去绸缎绫罗,褪净腕上臂钏宝石。
翻出自己不久前通过王家小哥儿弄到的农妇衣衫,再度对镜,拿出前几日倒腾出来的灰黄色胭脂膏,将脸上、脖子上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抹了个干净。
待到将自己捯饬成了另外一个人,余姚才停下手。
她将屋子里都倒了酒,正要点燃,眼角瞥见睡在一旁的玉婵,不由纠结。
若想彻底摆脱新帝,最好的办法就是弄出一具真正的尸体来。
可是,若真要如此,她就要害了玉婵。
纠结之下,余姚面色惊惶,几番挣扎后,她到底咬牙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 杀戒
余姚将软成面筋似的女子拖到了湖边, 还特意折断了一根半人长短的棕绿色芭蕉叶子,覆盖在女子脸上,替她遮去焦灼日头。
行罢此事, 余姚连忙跑回了二进院子。
因为她下令让他们在后院分发,此时院子里也没有丫鬟在,她放心将烛火打翻在地,火光立时‘腾’地爆起。
眼见刚才繁华富贵, 不过片刻就被烛火烧成灰烬, 火苗贪婪地吞噬一切, 管你雕梁画栋, 还是何种珍宝。
余姚转身,向厨房所在的后门跑去, 再未回头。
原本余姚还做好了翻墙的准备, 没成想,小厨房这里竟无人看守!
她虽隐约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但她还是像一只重获自由的鸟儿,奔出了门,如释重负,仿佛身上枷锁俱除。
余姚跑出老远, 一路上头也不敢回, 更别说路上遭遇行人,与人说话了。
她跑回了云京城, 忆起芍药送来的那封信上写的地址——风花雪月茶楼。
反正按事情发展程度,余姚推测新帝可能得知的时间应该会是在今天晚上,但他也会很快发现火场里没有她的尸体。
按照那男人的尿性,他一定会关闭城门,发动权势去捉拿她。
余姚大概计算了一下自己的脚程, 觉得自己就算是走水路,也一定会被新帝派遣出去的爪牙捉拿回来。
倒不如换个想头,自己反其道而行之,现在云京城里,借助芍药的势力躲一躲,纵然是强龙也难压地头蛇。
余姚想定了主意,当即动身进城去。
途中遇见那些以怪异目光看她的行人,余姚也是半点不在乎。
正相反,余姚还挺高兴——毕竟别人越嫌弃,就证明她伪装得极好。
————
一路北上,入云京城。
余姚大大方方露着她化过之后的丑脸,觉得安心极了。
这张不起眼的病恹恹的丑脸,此刻化身成她坚硬的盔甲,让她得以躲在面具后喘息生存。
余姚一路缓行,高兴地欣赏着周遭一切。
只不过她作为丹青画手的敏锐知觉,还是让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注视。
余姚心中发紧,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为什么觉得越是往茶楼走去,她就越能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让她心惊肉跳。
余姚疾步走着,入了茶楼,小二迎上来要将她骂走。
余姚趁他走近,给了一贯子钱打狗。
小二挑眉,有钱不赚王八蛋。
余姚坦言,二楼有约。
小二亲身迎她上楼。
上楼期间,余姚缓慢观察四周,除却厅内浅浅啜饮的茶客,还有十来个带着帷帽的年轻人,腰间配刀,气氛异常冷肃。
“就是这了。”小二瞧在这丑脸婆子给了小费的分上,客气说道。
“有劳。”余姚下意识说了声。
待到抬眼看见小二惊奇的眼神,余姚心中略慌,暗中责怪自己不设防备,居然直接用自己的声音说了出来。
余姚急着脱身,躲开小二,扣了扣门,内里无声。
莫非没人?
余姚生疑,直接将房门推开来。
门开瞬间,余姚正与房中正位端头的人四目相对。
空气,死了一样寂静。
“怎么?认不得朕了?”身披一袭暗蓝底色道袍的男人看了过来。
余姚觉得自己就像是大晚上被烛火照见的□□,身子连动都做不到,愣在原地。
她不住地发着抖,全身的血液逆流,感觉不到手指上的温度,双腿无力。
余姚屡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她满心满眼里想到的只有一句话,完了!
她这幅情状,落在男人的眼中,只见她脸色惨白无比,见到他似乎见到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东西一样,别说是知错了,瞧瞧她那幅模样,恐怕是即刻就要被吓死了。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走近前来。
见到越走越近,余姚不由心胆俱裂。
她连忙撤回了伸进去的脚,而后迅速向外跑了出去。
新帝冷眼看着,身上散发的寒气令人胆颤。
譬如此刻,男人身旁服侍的内侍王振,此时就垂下头,不敢抬头瞧。
男人冷眼看着眼前那道毫不犹豫向外跑的身影,心中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跑?
能跑到哪里去?
此时,余姚心中也是这个想法。
天大地大,究竟何处才是她的安身之所呢?
她心中凄惶无比,想到那个男人的无边权利,余姚不由放缓脚步,向后看去。
身后的那身影鬼魅一样立在那,丝毫没有要上前来追的意思。
这是不管她了?
余姚心想。
然而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下一刻,在她的面前,就有两柄锋利无比的长刀出鞘,刀身碰撞交叠,发出刺耳的“锃”的声音。
耳边传来一声冷硬的男声:“娘娘留步。”
余姚抬头侧目,见到了人高马大、一身肌肉在衣衫下鼓起的男人,他的眼睛凌厉如鹰隼。
年同。
是新帝身边得力的狗。
上回在山洞里,就是他抓住自己,那样的力道,回想起来,手腕上仿佛还隐约传出痛苦的感觉。
余姚几乎用不着怀疑,她知晓以面前这男人的臂力,他恐怕都能把自己给活撕了。
她心中难免生出怯意,嘴里说:“你们让开”
脚下却不听使唤地后退一步。
年同心中却是觉得这女子真是要作上天了,放着好日子不过,竟然胆敢一次次忤逆陛下。
他不由分说,向前逼近,直接抓住了女子的手腕拖到了新帝面前。
新帝眉眼俱是冷意,这二层虽是雅间,但这里闹出的动静挺大,这一层已经站了不少人观望。
“把人带进来。”新帝一甩衣袖,直接往内间走去。
话音才落下,余姚就被手腕上一股大力传来,她直接被男人扯了进去。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摔倒在地。
“你们出去。”临窗站立的男人沉声吩咐说。
王振与年同对视一眼,对着新帝拱手应答“是!”
门再次被阖上。
余姚捏了捏被抓疼了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
“姚娘,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竟敢背着朕偷偷吃药,想要装病离开是吗?是不是朕待你太好了,你竟敢忘记了本分,妄想抛夫弃子?”
从始至终,男人的声音都是分外低沉。
然而余姚却能从其中听出隐约的怨恨和愤然。
她听后,惨笑:“敢问陛下,我对你有何本分?”
新帝闻言,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磕在桌面上,他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你如今是朕妻子,是朕孩儿的母亲,事到如今你还不知你的本分是么?既如此,那便由朕来告知你,你的本分。”
男人的声音又冷又沉:“你身为人妇,就当尊敬丈夫,孝顺姑嫂,抚育子嗣才是,怎能做出抛夫弃子这样的事来?”
他说出口的那番话宛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将余姚缠绕包裹起来,余姚感觉快要喘不过气,她哆嗦一声:“我,才不是你的妻,你我无媒无聘,亦无父母之命,连天地都没拜过。”
男人沉默片刻,见她此时被逼红了双眸,身上穿得是破布烂衫,蓬头垢面,宛如疯婆子一般,走在路上,他们擦肩而过,说不定他都认不出来是她。
男人听完她的话,心中不免生起疑虑。
或许,有没有可能,她其实并不是讨厌他,其实是她对他也是有情义的,只是她从骨子里认同的是男女之间,聘为妻,奔为妾。
原来她只是不说而已,其实还挺在意这件事的。
男人心情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将适才生出的怒气弄消了许多。
若是如此,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很快,余姚就听见男人慢条斯理说:“朕几时说过,不会给你置办婚仪了?”
余姚有些恍惚地看着男人,他是怎么扯到会不会置办婚仪上去了?
而她呆呆的模样落在男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种解读。
新帝见她眼角噙着泪,穿着破布烂衫子,脸上还被故意画得丑陋无比,活像是离家出走在外边混不下去,只能去讨饭的人。
男人胸中火气尚歇。
余姚与男人直接对视,她却从他的眼中读出一股子怜惜的意味。
怎会如此?
他怎么可能会怜惜她呢?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男人忽然动了,他仅仅是上前一步,并未对她做什么。
余姚却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向后退了几步。
而她这番动作,却看得男人迟疑。
他不过是想要将她拥入怀中,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退步了。
可她不仅不领情,甚至还躲避他、畏他如惧怕蛇蝎一般。
男人冷笑一声,却也并没有再进一步,意图逼迫于她。
“姚娘,你自己说过的话,也全然当放屁是不是?”男人冷声质问道。
“当初,是你向朕求助,求朕庇佑。朕说到做到了,如今是你屡次反悔,你莫非以为朕的心不是肉做的?”他望着对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发出一抽一抽的疼痛。
余姚知晓他这是旧事重提,翻旧账来着。
她面色愈发冷,想到当初他所作所为,“陛下,你失忆了不成?你我之间,有什么情义?当初是你逼我就范,你却是个说一不二的雄主不假,可你你在男女事之间,实在卑劣无耻!”
新帝听她对自己先捧后贬,他发了狠力捏动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饕餮纹黑玉戒指,他是卑劣无耻又如何?
“姚娘,你莫非不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朕对你的恩情,你又是如何回报的?”
余姚今日还真是开了眼了,她狠声说:“我当初欠你的恩情,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报答,分明是你,□□我不成,便派人去杀我。你现在却来说我,受到恩情,却不思图报恩,当真是虚伪至极!”
原来,这才是自己在她心中的模样。
一个卑劣无耻、恃恩图报的伪君子。
新帝面色阴寒,他忽然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作什么?你放开我!”余姚惊恐大叫,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男人强壮有力的臂膀。
新帝却用手掌,将她狠狠地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男人贴着她的耳侧,轻声说:“姚娘,怎么着,再亲密的事情,咱们都做过了,现在却连碰都不成了?”
她不再答话,这幅拒绝交谈的模样,落在男人眼里,就是反抗。
他冷笑,在余姚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人扯到一边,生生将她单手摁住,用一张浸湿了水的布巾擦她的脸,余姚挣扎不休,偏新帝十分卑鄙,提前用手指点了她胸前穴道。
而后用力擦干净她头脸上的丑妆,直到一盆水洗干净,露出了她原本的容貌,她恶狠狠盯着他,细腻的脸颊两边被擦得泛红。
新帝直接扯过了桌面上一条雪白的帷纱,从高往下,帷纱就宛如盖头一般,罩住了她的头脸。
下一瞬,男人已经将她打横抱起,来到门口,沉声说了句“开门”,紧紧阖上的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
新帝直接抱着女子离开。
————
余姚被男人用力扔进马车中最内侧的内榻上,这一下分外重,她一落下,就在内榻上滚了滚,还险些掉下去。
好在内榻上放置了柔软的垫子,否则就这么个扔法儿,她或许会撞得头破血流。
余姚这边才喘口气,男人已经提起袍子也坐了进来,下一瞬响起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启程。”
话音才落,偌大的马车便动作了起来。
马车内,好不容易稳住自己身形的余姚却被马车的动静闹腾得再次歪倒下去。
余姚也顾不得狼狈,她挣扎着坐起来,尽量让自己忽视坐在一旁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打量。
“你,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继续看着她,只是闭目养神。
对方拒绝交流,余姚这边也只能闭口不言。
为今之计,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马车稳稳当当停下之时,男人即刻睁开眼。
余姚再度被男人抱出了马车,她知晓挣扎在男人面前压根无用,说不定在他眼中,不过是平添情趣。
新帝垂眸,见她宛如一只雏鸟安安稳稳窝在自己的怀抱中,莫名觉得几分熨帖。
只是尚未温情几刻,男人忽然想起自己满腔真心,最后却只得到了她的背叛与抛弃。
他嘴角露出一抹凌厉的讥讽笑意。
随着往里走得越深,余姚才通过周围的般若佛塔,隐约认出此处是个庙宇。
而且破败荒芜。
余姚心中又惊又怕,但面上仍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入了内堂,檐下青瓦遮盖住了大片的炎光,内堂整体是灰白破旧的颜色,青白的墙面壁画字迹斑驳,这间房屋布局是传统的中式对称,正中间摆放一尊极大的佛陀石像,石佛微微敛眉,光影自屋顶上方的漏洞里照下,金黄的浮光中,照见佛堂座下,一只青绿色的细腿蜘蛛趴在透明纤细、繁密复杂得犹如八卦阵似的蛛丝网上。
余姚被男人放下了地。
她一得到自由,便恐惧地向后撤了几步。
男人皱了皱眉,凤眸微眯,懒得再说她。
“你,要打要杀都冲着我来。”余姚直面新帝,她知道,自己这会恐怕是真的惹到他了,今日应当不能善终。
然而即使如此,余姚也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新帝听后,冷冷看着她,心里嗤笑。
就她这幅小身板,还妄谈什么冲她来?
“急什么?你都不怕死,杀你剐你,都不能叫你长教训。”男人平淡地说。
虽然这语气还算平和,余姚却从他的言语中体会到一丝狠厉。
正值暑热天气,余姚不知因何缘由,生生打了个寒战。
与此同时,男人对着身旁侍立的内侍头子王振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