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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111 惩处

    余姚冷眼看着新帝气定神闲地下达指令。

    她在看他的同时, 他也回过神,看着她。

    二人对望,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隐约的怨恨。

    余姚心想, 倘若此生都不可能再逃掉,那么他们强行在一起,最后的结局,定然是成为一对怨偶吧?

    新帝望着她, 宽袖底下的手掌紧握成拳头, 隐约颤抖。

    这个人, 竟能扰他心意至此, 还肆无忌惮玩弄他的情意。

    事已至此,此人已成他毕生心魔, 如果最后花光了所有的耐心、想光了所有的办法, 都无法得到这个人的心,他最后一定,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便在此时,年同挎着腰刀,手掌上用麻绳圈绕了好几圈,偶然会停下脚步, 忽然用力扯了一下麻绳, 门口顿时被几道身影遮盖。

    “陛下,人带到了。”殿前司指挥使年同对着新帝拱手回道。

    新帝随意一摆手, 年同朝边上让开。

    年同贴心地把绳子捆在石柱上,这条麻绳上串绑的几个人就像是蚂蚁一样,按照顺序依次站定。

    余姚看去,惊慌不已。

    这跟麻绳上串绑的五个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都是余姚熟悉无比的脸孔。

    余姚依次看去,她从这些人每一张脸上,都看见了惊恐的神色。

    她在这边看着他们,新帝却在身后望着她的身影。

    “你,你想做什么?”余姚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他手段残忍,性格酷烈,弑君杀兄,踩着这些人才登上皇位。

    男人听出她声音中隐约带有的颤抖。

    怕了?

    现在知道怕了?

    早已太晚。

    男人随意地解开身上的外罩,单手接过,往地下一扔。

    而后行至年同面前,伸手,吐出两个字:“卸刀。”

    年同没有丝毫犹豫,便从身上解下腰刀,双手捧给新帝。

    新帝接过,将刀握在手中,探看打量。

    随即双手握住刀身,一只手掌窝在刀柄处,稍微用了点力气,利落一拔。

    男人将空出来的刀鞘扔回给了年同,腰刀与本朝流行的绣春刀不同,腰刀沿用前朝唐刀形制,刀身超长,周身没有弧度,稍作改良,两面开刃,俱是锋利无比。

    余姚见他查探完刀,便见他大马金刀走了过来。

    “都是我干的,你为什么不杀我!”余姚看清了男人眼眸中的残忍,心中越发慌乱。

    她伸出手拦在了身后几人的面前。

    新帝望着眼前螳臂当车的女子,心中冷笑。

    自身都难保了,还敢挡在别人的身前。

    新帝单手将女子扯了过来,将人扣在自己怀抱,他强硬地将刀柄塞到她的手掌中。

    余姚从他的动作中,隐约猜到了男人背后的实际意图。

    她疯狂挣扎,手腕被男人强硬的手掌紧紧扣住,她吃疼,咬紧唇肉,直到吞咽了混杂着铁锈味道的唾沫。

    只是她终究抵抗不了男人的力气,手掌中被塞入一根刀柄,每根手指都被紧紧按贴在刀柄上,男人宽大而且灼热的手掌紧扣住她的手背。

    他带着她来到第一个人的面前。

    近在眼前,余姚看见眼前男子惊恐无比的脸,心中发慌。

    这人是胡太医身边的徒弟,余姚当初为了哄骗人家的药,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到手。

    眼前五个人的嘴里都塞了东西,脸盘肿大,形状落魄。

    新帝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低低沉沉。

    余姚几乎恍惚,只觉得男人的声音犹如地狱中传出。

    他说:“姚娘,你认不认得他?”

    余姚狠狠打了个寒战,她剧烈摇头,手上使劲,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掰开男人扣住她拿刀的手掌。

    “我不认得,我真的不认得他,你放了他,放过他们!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冲我来,要杀就杀我。不要涉及无辜的人!”

    男人似被她说的话逗笑,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替她将散落在鬓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去,宛如情人耳语:“你不认得?既然不认得,那朕就帮你回忆起来。”

    “此人胆大包天,暗中对你有意,竟然肖想一朝国母。真是罪该万死。还有你吃的那些药,都是从他手上拿的,对吧?”

    话越说到后面,余姚眼中的惊恐就越发明显,他怎么会知道?

    怎么可能?

    许是她不敢置信的神色取悦到了他,男人好笑地吻了吻她肉嘟嘟的耳垂,感受到怀中的人颤栗不止。

    “你说他该不该死?”男人发问。

    怀中人没有回答,男人好整以暇地等着。

    余姚还在想着如何替人开脱,不想,身后的男人直接抓住余姚的手掌,两条手臂钢铁一样不容违逆。

    他带着她的手臂举高,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腰刀便直接从上劈砍而下。

    余姚甚至来不及眨眼,就看见眼前宛如下了一场急促的血雨。

    身后的男人用宽袖将她的脸挡住,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譬如此时,余姚的额头上,一抹温热的触感传来。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中爆裂开来,令人闻之作呕。

    但还没有结束。

    男人带着她来到下一个人跟前。

    第二个人满头白苍苍,胡子眉毛都是一团白。

    余姚当然认得这人,正是替新帝卖命的胡太医。

    长刀刀尖的一端在青石砖质地的地砖上划过,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像是厉鬼前来索命。

    “这人替朕卖命,是朕的人。可他身为朕的太医,竟然纵容徒弟肖似主子娘娘,你说,他该不该死?而且你吃的那些药,还是此人制出。朕本想放他一马,可转念一想,胡老一生钻研医道,其医道至诚至简,医术可谓了得,只是看徒弟的眼光奇差无比,朕今日杀他,作为他没有教好徒弟的教训。胡翁,你可服气?”

    新帝话音才落,胡太医出不了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闻言后,颤颤巍巍跪倒在地,对着新帝深深地磕了个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抓着余姚的手,举起刀。

    往后是第三人,是个跪倒在地,从始至终垂着头的女子。

    新帝用刀尖挑起了女子的脸,森冷的刀身映出女孩儿惊慌失措的脸,女孩儿两只眼流泪不止,一面摇头一面疯狂磕头。

    “这是贴身伺候你的小奴婢,她叫玉婵。说起来,她先前替朕找出你的奸夫,也算是立了功劳。你提拔她、抬举她,可她却没有做到你身边人的本分。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你说她该死不该死?”

    第四位,被反绑着的是个身着紫红色宽袖低领口的女子,年岁略长,脸上涂抹的胭脂被泪水冲刷得淋漓满面,看上去比鬼还磕碜。

    余姚的目光落到此人的衣领上,那里别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绒花,制成芍药花的模样,鲜活无比。

    “这个,孤不认得,但据她所言,听闻是你的旧友。姚娘,见到故人,怎么都不打个招呼?”

    余姚几乎失声。

    “你这位旧友,真是好大的能耐啊。上能才艺双馨,做红袖楼招牌教导善才,下能黑白通吃,能与黑码头通上气,助你逃命。朕的大曌啊,想不到还有此等能人,真是叫朕惊讶。不过,她既沾手了你的事,她就该死。”

    最后一位。

    跪在地上的女子惊慌地摇头,一面哭一面呜呜呜有声。

    余姚看清这女子的容貌,心中仿若被什么重物狠狠一击!

    她的泪顿时汹涌而落,春花!

    新帝察觉到怀中女子身子过分颤栗,还在挣扎不休。

    这么害怕?

    新帝低头,怀中女子此时宛如疯妇一样,眼见挣脱不开他的禁锢,女子猛然低头,冲着他的手掌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

    而男人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仅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就手臂收得更紧了。

    余姚被勒得呼吸一窒,她的脸上因为充血而导致的浮红,两侧额头还有隐约鼓起来的青筋迸出。

    “你放开放开我。”余姚疯狂拍打着男人的手臂,声音近乎惊颤。

    新帝意识到不对劲,松了松手。

    余姚骤得喘息,她控制不住向下滑落,不自觉地松开了男人的手掌。

    她一撤嘴,男人手背虎口处就露了出来,只见那处位置已血肉模糊。

    余姚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嘴角蜿蜒流下一道殷红的血迹,活像志怪小说里专喝人血的妖怪。

    男人冷嘲一声。

    “姚娘,这么害怕吗?”新帝蹲下身子,单手握住刀柄,锋利的刀刃对着地面,刀刃上浓稠的血水顺着流下,在地面戳出来一汪血泥。

    余姚此时此刻是真的怀疑,这个男人,他真的不是魔鬼吗?

    他但凡还有心。

    都不可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余姚抬眸,她转头看了看身旁,另外四具已经没有了头的尸身,心中惊悚交加。

    男人见她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心中并不快活,甚至莫名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戳出了血窟窿来。

    “既然明知晓害怕,你当初就不应该背朕而去。姚娘,你一定很得意吧?心里是不是在骂朕是蠢货?你骂得没错,朕的确是蠢货,朕居然会真的信任你,相信你会放下过去,一心一意跟朕过日子。”

    “可你呢?你践踏朕的真心,玩弄了朕的感情”

    男人的话落下,余姚立即跪着膝行几步,抱住了他的手臂:“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您若心中有气,只冲着我一个人来就是,莫要伤害无辜。”

    “你觉得她无辜?”男人精致流畅的凤眸中,怜悯与冷嘲交织,十分凉薄。

    余姚不知他这话何意味,愣愣看着他。

    男人见她这幅蠢模样,心中不屑,更觉得这女人狼心狗肺,没心没肺。

    他伸手抹去了她嘴角蜿蜒而下的鲜血,男人的心中泛起一股酥麻的触感。

    多神奇?

    她喝了他的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男人眸色一黯。

    “姚娘,你可知晓,你这次能这么快被朕发觉,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呢?”男人好笑地提示她。

    余姚心口对那呼之欲出的答案有种畏惧。

    他见她说不出口,但她眼底流露出的悲伤却明显暴露出来,她先是瞎子装聋——自欺欺人了。

    “自然是你的身边,出了奸细,而这出卖、背叛你的奸细不是别人,正是你此时此刻竭尽全力维护的狗屁妹子。”男人好心地替她说出了答案。

    眼前女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灰败下去。

    男人心中不悦,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女,就值当她如此?

    “好了,莫要再作这样小儿女情态,你是朕的皇后,与朕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有人欺你、辱你,便与欺朕、辱朕是一样的道理。现在,朕就将这个背叛你的贱婢赐死。”

    说罢,男人直接站起身,冷眼睥睨着面前瘫软的女子。

    男人一顿。

    自认识的那日起,他还真没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哭得蜷成虾米,眼泪鼻涕一大把,是他往日里十分厌恶的那一类人。

    如今,这个人变成了他心爱的女子,新帝却发觉她的眼泪是如此碍眼,扎得人眼睛疼。

    新帝心头一软,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女人却跪着抱住他的腿:“她不是贱婢,她是我妹子啊,我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我不怨她,陛下,求您开恩。放过她,您杀了我,您不如直接杀了我,我替她死”

    男人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原本还尚绵软的心,再度变得坚硬起来。

    他不管不顾地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揽入怀抱,而后强势地把刀柄塞进她的手里。

    她像是被人控制住的牵丝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控线的傀儡师一牵一引、一进一退之间皆是行他人意愿。

    地上的人不住地跪着磕头,被堵住嘴的喉咙止不住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是在求饶。

    男人眼底没有一丝情感,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挣扎个不停,想到她先头被抓时,那副行将就义的模样。

    呵。

    竟如此狂妄。

    她果真是极度恐惧对这些人下手。

    甚至为了这些人,宁可跪在他脚边求饶。

    她可真真是他命里边的天魔星,最知晓如何才能拿捏他的心。

    可任由她哭得如何可怜,新帝都丝毫不为所动。

    男人的力道不容任何违逆,他抓着她的手腕,从挥刀到收刀,果真名刀,手起刀落,竟未有丝毫凝滞。

    血色的瀑布在眼前绽开,头颅滚落地,死前惊恐的神色仍未遮去。

    “啊”男人终于放开了她,余姚瘫坐在地,宛如疯妇,哭着爬到最后一具尸体的身旁,颤抖着捧起地上的那颗头颅,抱着个死物爆发出宛如杜鹃啼血般的唳叫。

    男人默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过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他扔了刀。

    “当啷”一声。

    新帝走上前,欲拉起崩溃的女人。

    女人被强硬拽起。

    余姚恨毒了这个人,他就是个疯子!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眶被红血丝覆盖,发丝凌乱,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

    女人忽然挣脱了男人的手掌,咬牙挣扎间,将男人的脸给打偏了过去。

    “啪”地一道声音,响彻了整座佛堂。

    作者有话说:

    本书共四部分,当初写的时候预计40-45万字。

    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写超了。

    目前才写到了大纲上的第三部 分中后期。

    第112章 112 代价

    整座佛堂内的人都被这声清脆的耳光吓到。

    有些低着头, 动都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任何举动,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而有的人, 譬如年同,则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咬牙,甚至下意识去拔刀。

    新帝半边脸都被打偏, 舌头在口腔里抵了抵, 他的脸色此时已坏到了极点。

    男人侧过脸, 顶着脸上殷红的巴掌印。

    真是惯坏了, 惯得不成样子。

    竟然敢在天子身上动手。

    “放肆。”男人阴沉地吐出这两个字。

    佛堂内齐刷刷跪了一地。

    年同只恨自己的刀适才被新帝征用,若有不然, 他此时定然拔刀, 将这贱妇刺死!

    余姚早听不见声音了,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因这个耳光,还在不断颤抖。

    她看见面前的男人说了两个字,脸色阴鸷冷硬到了极点。

    对,就是这样。

    这个疯子,整日装出一副温文知礼的模样, 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

    现在他将身上的羊皮彻底撕开, 露出内里凶恶可怖的真实面孔。

    “你怎么不去死?滥用天子权力杀死臣民百姓的人,也有资格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吗?”她冷声吐出这话。

    新帝面色更阴, 但随即男人却似笑非笑勾起了唇角,他冷声吩咐:“来人,把朕的贡品放在佛祖座下。”

    小内侍们早吓得软成面筋了,王振恶狠狠瞪了几眼那几个吓成孙子的徒子徒孙。

    没有用的东西!

    王振忍着恶心上前,但还有一人比他更快。

    等他回神, 眼前那道身影已经抓起那几颗圆滚滚的东西摆到了佛祖座下的供案前。

    佛像雕塑有一半露在光影中,一大半隐匿于暗处。

    血水流了满桌。

    形状清丽、慈眉善目的佛祖便垂眸望向下首。

    多么诡异的一幕。

    余姚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一面冷笑道:“慕容氏荒淫无道,暴虐成性,这传承未及百年的基业,迟早会毁在你的手上。”

    新帝却双手合十,闭眼说:“江山社稷不劳你费心,你只需要乖乖待在朕的身边。”

    余姚心力交瘁:“不知我上一世造了什么样的恶孽,上天竟叫我遇见你这疯子。”

    男人睁开眸,行至她身旁,单膝蹲下。

    “姚娘,朕该叫你余姚,还是玉腰奴?”他伸出手挑捏住了她的下颌。

    他知道了!

    余姚感到危险,瞳孔放大。

    只是转念一想,他先头捉到她与谢凭的奸情时,就该知晓了。

    当时按下不说,如今却翻起旧账来。

    余姚再也听不进他说的任何话,她就像是民间传言的那种失魂之人。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男人,嘴角重复说:“你不如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吧”

    新帝见她避而不答,似乎想装疯卖傻,试图掩盖过去。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脸,他袖上的暗色仿佛开满了黑梅。

    “你以为装疯有用?姚娘,你有几斤几两,朕清楚得很!”

    余姚再也支撑不住,她最终还是瘫倒在地。

    温热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人感觉不到丝毫痛感,只有困意袭来。

    漫无边际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喘不过气。

    自重生以后,余姚从未如此期盼着死亡再次降临在她的头上。

    事已至此,情何以堪!

    ————

    再度醒来,眼前一片黑暗,没有太阳、月亮、星星,甚至没有丝毫光明。

    她凭借着自己的意志爬坐了起来。

    只是稍一动弹,就听见坚硬的金属刮过地面的声音。

    余姚坐起身,双手都向下探去,顺着轻薄的衣衫,最后摸到了一圈坚硬冰冷的金属。

    凉得人心慌。

    这边余姚的心还没彻底凉透,那边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余姚顺着望去。

    原来是两个衣着简单朴素的嬷嬷,她们二人拘谨地走了进来,手中各自捧着托盘。

    那两个嬷嬷进来后,外界的光便照了进来,趁此机会,余姚才看清了这内殿的布置。

    只见这室内宛如冰天雪地的空洞洞一片,内壁光滑暗沉,桌椅板凳床榻样样俱全,乍一看,还会误以为这是哪一位高僧的住所呢。

    余姚不动声色打量,那两个婆子来到她身前,将托盘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而后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跪在地上,冲着她不停磕头。

    余姚心头一哽。

    然而她顺着自己的腿往下看,竟看见自己两条脚腕之间都扣上了两只铁链,她稍微动作一点,这两条冷冰冰的东西,就发出“哐当”的响声。

    她脸色顿时奇差无比,胸中一股极其羞耻恼怒的情绪涌上来,她再不济,也是个人。

    他怎么能!

    怎么能把铁链像绑住畜生一样,把她也绑住?

    汹涌的羞耻与恼怒让她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喉咙里溢出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尖利:“慕容望舒呢,你们把他给我叫来!”

    只是无论她怎样叫喊,面前两个磕头的嬷嬷压根就不搭理她,浑似是聋子一般的纸人。

    余姚恨得咬牙,那两个嬷嬷头都磕出血痕来,脑门那处都已血肉模糊。

    到底恢复了些许理智,余姚伸手端起了面前的碗。

    仅是这一个动作,就令那两个嬷嬷都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她们仍旧双手置于额头,对余姚磕了头行了礼,而后才退下。

    随着房门再次被阖上,周遭的一切再次恢复成黑暗。

    屋内还放着冰鉴,并不热。

    可余姚却偏偏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要生生从口里跳出来!

    灼热的心脏跳动奋张,时时刻刻都在让人想要崩溃!

    昏暗的屋内忽然传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那是瓷器被狠狠摔在地砖上,瞬间碎裂四溅。

    在这毫无光照的暗室,余姚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再度醒来时,眼前已经有了亮光,余姚心头一喜,立即撩开眼皮看了过去。

    却发现,那不过是蜡烛的光亮。

    心脏一下子就从高空掉了下来。

    最后重重砸在地面。

    然而坐在她身旁的还有另一个身影。

    余姚看过去。

    只见男人穿着明黄色的帝王常服,腰间的蟠螭纹白玉腰带紧紧勒起一把劲腰,男人头顶仅用一只莲鹤圆形冠固定。

    男人宽大的手掌还放在她的腿上,略有薄茧的指腹轻轻移动,仿佛手底下是一块匀称、流动的油脂膏子。

    他不由发出一声极舒服的喟叹。

    “慕容望舒,你放开我。”余姚强忍恶心,斥道。

    谁知男人不怒反喜,缓缓上下移动的手掌极暧昧揉捏,故意惹得手底下的美人战栗不止。

    “放开?你别做梦了,姚娘,你犯下了那样该死的罪行,朕还未跟你算总账。你说说,你一次次想要逃离朕,但朕每次都不跟你计较,每一次都原谅你,可你呢?你一次次背刺朕。过往的事,过去就算了,只是这一回,朕也明白了一件事”

    “古话说的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姚娘你随意伤害身体,甚至还敢欺君罔上,你说说,这一桩桩,一件件,算下来,你得死多少次才能赎罪?”

    男人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她的神情。

    余姚沉默着。

    她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男人死死攥住她手腕的画面,那些蹴鞠球儿一样的东西就飞了出去,咕噜噜滚到了她的脚下,那一双双或是害怕,或是畏惧的眼眸,让人看得无比害怕。

    余姚能感觉到男人这次与过往不同,他如今是一点都不顾及了。

    “那你杀了我。”她今日未用膳食,其实身上连半分力气也无,说起话来,更是有气无力。

    男人听后,不由为之一愣:“你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态度之坦然,言辞之诚恳,令男人火冒三丈。

    新帝冷笑,“你以为朕不敢?朕只是不愿杀你,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情。往后,你要与朕做日日夜夜的夫妻,纠缠生生世世。”

    余姚只觉得发自内心的疲惫与不堪。

    她早已心力交瘁。

    只是听见了男人接下来的话,余姚的肌肤上开始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的声音低沉中又带着金玉般的质地:“姚娘,你数次逃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样想逃离朕,不就是仗着朕对你宽容、还有你还拥有一双好腿的份上吗?”

    看见她惊恐的神色,男人勾唇:“你放心,朕会一直疼你、爱你,也会一直宽容原谅你。只是人生世间,最重要的就是诚实守信。就算你日后用不了这双腿了,朕也会一直待你好。”

    他说了那么一大堆,余姚直接精准锁定那几个字眼。

    什么叫‘就算你日后用不了这双腿’?

    她为什么会用不了她的腿?

    正当愣神之际,余姚忽然感觉到男人的手掌忽然狠狠摁住了她的膝盖处。

    余姚忽然警觉起来,眼底换上了令他讨厌的戒备。

    “你要做什么?”她问。

    新帝感受到手掌下她在不停挣扎,但这样的力道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他定定地望着她,明亮锐利的眼眸仿佛要望进她心底。

    “姚娘,是你背刺朕在先。你伤透了朕的心,朕现在要取你两条腿,你的代价就是这个。”

    望着男人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余姚从心底里冒出了阴冷的感觉。

    她毫不怀疑,他说出的这番话,是认真的。

    她不住地颤抖,见男人站起来,手掌却一直将她的膝盖按压在手底下。

    “不行,你不能这样”她失神说道。

    男人笑了,“怎么不能,朕当然能,朕是你的丈夫,有权利拥有你,也有权利处置你。”

    余姚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微笑时,竟能恐怖成这样了。

    与这人同床共枕一年有余了,余姚对此人的最深印象,是手段酷烈,毫无人性。

    也就是说,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她今日会失去她的腿!

    想到这一层,余姚惊恐极了,面色煞白,犹如撞了鬼。

    男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姚娘,这次的教训,你和朕都要你记住。就算再如何喜欢,也绝对不能纵得你无法无天。”

    余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从指缝里露出来的微弱的光芒,仿佛一道道烈火滚油,灼烧得人脑子生疼!

    女子被遮住眼,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挣扎间,她的衣领凌乱地敞开,宛如皎洁雪白的月亮终于褪去乌云色的外裳,令人心跳急跳。

    男人眼光微沉。

    他说:“姚娘,很快很快就好了,你莫要害怕,朕保证一点都不会让你痛”

    说着他抬起腿,正要狠狠向下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惊烈

    余姚脸色煞白, 额头与后背的汗毛顿时竖起,仿若灵魂离体。

    她嘴唇颤抖,手脚都变得不听使唤起来, 冷汗像是毒蛇爬过肌肤。

    可在男人的力气面前,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男人垂眸,真可怜啊。

    明明柔弱得像一朵娇柔的花朵,离开了惜花人的呵护, 转瞬就会枯萎衰败。

    可此时疯狂挣扎, 求生的欲望如此强烈。

    啧。

    就像花茎上生满了无数倒逆的软刺, 男人不信邪, 越抓越紧,可越是如此, 软刺就越发陷入血肉里。

    剧烈的不安感快要将男人溺毙,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从此以后不良于行,再也不能胡天黑地地乱跑了,那么,她将永远也不可能离开他。

    想到这,男人的心再次硬挺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

    男人正要落脚,却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撞开!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更别说对余姚而言, 失去双腿,杀伤力堪比失去性命!

    那是她拼着必死的勇气与信念, 发出的最后一搏!

    男人虽被她撞得后退几步,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余姚连滚带爬地挪了几步,她的手掌忽然一凉。

    很快男人就反应过来,他一站定,身后的蜡烛便将身影拉得格外颀长。

    宛如一道乌云, 密不通风地笼罩住她。

    余姚转身,正对上男人居高临下望着她,神色阴鸷森冷。

    “姚娘,抓到你了。”

    余姚心里发凉,直到手中传来一丝痛感,发昏的脑子就变得清醒多了。

    她像下定某种决心,直接抓起手里的东西往喉咙上一抵。

    男人视力极好,待到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顿时面色一变。

    “姚娘,你莫要做傻事!”他声音一厉。

    余姚冷笑,什么也不再说,她知晓他有那种犹神似怪的蛛丝。

    往往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就会败北。

    余姚咬咬牙,吞咽了一口口水,同时捏紧手中冰冷的碎瓷。

    手臂发力,手指捏着那片锋利的碎瓷,凶狠利落地往脖子间猛然一划!

    顿时血流如注,涌泉一样落在了男人的衣摆上,浑似点点残红梅花。

    她瘫软倒在地上,能感觉到脖子处潺潺的流水声。

    好疼啊。

    眼前疼得几乎出现残影,与生孩子是两种痛法儿。

    但要真说起来,还是生孩子更痛些!

    忽然眼前黑影彻底笼罩下来。

    她看见男人惊慌失措的脸色,无所不能的天子捂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宛如暴躁的猛兽在黑夜中狂躁不安。

    余姚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眼前的男人出现了好几个残影。

    她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滴,在脸颊处化开。

    余姚不敢置信,像他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也会流泪吗?

    她昏昏沉沉,脖颈处被男人灼热的手掌摁住,每当她要沉睡过去时,男人就不断在她耳边说话。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姚娘,你就如此恨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是你要招惹朕,处心积虑来到朕的身边,现在不想留在朕的身边、疯狂逃离朕的人也是你。你说走就走,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的事情?你休想摆脱朕!“”姚娘,姚娘,你莫要合眼“

    而后是苍老的声音,十分恭敬:“陛下,您快松手,让微臣替娘娘施针。“

    过了好一会儿,新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不就是想要离开朕吗?为了离开,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既如此,你赢了,朕决定放过你了。”

    “但你得活下来,不能死了,你若是真的死了,名字就会生生世世留在慕容氏的族谱上,想改都没法了。到时候,你就真的生生世世都是朕的人了。“

    余姚怀疑是梦境幻听,但若真的是身处梦中,为何脖子上的疼痛还是这么明显?

    她强撑开眼缝,男人见状,登时一喜,浑然似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此言当真?“

    余姚强忍疼痛,一字一顿问道。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望着她的眼说道:”当真,朕的话你还不信吗?天子说话,一言九鼎。只要你肯配合救治,不再寻死,待你好了,朕绝不强留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朕绝不阻你。“

    余姚眼中满是不信,她逼近,刚一张嘴,腥甜的液体就倒灌进鼻子,一咳嗽鼻子就开始流血,就连适才包裹严实的脖颈也溢出血迹来。

    新帝见状,顿时面色一沉,他上前,接过身旁宫人托盘中的帕子,坐下来替她擦拭干净面上的血污。

    “你发誓。”她道。

    男人登时面色一僵,但还是干脆将帕子扔到宫人手中的托盘里。

    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随即沉声道:“朕以帝王之身发誓,待皇后身体养好后,放她天地徜徉自宽阔,绝不稍加阻拦。若违背此誓,朕来日君臣离心,夫妻父子情短缘薄。江山不稳,命短早夭。”

    余姚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有了新帝的这番承诺,余姚纵怨恨,但也有了求生的欲望。

    她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知晓重来一次的性命究竟有多珍贵。

    那是,上天的恩赐。

    男人说话算话,自那日后,余姚就被搬回坤宁宫去,每日都有太医前来问诊把脉。

    夜里,他们并不同眠。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余姚当初怀孕的时候,他只是每日前来探望,偶尔两个人待在一处用膳,但他从不留宿。

    流水一样的药水与补品送入坤宁宫。

    虽伤口时时疼痛,但余姚想到男人那日的许诺。

    余姚稍稍安心。

    便这般修养着,半个多月过去。

    终于到了拆药的时候,纱布被层层揭开,余姚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西洋镜中的人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镜中某处。

    那里正是她脖颈上的伤口处。

    如水般的镜中,白皙的脖颈上仿佛爬了一条颜色深红的千足虫,看上去形状可怖。

    这伤处正在预料之中。

    余姚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伸出手摸上脖颈上的伤疤,那里红肿且凸起。

    这不是耻辱,是她抗争的勋章。

    余姚对新帝的印象分明除了奸诈狡猾、工于心计,还有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当初信他的话,或许是因为他发誓时的诚恳。

    但不论如何,余姚都在等待着离开。

    希望男人真的说到做到。

    余姚脖子拆裹伤口的那日,新帝一下朝就来了坤宁宫。

    “姚娘,你今日可觉得如何了?”新帝问道。

    余姚沉默地躺在临窗的逍遥椅上,她不肯吭声。

    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男人并不在意她是否回复,倒是从始至终都在同她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古怪的现象,新帝后来不说话了,两个人再度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余姚望向窗台,淡粉色的唇微微抿起。

    这幅场景,新帝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从前以为她只是喜欢欣赏窗外的风景。

    那时候,他也曾洋洋得意于她喜爱他的居所,试问这世上还有哪家豪富之家能与他的权势富贵相媲美?

    甚至于当时的他十分笃信,只要见识过最好的东西,眼界拔高了,便不可能再瞧得上那些无用的俗物了。

    只是如今好似并非如此。

    她哪里是欣赏风景啊?

    分明就是满心满眼、无时无刻不在渴望自由啊。

    下面宫人进来禀告:“陛下,娘娘,早膳准备好了,请移步。”

    余姚仿若没听见一般。

    新帝摆手示意人退下。

    男人走近,余姚却骤然回看过来,正巧与男人凌厉的视线对视上。

    在看清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后,他忽然脚步顿住。

    两个人都没动,最后还是新帝扔下一句“用膳吧”,而后甩袖离去。

    余姚顿了顿,随即抬起脚步走了出去。

    一张小叶紫檀圆桌上,摆了几道丰富爽口的时令蔬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食,帝后二人面前各自摆放喜好的饭样。

    新帝明显是饿了,用了不少,他面前的几道菜用得七七八八。

    而与男人形成对比的人儿,却是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余姚用手里的金质雕花小汤匙,搅了搅面前一碗软糯鲜香的芡实鸽崽子糯稻粥。

    她几乎没动两口。

    直到男人反扣手掌,用掌背叩了叩,耳边传来笃笃的声响。

    她抬头,与男人四目相对。

    她半掩在宽袖中的手掌握了握,似这样就能让她生出勇气来。

    “我已经好透了,现在该你遵守承诺。”她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新帝面色不变,反而神态如常,使用公筷夹了块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

    余姚看也没看。

    男人却恍若未闻,道:“这冷泉鱼性温补,你用些,对你身子好。”

    话音落下,余姚没有接话。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余姚连动手也不曾,她抬眼看向男人,虽然还是害怕,但即使如此,也该说出来。

    她只要想起半月前,他对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事,余姚就发自内心的胆寒、颤栗。

    “你答应过我的。”余姚倔强回答。

    新帝置若罔闻地继续替她夹菜,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的菜已经堆积成小山。

    余姚半分胃口也没,她沉默着,不再追问。

    只是并不动手去夹菜。

    余姚的不理会,对男人而言,就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他默了默,挥手示意那几个侍奉的宫人们退下。

    待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姚娘,朕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你就非要离开朕?”男人神色平静问道。

    “姚娘,朕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你就非要离开朕?”男人神色平静问道。

    余姚见他再次翻旧账,心再次被揪紧。

    是了,是了,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受制于人?

    想到此处,她用力搓揉着袖子底下的手掌,感到坐着的椅子上,都是尖利的针刺,坐都坐不安稳。

    新帝盯着她,见她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惊慌无措,眸色不由黑了黑。

    莫非他是什么令人惊恐的洪水猛兽,瞧瞧她这幅模样,瞧着竟像是要活生生吓死了。

    余姚恰好抬头,就见男人嘴角那一抹堪称讥诮的冷笑。

    “你答应过的,天子一诺,一言九鼎,这是你自己说的。”余姚感觉到男人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是把心里话说完了。

    甚至说完这话以后,她还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嘴里还在问:“你是不是又要说话不作数了?”

    男人听完她说的话,额头两侧的青筋猛然跳了跳。

    “难为你了,朕素日跟你说的话,你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倒是这样的话,你是记在了死心肝上了。”男人似笑非笑地说。

    余姚不想回他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倒是听见面前传来什么重物推过来的声音。

    她抬眼。

    见面前的桌面上,新帝推过来一碗她适才没动的粥。

    接受对面女子传达过来不解的眼神,男人才从说:“将这碗粥喝完,就放你走。”

    话音一落,余姚双手端起那瓷碗,喝了几口,最后将空碗放在桌上,看向男人。

    新帝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这次指了指余姚面前的那金碟说:“还有这些。”

    二人对视片刻,终究还是余姚妥协了。

    她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到最后她放下筷子,金碟子里还有许多菜没有吃完。

    “我吃不下。”余姚说。

    其实,并非是余姚不恨男人,而是在相处了这么久以来,她深知,普通人压根不可能与这样的人对抗。

    她只是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新帝勾起唇,表扬似地摸了摸她的侧脸。

    只是肌肤相触的瞬间,余姚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然向后撤了,差点从圆凳上滑下来跌在地上。

    幸而男人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住。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余姚问。

    新帝放在她肩头的两只手收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说:“你自由了,姚娘。”

    男人话音刚落,他幽沉的瞳孔中,金色的小巧圆环便倒映出对面人儿惊喜难掩的脸孔。

    突遇好事,余姚难免喜形于色。

    她挣脱了男人的禁锢,站得离他远远的,什么话也没说,疾跑几步,向着殿外。

    不必说也知晓,她乍然听闻放归自由,心里定然是归心似箭的。

    只不过连半分流连也没有,既不要行李,也不要他与凤奴两父子。

    余姚心中正像新帝说的那样,她才跑出坤宁宫门,忽然想起自己出宫的自由日子,若是没有银钱当支持,恐怕也是不成的。

    余姚只是想要回男人私藏的钱。

    那里面有她跟在谢凭身边时存的一些体己,是她在他身边花了时间精力得到的回报。

    她必得拿回来,想到这么些时间过了,春花死了,可她的孩子还活着。

    失去了母亲庇佑的孩子,日子必不好过的吧?

    余姚想到那段堪称惨烈的记忆,心头就猛然一阵剧烈跳动。

    她作为那孩子的姨母,也合该看看他的。

    可自她被逮回来的这些时日,她的行踪还是被男人扣住了,说是她脖颈上的伤口还不好,见到了人,彼此伤心。倒不若等好了,再去瞧瞧。

    适才新帝说完放她自由,她太兴奋了,跑跳出了坤宁宫,偏偏走出去叫大太阳一晒,脑子立时便清醒了。

    基于现实考虑,余姚还是选择折回去——就算不要新帝任何东西,好歹也要拿回当初她带来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余姚就往内殿走去。

    新帝听见声响,抬眸与进来的人对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倒是余姚也并没有露出尴尬的神情。

    她坦然走至新帝面前,分明是她站他坐的姿势,可她在气势上远不如新帝这般不怒自威。

    “怎么?姚娘,你莫非突然不想离开了?”新帝直接坦然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小人

    余姚直接回答:“不是, 我是来拿你扣住我的那些东西,陛下,既然你已经选择放我一马了。那请你最后再高抬贵手一次, 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听完这番话,新帝直接面色一僵。

    他唇角勾了勾,似讥或讽,却不知究竟是笑人, 还是笑己。

    “可以。”男人应了一声。

    随即新帝高声喊了“王振”的名字, 人进来后, 便命他去取东西。

    没过一会子功夫, 王振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件东西, 是他亲自取来的, 一手一件。

    余姚一眼就认出了,他一边手里,拿着的是谢凭从前为她手制的金蝉玉叶簪子,而另一只手里则是放置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余姚自然知晓,那包东西下面铺了一层金元宝, 上面放着金银首饰。

    而这些钱财当初都是被她从吐珠胡同带了出来的东西。

    当初想的是穷家富路, 她与春花两个女子手里拿着这些钱,下了江南, 就在那里置办一座宅子与铺面,立女户、做生意。

    只可惜,当初她与春花躺在一张床榻上,畅想将来,如今人去楼空, 生死两隔。

    想到此,余姚的情绪就不可避免地低沉下来。

    新帝将一切瞧在眼底,对着王振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后,上前将手中的东西恭恭敬敬递到了余姚的面前。

    余姚接过。

    她望向男人,说了句“多谢”就要转身离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声音:“姚娘,你可曾想过,离开了朕,你要怎样活?”

    余姚明白男人这是又要挽留了,她没有回头,说:“不劳陛下费心,我从前怎样活,日后便怎样活。”

    男人嗤笑一声:“从前,你指的是在谢凭身边做外室,还是你在刘家大院做的活计?”

    余姚有一瞬间的难堪,只是她背对着所有人,因此没人看见。

    她继续向前走,没有想回答。

    但即将踏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撇开这些不谈,姚娘,你的外家裴阁老,十余年是被先皇下令革职查办的,最后查出裴阁老数年前任职外放期间,竟然贪墨朝廷下放的救灾银钱,甚至还纵容溧阳本家子侄们强占民田,打死数人,而当地的父母官,却因为担忧裴家在朝廷上的保护伞,不敢得罪,本该判处绞刑的人,最后竟只判了个徒三千里。”

    余姚不解,不知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起外祖家中的旧事?

    “姚娘,这些罪名你自己相信吗?你当时虽然只有五岁,但你的生母裴家三娘,可是裴阁老唯一、也是最为喜爱的小小女。想必,当初裴阁老对你这个唯一的小外孙女,也定然视若珍宝吧?”

    “你说这些,究竟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余姚终于忍耐不住,转过身看着男人。

    新帝见她正如自己预期的那样,眼眸变得更加幽深。

    他坦然:“作为裴阁老一脉,唯一存活于世的外孙女,姚娘,其实你也不信裴阁老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新帝的话宛如一记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余姚沉默了片刻。

    她印象里外祖的确对她很是宠爱,只是她那会儿实在太小,那时候的记忆实在太过遥远。

    从亲情来说,余姚的确不希望自家外祖会做出这样为官不仁的事出来。

    但她也不再是当初被外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儿了,成长的代价就是清楚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套为人处事的准则。

    她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她问。

    新帝却并不着急继续说下去,反而示意王振掌香的宫人进来,在内殿里燃起了一炷清新宜神的凝神香。

    余姚还在等待着新帝的回答,他却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一盏纯白如玉的荷叶盏,浅浅抿了一口。

    而后他才继续说道:“其实,朕上面所说的事,实际上裴阁老并没有做,就连溧阳裴氏本家的那些龌龊事,都是裴家旁系子孙背地里干的,闹腾得大了以后,他们就暗地里给县官送礼,明里暗里都在用裴阁老的官职,行威压逼迫之实。”

    余姚听完后,不由倒退两步。

    原来,外祖宦海沉浮多年,真的没有伸出手拿百姓的分厘。

    她想起外祖父生前,书房中曾悬挂了一副对联儿。

    上为:晴耕雨读传家久。

    下为:厚德清廉济世长。

    儿时外祖父将她抱在怀中,她指着问:“阿翁,这是什么字?”

    外祖父便笑着捻了捻胡子,给她念了一遍,最后还用大白话给她讲解了意思。

    见她似懂非懂,外祖父便问:“书姐儿,知道了吗?”

    余姚眼睫扑闪两下,竟察觉出眼睛泛酸,她失落地擦拭了眼角泪珠。

    她想起来了,余姚是后来谢凭给她的名字。

    她生父战死疆场,母亲将她带回外祖家中,更名易姓。

    所以,若是母亲没有自缢身亡,外祖家没有经历当初那场政变,她应当还是裴家知书。

    知书达理的知书。

    余姚想起往事,垂下头,像是一朵蔫巴巴的花。

    新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初裴家政变是先皇一手授意,一夕之间,裴家全门上下,共计二百三十人口。除了当时裴家直系男丁,其余人被尽数砍头,女子则是被被发往了偏远边疆充当军妓。”

    新帝的声音不急不忙,说出口的话听在余姚耳中,却化作了牛毛一般的细针,刺入了她的心脏。

    胸口莫名急促地跳动几下,最后胸口传来难以言明的疼痛。

    余姚想起那桩惨事,原本站立得直挺的身子,也像是风中芦苇一样,竟有些站不住了。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余姚用手臂撑住一旁的门侧柱。

    新帝转入正题:“姚娘,你从前吃过这么多苦,小小年纪就被他们关押磋磨,当成牲畜一样买卖。小小年纪就做了表兄的外室,表兄已有妻室,外面也就养了不少粉头。若非见你美貌,他怎会善待你?”

    “可朕就不一样了,朕什么都肯给你。姚娘,你留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余姚咀嚼着男人这番话,她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他坦坦荡荡,余姚也单刀直入:“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陛下的意思是,若我要陛下替裴家平反,也可以吗?”

    男人对上她的眼睛,四目相对:“当然,裴阁老本就是两袖清风,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志士,朕当然可以替他平反。裴老先生是阁臣。按大曌律法,非一榜三甲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读书人,最重视生前身后名了。”

    余姚被他说得心弦一动。

    她惊喜问:“当真?”

    “当真。”新帝道。

    “那”

    接下来的话,余姚不知如何启齿了。

    男人却立即就解读出她未能说出口的话,他慢悠悠地转动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指。

    “姚娘,朕是皇帝,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但凭什么呢?”

    朕凭什么帮你?

    在这个世界上,当人类有了思想,知晓了羞耻,就产生了物物相换,演变到后来的物银相换。

    可无论形式如何改变,交换的本质,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他能付出,能力挽狂澜,能恢复死人的生前身后名。

    同时,作为交换,她就要付出别的代价。

    新帝想要的,余姚心知肚明。

    空气再次凝结,二人对峙起来。

    她不说话,新帝也不催促,仅是喝茶和

    等待她的答案。

    过了许久,余姚终于吭声:“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裴家已经没人了,你用他们逼我就范是行不通的。若是我外祖泉下有知,为了裴家,我堕落至此,委身仇家,九泉下必不能瞑目。”

    新帝骤听得‘委身仇人’四个字,不由面色更僵。

    仇人。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仇人?

    面上却无波澜,心却犹如叫千万红蚁撕扯啃咬。

    余姚转身,抬脚走了两步。

    只是鼻端一阵异香传来,似花非花,仿麝若兰。

    余姚行了没几步,忽觉胸闷气短,眼前的景象扑朔闪动。

    她的步伐越发慢下来,最后她正准备蹲下来歇息,却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余姚便感觉两条腿仿佛踩到了棉花上,心中难免一惊。

    只是她终究脚力不继,身子更是毫无力,她暗中疑心:莫非竟是太子动了什么手脚不成?

    就在她险些摔在冷硬的地砖上时,她的手腕就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掌给牢牢攥紧,对方一用力,另一只健劲的手臂就环住了她的腰身。

    一个用力回转,余姚就被男人给紧紧禁锢在了怀中。

    原本还有昏沉的余姚,在闻见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味时,她一个激灵。

    眼睛都还没睁开,两条手臂一起合作,阻隔在自己与男人胸膛之间 ,然而她身上乏力,更别说与这样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抗衡了。

    “你你卑鄙无耻!说话不算”

    余姚说出口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男人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男人的脸部轮廓端正利落,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透出暴戾阴郁。

    “姚娘,这都是你逼朕的。”他咬牙恨声道。

    余姚其实早就支撑不住,她只是凭借着胸口一腔怒气支撑着。

    她更觉得好笑,因此勾着唇角,冷笑不止:“小人,小人,你这卑劣无耻的小人”

    新帝听闻,不由眉骨凶狠抽动两下,恶狼一样伸出猩红的舌尖舔舐,顺势将她饱满的耳垂含入口中。

    他并不言语,只是凶狠地咂摸那块软肉,故意将声音嘬得吱啧有声,听起来格外暧昧。

    余姚被他如此无耻行径惊得头皮发麻,这坤宁宫中四处都是宫人,不说离得远的,那些离得近的,难不成是耳朵聋了?

    她狠狠咬破舌尖,一股浓郁的铁锈味自口腔中传出。

    余姚果真清醒过来,只是身上没有任何力气。

    然下一瞬,男人已经轻车熟路撬开她的唇,他顿了一下,随即吻得更加深入。

    余姚喘不过气来,整张脸都红得像天边红霞一样,分明是海棠春睡,梨花落雨。

    即使她用尽力气狠狠咬了一口男人的舌头,他也没退出。

    不知何时,讨厌的阴影终于离开了她的头顶。

    余姚仿佛被打捞到岸上的鱼,张嘴呼吸。

    在她昏睡过去前,新帝干脆将人横腰抱起,回了内殿。

    ————

    再度醒来时,余姚感觉自己的额头一疼,她皱着眉睁开眼。

    只见眼前好几根白亮的针尾倒插在自己的眼前,她只稍微一动,就能看到额头上的针也随着自己的动作动了起来。

    余姚疼得蹙眉,怎料她正要撑起身子坐起来,一旁侍奉的宫人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内殿。

    不消一会子功夫,只见半透明的玻璃屏风上透出一道宽大、挺拔的身影。

    光影一转。

    余姚睁开眼,就对上了男人焦急的眼眸。

    新帝将人来来回回打量了许多遍,最后终于松了口气。

    余姚一见到这个人就来气,她已经心力交瘁至极。

    新帝便是这样看着她翻过身,向里侧转去。

    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即问道:“姚娘,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莫要折磨自己。”

    侧转过身的女子没有半分动容。

    新帝接着说:“姚娘,你想想,你一介孤弱女子,怎能在外存活?你饿了,病了,痛了的时候,朕不在你身边,你忍心叫朕对你牵肠挂肚、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吗?”

    “就算你忍心朕,难道你忍心看着凤奴,忍心让他出生还没多久,就没有了娘亲在身边呵护陪伴吗?”

    余姚听得闭上眼。

    分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可他们,话不投机半句多。

    “姚娘,若你肯乖乖待在朕的身边,朕就会命人重启裴家旧案,令人找出证据,还裴阁老一个清清白白。”

    余姚睁开眼,却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契机

    新帝摒退众人, 对着余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余姚却始终没有回应半分?

    新帝压抑着声音,他强忍着想杀人的暴戾,“姚娘, 难道你与朕非要行至如此地步不成?”

    女子还是不答。

    新帝见到她这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就来气,跟他犟是吧?

    且看看她能犟到什么地步。

    余姚听着男人由软转硬的语气,心里没有半分动容。

    就在余姚以为自己成功让男人感到烦闷无措的时候,男人却直接贴在她耳边说:“姚娘, 既好赖话都说尽了, 你还是冥顽不灵, 那就别怪朕用旁的手段了。”

    她能感受到他精壮的腰身就贴在她的后背, 他们紧紧相拥。

    这样的姿势是分明是红尘风月里最亲密的,可二人同塌而眠, 却同床异梦。

    新帝想的是, 这人的身体是软的,可她的心,是寒冰做的吧?

    怎么就是捂不热呢?

    余姚被腰上的手勒得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她在想,什么是‘旁的手段’?

    直到后面几日,余姚才对‘旁的手段’有了新的认知。

    原来次日新帝走了,余姚躺在床榻上, 她试图靠着自己爬起来, 身上却挤不出力气来,她咬牙数次尝试。

    但最终她都狠狠跌入床榻上, 松软的被褥接住了她。

    可余姚周身的寒气却从心底直往头上冒。

    原来是这样。

    她心想,真是难怪,他既没有给她套上脚链,也没有让人用绳子把她绑起来。

    难怪上朝离去的时候,能那么轻松。

    原来是留了这么一招后手。

    余姚细细感知着寝殿里的异样, 终于还是发觉了。

    她唤道:“有人吗?来人”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寝殿门口就转入了一个宫人,小跑进入,对她行礼福身。

    “你去将熏炉里的香给灭了。”余姚吩咐说。

    “这”那宫人面露难色。

    余姚敏锐察觉,问道:“怎么了?”

    宫人才说:“娘娘,不是奴婢不愿意为您驱使,只是这香炉是陛下龙驾离开前,特意吩咐过的。道是谁人动了炉子里的香,就要动杖刑。”

    “娘娘,奴婢家里爹娘年纪都大了,都盼着奴婢回家侍奉天年呢。求娘娘怜惜奴婢“

    说着宫人就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大有她若是不叫停,就会磕头磕到死的势头。

    “罢了。你去吧。”余姚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说了这句话,便软倒在榻上。

    是他!

    余姚无比确定,唯有新帝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此精准地拿捏着人,让人心知肚明,但同时又让人眼睁睁看着远处,尝尽无力回天的滋味。

    余姚不由咬牙切齿,心中大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狠狠擦去泪水。

    凶狠地盯着远处。

    ————

    半月后。

    高大树梢枝头上的夏蝉,聒噪鸣叫起来,吵闹个没完没了。

    明德殿中。

    新帝才见完了阁臣,王振进来替他添了茶水,在他身边恭敬道:“陛下,坤宁宫中来人了,正在殿外等候。”

    新帝闻言,当即搁下了手中的紫鼠毫毛笔,沉声说:“宣。“

    王振宛如影子似地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再度进殿时,他身后已跟着一个宫人恭恭谨谨地随在后面。

    那宫人上前拜见,新帝便将殿内服侍的其他宫人与内侍,尽数摒退。

    “你说。”新帝伸手捏了捏眉心鼻骨。

    那宫人才将这几日所见都说了出来。

    “啪”地一声闷响,在干燥闷热的酷暑午后,便显得格外清晰。

    原来是新帝手中的茶盏子竟生生从手中掉了下来。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更有一些溅在了男人的身上。

    但此时,男人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气场凌厉,蹙眉看人的时候,很有凶悍逼人的味道:“你所说,可是真的?皇后她果真竟如此荒唐?”

    那宫人不敢直视天颜,因此将头垂得更低,“是,陛下明鉴,奴婢不敢妄言欺君。”

    男人摆手,宫人离去后。

    整座明德殿除了越发明显的蝉鸣声,再无别的声音了。

    王振再度进来,走近前来,十分敏锐察觉到新帝情绪异常,而后一眼瞧出新帝衣衫上的湿渍,失声道:“陛下”

    口中的话还未说完,新帝却已经站起身,迎光而立,锋利的目光直视前方:“摆驾坤宁宫。”

    王振只得将剩下的话吞进了喉咙,低眉臊眼答了声:“是。”

    ————

    帝王龙驾停在坤宁宫外,新帝步履沉重而迅速地踏入了宫内。

    王振疾步小跑跟在身后,喘着粗气地招呼身后那些同样小跑追赶、手里还攥着华盖的小内侍们。

    只是新帝大马金刀行得极快,王振他们被远远撇在后面。

    坤宁宫,内殿。

    里间传出了奶母欣喜恭维的声音:“想不到大皇子虽小,但天姿聪慧乖巧,小小年纪,就能认人,对皇后娘娘十分依赖呢。”

    余姚抱着臂弯里软塌塌、棉花一样的小东西,垂眸冷笑。

    可不认识吗?

    新帝那疯男人,日日都叫人把这小东西抱到跟前来,强制要求她抱一个时辰。

    且这小东西都是经由奶母子喂饱了以后,才抱过来,要是这样还哭,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夏日微风拂过,吹动了屏风外碧绿的纱帘。

    人影轻晃。

    余姚目光微闪。

    新帝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他心中惊疑虽然未曾消退,但此情此景,娇妻怀抱着幼子,这样的场景虽然每日都能见到。

    但以往的每一次,都是新帝出声命令的。

    余姚对这孩子不上心,或者说是不关心的态度,新帝也是看在眼里。

    想不到,他不在的时候,余姚对这孩子也并不完全不上心。

    他正要继续看下去,忽听见里间,奶嬷嬷惊呼的声音。

    新帝不由抬眼,在这刹那之间,就见到里间的女子,忽然将就就怀里的襁褓高高举起。

    而后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用尽浑身力气往外摔去!

    新帝瞳孔一缩,他当即大步上前,一脚把屏风踢倒了去。

    与此同时,手中银丝闪动,白蛇一样游到了半空中,牢牢锁住了小东西。

    丝线扣住那团布料,男人伸出手臂去接——

    转眼,那团软软绵绵的小东西,就稳稳落到了男人的怀里。

    大皇子安全了。

    奶母子与身边侍奉的人纷纷松了口气,而后才发现接住大皇子的人,正是新帝。

    他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跪下来,对着新帝请安。

    一袭帝王明黄常服的男人,长身玉立,目光森冷。

    新帝将襁褓交给了奶母,便出声将众人摒退。

    新帝凌厉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女子身上移开。

    余姚甚至没有目光上的闪躲,她直视男人。

    当殿门被阖上的瞬间,新帝犹如野外猎食的猛兽一般,迅速出击,大掌火钳一样夹住了女主尖尖细细的下颌,眼神恐怖得像是要吃人。

    “你疯了?”男人眼神冰冷,神情阴郁,眉骨阴戾地抽动几下,十分骇人。

    余姚抬眸,一副茫然的神情:“御月,怎么了?你怎么还在这?你今日不用上朝吗?哦……原来已经是下昼了啊。”

    新帝内心不由疑惑,莫非是自己对她逼迫太甚,这才迫得她精神失常?

    但这个念头转眼就被他给否决了。

    男人凌厉的目光,带着审视:“别来这套,朕不相信你是真的失常了。你竟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动手,余姚,你是不是疯了?她可是你十月怀胎,鬼门关闯了几闯,才生来的骨肉。你可配为人母?”

    余姚茫然地眨眨眼,她用两只手掌去挣他钳制的手:“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做娘了?我……我”

    她拉扯着自己的衣裳,羞涩地说:“我乃镇北侯世子、当朝刑部尚书,尊名上谢下凭之外室,何时生过孩子了?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新帝额头两侧的青筋剧烈跳动!

    他看她不像是想好好说话,分明是来拱火一般。

    “你还装?姚娘,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不能好好说话,朕就教你好好说。”新帝冷冷盯住眼前的人。

    余姚被他一吓,直接丢开手,疯狂往床榻角落钻,他用力攥住。

    可她还是不住往后退,眼眶里透明的泪珠莹莹打转,“放开我,你这无耻的登徒子!”

    新帝现在不光是额头青筋疯狂跳动,他甚至还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浊重的心跳声。

    见她躲鬼一样缩着,新帝也没想伤害她,实在捉不到人,干脆就撒开手,任那人缩在床榻内里。

    二人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新帝败退了下来。

    男人上前一步,正预备替她盖被子,未想他才有所动作,那床榻上的人周身皆是一颤。

    新帝将一切都瞧在眼里,而后脚步一顿,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好生歇着,朕下回再来看你。”

    说完,男人当即离去。

    在殿门关闭的同时,床榻中,原本紧闭双目的女子睁开了眼眸,神情嘲讽。

    新帝行至坤宁宫门口,一脚深一脚浅地。

    他心里头发闷,竟不知是给人气得,还是给自己气得。

    他的确有的是手段,叫她俯首听话,没有能不能,行不行,只有他愿不愿。

    兴许真的是他太过于偏执,这才导致她为他所逼,竟生生逼得她失了伦常,精神恍惚。

    但前面那些,新帝心中还是不信。

    他疑心,这不过是那个女子想出来的障眼法,用来撇清,和折磨他。

    不过,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人还一直留在身边,一时的想不开,最后都被时间化解。

    新帝在跪送的宫人中间,点了个为首的那人,“你过来。”

    宫人上前,跪着叩首。

    “日后继续熬制太医给看的宁神汤药,此外,要亲眼盯着她喝药。日后送大皇子到皇后那儿,她抱大皇子时,你们需格外留心才是。”

    ————

    日月消磨,时至九月。

    盛暑期已渐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云京玉阙城后宫,御花园中草木繁盛,奇花异草、珍稀异兽时有专门饲养的驯兽师管教。

    路径两旁,各色的菊花开得数不胜数,尤其以西湖柳月这一类菊花开得最繁茂不过。

    明黄色、肥厚的万千花条儿攒拢聚在一起,仿佛一张张极清丽无双的美人脸。

    周遭的宫人无不在惊叹这幅盛景。

    除了余姚,她眼中并没有什么波澜,麻木无波的眼眸死水一潭。

    今日的出行,是新帝为她布置的每日任务。

    太医说她郁结于心,少有开怀,因此建议每日出去散步宽心,吸收阳气。

    因此新帝干脆大手一挥,命宫人每日上昼带皇后出坤宁宫转悠。

    余姚起初还觉得新奇,后来次数多了,那些宫人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余姚一个人在前面走,一行一步之间,她身上就发出清脆的铃响。

    这是某夜云收雨歇之际,新帝趁她不注意,一下子就套在了她脚腕上。

    她的左脚腕上,坠着一条玄黑泛蓝的铁链,质地坚硬无比,上面有锁孔,触之冰凉,但没多久就变成了和身体一样的温度。

    余姚后来趁新帝不在,偷偷试图自己撬开这东西。

    但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也没能打开锁,连一道轻微的痕迹都没留下。

    余姚气馁地叹息一声。

    自上次她试图割喉后,新帝对她的看管更加严厉起来,素日里那些稍微尖利些的东西,都不被允许靠近她的身前。

    从树梢透出来的黄亮色光影轮转,树木葱茏,余姚途径一座华丽的朱廊回桥之时,眉眼低垂。

    忽听得“噗啦”一通宛如雨水打池塘的声音,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却见有一模样清新、秀丽的小公子,手里抓着一大把鱼饵,龙王下雨、观音施恩似地抛了大把入池塘。

    却见他脚底竟出现了一道奇景,万千颜色各异的鲤鱼张开嘴,奋力摆动尾巴,万千黄红黑白条花尾乱摆,溅起水花无数。

    这莲花池里的荷花已谢,如此时节,枝头还剩一粉嫩荷包,青铜绿的荷叶上头染了时光的黄灰。

    荷花池里的鱼儿是贡品,是先帝时期,走海运从福建一路加冰,快马加鞭送进了宫里的荷花池里。也是从一根拇指大小的小小鱼苗,养到了一只脸盆都装不下的肥鱼。

    它们不知饥饱,张开没牙的大嘴,饕餮一样吸入腹中。

    果不出所料,这些鲤鱼还真有把自己吃撑死的。

    放眼一瞧,只见不远处儿池水面上一溜烟儿的各色锦鲤翻着肚白,飘飘荡荡。

    余姚见状,不由皱眉。

    坤宁宫如今的大宫女松娘很会察言观色,一见皇后神色不对,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道:“好大的胆子,你是谁家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 权贵

    那喂鱼的小郎君闻声愣住, 抬头看了桥边一眼。

    余姚正与众人对视,却并不如何关心这究竟发生了何事,倒是那小郎君瞧起来约摸七八岁的年纪, 身上穿着一件雪青色的窄袖曳撒,左肩上罩了个贴合身形的铁甲,头发高束,宛如马尾垂钓。

    他腰后悬了一只小臂尺寸的短刀, 肤色略黑, 眉目英气。

    那小郎君倒十分精乖, 见这一行宫人装束, 再见为首女子宫装体统,最不济也是个妃位以上了。

    小郎君左手抓着一袋鱼饵, 拱手对余姚所在的方向行礼问安:“小臣莽撞, 冲撞了娘娘,请赎罪,给您请安了。”

    余姚只觉得这小少年,容貌眉宇之间,还真有些熟悉的味道。

    只是记不得是谁人。

    她点点头。

    小郎君笑了笑,站直身子, 重新将荷包袋重新打开来, 继续往水里扔饵料。

    余姚沉默看了会儿,忽然启声问:“你在做什么?”

    小郎君拱手说:“回娘娘的话, 小臣在喂鱼。”

    余姚看了看池子里争食儿吃的锦鲤们,一个个地摆动着尾巴。

    即使身旁飘着好几条同伴的尸体,都没能让它们有任何停止的动作。

    余姚与众人:“”

    陪在小郎君身旁的内侍满脸焦急,此时便忍不住插口说:“小祖宗哎,这些锦鲤鱼都是贡品, 您喂死它们,我这脑袋估摸着快搬家了”

    小郎君笑着摆手说:“哎呦,这位大人,您别慌啊,我又没说不负责。我呀,我就是觉得这些鱼儿们都饿得慌。”

    众人:“”

    专司照料锦鲤的内侍头都是大的,擦去额头冷汗,正要再劝。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魏绥安。”

    一听见这道声音,小郎君就宛如一只离弦的弓箭,“嗖”地一声就跑了出去。

    众人顺着小郎君的行动轨迹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站着一位身穿朱砂红宽袖大袍的男子,看上去约摸二十七八的年岁。

    尽管戴着官帽,但两鬓之间,还是会偶尔崩出一两根棕黑色的卷毛。

    男人身高腿长,仅是立在那里,便像是一座狂野沉默的高山,尤其是那一双深绿色的眼瞳,野性十足。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到了他胸膛前的补子上,上面是一只怒目圆睁、祥云火尾的吼狮。

    那应当是正二品的武将。

    奔过去的小郎君一把挂在了男人的腰间,这男孩才刚长到男人的腿长,亲亲热热抱住男人,喊一声:“爹。”

    男人“嗯”了一声,双手轻巧一拉,就将眼前这小子从腋下拉了起来,“绥安,这是在宫中,不许胡来。”

    小郎君被稳稳放到地上,瘪瘪嘴:“好吧。”

    男人随即抬起眼眸,正巧与余姚的视线相撞,顿时四目相对。

    余姚的脑子“轰”的一声,眼前浮现起,某日雨夜,男人掩在毡帽下,两柄腰刀抽出,大刀阔马,架势十足。

    又想起那日她与春花像两条丧家之犬,被人追上山,正要丧命之际,却被一人相救,男人被雨淋湿的绿眸在漆黑的夜里,如狼似虎。

    还有

    那日,他拦住了她,劝她不要离开。

    可她执意不听,非要与命运撞破头颅,撞个头破血流才罢休。

    没想到再次见面,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她仍旧是一个强大男人手中紧攥的掌中雀鸟,无论她怎样挖空心思,总是无法逃离他的五指山。

    余姚愣神之际,她听见身后随侍的宫人们俯身行礼道:“将军安好。”

    对面的男人略微抬手,示意受了礼。

    男人转眸看向余姚,撩起身前官袍,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微臣薛千勋,请皇后殿下安,祝愿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自从得了皇后这样的虚名,余姚其实听过不少人对她说过“千岁”这样的词汇。

    其中大部分人说出口时,都带着虚伪,这还是头一回,余姚听一个人说这话,感到隐约的真诚?

    他们见面不过三次,交情又不多,真是见鬼的真诚。

    “大人请起。”余姚清了清嗓音,说道。

    薛千勋起身后,放眼瞧向池塘,见到了万鱼争食的盛景,顿时一噎。

    紧接着又瞥见旁边许多翻着肚白的鱼儿,且还在持续增多,男人喉头转了转。

    名叫魏绥安的小郎君见状不妙,正要开溜,却被身旁高大的男人伸手拎住了脖子后的衣领,揪到了身边,沉默道:“解释。”

    魏绥安小郎君嗫嚅道:“爹,爹,你放开我,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多丢人?我就是觉得它们饿了,想着给它们多吃点”

    不知是否是众人的错觉,他们好像看到,这位薛将军似乎听见了“饿”这个字眼,就变得不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