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柳叶随风而起,擦过马蹄,拂过灵山,顺着落花与水流飘到长安。
长安城繁花似锦,楼台处处人烟,巷陌之间家家酒肆垂帘,路旁松树枝头向东望。
满朝文武浩浩荡荡,皆捧着经书往同一个方向去。
百姓好奇地揪住一个文官问:“这是怎么了?”
那文官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朝御弟回来了,陛下命我等去雁塔寺听他谈经。”
百姓抻着脖子往后瞧,竟瞧见了唐王的銮驾,惊奇道:“这御弟好大的排场!”
文官道:“他本是金山寺的江流儿,奉我王之命,去西天求取真经,行过万水千山,终修成正果,受职旃檀功德佛。”
百姓大为震撼,忍不住问:“他一个和尚,怎么走得了十万八千里?”
文官负手,引得好奇的百姓将他团团围住,清清嗓子道:“御弟自然不是独身,他座下有五个高徒。大徒弟孙悟空据说是曾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加升大职正果,为斗战胜佛。其余徒弟受职为八部天龙马、聆音使者、净坛使者和金身罗汉。”
百姓哗然,却没注意到身后闪过了几个怪人。
祁知拉着悟空飞奔。她白发垂到脚踝,用红绳半挽双髻,脸毛褪尽,眉心一点红痕,是受职时佛祖为他们点上的,雪青色衣袍随着跑动翻飞,回眸道:“哥我们快些!”
悟空笑道:“慢点,来得及。”
如今的斗战胜佛满头金毛,额前碎发凌乱,挡住眉间红印,挡不住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他眸光少了些凌厉,赤红色法衣上披着金色云肩,颈间串串红珊瑚和翡翠佛珠。
因为要在唐王面前显露真容,所以猴儿们特意打扮得庄重一点。
小白在后面追他们,扬声道:“等等我!”
他身穿白色法衣,衣角有波涛水纹。修成正果后,不再需要吞回龙珠,因此那颗明珠仍旧挂在颈前,与他莹润俊俏的面容相辉映。
他们仨急匆匆赶向雁塔寺,八戒和沙僧慢悠悠在后面逛街。小摊贩吆喝着卖糖糕,八戒不为所动。
沙僧奇道:“哥哥,你怎么不馋嘴了?”
八戒摸着扁肚子道:“不知怎的,脾胃比从前弱了。”
雁塔寺内,唐三藏捧着真经等待登台,眼前情景与他昔日水陆大会讲经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他初见菩萨临凡,如今唐三藏已于灵山脚下、凌云渡上抛去肉身,金蝉脱壳,十世轮回记忆尽返,心绪复杂难言。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被轮回折磨的,还是被徒弟们调理的,有些麻木,笑不出来……
忽然祁知领着悟空和小白闯进视野,在人群中蹦蹦跳跳,鲜明地对他挥手和加油鼓劲儿。
金蝉子安静片刻,噗嗤笑出了声。
唐王銮驾停在寺前,周围乐师鼓乐齐鸣。他下了车辇,领着文武众臣拈香拜佛。
金蝉子领着徒弟们上前见礼。
唐王见他们容貌异常,不由悄悄问圣僧:“高徒是外国人吗?”
金蝉子失笑,向唐王解释他们的来历。唐王听罢,谨慎道:“原来如此,那高徒可懂礼貌吗?”
金蝉子道:“小徒皆是乡野妖身,不懂圣朝礼数。万望陛下恕罪。”
祁知耳朵尖,听他们两个说话,默默腹诽。
他们怎么就不懂礼貌啦!
得亏猴哥没听见,要是之前的猴哥,当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没礼貌。
众人闲话完毕,各自归位,听金蝉子登台说法。
八戒歪过头,示意道:“你们看,那边有丹青手,唐王要给咱们和师父画像呢。”
悟空忙整理整理衣襟,压压嘴角,做出宝相庄严的模样。
祁知则迅速把自己尾巴藏到身后,维持一个得体的笑容,还拉拉小白的高马尾。不要像白马一样垂着头了啊!
金蝉子说法结束,那丹青手也停下妙笔。祁知脸都笑僵了,当即揉揉脸蛋,第一个凑过去看。
只见画卷正前方,两只小猴搂着马脖子嘻嘻笑,后面小猪和赤脚僧勾肩搭背哥俩好。
祁知瞪大了眼睛。
你早说画本相啊!白摆半天造型了。
那丹青手哈哈大笑,现出原身,竟是木吒行者。
他腾云而起,半空中飘来香风阵阵,众人这才发现观音菩萨降临,诚惶诚恐叩拜。
菩萨对金蝉子等道:“时辰已到,莫要久留,随我西去罢。”
金蝉子即应声,将经卷丢下,也飞至云中。
师徒几人同行一程,终究面临分别。
金蝉子有些不适应道:“为师……我这便回归灵山,悟空,你们各自回道场修炼,不可懈怠,既已皈依我沙门……”
八戒打断道:“还没吃饭呢!”
祁知同样遗憾道:“我还想尝尝唐宫宴席呢!”
金蝉子:……有在听他说话吗?
祁知拍拍他的肩:“师父,你回去吧,我们没事就看望你。”
金蝉子感动道:“还是知知惦记为师……”
话还没说完,祁知转眼就对悟空他们兴奋道:“我带你们去淮水玩!”
金蝉子:……
观音菩萨勾唇轻笑。
两个可恶的猴儿,终于不用拘在路上了,想去哪就去哪吧。
祁知等人拜别了菩萨和金蝉子。八戒惦记着回高老庄,沙僧想回流沙河,于是祁知只领着悟空和小白龙来到她的老家。
一别经年,淮水水波格外温柔,似乎有些想她了,绕着她打转。
祁知嘿嘿笑,变回小猴子模样,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浑身前所未有地畅快。
到家了!
小白龙拨动清波,水光映在他脸上:“这水的灵气果然远超我们四海。”
悟空与有荣焉,能生出他妹妹的地方自然不同。他如今不用捏诀就可以在水中行走,煌煌照彻琉璃世界。
龙王等迎出来道:“大圣,三太子……”
他们看见被两个人挡住,努力从缝隙中探头的小猴子,惊喜道:“小吱吱!”
这名字有来源。
祁知小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吱吱唧唧叫,所以他们给她取名叫小吱吱。
她非常庆幸,还好没取名叫小唧唧。
祁知跑过去抱住龙王,被他肚子弹了弹:“龙王叔叔!”
她一一和大家打招呼问好,悟空随意地到处闲逛,小白略显拘谨,和龙王夫妇攀谈。
祁知跳到她原来的卧房,里面还是从前的样子,纤尘不染。
当时觉得很宽阔的贝壳床,现在看来只有一屁股大。
悟空要坐上去扒拉夜明珠风铃玩,被祁知狠狠拒绝。
兄妹两个正在玩闹,小鱼侍女来唤道:“吃饭啦!”
宝阁之内,满桌的琥珀杯和白玉碗,盛着各色素食,蘑菇海菜鲜辣笋,芥末拌瓜丝。
龙王夫妇和龙子龙女是主家,最后落座时,小黄龙领来了蹭饭的弟弟小鼍龙,众人相见俱是一怔。
惹不起这俩猴子,上次被拍的脑袋嗡嗡作响,现在还有点回音。
小鼍龙的脚步缓缓向后挪。他还是跑吧。
却见祁知拍拍小白身边的座位,笑道:“来坐呀!”
不管正派反派,吃个饭吧先!
第52章
祁知,淮水的实际统治者,吱吱大王,高需求毛绒绒,花果山公主,大雷音寺聆音使者,很快就在酒足饭饱后找到了从前的感觉。
她仰倒在绣墩上,没有骨头似的垂下胳膊小腿,绒毛软趴趴贴着脸蛋,心里默默感慨。
饭后居然不用立刻赶路,居然还可以躺着打瞌睡,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龙王在身边笑眯眯问:“吱吱呀,既然诸事已毕,就不要再离开淮水了,好吗?虽然你小时候很淘气,半夜唧唧叫吵我们睡觉,打碎我的藏酒,弄丢我儿的项圈,划坏宫外的水晶树,但你走了这么久,我们都很想念你。”
祁知缓缓坐直身体,目瞪口呆。
猴的天,一件猴干的坏事你都没忘啊!
她还没回答,悟空先弹过来道:“不好不好!”
龙王纳闷:“怎么不好?”
悟空很有危机感地拒绝:“我和小妹出师已久,该回去看望师父了。”
谁也别想抢他妹的抚养权!
祁知欢快点头:“对对,看师父。”
龙王不理解,小声嘀咕:“不是刚跟金蝉长老分开吗?还出师已久,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小白龙缓缓凑近,用下巴顶她的头。
祁知站起身,摆正他的脑袋:“白,记住,你现在是人。”
小白龙配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他苦恼地皱起脸:“可是我老想转耳朵怎么办?”
已经习惯了将耳朵转来转去偷听别人讲话,现在虽然也可以这么做,但是看起来会很惊悚。
祁知也苦恼:“我也不适应,老想把手伸你胳肢窝里怎么办?”
小白龙:……
别了吧。
他迅速保护着自己的腋窝跑掉。
跑到他的小表弟鼍龙身边,小鼍龙顿时张开嘴,发出了饿饿的声音。
小白龙惊诧:“不是刚吃完吗?”
小鼍龙敢怒不敢言:“全是素啊!根本就是给那两个猴子准备的!我要吃肉!”
小白只好领着他的倒霉表弟告辞,悟空也起身道:“小妹,咱们也走吧。”
祁知笑着挥别淮河龙王一家,离开水晶宫的避水结界,淮水再次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她鼓起嘴巴,亲亲水波。
再见啦!
水流安静地没有回应,只是绕过她的绒毛,拾起她的尾巴,悄悄将其和飘摇水草打了个结。
祁知一蹬腿破水而出,却没料到被水草拽下来,一屁股撴在河底,弹了两弹。
淮水翻涌,似乎在窃笑。
祁知眨巴眼睛。她好像知道自己坏坏的恶劣基因是打哪来的了。
原来是遗传!
悟空失笑,帮她解开尾巴结,一同游上岸。
两只猴甩甩水珠,甩了两条龙一身。小白龙抹把脸,问道:“你们去往何方?”
祁知指指前面:“我们去西方!”
悟空按下她的毛手:“那是南。”
小白龙高兴道:“正好顺路,我们回西海。”
一轮圆日坠落,暮光洒满海面,引燃片片晚霞。
西洋大海仍如悟空和祁知初遇时一样浩瀚无垠,不同的是那时是清晨,如今是傍晚。
悟空思忖道:“途径西海,理应下去拜会龙王。小白,你为我们引路吧。”
“好。”
小白龙探下海去,忍不住大喊道:“我回来了!”
敖闰与摩昂迎出来,步履不似平日稳重,围住小白龙上下左右地瞧。
敖闰问:“怎么感觉脸长了点?”
小白龙大惊失色:“没有吧!”
摩昂点评:“应该是变马的后遗症。”
小白龙欲哭无泪地找镜子去了。
小鼍龙紧随其后喊:“饿饿饿饿!”
摩昂捏住他的鳄鱼嘴:“你先等一下。”
悟空和祁知上前拜会,敖闰捋捋两只猴的脑瓜,给他们捋成大背头,露出锃光瓦亮的脑门和一点美人尖。
敖闰道:“你们几个都瘦了,悟知的圆肚子都没有了。”
祁知笑得露出尖尖虎牙,展示自己窈窕曼妙的身材,却被悟空敲了一个爆栗。
悟空声明:“从今天起,我将严肃监督你吃回圆肚子!”
祁知愤愤地捏了捏毛手。
敖闰失笑,她身后又转出一个人影。那人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竟是碧波潭万圣公主。
祁知讶然:“是你!”
他们过碧波潭时,与她打过交道。万圣的驸马九头虫弃她而去,祁知央求悟空留了她一命。
万圣公主笑着跟他们见礼。
说起来,西天取经路上,整个龙族真是没少出力,不算小白龙,有凑数的小鼍龙、万圣公主一家,还有被斩的泾河龙王、救唐三藏父亲的洪江龙王、救乌鸡国国王的井龙王、随叫随到的四海龙王等工具龙。
两只猴告别敖闰一家,继续向西,终于抵达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他们在洞门口徘徊片刻,忽然有个仙童推门出来,对他们笑道:“就是你们来寻仙访道吗?”
悟空和祁知愣了一下,欢呼着扑过去:“悟苍师兄!”
悟苍拍拍两只猴的背:“师父料到你们会回来,让我来接你们。”
祁知感慨:“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他们一路经过阴暗的山洞,经过重重天穹下的神树,到达豁然开朗的洞天福地。
须菩提祖师依然于瑶台之上,为众生讲道,为他们伫立。
“悟空,悟知。”
两只猴下拜,此起彼伏呼唤:“师父,师父!”
众师兄师姐当即将他们团团围住:“你们回来了!”
“在外面认野师父了吧,还记得我们这些师兄姐么?”
“我才不想你们呢!”
“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两只猴心里被塞得满满涨涨的,尾巴甩成了螺旋桨,嘴巴咧到了耳后根。
回师门的感觉真好,好像还是从前的小猴宝宝。
师兄姐们蹭蹭他俩的脑瓜,继续叽叽喳喳问问题:“悟空,你成佛了是什么感觉?”
悟空美滋滋思考片刻:“好像没那么想吃桃了。”
“那不好,不好,后山那些鲜桃岂不是都剩下了?”
祁知嘿嘿一笑,挽起袖子道:“不会剩!你们果干吃完了吗?我来做新的!”
师兄姐们哀嚎一声,迅速做鸟兽散。
再也不想吃果干了!
第53章
须菩提祖师近日来心情很好。
他的唇角总是向上翘着,虽然微小得只有一个像素点,但熟悉他的徒弟一眼就能看出来,师父在欢喜。
悟芥透过后厨的花窗,望着师父每日老神在在地来来回回,想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她翘起腿,靠在椅背上,招呼路过的祁知:“小师妹!”
祁知颠颠赶过去:“师姐你叫我。”
悟芥拉过小猴,直奔主题:“师父最近神神秘秘的,你去打探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祁知点头:“好!”
她转身就走,忽地回过头,凑到悟芥师姐身边,举起一根手指道:“师姐,我有个问题想不通。”
悟芥师姐压下笑意,颔首道:“请讲。”
祁知深吸一口气,果断问道:“你当初是不是放水了!”
她回想起在论道松下打赢师姐,成功毕业,总觉得有点不真实。这真是她凭本事做到的吗?!
悟芥师姐没料到小猴会问这个,噗嗤笑出了声,笑得从椅子上仰倒:“你是笨蛋啊!”
祁知自信否认:“我不是!”
悟芥师姐笑够了,揽住她道:“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你这点微末道行,还想赢过我,我可是跟着师父修行了数不清的年头。”
祁知大惑不解:“师姐,那你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不出师呀?”
“为什么要出师?我们从出生起就在师父身边了。”
悟芥生于神树之上,本相是一枚暗红色抽着蓝芽的果实。
她和悟苍、尘埃野马都是一样,任凭求仙访道的众生来来去去,他们依偎成一串,永远都不会离开祖师和三星仙洞。
每当最后一个小徒弟离开,祖师就会领着他们重归神树,复返自然,若有人前来寻访,便开山门收徒。可巧的是,两只猴儿以后,再没有人拜师了。
祁知听完师姐的话,呆呆地张开嘴。
原来是这样。
所以祖师初见她和猴哥时,会打趣他们是树上结的。
所以上次他们带着人参果回来时,神树上的果实跳下来砸他们的头。
祁知毫不怀疑那就是悟芥师姐和野马师兄,只有他俩才那么调皮捣蛋!
野马师兄路过厨房前的花圃,打了个喷嚏。
祁知知晓了前因后果,跃跃欲试:“师姐,咱们再比试比试,你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悟芥:“善哉善哉。”
姐两个翻出窗户,正正经经过了几招,祁知扳着师姐的胳膊,踢她的脸,被师姐甩飞好几圈,随即就演变为小学生掐架,你骑着我,我跨着你,打了好几个滚儿才止住。
祁知按着师姐闹了一会儿,满头大汗,伸出手给她理长发和抓虱子。
悟芥师姐当然没有虱子,莫名其妙道:“干嘛……”
祁知眨巴眼睛:“我们猴子打完架就这样进行感情交流。”
“可是天很热,你也很热。”
悟芥师姐满脸写着:抱歉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热烘烘的小猴拱起身,气哄哄地离开。
祁知走了段路,碰见在树上打坐的悟空。悟空闭着眼睛,几瓣花落在眉睫,身后有隐隐佛光。
她是个懂事的妹妹,绝不贸然打扰哥哥,只蹲在树下嗑西瓜子,咔咔咔咔地响。
悟空眉心跳了跳,从入定中醒来,失笑道:“我还以为闹鼠灾了。”
“怎么可能呢!”
祁知站起身,拍拍瓜子皮儿,伸手道:“哥快下来,咱们去看看师父。”
悟空翻个筋斗跳到她身边:“师父怎么了?”
“师父行踪飘忽,可能在外面养别的猴了。”
悟空:……
两只猴鬼鬼祟祟,到祖师的居室外蹲守,不多时,就见祖师拎着一串油纸包,往后山去。
他们偷偷跟上。
祖师是个很有松弛感的人,平日里不会动用法术,所以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
他缓步往山崖去,打算把这些年积攒的零嘴藏起来。
两个小徒弟回来固然让人欣喜,但同时也让人感到一点紧张。
零嘴又要被一锅端。
祖师这次学聪明了,没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他压在在后山崖缝中一点,泡在冷泉里一点,如此可保全也。
他藏好之后,回到居室,却撞见悟空和祁知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
祖师淡然:“怎么了?”
祁知直接道:“师父,我们都看见啦!”
祖师装傻:“看见什么?”
祁知和悟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师父,吃食应该趁新鲜吃,放太久坏掉了,岂不更浪费?我都看见了,你连果干也留着,那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祖师道:“以为你们不会再回来了,想留着。”
祁知一点点睁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师父舍不得吃她做的果干。
她捂着脸转过身去:“对不起师父,眼睛里进花岗岩了……”
祖师道:“吾徒果然天赋异禀。”
他们一同回到居室,祖师问:“香膏可还有吗?为师做了些新的。”
他不待他们回答,便低眸在箱匣中翻翻捡捡,两只猴也凑近一起寻找。
悟空手重,不慎碰倒了木质立架,瓷瓶瓦罐噼里啪啦往下掉,两只猴连忙接住,却忽略了两只箱子。
箱匣重重落地,盖子扬起,里面书页纷飞,拍在小猴脸上。
祁知揭下来一看,竟是封书信。
满满两箱未寄出的书信,都是写给他们的。
悟空默然片刻,也捂住脸背过去道:“我眼睛里进长城了……”
他们并肩坐在榻上,听祖师悠悠读信:“悟空,悟知,音问久疏,垂念已深,阳春三月时节,后山桃花灼灼……”
祁知扬着脸,听祖师读完,轻声问:“师父,怎么不寄给我们?”
“为师忘了。”
悟空问:“真的忘了吗?”
祖师道:“好吧,没有忘。”
他白发散在背后,忍不住有些幽怨道:“你们也没有给为师寄信。”
悟空和祁知良心隐隐作痛,忙上上下下给师父揉肩捶腿,用绒毛贴着师父的脸:“师父,力道怎么样?”
“正好。”
祁知手痒痒地理起祖师长发,兴致勃勃:“师父我给你抓虱子!”
第54章
须菩提祖师婉拒了小徒弟的好意,起身径直向后园走去:“且随我来。”
祁知和悟空好奇地跟上。
后园里种着各色蔬菜,绿生生的菠菜芹菜、紫红的苋菜和橙红的胡萝卜,看起来生机勃勃。
祖师弯腰,从地里抱出来一颗大冬瓜:“为师听说,三伏天可以用冬瓜降温,悟空悟知,你们试试。”
悟空和祁知懵懵地接过大冬瓜。
祖师语气隐隐含着期待:“怎么样?”
两只猴反应过来,立马给足情绪价值:“好凉快啊,确实没那么热了!”
祖师欣慰点头。
于是他们就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冬瓜,歪七扭八地回到了弟子居。
祁知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趴在冬瓜上发呆。
今天的朝食是南瓜羹,师姐还给她捏了糯米小圆子,好吃,比取经路上的硬干粮和馊馍馍好吃多了。
但没有唐三藏碎碎念,没有八戒在身旁插科打诨,没有白马顶她的后背……还挺不适应的。
不知道小白在干什么?
祁知闭上眼睛,耳朵尖轻动,四面八方的声音涌来。她抽出一缕来自西海的清润声音,乐呵呵地偷听。
“你们不用管我,我要自己静静。”
小白龙盘在海底琅玕树上,将脑袋搭在树枝间,呈某个角度仰望天空。
敖闰不远不近地袖手而立,纳闷问身边的杨戬:“这孩子怎么了?”
杨戬笑道:“害相思病了吧。”
敖闰试图理解。
敖闰不理解。
钟意哪个女孩子就去追呀!干嘛在这里别扭,又不是多拿不出手。她当年发觉自己对杨戬有好感,可是猛猛打直球。
好好一条龙,干嘛要那么被动呢?
敖闰摇摇头:“一点不像我。”
小白:“……”
他猛然抬起脑袋,旋身变回人形:“说得对!我不能这么被动!”
敖闰露出赞赏的目光,凑过去给孩子当军师。
她也不问小白龙喜欢的是谁,只问:“女孩儿几月份的生辰?”
小白龙还真知道,取经路上共度寒暑,每到祁知生辰那天,悟空都会给她准备丰容。
他回答道:“十月十九。”
“那还有好几个月呢,你好好准备准备,这不用我来教吧?”
小白龙本来斩钉截铁地拒绝,转瞬间又怂包:“还是教教我吧。”
敖闰自信一笑,将自己经验倾囊相授。你要先这样,然后再那样,最后再这样。杨戬看着两条龙认真研究,忍不住莞尔。
他其实不是很认可敖闰的策略,闰闰的策略就是没有任何技巧,全凭感情,但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手段的,比如他当年……
杨戬也来传授经验,敖闰连忙打断道:“你说得不对。”
“闰闰,不一样的,小白是男子,他如果表达太直接,很容易把女孩子吓跑。”
“也有道理,但是没人不喜欢真诚。”
他俩因为谁的打法更高明而产生分歧,小白龙学了半天,思绪越发绕成了毛线团。
好复杂啊!
龙处理不好。
远处的祁知听完全程,捂着嘴偷偷笑。
真是笨马,还好她是个聪明猴。
祁知搂着冰冰凉凉的冬瓜,美滋滋睡着了。
翌日,祖师收到了老君的简帖,邀他去八景宫手谈一局。他将帖子放好,踱步去后山找两只猴。
悟空尾巴勾着树枝,倒吊着捧起一曲桃花水,洗净毛绒脸蛋。
祁知则捧着脸,兀自出神,隔一会儿就对着水面的倒影嘿嘿笑,再隔一会儿咔嚓咬口桃,继续嘿嘿笑。
祖师问:“悟空,你妹妹怎么了?”
悟空道:“应该是吃桃吃美了。”
似乎有个透明泡泡在祁知面前戳破,她跳起来清清嗓子:“师父,你怎么来啦?”
祖师想起自己的来意:“你们可愿跟我去八景宫走走吗?”
八景宫是太上老君的道场,与兜率宫不同,它不在天庭之中,而在大罗山上。
祁知:“好啊!”
悟空忙道:“师父,那老官儿不就知道我们是师徒了吗?”
祖师淡笑道:“瞒不过的,三清四御早就知晓。”
悟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官儿早就把他和小妹看透了。
祖师和徒弟们穿戴整齐,往大罗山而去。
大罗山仙境清幽,处处瑞草灵芝,玄都洞门上有副对联:“道判混元,曾见太极两仪生四象;鸿蒙传法,又将胡人西度出函关。”
早有仙童相迎,引他们进洞中的八景宫。
老君执扁拐而立:“道兄请了。”
两个小猴子躬身见礼,祁知起身后,左看右看,不见金银童子。
老君道:“他们在兜率宫看炉子,不在此间。”
祁知怀疑老君会读心术。
祖师笑道:“你们老老实实,自去玩一会儿,莫要弄坏了东西。”
“是,师父。”
祖师落座,与老君对弈,不发一言。祁知和悟空到处闲逛,八景宫中有九重奇景,第一重为“瀚海沧溟”。
眼前是深邃澄蓝的海洋,灵气多得几乎要溢出来。祁知摸摸水面,回头道:“哥,在这里修炼肯定事半功倍!”
悟空道:“小妹,还是第二景比较适合我。”
祁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二景名叫“岱胜坤岳”,巍巍山峦重重,确实很适合石猴修炼。
哥俩各自找到了位置,祁知噗通跳进水中,却没料到这海是活的,瞬间暗流汹涌,将下落的她卷入其他水域。
她拼命向上游,破水而出,只见河岸边一片野草,中间生了一株极特别的仙草。
仙草色泽浓郁,顶上结了一串赤色珠子,随风摇曳,叮当作响。
她泡在水里一时看得出了神。
忽有脚步声将她惊醒,红衣戴玉冠的青年侍者遥遥走来,手中捏着一个瓷瓶。
他蹲在仙草前,打开瓷瓶盖子,就要往下倒。
祁知出声问:“你为什么要灌溉她呢?”
侍者被吓了一跳,水里怎么有颗小毛头?
他愣住片刻,才开口道:“仙草娇弱,以甘露灌溉,方能长生久视。我心生怜惜,不忍它早早枯萎。”
祁知笑起来:“那你是好人。”
侍者失笑,刚要开口,就见那毛头呼啦一下被乱流卷走,无影无踪。
祁知再一睁开眼睛时,海底鱼虾游弋,琅玕树晶莹剔透,小白正绕着树旋转,小声碎碎念:“要真诚热烈,还要高贵冷艳,要纯洁无瑕,还要懂点手段。”
他把自己绕晕了,捂住脑袋:“啊!”
祁知噗嗤一笑。
小白转过身来,凤眸睁大,耳朵瞬间红了个透彻。他胸膛起伏,猛地一闭眼睛喊道:“知知,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猴,我喜欢你……”
“喂我吃糖的样子!”
祁知的傻笑一顿。
什么啊!
到底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吃糖啊!
第55章
西海之下,水光摇晃。
祁知因为要出门做客,特意穿得很精神,却没料到小白龙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将那些取经日夜间积攒的情感,直接又不够直白地说给她。
她皱着脸蛋,这和想象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祁知随心道:“你现在不是小白马,我是不会再喂你吃糖的!”
小白龙水润润的眼瞳一颤,眉睫耷拉下来,染透了龙角的红色消褪:“没、没关系……”
这是被拒绝了吧,被拒绝也没关系。
小白龙觉得自己应该维持一个云淡风轻的样子离开,但他现在有点悲伤,有点想在倾盆大雨中忧郁地啃草。
不吃糖就不吃糖。
他再也不想吃糖了!
小白龙甩甩马尾辫,再抬眸时,却发现祁知被一股漩涡卷起,只露出一节挣扎的胳膊。
“知知!”
他一惊,飞身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向外拽。谁料漩涡顷刻间涨大,连猴带龙裹得无影无踪。
八景宫,瀚海沧溟。
悟空端坐莲台,严肃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祁知和小白龙,盯着他们的交握的手,半晌不说话。
祁知满脸水珠,尴尬地咳了一声,先发制人问小白:“你怎么在这?”
小白:“我也想问。”
悟空凉凉道:“我更想问。”
祁知干笑道:“瀚海沧溟似乎连通天下水域,会随时把人传送走。”
悟空觉得不对劲:“就那么巧?我试试。”
他也跳下来,和小白龙对峙,不待小白龙反应,瀚海沧溟果然又将他们卷走,这次到的地方是南海。
小白龙:“大师兄你信了吧!”
悟空抹了把脸,还是觉得不对:“那也不用手拉手啊!”
小白龙:“你还不是一样在牵着知知吗!”
祁知赶紧撒开他俩,飞速游上岸,用法术把衣裳烘干。
既然到了南海,就去探望一下观音菩萨吧。听说菩萨最近收了一个守山大神,她倒要看看什么人有资格跟在菩萨身边做事。
祁知走向珞珈山,悟空和小白龙也跟上。
悟空持续盯视中。
他真是失算了!居然没想到一匹马也能跟他抢妹妹!
小白龙自从踏上取经路,见证悟空斩妖除魔,一直很崇拜他,如今忍不住在他和善(?)的目光中倾诉道:“大师兄,知知拒绝我了。”
悟空猴躯一震:“什么?”
小白龙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讲给悟空。
悟空是盖天下有名的八卦猴,听罢将胳膊搭在他肩上,控制着嘴角弧度道:“唉,师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小白龙垂头丧气。
他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他只是觉得和祁知在一起很开心。
就像祁知形容的、那种喝冰可乐的感觉。可惜他没喝过冰可乐,以后也不会再和祁知有交集。
悟空道:“师弟,悟知年纪小,玩心重,你也知道的,也许她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觉得你没有坦诚相待,没有说明你到底有多珍视她,就这样在机缘巧合之下剖白心迹,我老孙听了也觉得草率,实在草率!”
小白龙瞬间抬起头,眼眸中燃起光彩:“大师兄!真不愧是大师兄,如此透彻!我刚刚昏了头,现下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猴头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完了,他好像说多了。
珞珈山内,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挡住了祁知的去路。
她定睛一看,竟是只黑熊宝宝。
小熊眼睛贼溜溜的,圆圆的耳朵张开,看起来很筋道,头顶一个金箍,身上披了件小袈裟。
祁知失笑道:“你是守山大神?”
黑熊精瓮声瓮气道:“怎么啦!”
没怎么,菩萨还是那么喜欢毛绒绒!
祁知撸了两把小熊,它作势要咬她,被轻巧避开,她点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子道:“没有礼貌!”
菩萨和龙女在紫竹林里读书纳凉,早有护法神来报,说祁知他们求见。
菩萨笑盈盈颔首。
祁知当先进来,唤道:“菩萨,珠姐姐!”
悟空和小白跟在后面,一个脚步沉重,一个脚步轻快,完全跟刚才掉了个个儿。
祁知跑到菩萨身边坐着,她现在有点理解小玉兔的心情了:“菩萨,你怎么有新毛绒绒了?”
菩萨笑道:“那熊罴本事高强,不贪不杀,又一心向道,我这才收伏他来守山。因为给他戴上了金箍儿,他怕我念咒,所以变个单纯无害的模样,讨巧卖乖。”
祁知喔了一声,美滋滋想。
看来菩萨心里还是他们地位比较高呀!都没给他们戴箍儿。
悟空去莲池边看金鱼:“菩萨,灵感大王还在吗?”
龙女起身给他指:“在这呢,他平时可乖了。有的时候我有空闲,还会奖励他听一段经。”
金鱼不会说话,绝望地吐泡泡。
龙女给他指完鱼,回身去看小白。她好久没有见过这个弟弟了,不由拍拍他手臂道:“好,好小子,打小我就看你有出息,没辜负我们的期望,现在修成大职正果,比大哥强多了!不过跟姐姐比还是有差距,你姐才是全家最有出息的龙。”
小白龙:“是,是。”
红孩儿和木吒听见动静出来道:“好热闹啊。”
木吒和悟空攀谈起来,红孩儿和小白龙凑在一起,交流吃草心得,研究哪个地方的草更好吃。
祁知忽然听到飘渺仙音,似乎在远处,又似乎在耳边:“悟空,悟知,回来吧。”
她告辞道:“菩萨,师父呼唤,我们这便回去了。”
菩萨似乎有些失落:“好罢,下次来用午食再走,惠岸做的竹筒饭很好吃。”
“好!”
祁知和悟空小白离开珞珈山,她刚准备跳进南海,被悟空拉住。
悟空警觉:“直接腾云回八景宫吧。小白,你若回西海,咱们就此作别。”
小白龙露出感激的目光。
大师兄肯定是让他回去好好准备!
他重重点头:“好,再会。”
祁知别别扭扭,没有再对上小白龙的目光。
再会就再会!
祖师等着他们,一起回三星仙洞,就像是家长接孩子放学,问孩子每天的见闻那样,他温声问:“今天都玩什么了?”
两只猴放下所有的小心思,蹦蹦跳跳,专注地给祖师讲瀚海沧溟。
笑语在云端之上,逸散在风里,只余天地间圆日悠悠。
第56章
转眼间夏去冬来,淡云欲雪,梅花初绽,气候温暖如小阳春。
祁知生辰将近,特意回到淮水,和母亲河贴贴。
她抱膝坐在水边,聆听世间万籁。风吹过绒毛,树叶沙沙响,水浪拍打脚踝,有人踩过枯枝,携一阵风来到她身后。
祁知回眸:“小白?”
小白龙身穿圆领袍,抱着一枚锦盒,捧着几支杏花缓缓走来。
祁知:“这个季节哪来的杏花?”
小白龙:“这不是重点。”
祁知接过花枝与锦盒,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副灿然的明珠璎珞。
小白龙郑重道:“我将我的明珠送给你,这是我最贵重的东西。知知,我……”
祁知合上盒盖,沉默片刻后道:“你为什么不说!”
小白龙睁大眼眸:“什么?”
祁知脸蛋涨红,一口气道:“你当时火烧殿上明珠被罚鹰愁涧是为了帮我引开龙神,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白龙愣住:“这……”
他由衷道:“这不算什么的。”
祁知吼完,有点不敢看他,踢着小石子道:“如果不是嫦娥姐姐告诉我,我一辈子蒙在鼓里了!都怪你。”
小白龙:“嗯,都怪我不早说。”
祁知低着头,不说话。
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似乎被少年燎原的情谊点燃,知道了什么叫做铁树开花。
虽然她一直也很满意小白龙的脸就是了。
祁知从背后取出一包饴糖,扬起脸道:“送你的回礼。”
悟空支着腿坐在树上,瞧着两个小的,眉头紧锁,片刻后又松开,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罢,也罢。
他起身离开,正好望见不远处,杨戬也露出了同样怅然又欣喜的复杂神色。
悟空:……
你这样就不对了吧。是不是有点挑衅?
三月三,蟠桃会。
悟空用手指转着佛珠,大摇大摆地经过重重天阙,最终停在瑶池前,叉腰站了好一会儿。
波光映在猴头脸上,他轻嗤一声。